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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珍与少年(纪实小说)

来源:创新文学网 作者:列文 时间:2020-07-15

微信是什么呢?我忽然想道。

如果按它被依赖的现状,似乎称为鸦片也无不可。快捷、便利而且无所不能。但这样就真的一定很养人吗?以前捎个话或欲诉衷肠,先去磨墨,然后运笔,再放进信封用胶水封好,缓缓舒一口气,或忐忑或期待,计算着这寄托了无限美好的盖上别致邮票的消息,什么时候被那收信人开启。或许十天半月,那亲近的人就会写了回信回来。

我即便怀旧,也不会期望再回到以前那些年代。只是默默想,这些社交工具也不单只是中国在用。或许习惯了快餐,也会从里面咀嚼些营养的吧。然而欧阳君好像很有毅力,断然在微信群里找不到他的身影。他打电话给我说,就准备了一年不接触它。

他正在做到,我却没有。我想,如果刻意回避,倒真的成了负担了。

如此,群里照例冷清,一些迟钝的段子难得附和回响。只有新人来的时候,才有些生气。新人,不过也是旧人。热闹两个小时,不到一天便无话了。有人总是潜水,半年也不冒个泡,不晓得他是真不在,还是在围观。这使得爱说的人感到自己真的说多了,尴尬起来。这一年的庚子年,极不平常。都宅在家里,几条不实的传言或日记转来转去……眼下的封城,的确多了一层含义,身体被禁锢在水泥的楼阁里,但言谈反而比平常活跃了些。不是吗?显然,封城之说法,就显出发明此说法者语言之贫乏了。食物源源不断地供应,水和煤气也得到保障。在以前的日子里,没有好消息也没有坏消息的打发时间的岁月里,每个人不是把自己的心封在一座围城里吗?

绝大多数的人就这样过着,甚至连出去当一个志愿者的机会都没有。比如说今天是26日,那明天一定是27日。欧洲、美洲还有不起眼的非洲,那里发生了什么,我并不能体验。归国的门窄,我不知道那机场车站的焦虑和惊恐。人是容易遗忘的,或许若干年后就会遗忘曾经是多么无助。

今天是一个特别的坏天气。这从白天的漆黑已可窥见。已是仲春。惊雷好久没闻了,滚滚而来在天空钝响的时候,充满了满幅诡异的杀气,反觉得很盼望呢。轰隆隆的骇然炸响,来吧,感觉都在默祷它尽管多多地来滚过城市的上空。

“是……爷,雷爷,它在拿妖。”

“是的,小声点。雷爷,提着屠龙刀呢……”

我们躲在窗帘后窃窃私语。

大雨滂沱,天地混沌,黑昼中寂寥无人的街道已投降变成了海吧。都关在家里,无从去看。雷神大发烈怒的原因是什么呢,我们默然停下了手中的纸牌游戏。那就闭着眼睛听它怒吼吧,特别需要。都两个多月了,街道上空无一人。春天其实在正月就安静地来了,停车位的草坪那时露出喜人的气息,我是拍了照的。我很想把蒙蒙绿意和空荡无人的大街、沉默的高耸的楼群发出去,发到群里,但终究放弃了。沉默总是好的。天幕在正午更加漆黑,这并不令人害怕。因为大凡在四月初的平原,可以预料到的。四月是清冷的日子,习惯白天的黑暗。

……

无垠的街道上空旷,一个人也没有。清明的雨,哗啦啦竟然下了三天,是很不寻常的。阿珍准备了许多的纸钱到乡下去,雨大,纸钱烧得模糊不堪,她便俯身去吹,不幸差点烧着眉毛。这是她后来告诉我的。阿珍每年都去她母亲的坟地,去年九个亿,今年十个亿,但大前年或许曾经十一个亿。总之是一篮子货币。冥国的通胀或汇率,预料因着她的举动而剧烈地波动。清明过去了,该打牌的打牌,吃宴的吃宴,赚钱的赚钱……。

然而我总是身不由己地回乡下去,即便在这极不寻常的一年。村子东头又见了阿珍。她是很容易就认出来的。如果她站在槐树下,见我们下了车,欢快地喊一声强哥,就更确定是她了。阿珍穿着不差,人也精神,个子不高,很壮实的样子。但如果告诉人她只有三十多岁,就难以让城里人相信。她掩着上衣,显出总是出着汗的神情。粗糙的手,酱红色的脸,加之旁边立着一个青涩的大男孩,就显出左右看她恐怕已近五十了。那立着的腼腆的,正是她的儿子,二十出头,稚气未脱。我熟悉他,因他的名字就是我起的。

“强叔,我几天前给奶奶扫过了。知道您今年会晚几天来的。”阿珍说。阿珍和我同辈,但在乡下,作成人的常以下一代的口吻说话,是一成不变的习俗。

今天是四月八日,武汉封城解禁,雨也住了。我不因为阿珍代劳了,就取消回老家给母亲祭扫。

我笑了笑,递给她礼物,一箱桔子罐头,一提牛奶。阿珍并不客套。四周显得静谧。芒荻尚未抽叶,茎秆森然地密密地直挺着,在错落的土冢间起伏,一直连绵到远处的黑林子去。也不是没有生气,冬小麦望不到边际。地面绿草如茵,小朵的菊次第开放,花色嫩黄,都不忍心踩着。

“阿珍,每年来看看你妈,心里怎么样?”我一边清扫,一边回头和她说话。

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终于说,“您是知识人,您说呢?”

“你感到内心平安。”我盯着她。

她的眼眶湿润起来,低头用脚踢着软泥,讷讷地说,“没人面对面这样问我呢,只有您问我。您说的是。唉,母亲活着的时候,我没好好待她。”

“你其实不必每年来,是吗?”我说道。我的意思里,或许她是嫁出多年的女儿,身世已随了婆家,这母亲……何况是过世母亲的一切打理,理应由她娘家的哥嫂操持的。

“是的,我真不知道在坟地旁放鞭炮有什么用。别人都这样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或许这让母亲们不安宁。”

“您还记得奶奶的模样吗?”她忽然笑着问。她说的奶奶就是我的母亲。

“唉,说真的,我记不得了。”

在坟前烧纸,放鞭,这其中的意义我究竟比阿珍能明白多少呢?每年大老远的从武昌跑回,这行为所赋予的目的是对着母亲去的呢,还是仅仅只是为了勉强让我心灵有所交差呢。或许其中两者都有吧。阿珍烧纸是很内行的,她用力折断树枝,架起一个拱形,然后仔细拨拉,按她的意思,如果不烧透,天国的亲人们是有所损失的。

“阿珍,我真的不记得我母亲长的怎样了,反而,我还记得你母亲的容貌。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呢?”

“是啊是啊,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呢?我也偏偏只记得奶奶的模样,但我母亲我一点也不记得了。”她的笑容似乎凝固在空中。

“阿珍,你只在清明来祭奠母亲吗?”

“强哥,和你说话才有趣,真的。”她叹息了一下,“其实,清明来,我反而感到心慌,像欠了一件事来要母亲原谅。其它的日子……”

“其它的日子来过?”

“来过。有一次,竟然靠着母亲的墓碑睡着了。”

“是吗,这是第一次听说。醒了后觉得睡的特别香,是吧?”

“是的。”阿珍不好意思起来。或许她那时确实睏了,或许是因为饥饿无力了。但总之,她在寒冷清冽的四月空无一人的野地里睡着了,一阵微风吹醒了她。

“阿珍,芸,还有喆你们,先回去吧。我一个人在这待一会呢。”

他们望着我生硬的面孔也没说话,顺着小路回村子里去了。

 

我坐在坟茔一侧,四野悄然无声。太阳从淡褐的云层中投下清冷的光辉,照射着瑟瑟发抖的河水、麦浪以及远处杜鹃不时的婉转鸣叫。亘古即是如此,昔在今在永在。我并不能如阿珍那样试图靠着母亲就可睡去。那是一种忘记了现代喧嚣和快捷便利才能有的福分。我反而感到有些害怕,后悔他们都走了,把我一个遗留在这冰冷的荒原。母亲在此安息,她的骨灰就在墓碑的后面,那是我亲自摆放在里面的。我为何不能依稀记得她的音容笑貌,难道是一直在回避她么?难道是我一直在不忍心触及她曾给予我的深爱?

我不会幸运地如阿珍那样甜美地睡去。我从城里来,衣着光鲜,在这荒芜之所就是一个突兀的存在。我的穿戴不如阿珍那般的灰色,能轻易地融进这无色的基调。无意间穿透生与死的阻隔。这是一个秘密,只属于阿珍。母亲是喜爱我的,我断然不能因为她何故生下我而抱怨她。我竟是谁呢?倘若母亲那时生下的不是我,那坐在这里的就不是我了。母亲并无过错,因为生活是给了我机会的。她并不识字,这使我不断思索她怎样的就顽强地度过了一生。但其实祖父也是不识字的,这更使我后怕。所以我感谢母亲,她适时地注入了我生命。我或许在麦田里傻笑时是快乐的,在少年懵懂无知时是不知愁苦的。但我不能因为迈入青春的自卑就反过来埋怨她。是的,青春失落一事无成,难道祖父和母亲的境遇就一定比我好些么?母亲在年轻时也是拥有青春的吧,她或许那时长的好看,或许内心曾经砰砰跳过。但我怎么知道呢,我那时是躺在她怀间的。她走的路不多,因此并不知晓世界之外的愁苦。在青春的花颜一瞬而过,我后来仔细端详她时,她早已老了。

我约摸有点疲惫,忽然感到舍不得睁开双眼。只有阿珍才能走进,而我一切都是假象。进入母亲亡故的空间,这是不存在的。我也不可能内心极度安静,就可以听到她微弱的话语。总会有一刻的,她会在隧道的尽头等我,我就会看到她年轻时的模样。是吗?这是谁说的,有吗,有这样的时空吗?或许母亲不这样想,她只望我做一个好人。好人是不是指去帮助别人?母亲不能回答,她只说不给别人添麻烦就好。如此,我默想,或许无端地给他人带去好处,也包含在内吧。然而我似乎没给他人增添麻烦,却给母亲增加了。她有一阵子忍不住问我,怎么总是蹙着眉呢?你不开心不是让她烦恼吗?她并不多问,只是和父亲出去散步,因不识字也就不对这个缤纷的世界愤愤不平。她脸色的阴晴是随着我内心的情绪在变化的。我认真回忆我对母亲发过几次火,仔细回想夜不归家时让她伤过几次心。我想起阿珍的话,母亲活着的时候,对她不好。母亲对我并无奢望,她只需要在暗中窥见我脸上有些笑靥。

我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手机响了,是阿珍的吧。我睁开双眼,回到真实的世界。却是女儿杉打过来的。

“杉,怎么样?怎么还没有睡觉?”我打开微信。杉在地球的另一边,机场都封了,回不来了。杉长大了,总是只和我开通语音,不让我看到她。

“爸爸,你们现在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都好好的。我们以前在震中,但看到了吧,现在反而是最安全的。你呢?”武汉这个漩涡中心,现在真的是好好的呢。

“我按你说的在做呢,老实地在家办公。你没有为我操心,真的让我高兴啊,老爸。”

“怎么说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我没有为你操心吗?结婚,什么时候结婚,爷爷老在问呢?”

电话那边没有了声音,杉27岁了,妻子23岁生下她。

“等这件事情过去再说吧。爸,您许诺过不要为我烦恼的。说话要算数哦。您现在在哪?在奶奶那吗?”

我说是的,在和奶奶说话呢。为什么不发视频过来。你这不孝的家伙,也不回来给奶奶磕个头。奶奶含着你长大的。

“爸,我会回家的。我每天很开心,我这就去睡觉了。”

我关了手机,若在城里恐怕她不会和我说话的。我起了身,准备到阿珍家里去。走过小桥,忽然发现她的儿子遂一直隐在榆树下,远远地陪着我。

“遂。”我先打了招呼。乡下的孩子大多拘束。

他张大了嘴傻笑,我也笑了。

 

到阿珍的家时,芸和喆远远地看着我。他俩对着村子后面的一条小河沉思。我说,摘下口罩吧,这是乡下,保持距离就行了。婶的饭做好了,我们总该吃饭的。

阿珍拿出白酒,我也没有推让。小酌一杯吧,我内心说。我们本是带了方便面过来的,准备了随便管一餐。然而生活总得重新开始。芸和喆有些不习惯,添了饭夹了菜蹲到前院去吃去了,我也没有阻拦。

可是遂也没有上桌,他蹲在后院的石板上。

总不能让我和阿珍俩人坐在桌子上吧。

“阿珍,几个孩子就让他们自顾自地吃吗?唉。”我呡了一口。

可阿珍却没有出现,我默然地坐着,一个人对着一张大桌。得高兴些,如果我开心了,大家都会开心。

阿珍跑上前来,端上一大碗鸡蛋。我说,孩子们都放下碗筷了,你这鸡蛋煮这么多干什么?

阿珍倚着门角远远地站着,笑着说,“土锅土灶的,我一看就知道黑乎乎的,伢们不喜欢吃。都只吃了小半碗就丢筷子了。”

是呵,芸和喆低着头看手机去了。

“别管他们。”我一边说,一边拈了一个蛋尝尝。

“啊呦,好甜。我还以为是下饭菜呢。孩子们不吃,你也吃点吧。”这蛋把我甜着了。

“我不吃,都是给您做的。是土鸡蛋,甜吧,糖是黑糖,好糖。”

我大吃一惊,都是给我的?我的天,我咧嘴笑了。我数了数,一共九个。真甜哪。

“我这怎么吃的完?”我蹬着她说。

“您吃的完的。土鸡蛋小,才多少。”

我苦笑了一下,掂量着,幸亏早上没有吃早餐就来到了乡下,这样肚子里有底呢。阿珍的情意应该领。不就一碗糖鸡蛋吗?

“阿珍。”我说道。

“您说。”

“我也不能老回来,墓上的杂草野了,落叶多了,你时不时帮奶奶清理一下。逢节的时候也去上些祭品。”

阿珍的眼睛红红的。

纸钱也烧了,甜的鸡蛋也吃了。我们启动了车回XT去。车在土路上歪歪斜斜的开得不快,就一直回头看到阿珍跟在小路后面径直没有停下。她慢慢地走,酱红色的脸,单纯的眼神。我知道每次回家都是落她家,她认为这是最大的荣耀。阿珍是知晓道理的,没有过多地问杉在异国生活的怎样了,也没有问我在母亲的墓地里想到什么了。她的家底本来就薄,在这特殊的青黄不接的时节,拿不出特别的荤菜招待我们。她的鸡蛋,因为加了糖就难吃吗?那是她的心意。

我从后窗回望,阿珍还在自顾自地默默地走着。她或许早已看不到我们了,身影慢慢地变成一个小点。我虽然能看到那个黑影,但也因为泪水模糊看不真切。车颠簸着。阿珍是不好看的,更没读过什么书,这一点她自己更清楚。她生下了儿子,这一生的差使也交卸了。

“强伯,九个鸡蛋您真吃完了吗?”喆回过头做了个鬼脸,芸也忍不住笑了。

我没有理他们。我承认全部吃完它们完全靠的是意志。阿珍最多煮五个就够了,可谁知道她怎么想的呢?她或许认为九是最好的。总之,我吃下了它们,而且感觉不错。难道这比旅途焦灼地盼望更辛苦么,比疲惫到了打工地被告知检测为阳性更让人绝望么,或者比在寒风中盼望取邮件的人早些快来更难受么?

我略微有些醉意,吩咐喆车开慢些。我给遂发去短信,告诉他堂屋的桌屉第三层有个信封,里面有两千元。给他妈买个手机,然后告诉她怎么使用微信。阿珍一定会安心接受的,因我吩咐了在时常的节气和母亲的忌日,她代我去陪她说两句话。我想到了少年遂,尽管20出头,却像一个孩子,在麦田里傻笑。我又想到了女儿杉。年轻的芸和喆,还有那些不认识的孩子,一张张青春的清澈的脸在我的眼前涌现。三十年前,我就是他们了。

我的心里断断续续地涌起一段情感,你尽管也可称它们为诗罢。

少年提剑东茫然,绕道花间倚玉栏

两江四岸风乍冷,异城常报雪气寒

梦里惊呼搜麒麟,秦皇古关空扼腕

雁声喃,雁声喃,振翅随行不落单

(4月9号武汉城开之日)

 

作者简介:

列文,原名王恒昌,男,1967年生,湖北仙桃人。现武汉某研究所工作。曾与诗社爱好者一起出版过诗集。文学,如果称得上的话,只是爱好。古体诗不喜囿于平仄和规条。更喜现代诗的创作,亦尝试散文,中短及长篇小说。通讯地址,武汉市东湖高新神墩三路与高科园路之朗诗里程小区。

 

责任编辑:于安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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