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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奶奶(小说)

来源:创新文学网 作者:列文 时间:2020-07-20

母亲终于说出要离开我们。

“您真的要回去?”我来到她的房间,坐在矮凳上望着她。

“哪能久住呢?”她嗬嗬地笑起来。昏黄的低瓦的白炽灯照着她的眉骨,她的眼神淡然而清澈。这房间的布置与现代城市的格局有异,是我日常读书、沉思和小憩的地方。老旧的书柜,舍不得弃从老家搬来,纱织的蚊帐一年四季都挂着。安静不起眼的氛围是她喜欢的。我瞥一眼墙角,她的行李显然已收拾了。

母亲既然作了决定,显见不需挽留了。她老了,腿是勤便的,反而像候鸟在儿女巢前飞来去。我想她总会再来的罢,再说对比她的计划,却多延了一个星期的。我带好房门出来。虽已晚十点多,远处梧桐树阴影下,仍旧车水马龙。

“奶奶要走了,明天。”我回到卧室,面无表情地说。

“奶奶要走了?明天?”阿撒从手机上抬起头来,惊诧得低声叫起来。

“以前不经常这样么?两个月。”我定定地看着她。

“我可没嫌弃她呀?”她眼神锐利地看着我。

“我说过吗?你是不是不打自招?嗯?”我可不怕她,咧着嘴挖苦道。

“吴大安,我掐死你,你诬陷我。”阿撒从床上跳起来。

我推开她的手,“别闹了,领导。您给奶奶准备的东西,按您的指示都给她了,她夸您心好,满心喜悦,都收下了。”阿撒平常在家里的地位就是指挥我。

阿撒一言不发,一阵巨大的失落。她当然意识到两个月的清闲日子结束,再也不能晚睡,也再不能在晨光中多眠一刻。我想她大抵对母亲无恶意,只是有时直率地抱怨她把饭煮烂,又有时笑说给阿遇用乡下话讲故事儿歌,那孩子在学校弄的乡音很重。

“奶奶走了,我们怎么办?”阿撒顷刻慌乱,她明知这问是多余的。

“我买菜做饭,你洗碗拖地,还是反着来?自己选。”

她默无声息出去,在逼仄的城市空间,果然只能拖着脚本能到儿子的门前。她在黑暗中痴呆地不言语。母亲回家,不是落得清静吗,有这么值得悲伤?小房里没动静,阿遇辛苦地完成了作业,应该睡着了。母亲总是喜爱地看着他,弄的阿遇不好意思,抬起头咬着笔杆问,

“祖奶奶,您为什么看着我笑呀?”。

“我看着你笑了吗,哎哟。”

“您明明笑了。”阿遇不再多说,回过头去盯着作业本摇头晃脑地答题。母亲便偷偷笑起来,这伢儿,唉,和大安小时候一模样。

“老吴,痴着干什么。到外面走走吧。”阿撒有些落寞。

“遵命遵命。生活这么美好,……去吃点宵夜吧。是把家里的红酒带上,还是到摊子上喝纯生?”我从回忆中醒悟过来,语无伦次地回答道。

“大安,你能不能别老讥讽我取乐,酸溜溜的。这个时候,有意思吗?我心里有发闷,你想奶奶这一回,我又得赶的疯了。”

“早上多睡会会死呀?化那长妆干什么。专家说,化妆品假的,有毒,骗你们傻帽。”

“你贵夫人蓬头蓬脑,一点形象都无,你看得下去?”

我不再揶揄,扶着她穿好高跟鞋。阿撒的脚步声像猫,但不小心咚的一声那样清晰。母亲一定听到了大门合上的声音,她大概猜到了我们此时的心境罢。阿撒沿着楼梯下去,没按电梯。我轻手轻脚跟在后面。我们住三楼,从楼上走到小区然后又走上来,是母亲的习惯,这阿撒也知道的。母亲并不否认电梯从高层下来耗电,但她只是说,走惯了,也就三层。可有一次她提了重物爬上,我就问道,

“妈,平常不坐电梯,可这么多东西,您提上来,太累了,也不方便,这电梯就是方便我们居民的呀。”

母亲只是笑,终于说出实话,“安儿,妈在那个大框子里不习惯。走一走舒心敞气。”

但她其实是习惯的,比如我们合家一起乘坐,她从来不觉不适,而且很从容地按键。她是否只是觉得人来人往,电梯还是方便他人为好,抑或怀疑从那么低的楼层长时间等待无甚必要,我是不知道的。或许我根本在胡思,母亲确实恐惧那个不确定的黑箱罢。

“奶奶一农村人,还是不习惯。”阿撒不止一次这么认为。

我紧了紧单衣。时候已近深秋,院子里散步的人回家了。但远处灯火辉煌,广大斑斓的城市并没有进入黑夜休息的意思。

“冷吗,丽娇?”

“唉哟,好感动,吴大安。”

“你是我老婆嘛,除了我谁关心。阿撒,你是知道的,奶奶回去了对你是有益处的。你得开始劳动。整天抱着手机不动,看你完全丢了思想,脑子里都装满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开始絮叨。

“吴大安,少来些高深的大道理。我辛苦上班,回家放松一下不行吗?”她来了脾气。

我马上看天。天空其实无什么好看,只有一两颗星星努力地朝我眨眼,我也努力才能找到它们。我须知阿撒正在理屈词穷。母亲没来帮衬的时候,她累的半死,却睡的很香,皮肤也白皙。

“人活着,必须忙,是吗,大安?”阿撒其实是常常没有主见的。

“那也许当然,忙才是活着的意义嘛!”

我们点好了几样小烤,老板精神很好,夜幕合上,他一天的生活才刚刚开始。阿撒又情不自禁地低头去看手机。忙才是向往的吗?我想我是说了假话的,只是我无从闲暇去骑马滑雪,那是很贵的消遣,也无从像王储那样旅行看世界,或坐在船头钓鱼,钓完了对环保问题大发宏论。我需要熬夜看报表和数据,第二天吃着盒饭与不打领带的蓝领在车间讨论。伟大的抱负曾经有,如今发现只是幼稚而空留羞耻。这世界只有你自己知道自己,只有自己忍受伤,叹息抱怨无人替代。母亲会观察到一切。她断然不会开导你让你平添烦苦。那是唠叨。不说话是母亲的品质。晚上疲惫地回来,她在院子里等着,我冲了澡坐在桌旁的时候,觉得真不需要去当一个什么将军。她做的饭菜香甜,我吃完了只需抹抹嘴躺在沙发上。我暗示过多次,出人头地,那是癔病,得治,自己亲手治。

“母亲决定要回老屋去,而不是到东北的二弟那里去。”我们开始吃,我给丽娇倒了点生啤,不动声色地强调。

“你问了她吗,哦,你问了。为什么只是回乡下,而不是立即到小安那里去呢。”阿撒杯子举在嘴边,她总是喜欢重复人刚说过的话。

“我问了,她说想念一个远房亲戚。估计是娘家的。”

“那,那我们早点回家吧。明天得早些起床了。谁来接她?”阿撒心神不宁。

“得明说好了会来。”

我扶着她离开了烟熏的市场。

早上,阿撒眼圈有些红,没有化妆的脸上头发乱。她早早地送阿遇去学校返回,依路边停了车,我从窗外看到她疾步跑上楼。

客厅里凌乱得不得了,得明带来很多东西,鸡蛋,蚕豆,土豆,苕粉和地里刚出的莴笋和菠菜。母亲弓着身子一步步往厨房和冰箱里放。

“哎呦,得明哥,每次都是这么客气呀!”阿撒迅速地整理了一下头发。

“哪里,都是看不上眼的小东西。拿不出手。我在鱼塘边,这些都多的很。”得明有些拘束,他是本家大伯的儿子,皮肤黝黑,在临河一带养鱼种藕的。

“弟媳还好吗,吴遇听说聪明的很哪。”他无话找话,手不知往哪儿置放。

“嘿嘿,嘿嘿。一般般,一般般。”阿撒朝向母亲,“奶奶,您停下,我们会收拣。我和大安还有半小时就要到了,您,您什么时候出发呀?”她低下头。

“好了,好了,这就完了。鸡不能久放,遇儿回来用土豆炖,肯定抢着吃。”母亲对得明驮来的鸡零狗碎的东西很满意。

阿撒咂了咂舌头,她看到了冰箱塞满了。新鲜的野鱼,褪毛的鸡,河蚌的肉。还有乌褐的菌和鲜嫩的菱。

母亲坐在了车上,这说明她真的要走了。离别常会说些嘱托的话,到后来忘得干净。阿撒也不自觉地唠叨,要婆婆系好安全带,又嘱咐得明路上不要开那么快。多数全是废话。

“妈,我们会去看您的。过些日子……”阿撒红着脸说。

她当着面叫妈,母亲就十分幸福了,她几乎没有料到,因为在家里阿撒总是在孙子面前称她奶奶、祖奶奶、婆婆轮番着叫。

“遇儿是乖伢,不能老伏着做作业,阿!那样会坏眼睛的。”车终于突突启动,母亲说了最后一句话,摇上车窗。

生活本是无内容的,母亲走了,家里似乎更安静,但我的心却不安起来。她究竟回老家作何事呢?我当然不会使劲留她,她若说了话,就不能违拗,因为或许她厌倦了城里哪怕是相当短期的停留,她从乡下来只是看看城里的生活是不是如传说般苦累,待到发现我们还行,她岂不是可以放心地到田垄间、野草间行走。我想她的充实和快乐是寄寓在儿时的土地上的,她要回家怎可不依。

得明也是在撑着,在鱼塘上很勉强,我坐在副驾上告诉阿撒。早高峰,大家堵在路上,有人不耐烦地按喇叭。

“哪天回去看看奶奶,这城里乱七八糟的。”

“正有此意。元旦怎样?”

我料定她说是看奶奶,其实是心里空虚,想回乡下去。

阿遇放学了,我听到楼下的声音。阿撒提着书包。母子俩一高一矮。我很反对家长去接小孩,可是又能怎么办呢,难道孩子能像我们小时放了学背着书包沿着田埂走回家。

阿遇一定饿了,因为他在学校是不允吃零食的。我在厨房忙,高压锅滋滋地冒着气,土鸡的香味飘着,刺激着蠢蠢欲动的食欲。

梆的一声门开了。

“好香呀,奶奶。我饿死了。”阿遇伸出舌头做着怪样,“喔,爸爸,什么好吃的这么香,奶奶呢?”

我停下手中的刀,直视着阿撒。阿撒脸慢慢胀的通红,朝我轻轻吼道,“看什么看?”

看什么看?我恼火了,当妈的没给儿子说,奶奶今早回家啦?

不敢面对现实。我把刀砰的一声丢砧板上。

阿遇显然不知,我轻声说,“奶奶回家了,乡下爸爸长大的那个地方。”

阿遇转过头去望着阿撒,“妈妈,你,你没告诉我呀。”他忽然嚎啕起来,远比家里的小狗走失不可接受。

“哎呦,吴遇,啧啧啧,喜欢奶奶吧。”我蹲下去安抚他。哪知他推开我,冲向阿撒。

“妈妈,是不是你把她赶走的呀?”

“你瞎说。”阿撒气急败坏。

“你看看,你看看。领导,知道厉害了吧。凡事要亲民,民主,公开,听取群众意见。这不,引纠纷了吧。”

阿撒忍不住放声大笑,女人疯疯癫才正常,谁知道她是否自嘲笑。阿遇坐在地上蹬着腿哭,这让我很吃惊。我急忙安慰,“能长大吗?奶奶明年会再来的,怎么是妈妈要她走的呢,老师这么教你说话的吗?她自己回去的,嗯!”

“可妈妈总是当面说她做的菜咸了,煮得太烂了。”

“奶奶吃斋,不能尝。她不怪妈妈的,还说妈妈孝顺,没架子呢。来,站起来准备吃饭,去,给妈妈陪个礼,哪有小孩这样说妈妈的。”

“撒丽娇,还站着愣什么神,去尝尝,调调味。”

我脱下胸前的围裙,这围袍和帽子帮我防御了每日的污垢。我坐到书房喘口气。纱织的蚊帐还是那么挂着,一点也不起眼。生活不本来就是这样的么,觅食,消化,长成,衰老,再回首咀嚼自己曾经的愚蠢。所谓食物,有人把它当成了目的,有人只是看作起跳奔跑的能量。我想于我须得学着把它打造成终极的需求,像草地和丛林中的万物一样,从起点到终点去追逐它们。觅食就是目的,忧伤则不是。予人思想,不如予人食物。我理当为生存而战。去做一个背影,准备好流水线的一切,剪彩和临门一脚的光鲜,留着他人去品味,突破和超越。杯盏中的残羹是我的,我也喜欢接受。鸡腿,鱼头,泛着油的汤,是给儿子和媳妇的。我吃完剩菜,乐着劲儿去洗刷,收拾,好让阿撒有时间上网开心,谁知道她偷偷在看什么。自由,绝对不能干涉。这玩手机的心瘾,不可能一下子戒断。

阿撒看着男人卖力地拖地,终于不过意了,夺过抹布。

“谢谢领导关心。谢谢。”我喘了口气,诚恳地说。阿遇照例伏在桌上。孩子绝对听老师的,不听父亲的,这是一个谜。我被人拿了做家务的工具,倒有些不习惯。歇手了也没地方可去,空间逼仄,不似少年时彼时还可去河边打个水漂。再次我不由自主地到奶奶离去的书房。那蚊帐,这谁也不会注意的陈旧物件,仍是一动不动映入眼帘。人们进城是丢弃了它的,但我知道从小到大它荫蔽着我,在黑夜里支起庇护所。这是母亲喜欢的氛围。我开了灯,橘黄色的暖意盈盈,却丝毫看不出曾有人来过,都擦拭的干净,不去叨扰他人。

“爸爸,你为什么不像奶奶那样看着我笑呢?”七岁的阿遇,有次抬起头看着我。

“我没笑吗?”我笨拙地问。

“你没有,你在装笑。”

啊?我的伪装竟然被戳穿了。我没想到阿遇能说出这么深刻的话。我本来是忧心忡忡,焦虑的,为什么装的那么平静呢?忽然意识到,周围的人早就发现了你的坚持勉强,但根本无意你的崩塌。就如大街上流浪人饿着,打着嗝的人从旁经过没见。靠自己!冷暖都是自己的心事。在阿遇的眼中,爸爸是爸爸,奶奶是奶奶,前者心神衰疲,后者无欲慈祥,骗不了他的双眼。

“做完了,噫!”他高举双手欢呼。

我伸出大拇指点赞。滑板也要滑,数学也要做。儿子毕竟是儿子,他蜷在我的怀中,“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去乡下看祖奶奶?”

“奶奶就是奶奶,怎么叫祖奶奶?妈妈私下里这么叫的吗?”我轻声道。

“不知道。有区别吗,爸爸?”

我无言以对,称呼不同有关系吗?他奶声奶气这么喊,母亲何曾生气过,她不是很开心吗?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你说呀!”

“元旦怎么样,也是新年。”我摩挲着他粉嫩的脸。我想乡下是无甚景色的,房子都破败了,日渐衰微,庭院前后生了杂草,昔日看戏的地方也种上了南瓜或芝麻,说不定有蛇在里面呢。但那里有星星,在晚间时候,走出屋檐往东望,可以望见深冷的银河,无数的令人害怕的拥挤的繁星在动。

“我们去看星星,就在奶奶的屋顶上,运气好可以看见流星划破夜空。”

阿遇憧憬起来,但我怀疑他那个时候瞌睡虫早来了,或者母亲拦阻,不要在晚上把孙儿吓住了。这一点我是记忆深刻的。

我猜想阿撒和阿遇早就私底下兴奋地谈论了,他母子俩是无话不说的。尤其是阿撒,话过不了夜。阿遇也学会试探我了,所谓的问询不过是心照不宣的确认。

……………………

“你们真准备元旦来吗?”母亲在电话里问。

“嗯嗯。我们去看看,到得明的鱼塘边吃吃鱼,遇儿说想骑牛。睡觉的地方吗,我们带了床单被套,得明准备了干净的地方。”

母亲在电话里语气似乎有些犹豫,她终于知晓了。阿撒有些莫名的期待。我们的车出城就几乎花掉两个小时,沿着高速到达小镇又花了一个多时辰。元旦几乎不是节日,因它只是公元的新年,这从一路的冷清可以瞥见。乡下的路如果靠两只脚是异乎遥远的,会走疼脚趾,但车的轮子总算深一脚浅一脚的到了。阿撒一路上盯着手机,信号在乡下灰蒙蒙的云层下应当很好。

母亲出来迎接。门前铺了青灰的砖,防止下雨泥泞。砖缝间的地米菜枯萎,匍匐着留有细微的种子。车前草在初冬顽强地开着绿叶。灰房子前菜地里高粱和向日葵的果在秋阳中低着头,都夹杂着暗黄和无规则的黑。圆盘中的葵花籽应当是可以生吃的,我盯了它看好久。

阿撒走路小心,唯恐踩上了鸡的粪便。我们进屋之前,卸下买来的菜和给母亲的一些东西。母亲的眼神有些闪烁。

“来,进屋,遇遇,来,奶奶这里没有什么好吃的。丽娇,来,坐椅子上。”

墙壁上透着风,露出灰泥下单薄的砖块。中堂是伟人穿着风衣瞭望远方。我低头走进厨房,又吱呀一声开了后门。石板青苔无觉,门声惊动寒鸦倏忽地飞走。阳光唰的一声洒进古老的屋子,贪婪地亲吻着漆黑的地面。我又回到厢房,明瓦透着光,四壁空空如也。但房里似乎有些异样,让我约略感到一些不对的光景,怎么也不像只有一个人在这里住过。

母亲有些惶恐,她显然注意到了我的眼神。阿撒和阿遇沿着鱼塘去寻野葱去了,或许还有放鸭子的主人遗失在草丛里的蛋。我走进厨屋,见母亲划了火柴点了灶火,炊烟向窗外涌出去。

“还有谁在这里吗?”我狐疑地问。

“大安,妈没说给你的,是得慧的婆婆。也只是暂时,……而且不是每天都在这里。”

得慧?那不是堂妹吗,不肯读书了坐在门槛上啼哭许久的三叔的二女儿。怎么回事呢?

“她的婆婆,枣枝,差不多半瘫了。”母亲艰难地说。

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但具体又是什么,只能听母亲说。我往灶里轻轻添柴。母亲一边切菜淘米,一边接着说。

“得慧嫁个男人,这几年不走运。打工赚的钱,也没盖房,三个伢读书。”

我只知道得慧是比我年幼的,但我过了而立才婚,她却十七不到就嫁了。两三年就超生,跟着男人躲到南方,往后,听说开始往家里寄钱。

“后来呢?”

“后来风声变了,伢儿大了,也不抓了。男人也没读书,在城里能干什么。借了些本金,回来养虾,你看,偏偏前年六月天天暴雨,塘里的虾淹死,没死的跑了个精光。眼睛都哭肿了。去年贷款种瓜,你看这天气,整个六月几乎不下一滴雨,瓜都快干死了。一家人坐在地里绝望。”

“没有灌溉吗?”

“哪这么及时,再说,漫灌会把苗子溺死,瓜也会烂在地里,哪有天上的雨好。”

我默默地听着。我想这恐不是他一家的境遇。

“这男人也不是不成器的,可这样不成功,他们哪里背的起,这不,没事干就去抹牌,天天睏在桌子上,牌也大了,背了屁股债。”哀哉。

我的心消沉起来。我想母亲不用说了,她似乎明了我的内心。

“她的婆婆气病了,还是累病了。对吧,然后……”我说。我总算想到了母亲那时执意要回来的心思。她一定在书房里辗转难睡。她手上有个老式的手机,一定不停地打探枣枝的消息。

“这是富贵病,农村人是看不起的。也不怪没人招呼,儿女们也都有难境。枣枝其实是倔,坚决不肯让儿子媳妇、姑娘女婿管。老头子又要忙地里的稻子。”

“您就帮忙看护,对吗,妈?”

母亲没有吱声。我看着灶里劈劈的火焰。都将燃烧,又成为灰烬。

母亲侧着身子望望窗外,轻声说,“我在你那没事,动一动对我有好处,我就想回来。她左半身也没全瘫,我帮她洗身子,扶她解手,喂一喂饭,帮她捏捏胳膊腿,陪她说话。她活着没信心。”

我的鼻子有些酸,总算找到了一个驳斥自己不挽留母亲的理由。乡下的天是蓝的,太阳的光也温暖。我找了个借口出去,去看看阿撒和阿遇在外面走了多远了。母亲说,你去吧,饭菜都在甑上蒸着,小菜让丽娇回来扒拉。你们等会不要嫌弃,枣枝和得慧要来吃中饭的。

我低着头几乎奔跑着出去。她活着没有信心。母亲的话在耳边萦绕。她或在母亲的旁边才感受到保护和尊严。我不禁感到些许的惭愧,乃至于越发浓重地无地自容。我们在城里有吃穿,病了还可公费,却不满足,反而生出无病呻吟的病来。枣枝婶婶这样无法站立,无法自主遏住命运的人才是要去哭泣不平的。但或许只有母亲在给她洗漱、揉搓的时候,才能感受她的愁苦,她的轻叹。

深秋湛蓝的天下,我看见了妻儿在远处嬉戏的影子,就像跳舞的音符,把冷清和寂寥当成了快乐的背景。欢乐人是不知晓遭难人的悲伤的。就像飞机失事,矿井透水,亦或家园被淹,我大多只是网络了解,有时路上看见交警处理惨烈破碎的场面,也是瞬间而过。你无法要求在喜庆日推杯换盏狂欢的人加入愁苦。当大多人为身外物争执时,久卧病榻之人辗转厌倦着尘世,祈望造物主收回那损坏的肉体。母亲大概是比我体验的更多罢。她是居士,结了善心的,这使她去照看生病姊妹时满心尽力。

村落里人烟稀少,河塘里的水清,但几近干涸,只干枯的荷杆和芦苇了无生气地孑立。河的左后岸是祖先的坟地,先祖在那里长眠。再远是无际的油菜和麦地。我朝阿撒他们走去,我想我几乎在畏惧着怕见到得慧和她的婆婆。这不是阳光灿烂心情愉悦的度假之日么,可这是母亲的家,留宿救济人是她的权利。我得把这个信息传递到阿撒阿遇,免得他们感到突至的错愕。

阿撒果真采了不少野葱及不起眼的棠梨之类的浆果,阿遇的手上揣着几朵野菊。我给他们拍照。原野虽是荒芜,但经过取景,又有人在景中笑,故乡的土地立刻活动起来,还原了儿时的生气。我背着遇,在收割了稻田的地中走着。稻桩齐整漂白,保持了诗的纹路一直到远方。你如留心,竟发现不同的草开着细密的花,柔黄、淡蓝、浅紫,都无名在风中瑟瑟。江汉的冬天是不漫长的,即便雨雪天也有绿茵铺陈。更何况是秋末。我兜着阿遇,告诉他,这稻田的泥中,应该有泥鳅在冬眠。以前的河塘边就常看到乌龟一家晒太阳,一串串爬在河边柳树粗粝歪斜的干上,如果有人吆喝就有条不紊地钻入河中。至于燕子,则翻剪着乌蓝的尾羽,在迷濛泛滥的河心上捕捉飞虫。

“那真好玩。可我要上学。城里是见不到燕子和蟋蟀的。”阿遇似乎犯睏了。我托着他。一边走,一边给阿撒说,今天还有另外两三个人一起来吃饭。

“是吗,谁呀?”阿撒露出了牙齿,她的脸其实很好看,特别是在乡下。

我便把母亲讲述的告诉她。她十分困惑,咬着嘴唇说,“那我们还在外面干什么,赶快回去帮奶奶拾掇。”

得慧的丈夫也来了,是他用板车拖着他母亲来的。他长着黧黑的脸,胡须浓密发黄。得慧只是小时候见过,她眼神有些惶恐躲闪着。灰蒙蒙的头发,酱黄色的脸。我主动打了招呼。

“大安哥,嫂子。”她怯怯地说。

“别客气,别客气。”阿撒忘记了其实自己也是客人。她有些尴尬,因为得慧是比她小的,可看起来十分老。穿的又土气。看得出贫穷挫伤了她的志气。

阿撒急忙脱外衣,换上母亲递的旧衣服到灶台去。

“这是媳妇,丽娇。这是大安。”母亲也不特别抬头。

我第一眼终于看到了女人,作得慧公婆的女人枣枝。她坐在灶前简易的轮椅上,枯涩的头发,脸色苍白如纸。她一动不动,眼神里不怎见光。我的心怜悯起来,因我看到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鼓了勇气说话。阿撒有些慌乱,

“您还好吗?婶婶。”

“拿出点志气来,枣枝。不是外人。”母亲回了头,笑盈盈地说。这次的声音大,而且带着责备。

“还好,还好,多谢你婆婆菩萨心肠招呼。大安,你媳妇真是城里人哪,皮肤白白嫩嫩的,年轻,像二十几岁的细妹。”她开了口说话,一连串,且声音十分刚强。我瞅过去,见她苍白的脸上怯懦的眼神中分明藏着泪水和凄凉。

“我们也是才知道我母亲照看您,您不要往心里去,等会饭熟了,我们一起坐席。”

阿遇醒了,他十分稀奇眼前的事,躲在祖奶奶后面,用一双大眼睛观察。他终于发现了端倪,直直地朝枣枝走过去,抚摸着她的手。

“奶奶你病了吗?”

“我儿乖,好懂事呀。奶奶没有礼物随你。”枣枝的话让人恻隐。

我走了出去,抬头望着天。

但食物诚如我说,是最好的良药和值得保有的终极所求。这大地慷慨的香气本身包含了思想。到吃饭时,我们都坐好。枣枝死活不肯到堂屋来,她抽泣着摇头,说,我哪能上桌呢,不不,肯定不能。我们默默落座,得慧要去喂她,被母亲阻止了。她说,你今天和哥嫂一起吃,我去。得慧端着碗忽然失声痛哭,越哭越厉害。

母亲笑起来,“会慢慢好起来的,枣枝的手这些日子好像慢慢能活动了,只是腿还没力气。高高兴兴吃,阿。癸酉,这牌要戒掉了。”她忙前忙后,额头上分布着细密的汗。

癸酉是得慧丈夫的名字,他难过得低着头。癸酉年生的,应该四十了,和我上下年纪。

“小慧,还哭什么,今天大家高兴些。癸酉,打牌能翻身吗?”母亲的话严厉起来。要知,她一向是不揭人短的。我无甚可说,世人不都是在赌么。母亲劝诫的声音是微弱的。或许他此时悔了,过几天人一唤,又坐到桌上去。

阿撒到厨房去,去给婶婶夹菜。阿遇也跟了去。我初以为阿撒内心会有怨言,或者暗藏不快。我真小看了别人而高估了自己。撒丽娇是个好人,心善。我或许才其实是最冷漠的罢。我到厨房添饭,瞥见母亲给婶婶喂食。枣枝女人的脸上两行清泪从双眼中汩汩流出,因她看见遇儿正用天真无邪的眼睛看着她。她本能地吞咽,活下去,却无法挣脱神经无能的枷锁。母亲扶了她的背,用毛巾给她轻轻擦拭。枣枝女人流泪的时候,母亲并不劝,她让她委屈幽怨的泪水流出,几乎流到嘴里和碗沿上。母亲不禁笑起来,帮她擦去嘴边的脏东西。枣枝直直地坐着,在母亲的鼓励下咀嚼,缓慢地咽下,眼神中终于发出一些微光。

母亲高兴了,“来,吃。来,吃了才有盼头。”

无论多么落难,饥饿来袭时人都不会拒绝吃下食物,因为肠胃在心灵深处哀切地呼唤。抑或是饭菜确实可口,抑或是枣枝女人得到了鼓励,她吃的很有劲。

……我们终于要回去。阿撒和阿遇站在向日葵的果盘下,拿了镰刀去割。母亲匆匆忙忙去找袋子,我跟着她到了厢房。

“妈……”

“大安,什么事?”

我想给母亲留下些钱,也不太多。多了她是不要的。

“哎呦,这么多,太多了吧。”

“买东西,看病,没有钱,人家是不肯的。您拿着吧。那个零头是给您的。”我讷讷地说。

母亲一下子明白,笑吟吟地收下,她不经意地问,“丽娇会不会有意见?”

“我平常私下里会攒些。再说,里面也算有我代她施舍的一份。”

母亲越发高兴,脸上漾出欣喜的笑,她的心里是认定了黑暗中的善会获得真正的果报。我不多说话,随了她到门外。

她又在地里扯了些新鲜的蔬菜放到后备箱。

“我不送了,大安。明天也没工夫见。你不要惦记我。日子来了,也挡不住。”她在菜园里低头寻来寻去,在夕阳的辉光里一路小跑。我说差不多了,多了吃不完也不新鲜。

遇儿用稚嫩的手剥着葵花籽喂枣枝女人。他有些不舍,枣枝的脸也似乎得了底气,不再黯淡。她用唯一能支撑的左胳膊抵着轮椅,嘴唇轻轻动弹,咀嚼着新鲜瓜子。阿遇也学着他奶奶,试探着揉搓女人麻木无力的右手。

“啊哟,我儿,真是乖。”母亲看着她的孙子,叉着腰大口喘气。汗水湿了她的衣襟。一切似乎收拾停当了。大包小包,箪食壶浆,塞的满满。

“得明等会来吧,晚上不要让遇儿着了凉。”离别时话又多了起来。

癸酉似乎受了感染,他抱着遇儿不停地用胡子亲。得慧也给侄儿剥瓜子吃。我和阿撒不言语,脚步无目的地往远处,默默看着他们,看着枣枝女人。每个人心中都有苦楚,只是但凡像枣枝这样,她的内心更感凄切些。她或许在心中盼望早日安息,到先祖的墓地边长眠。母亲虽然迟迟出现,但终归像一盏灯,在远方闪烁摇曳,朝她走来。光越来越大,也使她感染而勿完全失去信念。这是母亲在做的,她却不觉得值得告诉他人。母亲的年纪是比枣枝还大的,她的个子不大,但她的形象此刻亲历,使我忽觉“须仰视才见”。但她断然不会想的这么深罢,也无闲暇。她只是做,给枣枝女人揉搓按摩,给她修剪,在黑夜里陪在她身边。母亲不识字,不知道我们整天低着头在看什么,也就远离了城市里万千不良的东西。

衰老是可接受的,死亡也是可以乐往的,但病痛则不能。我缓缓地对阿撒说。

只能等将来吧,毕竟人是朝前走的。阿撒小声回答道。

“平常看着我大大咧咧的吧,我知道今天的场景触动了你。要我陪着你,还是让你一个人呆一会?”

我看着她,她也知道这会儿是陪一陪我。

“那就说出来吧,别闷在心里感叹。断断续续说出来总比在心里反复搜肠刮肚好。”

“枣枝,那个婶婶……”我没有绕开她。

“那只是因为我们看见了,才知道。如果没有看见,我们是不是这会儿在逛商场,或者饮冰啤。幸有另一弱者作了她的避难所。”

“那么祖奶奶呢?”

“她是孩子的亲奶奶,你的母亲。你最清楚的。”

“亲奶奶,母亲。”我喃喃道,“丽娇,关于母亲,我想这下面是我内心的话。她没有文化,根本跟不上这个生活的节奏。但她是有知识的,她的知识来自于冗烦的文字之外……”

“或者说奶奶本身就是知识。”阿撒打断我,挤眉弄眼地说。

“睿智。”我难得夸上她一句。

“还不是平常跟你学的。你以为我只会玩手机,浑浑噩噩?”

“请继续说下去。”

“吴大安,向土地学习,远离僵尸,这是你说的吧。我想说,这话真对。你看枣枝婶婶那凄凉的眼神,那些引起我们同情可怜的才给予我们知识。越是没有知识的才越有知识。”

“停。回去吧,你看遇遇一直朝这边望呢。”

“好吧,也该走了。感恩是要的,但让儿子快乐些吧。种子总会有衰老的一天。我希望今晚在得明的堤上睡个好觉。”

……

车在高速路上飞驰,景物往后面逝去。我是没有想到这次回家会在我的记忆里留下这么深的印记。后来枣枝女人郁郁而终,母亲也尽了气力,她无法改变她的命运,尽管她曾试图匀给她一分微弱的温暖。她锁上门,离开老家。我听姐姐说她只呆了几天,便背了布包又去照看另一个陌生的人。二弟长叹一声,说,如若母亲愿意这么忙碌,且她觉得她可以,我们只好由了她去。

(2019年11月3-4日,江夏)

 

作者简介:

列文,原名王恒昌,男,1967年生,湖北仙桃人。现武汉某研究所工作。曾与诗社爱好者一起出版过诗集。文学,如果称得上的话,只是爱好。古体诗不喜囿于平仄和规条。更喜现代诗的创作,亦尝试散文,中短及长篇小说。

 
责任编辑:骆雪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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