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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归(短篇小说)

来源:创新文学网 作者:金春妙 时间:2020-11-12

走  归

金春妙

这是春季第四个节气春分,大地姹紫嫣红,一派生机勃勃。朱繁华在朋友圈更新了说说:燕飞犹个个,花落已纷纷。这句诗用在夕阳红养老院再恰当不过,这是一片被春天遗忘的角落。

现在是朱繁华做阿姨的第二个年头。她第一次遇到晚上七点还有老人入院。值班室老赵在填写登记卡,她凑过去看了一眼,陈小妹,女,八十六岁,阿尔兹海默病,俗称老年痴呆症……

朱繁华是夕阳红老人院的年轻保姆,现在称呼保姆时兴叫阿姨,比如李阿姨、王阿姨,然而许是朱繁华年轻,大伙儿不叫她朱阿姨,而是都叫她小朱,远远听过去就好像叫小猪。不过朱繁华并不介意。朱繁华原先是职高老师,学生都叫她朱老师,恶作剧的男生也会叫她猪老师。朱繁华呵呵一笑。朱繁华脑子缺根筋,学校里的同事都这么说她,都30岁了连个男朋友都没有,而她的那些同学孩子都有两个了。朱繁华也着急啊,然总不能随便拉个男人就结婚吧,朱繁华是个宁缺毋滥的人。后来她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外省男人,很快坠入情网,发展到弃教职不顾,跟这男人私奔了。后来怎么样,朱繁华不愿意提,夕阳红老人院的阿姨也没追着打听。他们要打听的事情多着呢,比如眼下来的这位,阿姨们有了更多的谈资。

这个阿婆怎么晚上才送来?朱繁华问了一句。老赵忙着手中的记录,没有搭理她,朱繁华自讨没趣。倒是送老太太来的男子歪着头说,谁……谁……规定晚上不能送的?朱繁华这才注意到这男子,只见他五短身材,不仅短舌还口吃。

朱繁华露出讨好的笑容说,没有没有,只是提前熟悉一下。

我姓木,在家排行老四,你叫我木老四好了。她是我娘。短舌男人倒是愿意交谈,自顾自说了起来,不像其他主顾嘴巴关得严严实实的,生怕有金雀子飞走了似的。朱繁华把眼睛落在陈小妹陈老太太身上,只见她,白头发齐齐地贴在头皮上,瘦瘦小小、背驼成罗锅样。

这里的阿姨每人管着一个寝室,每个寝室住四个人。朱繁华负责的房间昨天有一老太太升了天,空出一张床铺,于是,陈老太太便被分到朱繁华负责的101室。木老四办妥了手续,起身要走,陈老太太马上跟着出来,拉着木老四的手嘴里哼哼:走归,走归。

木老四笑了,妈,你不是成天想着出去捡矿泉水瓶吗?这里的瓶子很多,你赶紧捡了吧。

陈老太把食指贴在嘴上,做了一个“嘘”的动作,嘴角露出狡黠的笑。木老四趁机溜走了。这情景让小朱走神,她每次送儿子到幼儿园寄宿,儿子都闹着要跟回来,她也总这样说,宝贝,你走了之后好吃的都给别人吃了,或者,你走了之后好玩的都被别人拿走了。总是趁儿子稍一分神赶紧溜之大吉。

想到儿子,小朱的心柔软了下来,她对陈老太有种莫名的亲近感。陈老太有四个儿子,他们生活条件一般,本来舍不得让陈老太住老人院,老人院需要花钱,他们自己轮流照顾着老娘。然自从陈老太迷上了捡矿泉水瓶,捡过来的矿泉水瓶堆满了半间屋子,人就像睡在垃圾堆里,再加上出去几次之后都迷路了,亏了街坊邻居送了回来,木家兄弟这才决定凑钱把她送到老人院养老。可是,陈老太虽是痴呆,并不全痴,情况时好时坏,脑子清醒时对住老人院相当恐惧,好像那里就是地狱,死活不肯去,最后木老四趁她晚上犯糊涂时连哄带骗给送过来。

这座城郊结合部养老院收入的基本上是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会自理的老人谁会花这冤枉钱呢?在101室,陈老太是四个人中病症最轻的,睡在四床。一床是个瘫子,躺着吃躺着拉,连她自个儿都嫌弃自己是个“活死人”、“讨人嫌”。二床倒是清清爽爽,不过她一整天都不说话,整天勾着头呆坐床沿上,脑子早锈死了。三床生褥疮,整天喊“痛啊,痛啊”,然而,待医生来挖腐肉的时候,她好像一点也不痛,还笑嘻嘻地看着医生。小朱怀疑她平时喊“痛”是故意的,好引起小朱的注意,都说“老小孩老小孩”,人老了之后可不就像小孩?小朱如果对哪个好点,另外的那个会吃醋。

陈老太有时候坐着,有时候躺着,有时候会下床,颤颤巍巍地走出房间,东看看西瞧瞧,像是寻找矿泉水瓶,只是夕阳红老人院里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水洗过一样。于是,晒衣服的竹竿上的衣服经常会不翼而飞。不用说,它们都被陈老太当作垃圾捡了回来,堆满了墙角。小朱发现后,又急又气,拍着陈老太的手教训道,你还偷不偷衣服?陈老太笑眯眯地看着小朱,说了声“走归”。小朱的眼圈红了,她知道“走归”是嘉州话,回家的意思。她又想起了儿子,儿子也这样说,走归。但是“归”在哪里,在嘉州她只是个异乡人。

陈老太的记忆好像被偷走了,她什么都忘了,忘了自己叫什么名字,忘了她的儿子们,忘了过往发生的一切。她经常念叨着木老四,等木老四送东西过来站在她面前时,她又不认识他,总是问,你是谁家的儿子?木老四回答,妈,我是你的幺儿子木老四。陈老太似乎听懂了,点点头。过一会儿,她又问,你是谁家的儿子?木老四这会儿没耐心回答陈老太,跨上三轮车骑走了。

陈老太吃饭不用小朱喂,小朱只要端到房间给她,她自己会一勺一勺往嘴里送。其他的三个老太太都要小朱喂。小朱把饭菜刮成糊糊,左一勺右一勺送往她们的嘴里,像流水线上的作业。周院长批评过小朱几次,一把勺子同时喂三个人不卫生,家属撞见了影响不好。小朱当着周院长的面改进一下,周院长一走,小朱依然如故。小朱会用管理学生的那一套方法管理她的房间,她对着陈老太说,你呀,能走动,我任命你为班长,她们有什么事你要向我报告,知道不?陈老太笑眯眯地说了一声:走归。小朱放下勺子,问她,饭菜好不好吃,她笑眯眯回答:走归。小朱再问她,要不要再来一碗?她又说:走归。小朱收拾碗筷,故意逗她:要不要去捡瓶子?她还是说“走归”。她除非不说话,要说,就两个字:走归。

看得出,陈老太的子嗣繁衍众多,刚入院头几天,来看她的人络绎不绝,儿子媳妇、女儿女婿、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这些人大多数都是跟小朱境况差不多,处在社会底层。但他们并不这样认为,他们认为交了钱给老人院,就有权对小朱指手画脚、呼来喝去,指使她干这个干那个,好像她是陈老太的专用保姆。小朱有时候也挺不屑,在心里暗说道:拽什么拽?老子好歹当过老师,比你们这群臭装阔的强多了,还需你们教老子怎么做?小朱原先不说“老子、老子”的,在她的课堂她也禁止学生这样说,但是后来环境变了,她的周围动辄都是“老子”,有一天她和另一阿姨为一小事纷争,她情不自禁老子一出口,对方吓了一跳,她自己也愣了一跳,喊过之后她觉得特别爽,心里的浊气全部发泄出来了,从此“老子”成了她的口头禅。

陈老太的家属中,也有例外的。这一天来了一男一女,年轻貌美,斯斯文文的,都戴着眼镜,说是陈老太的孙子孙女,站在床头叫“奶奶”。陈老太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一男一女,嘴里吐出:走归。说完又颤巍巍地出门找垃圾去了。那一男一女和小朱聊了几句。小朱最喜欢和雇主家属聊天,小朱问:老太太怎么成这样了?女的说,奶奶先前脑子好着呢,后来放在别人那里吃利息的三万块钱,被人连本带利黑去了,一时想不开,脑子就这样一天天衰退下去。不过衰退下去也好,忘记了就没有痛苦,那可是她积攒了一辈子的汗血钱。小朱又问:老太太有几个儿女?为啥现在都不来看她了?小朱还问:你们是她第几个孙子?

小朱的问题太多了,青年男女回答得很简短,却始终彬彬有礼。有些问题,他们也不想回答,只好说:抱歉,我也不知道。文绉绉的,看着就是有文化的人。小朱想起以前教书的日子,她也是把文明词挂在嘴边的。临走时,他们还对小朱说:辛苦你照顾我奶奶,拜托了。说完深深鞠了一躬。小朱受宠若惊,慌忙摆摆手:没有没有。小朱什么时候领受过如此礼数,又激动又羞愧,直到把青年人送到老人院门口,好像她才是陈老太家属似的。女青年临走时塞给小朱一张超市购物卡。小朱本来不想收的,老人院里有规定,阿姨不得收家属小费,抓住要扣工资的。可家属硬要给,不收人家还不放心,尤其是一床的女儿,每次都左扑右塞的,打架似的,硬把钱塞到她兜里,力气大得推都推不掉。收到超市购物卡,小朱还是头一回,卡上写着“500”的数字,小朱知道这是卡里的金额。

小朱的家当全部都在101室内,她当年拖着拉杆箱走进夕阳红老人院,在101室有了自己的容身之地,也有了一个属于她的储物柜,对此,她很满意。储物柜里放着她的衣物用品、针头线脑,还有一床卷起来的被褥。做阿姨是二十四小时在岗的,一到晚上,小朱在四张床之间的空地上打开折叠床,被褥一铺,把自己往床上一放,眨眼就睡着了。就这样,她和101室的四个“活死人”过着朝夕相处的日子。

夏至已过,天气越来越热了。周院长给阿姨们提要求,一天要给老人擦两次身,老人拉屎拉尿要及时清洗,要勤换尿裤和尿垫。周院长说,老人是我们的衣食父母,他们活得长,我们才有钱赚,你们才有工资拿。说白了,我们是靠他们养活的,我们不能亏待了我们的“衣食父母”。我们要哄老人高兴,就像幼儿园老师哄小朋友那样,充满耐心。

说到幼儿园,小朱想起自己将近一个月没看到儿子皮皮了。这天傍晚,小朱手脚麻利地喂完三个老人,再等着陈老太吃完,收拾停当。她对陈老太说:陈阿婆,你要乖乖躺着,看着其他三床,我去看看儿子就回来。陈老太笑眯眯地望着她,说:走归。小朱拍了拍她的手,你呀,能不能多说两个字?

小朱拜托102室的兰姐照看一下她的四个看护对象就出去了。

幼儿园离老人院仅一路之隔,小朱穿过开元广场,开元广场的树木蓊蓊郁郁,呈现蓬勃生机。小朱上次和儿子在一起还是坐在开元广场的木椅上,皮皮望着远处的幼儿园万分恐惧,紧紧抱紧小朱的脖子,“妈妈,妈妈”地叫。小朱把奶瓶塞到他嘴里,亲了亲他:宝贝,你乖乖呆在幼儿园,等妈妈赚够了钱就带你回家。分离那一刻,照例是皮皮撕心裂肺地哭,把小朱的心都哭碎了。小朱抹着眼泪离开,她走得很决绝,然而后背仿佛长了眼睛,她的皮皮就像囚禁的小犯人一样隔着栏杆泪汪汪喊妈妈。

这会儿,小朱躲在窗子下面悄悄地盯着教室。宝宝们刚吃过晚饭,小孙老师带着他们正在唱歌。皮皮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嘴里叼着奶瓶。一个皮球滚到他脚边,他俯下身子去抓,奶瓶在胸前摇来晃去。穿格子的男孩过来抢球,皮皮不给,男孩抓了一下皮皮的脸,皮皮的脸瞬间红了。小朱看到这一幕心疼地惊叫起来。皮皮听到叫声抬起头,小朱赶紧重新蹲下来,玻璃有半层被贴了膜,教室里的孩子是看不到外面情况的。皮皮瘪了瘪嘴,最终忍住了,没有哭出来。小孙老师听到响动朝窗户边张望,小朱朝小孙老师招了招手。小孙老师从琴凳上站起来,她认出是皮皮的妈妈,轻轻走过来。她们在走廊上悄悄交谈,她说皮皮认识很多字,会认200多个国家国旗,是个特别聪明的孩子。听到这些,小朱眼睛闪闪发光,好像自己被老师表扬了,脸上还现出不好意思的红晕。“但是,皮皮很挑食,什么东西都不要吃,每次喂饭都要花很大力气。”小孙老师又说。于是,小朱不断道歉,好像她的皮皮犯了大错误。末了,小朱递上一大袋蛋糕,这些蛋糕是老人院里家属送的,病床上的人不能吃,自然都归了小朱。小朱知道儿子喜欢吃蛋糕,每次都带来。临走时,小朱塞给孙老师那张超市购物卡,小朱是真心给的,小孙老师经常抱着皮皮,给了他特别多的疼爱,不像小刘老师,谁给的红包大就疼谁的孩子。

小孙老师把蛋糕拿进教室,分给其他寄宿孩子,小朱一点意见也没有。别的孩子送东西来,她相信皮皮也会得到一份的。就像老人院,一床家属送的东西,小朱也会分给其他几床。这会儿,皮皮一手提着奶瓶,一手捏着蛋糕往嘴里送,他大概想起了什么,发出一声“妈妈”,然后开始专注地吃自己的蛋糕。小朱很满意,她悄悄地退出了幼儿园。

往回走的路上,小朱情不自禁地吹起了口哨。她摘了一株狗尾巴草,折成一颗好看的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对着晚风左看看又看看,她的手指粗壮龟裂,一点也不像以前握粉笔时的手指,她羡慕小孙老师玉葱似的手指,又细腻又修长。“一个女人命好不好看手指就知道了。唉——”小朱叹了一口气,把那枚狗尾巴草编织的戒指摘下来,放进了口袋。幸好有皮皮,她的生命才有了色彩。

说起皮皮,她差一点就失去他了。那个网络上认识的男人用甜言蜜语、用一首首抄来的诗骗她上床。他原来是有妻子和孩子的,明白这些时,小朱已深陷情感牢笼,更可悲的是她一次又一次为他打胎。最后一次医生严重警告她,她的子宫已经薄得像一张纸,这也许是上帝送给她的最后一个孩子了。她突然心动了,决定把孩子生下来,她教了这么多年的书,太想把所学的知识教给自己的孩子。可是,不幸的是,她得了妊高症,住进医院的时候日子就山穷水尽了,他的男朋友除了说好听的话,一个子儿也拿不出来。她只能一个一个给朋友打电话借钱,她是绝对不敢给家人打电话的,她的私奔行为已经让家里人在村里丢尽脸面抬不起头了,何况她还欠着弟弟的五万块钱,那笔钱她给了男朋友炒黄金,结果连个黄金渣子都没看到,男朋友就说亏掉了。谁知道呢?在一起之后,她发现他又嫖又赌,可她还是不想失去他。她已经失去家人、失去工作,怎么能再失去他呢?

她先打电话给大学同学,说自己生病住院了,希望她们能借她一笔钱。她们一听她借钱,个个哭穷,仿佛她的日子比别人好些。她不怪她们,这年头友谊不能掺和进金钱。后来,电话打给高中、初中同学,倒是有一个初中同学肯借给她,只是,初中同学问她人在哪里?她说在嘉州。初中同学说,刚好她也来嘉州开会,刚下飞机,问她在哪家医院住院,她来看看。小朱慌忙挂了电话,有什么好看的呢?难道让她看到自己流落异乡狼狈的样子吗? 

最后实在没有办法了,小朱一个一个打给那些收过她红包的闺蜜和同事,他们结婚时小朱送出500到1000元不等的红包,小朱将来结婚时,他们也要送回来的,这叫人情。小朱说,我现在生活遇到困难,你先把人情还给我吧,结婚酒将来给你们补上。小朱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没有底气,鬼知道将来有没有男人愿意跟她结婚?能不能请他们吃一顿?接到电话的闺蜜或同事心里怪怪的,不知道小朱怎么会变得这样,这种话都说出口,他们互相打电话询问,得出的结论是小朱要么吸毒要么赌博输了,如果生病为什么不把住院地址告诉他们。他们把“人情”打到小朱的卡里后,直接拉黑了小朱。

还没等孩子出生,孩子的爸爸消失无踪。不过这样也好,小朱其实已经厌倦了这份感情,让他消失于无形也好。小朱生了孩子之后,变得现实了,她从一个活在理想中的教书先生彻底遍尝人间冷暖,找工作不再挑三拣四,给钱就干。

 

小朱从幼儿园回来时,陈老太不见了。陈老太要去哪里,不是听脑袋指挥,而是受矿泉水瓶的诱惑,瓶子在哪里,她就走到哪里。一般不会走太远,每次小朱都能把她领回来。可是这回却怎么也找不到了,一楼四个房间找了,二楼三楼的房间也找了,都没有笑眯眯看着别人躺在床上的陈老太。门房和院子也找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陈老太。问了门房老赵,也说没见陈老太出去。小朱没有办法了,只好上报周院长。这家养老院是周院长一点一点置办起来的,周院长原先也是干保姆出身,后来攒了点钱,就开始在自家小两层收老人,后来周边送过来的老人越来越多,周院长这才租了这处院子扩大规模,并让长期在外打工的老伴老赵回来当门房。夫妻店这几年一直开得顺风顺水,没出过什么岔子。所以刚开始听小朱汇报,她一点也不担心,颤巍巍的陈老太能走多远呢?她发动大家一起找,厕所、楼梯间,连厨房都看过了,没有。小朱快哭出来了。周院长火冒三丈,一边找,一边骂小朱,要罚款,要辞退她,还说要报案,擅离职守造成老人伤亡的,要赔偿甚至坐牢的……别看这些老人活着是遭儿女嫌弃的废物,一旦在他们养老院走失或出事故,那就得赔一大笔钱。周院长骂骂咧咧回办公室调看监控去了。

小朱回到101室,看着陈老太空荡荡的床铺,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还没哭够,就听周院长的叫声,找到啦,陈老太找到啦!

小朱顿时像一颗子弹,“嗖”一下从101射出去。原来,陈老太“潜伏”在地下室里,她笑眯眯地坐在一堆矿泉水瓶边,手里拧开一瓶矿泉水,把水往地上倒,倒完了,笑眯眯把瓶子堆在一边。一箱的矿泉水差不多都被她倒光了。老赵肉疼地叫一声:“老祖宗,我的矿泉水啊……”

大家把陈老太连同几十个矿泉水瓶搬到101室。

陈老太找到了,小朱紧绷的心一松,才开始在肚子里骂起人来,骂陈老太的儿子木老四,出什么馊主意骗她说养老院里有瓶子可捡,骂周院长不近人情说出那么难听的话……小朱把可以骂的人全部骂了一边,最后连哄她私奔的男人也骂了一遍,才稍稍解气,开始给四个“衣食父母”洗脸,照样用的是一条毛巾。

给陈老太洗脸时,小朱忍不住说了她几句:你倒说说,你为什么非要去捡矿泉水瓶?你儿子把你往这儿一扔,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丢工作的是我,要坐牢的也是我,我冤不冤?我要抓进去了,皮皮可怎么办呀?

陈老太只笑眯眯地让她洗,脸上居然泛起婴儿般的光泽,乖极了。其实,陈老太是个不需要照顾的“衣食父母”,不像其他三床又瘫又傻。她能自己走路,要大小便了,会站起来到处找。小朱看她在房间里转悠就知道她要干什么,就把她带到卫生间,按她坐在马桶上。陈老太很少把大小便拉在身上,四个“衣食父母”中,小朱最喜欢她,不哭不闹,不惹事,笑眯眯的,讨喜着呢。可是今晚,小朱对陈老太很生气,小朱把陈老太安到床上,盖好被子说:你要是跑出去,会死在外面的,你的脑子锈了,怎么能走归?

陈老太在小朱的抱怨声中鼾声响起。

小朱铺开折叠床,关了电灯,不像以前那样沾床就睡。她想起了自己的爹娘,五年没有回家了,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小朱倒是认得回家的路,可她真的走得了“归”吗?

黑夜里,只有矿泉水被风吹着咕噜咕噜地滚来滚去。

秋分刚过,阿姨们陆续收到不少老人家属送的月饼。中秋节这天,小朱把这些月饼搬到院子里,有瘫痪老太家属送的桥墩月饼,有勾头老太家属送的桂香园月饼,有褥疮老太家属送的多福居月饼。和其他房间的吃食混在一起,感觉就像开派对。

小朱在阳光下给陈老太洗头,陈老太的头被按在脸盆里左右摇晃,洗完了头的陈老太精神焕发,突然咿咿呀呀地唱起歌来。其他房间的阿姨听见了,围着陈老太打趣:老太太,唱一个,唱一个给你吃月饼。陈老太手舞足蹈地唱,她虽然说话漏风,唱歌还是蛮有调的,陈老太先唱“大刀向鬼子的头上砍去”,她用方言唱的,唱完后大家一致鼓掌,小朱果然奖励了她一小瓣月饼。陈老太受了鼓励再次用方言唱:东方红,太阳升……小朱听出来了,儿子幼儿园放学的歌声就是这首,当然,是普通话版的。

正说笑着,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两个男人走进院子,为首的一个木讷的老头来到陈老太身边叫了声“妈”。陈老太笑眯眯地看着他,问,你是谁?木讷老头说,我是你的二儿子呀。陈老太眯眯笑着,看她眼神就知道已经忘了木老二。木老四从木讷老头身后闪了出来,他得意地看了一眼二哥,握着陈老太的手亲热地叫了一声“妈”。陈老太茫然地望着他:你是谁?陈老太也彻底忘了木老四,她心底的儿子清清楚楚,眼前的儿子形同路人。她的木老四只停留在久远的记忆深处。木老四尴尬地笑笑。

木家兄弟放下月饼就走了,这回陈老太没有说“走归”。光线暗了下来,小朱领着陈老太进了房间,二床勾着头的老太一动不动的坐在床沿上。陈老太没有走向自己的床铺,而是径直走到了勾头老太的边上,抱着她叫了一声“妈”。小朱吓了一跳,骂道:罪过啊,你比人家大十几岁,怎么能叫人家妈呢?

陈老太刚入院时,她的脑子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的时候她顶看不起二床的。因为一床和三床虽然瘫在床上,可是脑子清醒,陈老太嘀咕时,她们偶尔能喊出一声含糊不清语意不明的话,也算有唱有和,算个人。唯独三床傻坐着,一整天不出声,也不出去。她像一株落了霜的桉树,沉默地保持一个姿势,直到晚上小朱把她放倒在床上。

自从陈老太叫了勾头老太“妈”之后,勾头老太活泛起来,脸上有了表情,她扯动僵硬的皮肤,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显得很诡异。她伸出手,垂着涎水向陈老太要吃的。陈老太会把手中的糕点分一点给勾头老太。小朱看到了马上抢了过来:要死哦,吃得多拉得也多,纸尿裤用的快哟。

 

老人院的生活乏善可陈,倒是隔壁幼儿园的召见差点让小朱魂飞魄散。

这一天,小孙老师打来电话,小孙老师说,皮皮妈妈,你还是带皮皮去医院看看吧,皮皮也许是自闭症儿童,他的很多症状符合自闭症标准。

小朱教书的时候就知道自闭症这个词,她还是慌忙拿手机又百度了一下:不会说话,不合群,不能正常社交,只喜欢一个玩具……天哪,天哪天哪,每一条和皮皮都对得上,小朱难过得快要哭出声来。

小朱向周院长请过假,把她负责的四个老人分给另外四个阿姨代为照顾,并马不停蹄赶到幼儿园。小孙老师带着孩子们跳操,皮皮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手里擒着小朱的红色睡衣,衣角在鼻子下摩来摩去。小朱的心都要碎了:傻子还可慢慢教起来,认得自己的亲人,而自闭症儿童则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六亲不认。这情况无异四床的老年痴呆,不,比老年痴呆还要严重。

小朱含泪说,老师,怎么办呢?这可怎么办呢?

小孙老师说,你先不要着急,我也是猜测的,你还是先去医院检测检测。

小朱的眼泪簌簌而下。

小孙老师安慰说,皮皮妈妈,你也不要着急,自闭症儿童也可能是天才,你看爱因斯坦就是自闭症。皮皮对文字和国旗感觉特别好,说明是另一种天才。

皮皮再也不能住在幼儿园了,小朱去找园长退钱。园长是个胖乎乎的女人,小朱的眼泪并不能打动她。小朱磨破了嘴皮子,园长只答应退她一点住宿费,原先的两万集资费都打了水漂。

一路上,皮皮不明白妈妈为何不断流眼泪。小朱抱着儿子经过开元广场时,忍不住坐在椅子上放声大哭,她哭天哭地,哭自己的命运为何这么糟糕,老天爷为何处处和她过不去?皮皮用手摸着妈妈的眼泪,亮亮的眼睛望着她,嘴里发着“妈妈,妈妈”的叫声。小朱的心柔软了下来,她打定主意,即使皮皮真的是自闭症,她也绝对不会抛弃他。

在嘉州儿童医院,小朱挂了最贵的专家号。专家逗弄了皮皮一会儿,否定了自闭症的说法。小朱疑惑:为何我的儿子三岁多了还不会说整句话?我查了网上的症状,每一条都对得上。

专家怼了小朱:如果现在说你神经病也是没错的,因为你的行为和网上神经病的标准每条都对得上。

小朱又一次流泪了,她一个劲地给专家鞠躬,好像他把皮皮从自闭症的悲惨世界中拉回来。专家让她多陪伴孩子,多与他交流有助于孩子语言发展。末了开出了智力测验量表,预约两个月再来。专家说,也许这孩子是个天才呢。

小朱出了医疗室,在医院中心广场站了一会儿,她还是不放心,回头又挂了另一个专家号。单单一个号三百块,可小朱一点也不在乎,只要皮皮健康,别说三百块,就是割肉她也愿意。第二个专家经过一系列的检测得出的结论和第一个专家一样,皮皮根本不是自病症。小朱欢欢喜喜把皮皮抱回了养老院。

养老院多了一个孩子,一下子明媚起来。皮皮咿咿呀呀四处跑动,所到之处一片欢声笑语。躺在床上的一床和三床转过头,贪婪地看着皮皮。如果她们够得到,一定会伸手掐掐皮皮娇嫩的皮肤。那些堆在角落里的矿泉水瓶成了皮皮最好的玩具,皮皮一会儿摆城堡,一会儿摆长龙,这些谁也不能碰的瓶子,陈老太倒是慷慨,她对皮皮碰这些瓶子一点也没有阻拦,总是笑眯眯地看着他,发出慈祥的呼声:乖——

生褥疮的老太再也不喊“痛啊——痛啊——”,仿佛皮皮就是止痛药,皮皮在101室一站,连空气都是甜的。其他寝室的看护阿姨经常来借皮皮,她们说,皮皮一到她们的房间,那些哭爹喊娘、装疯卖傻的老头老太太集体安静下来,眼不错珠地看着皮皮,皮皮做什么他们都高兴。这真是没想到,鉴于此,周院长也不再坚持让小朱把皮皮全托到幼儿园,允许皮皮晚上住在养老院。就这样,皮皮从寄宿班调到了日托班。

皮皮一天天皮实起来,不像刚回来那会儿,一进卫生间就撕心裂肺地哭。小朱怀疑皮皮在幼儿园受了阿姨的虐待,可能关了厕所,所以对卫生间有种特别的恐惧。这种事例电视新闻天天报道,虐童事件屡见不鲜。不要说幼儿园,就是在老人院,小朱也有虐过老人,对于常常拉裤子的老人,小朱把她们衣裤扒下来以后扔在地上,抬起手啪啪几巴掌拍在她们屁股上,骂道:老不死的,还拉不拉?还拉不拉?以前她不觉得这是虐待,自皮皮恐惧厕所之后,她将心比心,觉得以前做错了。现在她更加善待老人,不会无缘无故把她们晾在床上不给盖被子。

小朱的改变显而易见,她不再把自己当打工者,而把养老院当成了归宿,她教老人们说话,教她们唱歌,教她们走路,尽管她们脑子退化得厉害,过一会儿就忘记了。她还让周院长拨出一部分钱,哪个房间管理得好就评为优秀寝室,发给五十到一百不等的奖金,作为保姆,也是有职业荣誉感的,摒弃干好干坏一个样的大锅饭状态。

一度以来,夕阳红老人院良好的口碑甚至超过了公立养老院,想进院的老人得排好久的队才进得来。

 

日子进入冬天,万木萧条。南方没有供暖设备,老人院更显寒冷。二床的勾头老太像田螺一样粘到陈老太的床上。她们挤在一张床上睡觉。起先,小朱担心小床放不下她们俩,总是千方百计哄勾头老太回自己的床去,后来疲惫了,也就随了她们。

三床的褥疮越来越严重了,她已经在这家养老院躺了三年,阿姨们戏称,就是读个幼儿园也该毕业了。她的屁股上烂出碗口大的洞,脓啊,血啊,肉啊,直往外淌。她整天喊:痛啊!痛啊!

四床陈老太听到凄惨的叫喊,甚是惊讶,跟着喊着:妈呀——妈呀——。

二床勾头老太太突然喊道:走归——走归——

小朱笑了,四床的“走归”终于让沉默的二床学过去了,再也不是陈老太的专利了。

一床瘫痪老太太身子翻不了,脑子还不糊涂。她平时直挺挺地躺着,眼望天花板不出声。这回受了三个老太太的刺激高声叫道:要死啦!要死啦!

101室的四重奏隔一会闹一阵,隔一会儿闹一阵。

102室的兰姐听到声音到小朱的房间看热闹,她很有经验的对小朱说,三床的寿数快到了,身上的肉,一块接一块死掉,最后一块肉死了,人就升天了。三床身子抖了一下。小朱赶紧说,三床阿婆,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的,不会让你的肉烂掉,咱们都要好好活着。

冬至那天,在小朱北方老家是要吃饺子的,在南方嘉州是要吃汤圆。三床吃了一顿儿女送过来的汤圆后,“嗖”一下升了天,一句遗言都没留下。她是在小朱的鼾声和皮皮的梦话中升天的,应该不会寂寞。

医生说,脑梗发作,很突然。兰姐念叨:阿弥陀佛,不痛不痒去了,福气!

冬至过后,养老院的老人陆陆续续被儿女接回去过年去了,院里呈现前所未有的空旷。小朱看护的101室一床二床也被接走了,剩下四床陈老太太没人接。木老四说,“养老院里比家里照顾的要好,还是让我妈呆在养老院过年。”

除夕那天,陈老太三媳妇炖了白鸽给她吃,陈老太吃得津津有味,还吃出了半角纸币,偷偷藏在手心里。这一幕被她媳妇看到了,媳妇掰开老太太的手,笑骂道:妈,你一生都在抓钱,却什么也没抓到,你的脑子就是被钱给弄坏掉的。

许是白鸽的滋补作用,许是回光返照,大年初一早起时,陈老太红光满面,突然有了力气,她抱着自己的被子向门口挪动脚步,嘴里喊着:走归——走归——

小朱惊讶地看着,不知道陈老太又是唱哪一出?陈老太正高兴着,不料一个趔趄,瘫在了门口起不来了。

陈老太的家属赶到了,他们围着床上的陈老太讨论,有说陈老太的脚跌断了,有说陈老太装病,其实想回家过年。木老四把手伸进被窝,刚触碰到右腿,陈老太就杀猪般的惨叫起来。于是几个儿子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背到骨科诊所阿相那里看看。阿相原名不叫阿相,嘉州旧社会时对有名望的乡绅都叫“相公”,后来慢慢地演变成“阿相”。阿相说,没必要看了,她这种情况只能到大医院做手术,但是即便做手术,也熬不到下手术台。

木老四又背着老娘回到养老院。陈老太所到之处,空气中飘过很浓重的尿骚味,门房老赵说,老太太恐怕大限快到,摔跟头是阎王爷发来的讯号。

小朱已把陈老太的东西收拾妥当,她最后一次给陈老太洗脸,她一边洗一边说:陈阿婆,这回你真的可以回家啦,你不要忘了小朱和皮皮哦。

陈老太仿佛忘记了疼痛,笑眯眯地发出一声“走归——”声音悠长绵软。

小朱把矿泉水瓶也放进包裹里,木老四说,放这些垃圾作甚?扔了,赶紧扔了。

小朱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想起陈老太清醒时说的话:我那老四啊,离婚后再也找不到媳妇,人家嫌咱穷哦!那时小朱问,你捡瓶子攒钱就是为了给你家老四娶媳妇?陈老太又糊涂了,笑眯眯地说:走归——

木老四见小朱哭了,说:行行行,我怕你了,你爱放就放吧!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陈阿婆扶上木老四的带斗三轮车,自行车缓缓驶出养老院。

好啦,这下四张床铺都空空荡荡了,小朱的心也空了。小朱把101室重新打扫了一遍,擦洗了窗户和卫生间,101室看起来清清爽爽的。做完这些,小朱转身,牵着皮皮,拎起行李箱,放轻脚步,出了房间。走廊里没有人,她不想让箱子碾压着水泥地,发出“隆隆”的声响,她就这么提着箱子,轻手轻脚地向院子外走去。听见大厅里传来嘻嘻哈哈的笑声,电视里正重播春节晚会。

门房老赵不在,小朱走出院子,走到桥上,她回头看了一眼夕阳红老人院,她看见了白底黑字的老人院门牌,看见了院子里的大榕树,还看见了灰色的三层小楼……她在那里生活了两年,五分钟前,她刚从那里走出来,以后,她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来这里了,她的鼻子一酸,然后拉着皮皮低头疾走,直到坐上回家的列车,她的心跳才平稳下来。

她想应该给周院长发条短信告别。于是,小朱拿出手机,开始打字:周院长,感谢您两年时间的关照,让我和皮皮有了容身之地,我要回家了,我会好好生活好好工作的……小朱想,好歹在嘉州也生活了好几年,应该说句嘉州话吧,可是想了好一会儿,只想出陈老太的那句话,于是加了一行字:走归喽!

小朱把短信从头念到尾,觉得挺顺的,挺满意,便署上名字:朱繁华。然后伸出手指,点击“发送”。

大年初一的鞭炮声此起彼伏,这在小朱听来,都是一种声音:走归喽——

她大声喊:走归喽——

皮皮也跟着喊:走归喽——

 

责任编辑:骆雪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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