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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 子(短篇小说)

来源:创新文学网 作者:列文 时间:2020-08-27

公子是有名字的,他的名字叫闪。在江汉平原的乡下,人们一般称男孩为公子。

江汉平原是冲积地,古洞庭湖沉积的地方,那地是肥沃的。

公子正是13岁不到,他似乎到了青葱拔节的年龄,但实在是营养不足吧,他的胳膊很细,颀长的黑发都盖过耳际了。

母亲到地里做事,就吩咐公子读书。放了暑假,也必须在家里读书。闪还有一个弟弟,亚,5岁,一个妹妹,没有断奶。地就在村子前面,妹妹嚎哭的时候,闪就抱了她去地里,弟弟亚跟在后面。母亲从秧田走到垄上,妹妹含着乳头就不嚎哭了。

闪趁机到河边摘些荷叶,莲蓬是没法弄到的,因为近处的被人摘了,远处的须脱了衣服。河里说不定有水草的刺,污泥和蚂蟥,在母亲眼皮底下是不可的。

公子幽幽地抱了妹妹回去,用荷叶罩住她,她睡着了,公子觉得沉重多了。弟弟手举着荷叶遮阳,在后面跟着,地面滚烫,两人沉默,没有多少话。

他把妹妹放进摇篮,她娇红的脸吃饱了,透出粉嫩的颜色。接下来继续看书,写字,答题。弟弟跪在小凳前,乌黑的眼睛看着他沉思。院落里槐树的果子有时寂寥地落在地上,公子眼皮也不抬一下。那树上的知了在自个儿鸣叫,亚跑过去看,他也从不分心。

母亲很晚回家。她看着矮屋子的炊烟,当然高兴。是公子在做饭,13岁,分担忧愁的时候。公子的父亲是个老实人,黑糊糊的,他的爷爷奶奶早过世了。

茄子和丝瓜,刀豆,是他在灶台上烧好的,一一摆在门前的木桌上,母亲坐在门槛上。公子不说话,提着盛了水的桶出来。豆大的汗珠终于渗了出来。

亚看起来懂事的样子,拿了木瓢往地上洒水。

每天母亲到地里做事,公子就这样无声地读书,完成作业。弟弟嘛,没什么事,只会空着手或歪在小凳旁,或跪在泥地上,乌黑的眼珠子看着他。燕子交换着身影斜飞进门缝,那时又会是公子抱了妹妹到田里去喂奶。

这样的日子似乎是不利的,母亲看出了他眼中的忧郁。她央求十几步远的陆婆帮忙在摇篮里照看下女儿,如果啼哭,她哥哥远远会听到的。

公子终于脸上有些笑意,这也是亚盼望的,他知道闪如果想把莲蓬摘回来,是一定可能的。可是湖心太远了,大约有二里地,兄弟俩最多只能走到村头望望。走远了就听不到妹妹的哭声了。

“公子,你就出去玩去吧。妹妹给我,何姑腿快,可以帮忙送地里喂奶的。”陆婆怜爱地看着他。

何姑是村里的哑巴,脸又黑又黄,只有眼睛会说话。

公子的心澎湃起来,他牵了牛和弟弟慢慢走到很远的地方去吃草,那里母亲不会担心他们。

他望着风平浪静的大湖,并没有奢望。这地方荒凉。荷叶田田,来呀,成千上万的绯红的荷花在摇头笑着,倒让人感到惊悚和慌乱,想转身拔腿离开。他是听了母亲大声嘱咐的,弟弟不能离开了身边。

回去吧,他这样说。荷花漫天席卷的香气飘过来,合着无穷碧连的荷叶簌簌的声音,着实骇人了。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只有老大的太阳挂在天上。

只是有一天,母亲的眼泪刺激了公子。那天弟弟拿着一个空洞的大莲蓬从某处回家,母亲厉声呵斥哪儿来的。亚忍不住大哭起来,说是从队长家拿回的。公子想象着弟弟看着队长的儿子吃,一颗一颗地,却一个子儿也没给他。不懂事的亚一定睁着乌黑的眼珠看着他吃,然后拣了人剩下的空壳回来。

一天深夜,公子回来了,他浑身湿漉漉的,剥了莲蓬清甜的米粒,塞到亚的嘴里。莲蓬并没多少营养,饱不了肚子。他也偷偷吃了。他和弟弟一样眼馋那饱满的果子。

这样的日子其实没有多少说起,因为平原一带大多的少年都是这么过的。然而,有一天,不,应该说,后来的好几次,公子才发现了即便在这世上最不起眼的乡村,有欺凌和白眼。

那时是秋天,天气凉了,父亲用板车拖了谷子到镇上卖。一家5口欢乐的样子。镇上太远,本说好了只是父亲在前面拉,闪在后面推,他母亲及弟弟和妹妹留在家的。然而,那女子劳累了一个夏天,想去看镇上的风景。这样如果她手里托着女儿,走10多里路,就太累了。

正好有条船,是村里的机船,去镇上。那船顺河而下。这事被父亲知道了,他央求队长是否能将女人,她怀里的女儿以及公子的弟弟亚一同捎上。

“那哪行?”队长笑了起来。

他瞅了瞅男人木讷的模样,不行的。

船上人声鼎沸,大家兴高采烈地坐船去镇上,沿途会有不一样的新奇的景色。女人,也就是公子的母亲痴望着,脚步不肯挪动。

“为什么人都可以上,偏偏我们不能?”她看着队长说。

队长笑了笑,不说话。亚畏惧地看着他,躲在母亲后面。

船在人们的欢声笑语中启程了,宽阔的河面上消失了踪影。公子一言不发,埋头帮父亲推着车。回家的时候很晚了,父亲在前面拉着车,公子的母亲和他的弟弟妹妹坐在车上,摇摇晃晃,他便在上坡和坎坷的地方使了劲出力。

这是第一次。公子看到了母亲眼里的泪光和弟弟眼中的惧色。他年岁尚小,胳膊又细,他并不恨队长和那些开心坐船的人。只是寂寞地去读书。月光虽然明亮,但终归是月光,他必须在灯下才能看的清楚。

“闪,早点睡了。”母亲说。她看着儿子专心读书,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担心煤油耗尽了,烧着了灯捻。

那个时候村子里没有电,也没有电灯。村子用上电是后年的事。

但是,第二次队长再次轻视他家的时候,公子幼小的心里划了一刀。

江汉平原虽然肥沃,但让人不信的是,越肥沃越吃不饱。原因大概是,只能种亩产600斤的地,报上去的数字是一万。饿肚子事小,冬天没柴烧却难受了。平原一望无际,不像山野还有杂木可樵。能烧的只有稻草和棉杆。

这一天公子和弟弟亚去分稻草。稻草堆堆是不同的,每一捆并没有精确的重量。但大小是分辨得出的。队长和几个男人觅得了分稻草的肥差。站在高高的草垛上,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在江汉一带不起眼的平原也是良好的。倘若有人看着滚下来的捆捆太小,而脾气大,就坚持换一捆。那些小捆的,像无人要的怨女,挤在一个角落。

公子年幼,但是是家中的长子,他和弟弟去领稻草。稻草可以煮饭,天冻了灰烬可以捂脚。而且是牛儿冬天的食粮。

不用说,队长身边的人简单地欺负了这俩兄弟。等到她母亲拖了车来拉稻草的时候才发现。

“队长,为什么我们家只有两捆大的,其它的都是小的?”闪的母亲问。

“这个,都是这样的。”队长当面撒着谎。

公子的母亲眼中喷着怒火,但队长很淡漠,笑了笑,走了。闪帮母亲推着车回家,稻草堆里坐着亚和妹妹,他俩格格地笑着,在晚霞中回家。

闪偷看着母亲眼中的泪光,那泪光中带着深深的恨意。他望了望队长远去的背影,队长的胳膊粗大,比公子的大腿都要粗。他湮灭了心中的冲动,倒希望爬上车,舒服地躺在芳香的稻草中和弟妹挤在一起。

后来公子在路上又见到过队长和其它的男人几回,他侧在一边让他们走过。那些人对他看都不看一眼。

第三次母亲几乎哭着和队长吵了起来。但公子知道母亲并没道理。

那是一次神秘的事件。公子没法参与。因为他要么年纪小,要么其他人压根儿没看他一眼。他相信是后一条。队长虽然没有参与,但他分到了肉。

江汉平原辽阔肥美,甚而一望无际,藏不了什么秘密,但在辚辚的秋草间,会藏着一些人不知的东西。偌大的湖心中间,有一溜外村的草棚,不知谁偷偷发现了草棚的木梁下隐蔽地挂着大块大块熏干的牛肉。

这是可能的,春天草料多的是,有人偷偷宰了,熏干,藏着。

是邻村的。队长鹰隼一样的眼睛看着众人,又像头狼点了点头。

可偷出来不会那么容易。那地实在荒凉,白浪滔天,堤岸上都是白白的无垠的芦苇,覆盖着一望无际灰暗的坟冢。公子在内心是摩掌擦掌过的,他觉得自己能行。起码觉得一起去,是一件新奇的事。

可是他没有被选上。队伍里没有他。而队长12岁的儿子却凫着水过了河。

他沉默着回了家,这就发生了下面的事。

“那么多人都有,为什么偏偏没有我们一份?”公子的母亲怀里挟着女儿,头发散乱地问。

村子里的小孩和父母们神秘兮兮地领了肉回家,不光是公开的秘密,还颇有炫耀的味道呢。

“为什么?”她像母狼一样悲嗥,几乎要开始撕咬了。

那分肉的人恐惧起来,说,我看看黑板上有没有闪的名字。

“为什么?”闪看着母亲急切地往黑板上看。

“因为黑板上没有你儿子的名字。”那人说。

“可是,可是,有人没去也分得了的。”公子的母亲消瘦了起来,面孔越发黑了。他的妹妹嚎哭着,干瘪的奶头挤不出一滴奶水。

“名字是队长写上去的。”那人望着公子母亲饥饿的眼神,漠然地说。

母亲绝望地回头,踉踉跄跄地走了回去。公子自然是无比羞愧,他看到了分肉人嘴角的嘲笑,以及母亲苦闷不甘的眼神。

如若这样下去。我是说,如若没有发生后来的事,公子也必然在受辱中长大成人,然后内心低头地宽宥那些轻视他的人。然而,这好像命中注定要发生的一样,公子觅得了一个自己根本无法回避的时机。

天好像要凉了。天地间该产子和该结果实的季节将会寂寞地过去。是初秋。有云彩无趣地挂在天空,慵懒地看着底下劳作的黑影。公子放了学,并不着急读书写字。他要到田头去,把妹妹接回家。哑巴阿姑到了下午把妹妹送过去后,母亲便不再麻烦阿婆,而是将小女背在背上。

他远远地发觉破落的队屋前似乎有一道青烟。队屋就是生产队的屋子,空荡荡的,有野鸽子会去躲雨的一处所在。

公子躲在屋后,悄悄往前面看去。他看到一副人世间惊人的景象。

就在破旧的屋子前面,有块地。当然那地周围曾经堆过草垛,而且这破屋里曾经分过熏肉。而映入公子眼帘的是一个人在地上奋力搏斗。

有条蛇缠住了他。

一条从未曾见的花黄的大蛇缠住了那人。

那人,他不用辨别,是队长。

公子吃了一惊,下意识地现出身形。这才发现那青烟从屋前的灶中而起。灶,也就是土灶,丑陋的炉膛中干柴还在噼噼剥剥地烧着。

“啊,闪,是你,快来救叔叔。”他声嘶力竭地说。

闪退后一步,因为那大花蛇尾巴和身子缠住那人,空中回头凝视了他一眼。

队长并没失去章法,他仰在地上,左手紧紧捏着蛇的脖子,右手去撕开几乎要让他断气的蛇身。

“快,灶里扔块火来。”他气喘吁吁,“快呀,闪。”

火在自顾自地烧着,似乎也很悲哀。公子忽然发现灶台上几个麻麻点点的蛋,一个古旧的大碗中还有打破的蛋花。

那一定是蛇的蛋了。那蛋壳根本就不是土的颜色。

而是灰的、陌生的、无生命的颜色。

微风吹起来,吹过了闪在耳际的长发。他静静地看着,终于和那人眼神对视。那人慢慢歪了头倒在地上,似乎耗尽了力气。

他在公子的眼中看到了一丝落寞的恨意。

公子阴暗的眼神中一动不动地停留着泪水。那阴暗好比月光照过了松树留下的阴影。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黑下了。母亲还在等着自己呢。

那蛇似乎也有气无力地萎了下去。公子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少年胸怀千秋事,磨损指尖万古刀。

是公子,他心中就必有恨,不然怎么叫公子呢。

他在星空下领着饥肠轱辘的母亲走了另一条路回家。妹妹吃的不是太饱,也算知足了,在他怀里乖睡。他轻轻地亲吻了她。

第二天,有人发现了这桩骇人的事。当时蛇和人都毙了。只有两只乌鸦站在人的前额上,细细地啄那眼珠子。

 

作者简介:

列文,原名王恒昌,湖北仙桃人。现在武汉工作。

责任编辑:于安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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