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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四 天(纪实小说)

来源:创新文学网 作者:王咏华 时间:2020-03-30

 

十 四 天 !

 

王咏华

 

   仅以此篇,献给一直奋战在工作岗位上的酒店人,祝你们平安无恙,早日卸甲归来。

——题记

 

 2020年1月27日晚,一辆120急救车从外疾驰而入,在酒店门前缓缓停下,车顶上红色的灯急促地闪着,像在找寻什么,与酒店上方亮起的灯箱广告互动呼应,散发出一股焦虑,车门打开。

 一对年轻夫妇先后下了车,男人一手提着一个袋子,一手拖着一个行李箱,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动作缓慢。后面,跟着一位小伙儿,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只见他走到酒店门口,环顾了一下四周,眼睛眨了眨,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前台一位年轻的服务生一溜小跑,来到一直站在外面的刘心曼面前。

 “经理,都准备好了。”

 刘心曼抬头看了看月色,哦不,哪来的月色,黑漆漆的天,只有寥寥几颗可怜的星星,像奄奄一息的病人,喘着微弱的气息。

 刘心曼不觉重重吐出一口气,又深呼吸。

 “按计划进行,你们……要小心。”

 服务生一身纯白色防护服,将她原本娇小的身形包裹得像一个雪白的俄罗斯套娃,一副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她看了刘心曼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又一溜小跑回到前台。前台另一位服务生,正拿着几个身份证,聚精会神地在电脑系统输入,眼睛一会儿看向屏幕,一会儿看向身份证。大堂,弥漫着一股呛人的消毒水味道。

 服务生将身份证和几张房卡重叠放置,目光投向早已躺在眼前的体温计。

 1个、2个、3个、4个……数好后,服务生小心翼翼地拿起体温计和证件,快速走向大堂走道前的一张桌子前。

 刘心曼已经来到大堂内,在离客人一米开外的地方站住,提高音量:

 “服务员已经将房卡、身份证和体温计放到桌上了,请大家依次拿一下,按房卡入住,每人一个房间,带小孩的客人,体温计请拿两个。”

 说罢,刘心曼向后退一步。看着客人依次走过,几位客人情绪都还稳定。十分配合地拿了证件房卡和体温计,之后,站在电梯外等候。带小孩的女人抱着孩子第一个走进电梯,电梯关门时,孩子一个劲儿地扯着脸上的口罩,小脸憋得通红,嘴里不住发出呜呜的声音。

 年轻人最后走进电梯,从头到尾,眉头上像打了一个死结,一直紧锁。

 “就是他,刚才120的医生说很难缠,各种不配合”套娃服务生的口罩向左边动了动。

 “换做你也不好说,那么年轻,14天,和蹲监狱有什么区别。”另一位服务生摇了摇头。

 刘心曼看了一眼说话的服务生,好像想起什么。

 “千万小心,一定按照昨天培训的流程操作。”

 两位服务生点了点头,彼此心照不宣。

 “小雪,你们,害怕吗?”

 “曼姐,您怕吗?”两位服务生异口同声。

 “我……”刘心曼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不怕!”

 “我也不怕,我婆婆怕!”套娃服务生扬了扬头,她就是小雪,杨小雪。

 一说起婆婆,杨小雪流露出的表情里,可以读出一部至少十万字的长篇小说。看着杨小雪那复杂的表情,刘心曼不觉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第二天,凌晨五点四十分,前台响起一阵急促的铃声。

 “您好前台,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电话铃声响起的第三声前,杨小雪十分从容地接起电话,操起条件反射般的职业话术。

 “我家宝宝昨晚一直哭闹,昨晚只喝了两口粥,昨天走得太急忘了带东西……”电话里的声音透露着焦急,断断续续。

 “您别着急,您都需要什么?”

 “奶粉、奶瓶、尿不湿……我从网上看了,可是快递送到的话怕也要好几天,宝宝昨晚哭闹了一个晚上,就是没吃饱饿的。”

 “您给家里打个打电话,让家人给您送来,我可以帮您接收。”

 “家里……没人了……都在隔离。”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说话的腔调微微发颤,带着哭腔。

 “别急,这样,把您需要的东西再慢慢说一遍,我记一下。”

 杨小雪从前台拿起一张便签纸,快速地把客人说的几样东西都记了下来。看着几样东西的名字,杨小雪不觉皱了皱眉头。都是婴儿用品,可是,酒店除了有两台婴儿推车,再没有婴幼儿用的物品了。

还是要报告一下。杨小雪抬头看了看外面,天空已经泛白,再过一会儿,交班的人就来了。

 杨小雪把便签纸拿在手里看了又看,却不知什么时候,刘心曼已经站在服务台前。杨小雪连忙将便签纸递了过去,刘心曼拿起看了看,抬头疑惑地看着杨小雪。

 “这些,客人都没带?”

 “不仅如此,连家里人也没有,想找个送的人都找不到。”

 “咳!”

 刘心曼叹了口气,将手台凑到嘴边。

 “餐饮部,收到请回话。”

 很快,手台内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嘈杂声音。

 “收到,请讲。”

 “早饭的粥做得稀一点,再加做一份鸡蛋羹。另外,中午和晚饭也想办法加一份适合8个月孩子吃的东西。”

 “经理,午饭和晚饭恐怕也只能是鸡蛋羹,咱们没准备那么多小孩子的食材。”

 “想想办法!”

 “好吧!”

 “先让餐饮部弄点孩子能吃的东西,其他的东西,我再想办法。”刘心曼将便签纸放回前台,用手机拍下上面内容。

 杨小雪向刘心曼投去钦佩的眼光,竖起大拇指。说来也怪,只要刘心曼在,她就觉得安心,一点不慌。这位不过比她年长几岁的经理,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心不跳,有一颗强大的心脏。

 刘心曼示意杨小雪赶紧整理好客户资料,交班的时间就到了,杨小雪最后一项任务是给前台再消一遍毒,之后,就可以回宿舍休息了。

 不一会儿,又一个白色俄罗斯套娃从外面进来。从那双眼睛,杨小雪一眼就看出来,路艳艳。路艳艳尚未在前台前站定,便冲着刘心曼招了招手,示意她站到自己和杨小雪的身后。刘心曼刚站定,路艳艳便竖起大拇指,抬起手机,咔嚓一声,一张三人同框自拍照跃然眼底。路艳艳划拉着手机屏幕,显然对自己这幅摄影作品十分满意。

 “这,哪看得出谁是谁啊!”

 “嘿!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这才说明咱们防护到位!我赶紧发给大妞儿,省得她惦记……”

 路艳艳突然打住,意识到自己说脱了嘴,冲刘心曼做了个鬼脸!

 

 “嘿!闺女真棒!”

 杨小雪冲路艳艳眨了眨眼,路艳艳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可不,你猜咋地,我压根儿没敢告诉她,昨晚经理给我打电话时,她竟然在旁边偷听,就知道了。今天一早,我说悄摸走吧,结果还是被发现了,竟然抱着我的腿不让我上班。”路艳艳手脚并用,情景再现被闺女阻拦的情景。

  “这丫头!平时看着蔫不出溜的,这会儿,主意还挺正,你猜她咋说?不行!妈,别去上班!那口叫一个正!说啥也没用!”

 “所以呢!”

 “所以,我只能向她爸求助了,我抛给他爸一个眼神儿,他就明白了,怂了她两句,不吭声了。”

 “嘿,那你家那位可够厉害的,他咋说的?”

  “孩子快松手,让你妈去上班,她们是国营单位,有上级部门,有国家,不会没人管。”

 “哈!口很正阿!”

 “咳,本来就是老师,对付个孩子还是有办法的,只是……”

 “咋?”

 “那丫头,一直到我出门,还用被子蒙着头。”

 路艳艳的眼光突然暗淡下来,低头整理着杨小雪递过来的客户资料。她当然知道闺女是在为自己担心。刚才,她第一件事儿就是把穿防护服的照片给先生发了过去,让他拿给闺女看,好让她放心。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该告诉闺女,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特别是在这种时候。路艳艳很快进入工作状态,翻看杨小雪刚才递过来的客户资料,了解客人的情况。

 “其他还好,这是个炸弹,昨天晚餐,一口没动,原封不动收了。”

 杨小雪指着表格中显示的206房间客人名字,“炸弹”是她们的行话,对于比较挑剔或者不太好应付的客人,统称“炸弹”。

 “嗯,没事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路艳艳很快整理好客户资料,示意杨小雪可以走了。杨小雪转了转脖子,昨晚一直忙叨,早上又那么早就被电话铃声惊醒。这会儿,还真是想回去洗个热水澡,美美地睡上一觉。当然,她回不了家,在这次任务完成前,她只能回宿舍。她们的情况,一点不比那些住在房间里的客人好。

 上岗后,路艳艳第一件事是和餐饮部一起为客人送早餐。餐饮部已经将早餐装好餐盒,分封入塑料袋里。路艳艳需要做的,就是和餐饮部的服务员推着餐车,来到客人的楼层,再将分封好的餐食一份份放到客人门口。

 路艳艳和餐饮部服务员将餐车推进电梯,电梯内,充斥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电梯内和电梯外,各有一个白色的纸巾盒子,里面是一次性纸巾。是这两天刚加装的,为了让客人按电梯键时用的。当然,她们不需要,因为她们带着薄薄的橡胶手套。穿着防护服的路艳艳和同事行动起来有些笨拙,脚上和头发都用透明塑料袋包裹着,以至于费了很大劲才把餐车从电梯里弄出来。

 俩人对照房间号,把餐食放到门口的椅子上,偶尔有的房间内,传出电视的声音,还有的房间内,飘荡着轻音乐。走到206房间时,路艳艳拿起一份餐食,之后把耳朵贴近门口,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路艳艳敲了敲门:“先生,您的早餐,放到门口了。”

 屋内依旧静悄悄,路艳艳抬手按下门铃。

 “好。”屋内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您昨天晚餐就没吃,早饭还是要用的,增加营养,身体强壮了,才能提高免疫力。”

 “知道了,谢谢。”

 路艳艳俯身,将餐盒放在门口那半人高的蓝色塑料椅上,完成任务后,长吁一口气。

 

 安排好早餐,刘心曼回到办公室,从手机调出那张写有婴儿用品的便签纸照片,又看了看这几天的值班表。酒店人手本来就紧张,为了避免密集接触,现在每个岗位又分成三组人,两组轮番倒班,一组后备。酒店将部门分工进行重新统筹,餐饮、前台、客服几个部门统统被打乱。也就有了前台服务员与餐饮部人员共同送餐的现象,只有这样,才能解决人员问题,前提是,一个都不能掉链子。

 刘心曼看着上面一项项婴儿用品,脑海中却浮现出父亲那张苍老的面孔。三天前,她还在家里,正收拾东西,准备带孩子陪父母回河南老家。自从孩子出生,父母帮她带孩子,就一直没回过老家,整三年。

那天,她刚把从超市买来的几袋烤鸭一股脑塞进一个大行李箱。春节嘛,回去自然要带点实惠的东西。前些年,回去时候,几袋果脯给乡亲们分发一下就够了。可是随着外出打工人员的增多,乡亲们已经见惯不怪,果脯这些东西,连孩童的味蕾都满足不了。烤鸭,还算受欢迎。这么多年没回去,好容易回去一回,当然不能太小气。

 行李箱拉锁封口的声音和手机铃声几乎同时响起,看着手机屏幕上不停跳跃的电话号码。刘心曼心里升出一股不祥的预感,方总很少在这时候打电话,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果然,方总传递了一个天大的消息,疫区疫情蔓延,政府进入一级应急状态。酒店,被确定为定点酒店,接待与确诊病理密切接触过的人员进行隔离。刘心曼脑海里瞬间便蹦出一个念头:重返工作岗位?

 谁知,一直到挂电话,方总也没提一句让刘心曼回酒店的事儿。只是介绍了目前酒店的情况,叮嘱她回家路上要带口罩,做好防范措施,假期到了看情况等通知,酒店已经不做正常接待了。不等刘心曼反应过来,便匆匆挂掉电话。

 听着电话那头变成嘟嘟的声音,刘心曼拿着手机呆了几秒钟。意识到,出事儿了。这两天她没少在朋友圈刷新闻,外地某省突发不明原因的病毒性,短短几天,已经上万人感染。没想到,这事儿这么快就到了眼前儿。

 正当刘心曼神游回想这两天在朋友圈看到的各种扑面而来的消息时,微信同学群连续响起新消息提示音。刘心曼点开同学群,是两个视频和几条新闻。视频里,一辆黑色的车缓缓掉头向前开着,后面,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带着口罩,一边追,一边哭:妈妈!妈妈!声音,像利剑,刺向无尽的黑夜。

 刘心曼忙把视频关掉,不敢再往下看。同学留言,这是身在重灾区的朋友转发的,另外两则是医护人员相继感染离世的新闻,提醒大家注意安全。 刘心曼心里一紧,最近这些天,这样的消息铺天盖地,看完视频和新闻,刘心曼突然觉得两脚发软,手心出汗。她没有想到,这事儿,怎么来得那么快。几天前,那么遥不可及,觉得是别人家的事。

 可,这一天天变化的数字,预告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家庭,正在消失。

 

 方总需要人手,可刚才却只字未提让自己回酒店的事,如果不回,方总恐怕就要面临很大压力了。

 “咋,单位有事?”一直坐在沙发上看新闻的父亲见刘心曼一副心神不宁,不禁问到。

 “爸,我们酒店被征用了,安置隔离人员,我——想——回——去,可……” 刘心曼扭头看看正在沙发上玩 耍的三岁孩子,再看看正在厨房忙活步履蹒跚的母亲,又看向满头白发的父亲,眉头越发拧成一个疙瘩,咬了下嘴唇。方才波涛翻涌的心情,又恢复了平静。

 “放心去,孩子有我和你妈,我们仨能照顾好自己!你去忙吧,自己多注意安全就成!家里你不用担心!”

“爸,我妈那……”刘心曼又瞄了一眼厨房里的母亲,此时,母亲正弯着身子,整理着厨房的锅碗瓢盆。母亲有高血压,心脏也不太好,刘心曼不确定母亲是否支持她这个决定。话没说完,却被父亲抬手打住。

“甭管了,都交给我吧。” 父亲抬起头,没有看刘心曼,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窗外,什么也看不到,老天爷一副包公相,似乎在酝酿着一场大事情。

 父亲的这几句话,像往刘心曼心里塞了个暖宝宝。看着父亲牟定的眼神,刘心曼只觉得心头一热,毫不犹豫拿起手机回拨刚才方总的号码。

 “我准备好了,马上就可以回到工作岗位!”

 “你,不回老家了?”

 “不回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钟之后,传来一阵低沉又兴奋的声音:

 “好,等你。”

 再次挂掉电话,刘心曼的心越发紧了起来,只觉得心跳加速。毕竟,这次的工作任务和以往的每一次接待都有所不同。必须全力以赴,全神贯注,容不得一丝一毫的偏差和懈怠,稍有差池,就是人命。

 要把危险与世界隔离,更不能将任何危险通过自身带出。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不知多久能回,不知是否能回,这一切,都是未知。

 晚上,刘心曼想着这些事,翻来覆去难以入睡,不知不觉,天空泛起了鱼肚白,天快亮了,刘心曼知道,天亮的时候,就要出发了。

 “你们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能不出门就别出门,非要出去,一定要做好防护,我可能有一段时间都不能回家……”

 刘心曼再次叮嘱父母和先生,先生是一名老党员,刘心曼知道,这个时候,他不会拦着。刘心曼拎起手包,围上围巾,似乎又想起什么,扭头走到卧室门口,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女儿,女儿长长的睫毛搭在眼皮下方,几缕头发贴在脑门上,一只脚丫和屁股露在外面。刘心曼轻轻将被子向上盖了盖,将嘴唇凑在女儿的小脸蛋上亲了一下,之后,才转身走到门口,这时,手机响起。

 “听咱妈说你要回去,不行,别去,你这上有老下有小的,实在不行,咱不干了,随时都有被传染的可能,需要钱姐给你,你马上辞职”。

 姐姐这些年一直和姐夫一起在外面做生意,说话又直又冲,刘心曼知道,姐姐是真心为她好,只是关心则乱,所以情绪波动起伏大。

 “姐,没事儿,我必须去,爸妈这你多操点心!”

 姐姐见劝说无效,气得挂掉电话。刘心曼看了眼手机,不觉“啊”的一声,时间快到了,她必须要加快速度。

 一路上,城市空空荡荡的,马路上只有零星的车辆,平时,从家里到酒店起码要半个小时的路程,刘心曼只开了十几分钟。

 走进大堂,刘心曼看到几位服务生正围着两位身穿白色防护服,带着护目镜,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人 正在演示着防护服的穿脱技巧,其中一位见到她惊呼:

 “心曼!你来啦!”

 仔细看过去,说话的人正是方总。

 

 方总正在和疾控中心的医务人员在给酒店服务生做培训。见到刘心曼,示意医务人员继续,摘下护目镜走向刘心曼。

 “昨天已经连夜将散客和常住客的房间腾出来。但在岗人员只有五名,前台夜班两名人员以及工程部两名员工和我。要整理的东西实在太多,大家马不停蹄地忙活到夜里12点,只腾出三间房,都没怎么休息。今天,怕还是要忙活一会儿,10点前必须滕完。咱们员工,尤其是前台一线服务人员,平均年龄只有二十多岁,大都是九零后,他们的专业是服务。没有经过专业医学知识的培训,都是孩子,能不能冷静面对突发情况?能不能调整好心态,正常发挥?在没有专业知识的前提下是否能保护好自己?接待过程中又可能会发生些什么?都是现在要考虑和解决的。”

 方总说话语速很快,不等刘心曼答话,继续自顾自说。

 “酒店现在情况有些慌乱,说实话,大家都很害怕。但无论接下来怎样,我们都要面对。这些人,都是紧密接触者,没有确诊就不能送医院。我们首先要做的,是要让员工的心安定下来。给大家加油鼓劲,告诉大家,虽然这个疾病传染性很强,但只要做好防护,不直接或近距离接触客人,是可以确保安全的。”

 “方总,您怕吗?”

 “现在不是怕不怕,怕不怕都要上,这是国家的事,不是个人的事,还有,再怕也不能表现出来,咱们如果表现出害怕,他们就更不知道该怎么干了!懂吗!”

 “明白了方总,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刘心曼这才发现,平时很注意形象,总是一副职业酒店经理人示人的方总,眼睛里布满血丝,头发竟然也有些凌乱。

 “方总,如果大家问这次接待任务需要多长时间,该怎么说?

 只见正欲离开的方总突然停住脚步,头向右微侧,身子没有转过来,余光瞥向刘心曼。

 “不知道,看情况吧,你自己也注意点,做好防护!”

 撂下这句,方总匆匆离开。

 刘心曼很快进入状态,只有一天准备时间,首批医护人员已经进驻,时间紧、任务重,只配备了基本的防护及医疗设备。刘心曼迅速安排为医护人员配备了电脑、打印机等办公用品。医护人员需要充分的休息,在分配楼层时,刘心曼嘱咐客房服务员,将相对安静的附楼二层单独隔离出来供医疗队使用,同时叮嘱在岗员工无特殊情况时,不要打扰医生们休息。

 医疗队为全体员工进行了防护知识培训,如何穿脱防护服;手套、帽子、鞋套等一次性用品使用过程中需要注意什么;如何对隔离楼层进行消毒;送餐时需要注意什么;员工遇到不懂的问题,医生们会仔细为大家讲解,进行详实专业的培训,员工的防护能力得到提高,信心倍增。

 接下来,要合理规划密切接触者和健康观察者的入住楼层、餐食配备、送餐流程、消毒流程等等,一样样、一件件,不能有任何疏漏。所有工作有条不紊展开,酒店全部客房很快便按要求布置到位。当天夜里,4名密切接触和5名重灾区回来的人员入住了酒店,那一天,正好是大年初三。

 

 作为客房员工的领头人,刘心曼心里十分清楚,这个时候,她必须要冲在最前面,给大家做好榜样,用实际行动消除大家内心的恐惧。

 第一天的消毒、收餐工作开始了,问题来了:

 消毒工作由谁完成?

 员工们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虽然之前做过培训,可真是到了真枪实弹的时候,却都不知道该从哪一步开始。

 “我来!”刘心曼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只见她有条不紊,按照规定的步骤,虽然动作稍显缓慢,却一丝不苟,任何一个动作都做得仔细。

 在她的带动下,员工们渐渐放下了心里包袱,配合门店按部就班的完成一天两次的消毒和收餐工作。工作前,刘心曼会认真检查每位员工的准备工作是否充分;工作中,她也总是说笑话,以此减轻大家的心里压力;一天的工作之余,她还会找员工谈谈心,聊聊天,及时了解大家的思想动态。

 她十分清楚,今天,在这里的每一名员工都是克服了重重困难,投身到这场战役中。正如方总之前所说:

消毒工作是所有工作的重中之重,只有我们把工作做到位,自己安全了,大家才安全。此刻,我们五个人就是酒店的守护神,肩负着全店安全的重任,不能有丝毫马虎,不能有任何懈怠。

 刘心曼心里清楚,一场硬仗,就此拉开序幕。

 这两天,每天回宿舍后,她躺在单人床上一动都不想动,脑子里一片空白。也不敢看新闻,铺天盖地的新闻扑面而来,什么消息都有,不知真假,越看越觉得心里慌,还有每天骤升的数字,一切看起来都不那么乐观,仿佛一瞬间,世界被恐怖笼罩。好在也有很多正面新闻,奔跑着乘坐包机奔赴灾区的军医,自发参与临时医院建设的民工,还有那些忙碌的志愿者身影,这些,都让刘心曼觉得心安。

 她经常一边看新闻一边哭,有的眼泪是为施救者而流,有的眼泪是为了病患家庭,看着看着,刘心曼就觉得受不了,所以,干脆不看。她想过,与其被淹没在这些信息中,还不如振作起来,做好眼前事。虽然不是医护人员,没有在一线医院奋战,但现在,也算直接参与到救助中了。一想到这些,刘心曼又有了劲儿,打起精神,从微信里和家人视频,视频接通后,刘心曼除了“嗯”就是“啊”,看着视频里忙碌的父母,孩子也好像突然间长大了,变得十分懂事,每每视频快要结束的时候,总会操着稚气的声音说:

 “妈妈你多注意安全,妈妈好长时间不能回家,我得听话,不能惹姥姥姥爷生气。”

 想着这些,刘心曼恨不得这一切马上结束,赶快回去把三岁的女儿紧紧抱在怀里,在她那小脸蛋上狠狠地嘬上一口。一想到女儿,刘心曼的心立刻软了下来。平时,不管多累,只要一抱着女儿玩耍一会儿,她的一切烦恼疲惫立刻烟消云散,女儿是治愈她一切症结的良药,百试不爽,屡试屡灵。刘心曼的思绪正沉浸在抱着女儿玩耍的幸福感幻觉中,突然,手机微信传来“滴滴”两声新消息提示音。刘心曼点开微信,竟然是姐姐。

 一定做好防护,好好保护自己。

 想起出门时自己不听姐姐劝说,后来姐姐气得直接挂掉电话,现在,又主动发来问候的信息,刘心曼的眼镜上突然起了一层雾,眼睛也觉得酸辣,像揉进了辣椒。刘心曼一边抬手从纸巾盒中抽出一张纸搓揉着眼睛,一边编辑信息回复姐姐:

 姐,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

 

 杨小雪来接班了,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两大包东西,一边走一边晃悠,两个塑料袋把她本就瘦小的身材夹在中间,这让她看上去像个扁担一样,以至于她在进门的时候,已经滕不出手来推门,只得先用后背将大堂玻璃门顶开,再转个圈转过身一步三晃。

 “哎呀妈呀,累死,咱也没养过孩子,也不知道买的合适不合适。也不敢坐公交,步行了好几站地,还好超市还开着。”

 杨小雪把两大包东西放到前台,一边嘴里嘟囔着,一边拿起前台上放着的消毒喷壶,对着袋子里里外外一通喷。

 “都是给孩子用的东西,不能大意,消好毒再送过去。”

 高艳艳把脑袋探过去,原来,杨小雪买来的,都是些婴幼儿用品,奶粉、奶品、辅食,甚至还有一个明黄色的鸭子电动玩具。

 “这个我试过,特好玩,这可不是简单的玩具,能讲故事,还会说英语呢。”

 杨小雪两眼冒光,从袋子里抽出电动玩具,按住上面的黑色电动按钮一拨弄,鸭子发出“嘎嘎”两声怪叫,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响,路艳艳见状,“噗嗤”一下乐出声。心想:咳,到底是年轻,什么时候都能整出点花活和乐子,不闷的慌。

 “你真能个儿!”路艳艳一边夸赞着杨小雪,一边做着交班工作。她指着客户入住记录表上的206房间特别嘱咐:

 “昨天你让留意的这位客人,还真是挺奇怪的,送过去的饭倒是都吃了,可昨晚都十点多了,一个人下来溜达了,还在门口站了好久。”

 “后来呢?”

 “后来,被劝回了。再说,门都锁着,他也出不去啊。”

 “这跟软禁似的,估计憋的不轻。”

 “反正你多留意点吧,这个人,心里有事儿。”

 “嗯,行,知道了,交给我吧,你赶紧回去洗个澡,视个频,好让他们放心,不然,你婆婆又该让你闹辞职了!”

 听杨小雪说到“婆婆”,路艳艳眼睛向上翻了翻,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杨小雪见触碰到了路艳艳的软肋,连忙岔开话题。

 “你不知道,我还犯了一次傻,那天房间都腾出来之后,我竟然问方总是不是能放假了。”

 “哈!真的,然后呢?”

 “然后?方总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你太棒了!”

 “嘿!本来就是嘛,我以为我们只是把酒店交出来,之后就是医生和护士的事了,谁知道,还需要咱们。”

 “那不是挺好的,说明被需要,有用。”

  “是,挺好,你可不知道我家那位,听到这个消息,脸立即沉下来,我婆婆那眉头拧的呦。辞职!立刻!俩人这台词都一模一样的。”

 “他们肯定认为这工作不能干,到哪儿都能找一份工作,可是,命只有一条。”

 “是呗!”

 “可你还是来了!”

 “那必须啊,你们都在呢,这节骨眼儿上辞职,那就是逃兵!”

 杨小雪正和路艳艳说得手舞足蹈,却不知什么时候,刘心曼已经站在俩人旁边。

 “辞职?你们谁要辞职?”刘心曼一脸严肃。

 “哈!经理,我交完班了,我得回宿舍补觉去了。”路艳艳也顾不上脱下身上的防护服,拎起包,一溜小跑。

 

 “放心吧经理,就算真辞职也得挑时候不是!我得赶紧把这些给上面那位小宝贝儿送上去。”

 此时的杨小雪已经换好防护服,拎起放在前台的两大包东西,冲刘心曼扬了扬,做了个鬼脸,晃晃悠悠向电梯走去。看着扬小雪的背影,刘心曼的鼻子突然一酸,从眼窝里流出一股热乎乎的液体。

 杨小雪把婴儿用品一股脑放到客人门口,之后,按下门铃提示客人出来取,扭头的瞬间,突然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在楼道尽头闪了一下。

 “谁!”

 杨小雪立刻警觉起来,这座楼层,除了穿着白色防护服的服务员,就是入住的几位被隔离人员。杨小雪一溜小跑紧追过去,楼道里却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看不见,旁边是空空的楼梯。

 “不好!有人顺着楼梯跑下去了!”

 杨小雪凭着直觉,顺着楼梯追下去,刚跑下一层,就看到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人在扒拉二楼尽头的一扇窗户。酒店的窗户都是密封的,灰色外套扒拉了两下,见窗户微丝未动,气得将攥紧的拳头捶在玻璃上,发出咣咣的声响。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窗户,都是密封的!出于安全考虑。”

 杨小雪双手抬起双手想要阻拦,却又怕刺激到对方,只得站在原地。

 “该死!破酒店!”

 灰色外套没有回头,将拳头转向旁边的墙壁,又狠狠挥舞了一下。

 “先生,您这么说就不对了,我们酒店,是绿色连锁酒店,在全国,都排得上。”杨小雪咬了咬嘴唇,壮起胆反驳道。显然,他对灰色外套给予酒店的评价,很不满意。

 只见灰色外套缓缓转过头,一张清秀苍白的脸映入杨小雪眼帘,双眼怒视,原来,是那位年轻人。

 “我要出去,让我出去,昨天梦到他们了,他们就在那站着,看着我,不说话,一定是出事儿了!”

 “这,恐怕不行!按规定,您得在这隔离14天,期限一到,您马上就可以离开。”

 “我不舒服,叫医生……送我去医院。”灰色外套一边说着,一边咳嗽起来。

 杨小雪下意识向后退了两下,连忙说:“稍等,我去叫医生!”

 杨小雪后退两步,慌忙将去摸腰间别着的黑色手台。

 “刘经理,收到请回话,有位客人不舒服,需要医生。”

 不一会儿,在刘心曼的带领下,两名医护人员赶了过来。将灰色外套带走,灰色外套从杨小雪身边走过那一刻,杨小雪看到,年轻人额头两边青筋暴凸,眼睛里布满血丝。他被两名医护人员带出大堂,当然,并没有上救护车,更没有去医院,而是跟着医护人员去了对面医护人员的楼。

 天色逐渐阴沉下来,大堂中角落里的电视屏幕上,一位播音员正播报着天气预报,未来24小时内,暴雪伴有大风,气象中心发出橙色预警,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风暴就要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几个人影从对面楼内走出来,这次,没有医护人员,除了刘心曼,还有两位保安,中间,是那位年轻人。年轻人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一直到走进电梯,都十分平静。刘心曼看着在保安的陪同下,年轻人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才轻叹一口气。

 “他,没事儿吧?”杨小雪忍不住凑上去。

 “身体没事儿,心里有,父母被确诊,他来不及和父母见上一面,就被送到这。刚才,医生替他询问了医院,知道他父母情况还好,只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待在这。”

 “真可怜,我看过他的身份证,和我一样,九零后。”

 “今天有个新闻刺激到他,一个小孩父母染病离世,后来小孩也没了,一直到最后,也没能见上父母最后一面。”

 “以后我每天都给他打个电话,要么问今天的饭菜是否合您的口味。要么就是有什么建议您随时可以提,您想吃什么也可以说,可以请酒店厨师做。或者今天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还需要什么其他生活用品,有需要的话尽管说?这样,他就不会觉得孤单……”

 杨小雪说罢,咬了咬嘴唇。

 “很好!”刘心曼向杨小雪投去赞赏的眼神。

 外面又响起一阵急促的救护车声,刘心曼抬头向外看去,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到。夜幕垂落,酒店院子里的照明灯已全部打开,灯光映照的地方,能清楚地看到一簇簇雪花从天而降,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刘心曼和杨小雪被眼前的美景吸引,目不转睛地看着。

 突然,刘心曼手机响起。

 “方总,好,明白!”挂了方总的电话,刘心曼看向杨小雪。

 “快,做好准备,10分钟后,又来一批,5人!”

 “好!”杨小雪快速回到前台,操持起来。

 院外,雪花晶莹硕大,没有在空中打转,也没有翩翩起舞,急促而紧凑地倾斜直下,像一队队整齐划一的分列式,雪花花瓣的脉络清晰可见,哦不,那不是雪花,那是天使,是天空派下来亲吻大地的天使,不一 会儿,地上便泛起了一层明晃晃的白。

 这样下去,明早,便是另一番光景了。

 

2020年3月28日 定稿

 

责任编辑:于安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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