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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 红(小说)

来源:创新文学网 作者:子金 时间:2019-11-19

 

口 红

 

子 金

 

我得赶紧回家做梦,接着昨天的,这样我才能重回梦中,看看那个女人到底是谁?这是胡有劲快要下班时的念头,很荒唐,也很可笑。连他自己都感到心虚,他居然对女人感了兴趣,而且还是梦中的女人。那个女人,朦朦胧肬的,浑身雪白的,全祼地站在花洒下面,湿漉的头发并不长,遮住了她的额头和眼睛,水从上而下包裹着她的身体,像一个裹着蚕丝的蚕蛹晶莹透亮的,水从几个突出的部位向四周飞溅,剩余的滑经她的双腿流下。他听见哗啦啦的水声却看不清她的脸,她身体突出的乳房和臀部尤其光滑,这样的视觉冲击力突然间让他有了一点冲动,而他根本不想克制自己,令他欣慰的是这是一种久违的感觉。梦中他看到的那个女人的口红在雾水中鲜艳润滑,令他难忘,潮湿中的亮光仿佛一道闪电在激活他消失已久的欲望……他甚至在梦醒后低头查看裤裆是不是如梦中一般的坚挺?当他看见被撑起的裤裆正在塌陷时,他坐在床上后悔醒来。然而,内心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窃喜,有重整雄风的狂跳。梦中的这个画面持续了很久,他想走近这个女人,却始终无法迈开脚步靠近这个女人,更无法看清这个女人的面容……这是个春梦,他甚至在梦中就知道是春梦了,那是凐灭的火苗重新燃烧,仿佛春花般美好,却又无法拥有。已有很久很久没有任何性趣了,他甚至失去了自我慰藉的欲望和功能。有一次,姚一君坐在他的床头默默地流泪,他朝她愤怒地叫道,嚎什么?男人到了这个年纪都是一样的……他的声音其实在颤抖,连他自己都知道是自欺欺人。最后一次,两人折腾到半夜,姚一君擦完脸上的泪走出了房门,走出了房门就发誓再也不进来。所以这个春梦对他很重要,这个春梦似乎在提醒他,他还是个男人,对于姚一君来说,有特殊的意义,对于胡有劲来说,有了重生的感觉,是盼望已久的等待。他连忙下床,冲进姚一君的房间,走到姚一君的床前,用力推醒姚一君,兴奋地说,我刚刚可以了!姚一君睁开眼睛,问他什么可以了?他指着裤裆又说了一遍,我刚刚可以了!姚一君眼睛抬都没抬,嘴里哼了一声,看着姚一君鄙视的目光,胡有劲的声音明显小了一些,怯怯地说,一君,我只是想告诉你。姚一君闭上眼睛朝他叫道,你是在做梦吧!你回去做你的梦吧,说完翻身背对着他。胡有劲尴尬地站在姚一君的床前,慢慢地转过身,走向门外。

这是昨晚发生的事情,梦里梦外的都让胡有劲对生活有了新的盼望。胡有劲其实正担心另一件事情,倒是件可怕的事情,混乱了他的心智和性情。今天,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色衬衫,整件衬衫找不出巴掌大的地方是平整的,是他很久之前穿过的,后来就没有洗过,很明显白色的底子上有一些污垢的痕迹。他早上随手拿的,在几件穿过的衬衫中,这件相对干净些,他别无选择。衬衫的领口和袖口虽然板质,但有一些油迹和汗斑,他还能闻到一些厨房的油烟味,还有一些斑斑点点的污渍混合散发出来的味道。已经有很多年没有碰过姚一君了,姚一君也有很久没有碰过他的衣服了,甚至连他的房门也不进了,这让他心里很难受,可他们之间的关系只能这样下去,也许会越来越坏,可谁知道呢?除了他俩,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可是,这是姚一君的错吗?胡有劲不敢往里面多想,他知道是他的错,可他不是有意的。如今姚一君找理由不做晚饭,这虽然不能说明什么,但他心里明白,姚一君是有意的,同时也一定说明了什么。想到这里,他更加伤心,他不敢想像今后他与姚一君的关系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不指望姚一君能回到从前,虽然他们有个儿子正上着大学。也正是儿子的存在,姚一君没有提出任何要求。他甚至试图去理解彼此的冷漠和伤害,只是希望再轻点,再轻点。

这一天,胡有劲无法沉下心来做手上的事情,他不停地看手机,翻看微信运动,看微信运动中每一个微信朋友的步数,特别是姚一君的步数。昨天有人刚刚教他加了微信运动,他就发现了这件事情。从发现到现在,他就一直心神不宁,他不停地找理由推翻他的猜测和设想。又不停地在问自己,在寻找答案,这一切究竟从什么时候就开始了?他甚至想问别人,什么情况下,人在运动的时候微信运动的步数不发生变化?从上班就盼望下班,他想就在今晚,彻底搞明白一些事情。有几个疑点,昨晚胡有劲下班到家,姚一君正好出门,姚一君每天总在胡有劲前面到家。昨晚,他看到姚一君脸上搽了粉,还涂了口红,口红颜色是鲜红的,灯光下看上去特别刺眼。她穿着黑色运动外套,白色运动鞋,齐耳的短发显得很精神,他不情愿用性感来形容姚一君,这会让他有种被抛弃的感觉。他发现,最近她总是这么打扮着,真的让他不爽,特别是每天在这个时候出去,这让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还很年轻的时候,他们经常晚上出去散步。那时候,姚一君虽不太漂亮,但年轻活泼可爱,有几个男人追着,可她几乎天天来胡有劲宿舍,帮胡有劲整理房间,洗衣服,勾被子,做吃的,直到教他学会了做爱。此刻,姚一君冷冷地看了一眼胡有劲,嘴里说了一句,我跑步去了,你晚饭自己解决。说完一扭头就走了。胡有劲无奈地看着姚一君的背影。已经有几个月了,姚一君每天下班后出去跑步,她告诉胡有劲,以后不吃晚饭了。胡有劲问为什么?姚一君说,为了减肥。胡有劲说,那我吃什么?姚一君说,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你难道自己没有手?胡有劲说,有谁对自己男人说这样话的?姚一君头一甩说,怎么了?你还算男人?胡有劲噎着了,像被人重重地甩了几个耳光,他没有想到从姚一君的嘴里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有几次胡有劲进门,她出门。就像昨晚一样,胡有劲手上拿着酸奶,看着她的背影。两个小时后,姚一君回来了,胡有劲却发现姚一梅的口红没了,只在唇边留下了淡淡的痕迹。更令他吃惊的是,他昨天刚刚加了微信运动,他发现姚一君昨晚跑了整整两个小时,而微信运动才两千步?这个发现让他全身直冒冷汗,第一反应就是,姚一君没有跑步,姚一君一定到哪里去了。这些让他一下子有了很多联想,使他坐立不安,但他又不愿从他的嘴里对姚一君问出一个字来。

天已经凉了下来,他却不停地冒汗,他打开了窗户,窗外不时有冷风吹进来,他想不出什么理由姚一君散完步口红会变没了?他想不出为什么姚一君两个小时微信运动就走了两千步。他不停地翻阅报纸,眼睛看不进一个字,他的手心发烫,有种被欺骗的感觉,胸中升起一股疯狂的愤恨和冲动,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干什么?潜意识中,他预料到最近一定会发生什么事情,或已经有一些事情发生了。窗外有阳光照射进来,有些温度,他的额头又开始冒汗了。他决定坐下来,整理凌乱的桌面。这是一只茶杯,茶杯里有昨天剩下的茶水,这是一个茶叶罐,一只烟灰缸,还有一些用旧的笔心,一只干瘪的桔子被遗忘在角落里,似乎已经很久无人问津了。他扔掉了那只桔子和一些用旧的笔心,仍然感觉乱糟糟的。桌面上全是灰尘,夹杂着一些烟灰和茶叶细碎,他拿来了一块潮湿的抹布,开始擦了起来……也许,根本不是我想像的那个样子,那是一支变色的口红,昨晚姚一君也许手机根本就没有带出去呢。胡有劲突然间冒出了这些念头,正是这些念头让他渐渐放松下来。他又拿出了手机,不由自主地又在翻看微信运动,查找姚一君的步数。

设计报告存在很大的问题,有些是低级错误,上午交给主任时被打回了,他知道主任并不是有意刁难他。主任是胡有劲的大学同学。大学时,胡有劲就是一个少言寡语与世无争的人,主任的性格跟他相反,俩人交往甚少。分到一个研究所后,主任常常暗地里与他较量,并处处排齐他。当了主任后,主任像换了一个人,倒反而跟他友好起来。胡有劲理解并接受了主任,他知道只要他不争,主任会把他当永远的朋友。他想告诉主任,他从来就不想与任何人竞争。排队时,他不会插队;买菜时,他不会挑肥拣瘦;挤公交车时,他不会抢占座位;甚至年轻时追女人,他就从来没有追过,是姚一君追的他,死活要嫁给他。

主任今天没有责备他,更没有刁难他,只是很委婉地说,有劲,这个报告不是你做的吧!胡有劲说,是我写的。主任说,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先搁一搁,反正也不急。胡有劲说,昨晚上发生点事,心不在焉,知道要出错。主任听了连忙问发生什么事了?他说,也没什么事,可能是我多想了。主任似乎更不放心,又说,是与你们家小姚?主任总是喊姚一君喊小姚,从年轻时一直喊到现在。胡可劲看看主任,想了想说,不是。主任的目光有点恍惚,不知为什么,胡有劲看出主任表情很复杂,除了慌张还多了一份从来没有的矜持和耐心。他不想把心思花在揣磨别人的心思上,他决定不再说任何话。

走出主任办公室,胡有劲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了,就他一个人,他看见了电梯里三面镜子中的自己。他突然感了兴趣,这是一个失落的中年男人,驼着背,宽松皱皱巴巴的衣裳更显他的身材瘦弱和老气。他的脸上胡子拉茬的,长长的鹰勾鼻的鼻头发红,毛孔粗大,喘着很重的气息和呼吸。眼睛细小,口角低垂,头发有些篷乱。他的脸色有点苍白,眼神无力。尽管衬衫比早上出门时平展了许多,但仍然可以看出,这是件又脏又旧的衬衫,他还发现裤子的拉链开了一半……

后来,主任一天来他办公室看了他三次,三次都没有提他的报告和姚一君的事情。胡有劲似乎知道主任的意思,主任一定是想知道胡有劲的心事。主任第一次进来告诉他最近研究所上面的人事正在大调整,问他知道不知道?胡有劲说不知道,胡有劲从来不管别人的事情,不管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有关的事也不是都管。还有一次进来,主任给了胡有劲两小包袋装茶叶,告诉胡有劲,说最近他丈母娘家房子拆迁,丈母娘分了三套房子,说是要给他一套的,可不知为什么,一直就不提了,他要胡有劲帮他分析分析下一步他该怎么办。胡有劲说,不给就不给,给就给,我分析有什么用?最后一次,主任说了他与初恋之间旧情复燃的故事,似乎是有意说给他听的,甚至连细节都描述了。胡有劲觉得主任是在故意炫耀,让他自卑和难过,除了姚一君,胡有劲从来没有睡过第二个女人。

你没有什么事吧?你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了?主任终于问话了。胡有劲摇摇头否认了,他不想说,即使说,也不是现在说。更何况不是一句两句可以说得清楚的,他知道说了也没用。从前,上大学时,他的钱包放在宿舍被人偷了,他一直没有说出来,他怀疑那个小偷是他的上铺,那个同学家庭困难,比他还困难,所以他选择原谅了那个同学。

如果,你发现老婆对你不忠,你怎么办?胡有劲突然问主任。主任没有想到胡有劲一下子问起了这个问题,他有些唐突不安,吱吱呜呜地说,首先不可能,其次不可以。胡有劲笑了,说,我也是这么想的!胡有劲觉得自己是个幼稚而愚蠢的男人,幼稚愚蠢与年龄无关,他从小老实胆小,也知道一直有人在背后说他是个窝囊废,可他并不生气,他从来就不在乎别人的想法,也不羡慕别人的日子。可是现在,他改变主意了,他觉得他们说得没错,他就是个窝囊废。

胡有劲决定下班,他要办一件大事,可他还没有想好,究竟是件多大的事情。他飞快地收拾了一下桌面,关掉电脑,挎上包就出门了,可出了门没走几步,想起一件事情,赶紧又回头,他忘了拿桌上的酸奶了。酸奶是单位发的,每人每天一瓶,有人喜欢喝咖啡,有人喜欢喝酸奶,但又不限制喝酸奶的人喝咖啡。胡有劲不喜欢白天又喝咖啡又喝酸奶。于是,胡有劲白天在单位喝咖啡,晚上再把酸奶带回家。他知道姚一君喜欢喝酸奶,他还喜欢看姚一君每天喝完酸奶后,用指头刮那些粘在瓶子内壁的酸奶,再把这些酸奶搽到脸上。此刻,姚一君是最开心的时候,姚一君告诉他,这叫由内而外的美容。虽然,姚一君不再像从前笑得开心,但他非常想让姚一君每天开心。姚一君身上的皮肤很白,特别是常年被内衣遮挡的那两个部分,乳房和屁股,雪白雪白的,他认为这一定与她每天喝酸奶有关。他从前很喜欢看姚一君脱光的样子,如今不了,姚一君不再在他的面前脱光衣服,而他也不再想看了。胡有劲拿到了酸奶,把酸奶放进了包里,他脑中想着姚一君在喝酸奶的样子……

这个城市已经笼罩在深秋傍晚降临的黑暗中,泛白的路灯照亮并模糊了每一条街市和街市的夜景,来回的行人和车辆都在赶路,夹杂在树影斑驳之中的还有更黑暗的夜晚的到来,没有谁慌张,一切似乎都在调剂着这个城市的不平静。

是打的还是坐公交回家,这个问题让胡有劲纠结了五秒钟,他估计姚一君现在还没到家,跟他一样,在回家的路上。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浅蓝色早已经开始变暗,有一些星星点点的亮光似乎时聚时散。这是一片与他无关的天空,对他来说可有可无,却总在他的头顶,俯视他的存在。突然又想到姚一君的口红,他开始慌乱起来,感觉有一瞬间的眩晕,他立马低下了头。马路上到处穿梭的秋风,不时绕过他的前额,抽打他的脸颊,他觉得连秋风都在嫌弃他的无能,他抓不住秋风。坐公交还是打的?是否一定要赶在姚一君前面到家?他不想再纠结这个问题,这个问题的答案没有任何意义,也许多花钱更有意义,也许坐公交是他最想要的,也许姚一君此刻已经出了门了……

公交站台站满了人,虽然就一张长椅,却只坐着几个年纪很大的老人,大多数人都站着,所有站着的人都翘首以盼着下一辆公交车的到来。刚刚一辆宽大的公交车从城门口驶来,像一头被牵的老黄牛停靠在站台前,任由上客和下客的牵扯和贱踏,关上车门后沿着灯光下树影覆盖的大道驶向了远方,消失在被秋风吹得晃动的黑夜里。胡有劲站在冷冷的世界里,看远处的天空,看不远处灯火璀璨的高楼大厦,陡然有种失落和悲伤,这世界没有一样是真正属于自己的,除了梦。眼前到处是上班族正等着下班回家,有些脸没有刮干净,比他还脏,有些女人的脸涂脂抹粉,口红的颜色却发紫,紫得让人发晕,还有些人眼睛里有一团浊雾,叫人看了恶心。胡有劲伸手进包中摸了摸酸奶的位置,放心地抽出了手。因为有一次挤公交,酸奶瓶倒在包里,弄得满包都是酸奶。这些上班族脸色疲惫,神情贪婪,大多数人腋下夹着一个包,少数人跟他一样挎着一个包,没完没了地上车下车,忙着进入角色……一个女人走了过来,戴着红色的帽子,穿着黑色的羊皮短裙,露着大腿的下半截,很多人都朝她看去,胡有劲并不是有意看这个女人的,但他还是看到了,他看到了女人的嘴唇上涂满了血色的口红,像昨晚梦中的女人一样,他还看到了妖艳而性感的口角……姚一君此刻一定也涂着口红,正走在回家的路上。胡有劲脑中又浮现出昨晚的梦境,朦胧的,模糊不清……这时,有一对年轻人过来了,众目睽睽之下,他们开始拥抱接吻。

胡有劲是个瘦削干瘪的中年男人,戴一付眼镜,嘴很大,大笑时便露出八颗大牙和牙齿上面宽宽的牙龈,大牙上有时粘着一些牙石和菜叶。这个长相并没有让他自卑,因为,他不喜欢大笑,他觉得人的灵魂比长相更重要。就像此刻,他站立在公交车上,他双手拉着栏杆,像在学校的操场上准备做引体向上之前的姿势。拉长的衣裤显得他的身子更细长了,只有脸是方的,没有变化。这时,他把座位让给了一位瘸子女人,瘸子女人在他的身后,正昂着头,看着他的背影。车厢里的乘客个个沉着脸,瞌睡一般地摇来晃去。他的身子也在颠簸中摇晃着,挎包在他的胯部,拍打着他的重要部位,他似乎有一刻是惬意的,他闭上了眼睛,感觉满车的人顿时都消失了,他于是自由地发挥着他的想象。

梦是昨晚上做的,他一个人躺在床上做的,梦中却不是他一个人。除了那个女人,还有很多的人。那是一个傍晚,他确定是一个傍晚,因为有夕阳照在他的脸上,夕阳已没有了白天太阳的温度,可是夕阳的光芒却浸透了他的忧郁和迷茫,映照着满街暴走的人流。他们身后拖着长长的影子,他们的汗水正顺着脚后跟追赶着他们,打湿了他们的影子。胡有劲于是朝他们呼喊道,嗨,你们停下来,你们停下来,你们的影子都哭了……他们回过头,一齐朝他笑起来,有人开始骂他了,嚼舌根,嚼蛆,嚼屌……蠢货!他们仍然在走,并没有停下来。胡有劲严重地感觉他们正在羞辱他,因为他说的是真话,他并不想骗他们,他决定声音再喊大点。嗨!你们停下来,你们停下来,你们的影子哭了……接着,有一个人强迫他脱光了衣服,并指使他走进了浴室,他转身的时候,那个指使他的人不见了。浴室低矮潮湿,四面是墙,灯光含蓄而暧昧地摇晃着他的双眼,忽明忽暗的,空气中有一种特殊的老浴池的水气味道,夹杂着肥皂和洗发水的香味,分不下清是男浴室还是女浴室。那个指使他的人是男人还是女人?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引他走进这里?浴室里雾气缭绕,雾气弥漫了整个视野,他突然看见了一个女人,一个裸体的女人,正在冲澡,水声哗啦啦的,水连同水声一同溅到了他的脸上,他惊愕不已,他看见流水中女人光滑的后背和屁股,女人不停地在拨弄自己的乳房,像是在自慰,完全像是在挑逗他。他听见嘻嘻哈哈的笑声,原来这个女人的周围还有更多的女人。他条件反射地用双手遮住了自己的下身,那个女人转了身,他看见了她的红唇,涂满口红的红唇……但依然没有看清那张脸。

你的眼镜,你的眼镜,有人在推他,胡有劲睁开眼睛,摇晃的车上,窗外路灯的照射下,他模糊地看到那个瘸子女人手上正拿着他的眼镜在说,你的眼镜掉地上了。他接过眼镜,并戴上了眼镜。他掉过头,对瘸子女人说了声谢谢。瘸子女人说,不谢,你是好人,哪个女人嫁给你是哪个女人的福气。胡有劲说,她一定又出去散步了,还涂了口红。你为什么不涂口红?瘸子女人一下子愣住了,说,啊?不,你这样说话有几个意思?我不漂亮,涂了口红还是不漂亮。再说,我年纪大了,我也不喜欢涂口红,即使涂了口红,也没有男人喜欢我,你看看我这条受伤的腿。瘸子女人边说边伸出她那条畸形的腿。胡有劲彷佛没有看见似的,说,你多大了?瘸子女人说,五十了。胡有劲又说,假如,哪个男人喜欢你,你跟他好了,被你男人发现了,你男人会怎么办?瘸子女人哈哈大笑起来,说,我男人会杀了我!胡有劲不再说话了,全车的人似乎都醒了,在听他们说话。到站了,胡有劲下车,瘸子女人跟着也下了车,并追着胡有劲说,你慢点走,我话还没说完呢,我其实还没有嫁人,我没有男人,我是老姑娘!胡有劲加快了步伐,他不想回头再看任何人了。

被一个女人追着,被一个瘸子女人追着,被一个中年瘸子女人追着,胡加劲感到害怕起来。他头也不调地说,你别跟着我,你别跟着我。瘸子女人却越走越快,追了上来,一把拉住胡有劲说,你不好色,你的女人才好色……胡有劲这才调过头,可是,那个瘸子女人已经转过身不追了,胡有劲只看见她摇晃的背影在夜市的街头,以及路灯下街市摇晃的影子。有一群夜行的人们急速地像风一样从胡有劲的身旁吹过,他们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很强,还有汗蒸的酸味扑面而来,带着一股热浪,这是一群中年男女,他们面带微笑,神色默契得像恋爱中的男女。胡有劲突然又想起了昨晚梦中的情景, 又把手伸进包里摸了摸酸奶的位置。

一进大门,胡有劲就闻到有沐浴露的香气从卫生间的方向传来,是刚刚散发的带着热气的感觉,也是胡有劲喜欢的味道,从前,姚一君总带着这个味道上床,他曾渴望这个味道给他带来的感觉,也许姚一君的愿望更强烈些。胡有劲推开了卫生间的房门,花洒上正滴着水,很显然刚刚有人洗过澡,这个人就是姚一君。胡有劲重新走进客厅,打开了灯,从包里取出酸奶,坐在沙发上,看着客厅电视背景墙上的画面发呆。画上有一片草地,天空很蓝,草地很绿,有一些飞筝在天空与草地之间飞扬着,胡有劲有意看了看,并没有找到牵拉飞筝的人,天空中还有几只小鸟,正自由地飞翔……胡有劲突然想抽烟了,戒烟已经很久了,他不能确定能否找到香烟?他翻遍了所有的抽屉后,目光竟落在姚一君的包上。是做牵着的风筝还是做自由的小鸟?不知为什么,他突然在问自己,他知道,这个问题不止适合他,更适合姚一君。这是只新包,高档皮革的,呈棕色,上面有很多细碎的花纹,拉链质量很不错,有质地,也有弹性,胡有劲看到包里有钱包和一些证件,钱包里没多少钱,只有几张百元的现钞和一些硬币,还有胡有劲的工资卡以及一些信用卡和购物卡。还有一些女人用的化妆品口红和香水之类的东西,最后,发现包里有一个小盒子,胡有劲以为是香烟盒,拿了出来,令胡有劲吃惊的是封面竟是男女暖昧的裸照,再一看,竟是一盒已经开封的避孕套。

胡有劲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半天,不停地在翻微信运动,查看姚一君的,发现她的微信运动一直停在两千多步。胡有劲再也坐不住了,他决定出去走走。沿着小区的院墙向西,不知为什么,胡有劲想像姚一君一定是朝着这个方向走的,此刻的路灯是昏沉的,树的影子遮住了他的影子,他觉得黑暗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看到两旁的高楼上,各家亮闪闪的玻璃窗不一样,每幢屋顶的外观也不一样,每个家庭的人更不一样,他们有真正相爱的,也有装作相爱的,还有正在吵闹的,也许是为钱,也许是为情,也许是为了性。一阵风吹来,有点冷,胡有劲想起出来是为了买包香烟,又突然想起姚一君包里的那个盒子,他打了个寒颤,竟恶心起来。

从超市买了香烟,想起家里水果刀坏了,又折回超市。他故意放慢了脚步,不知为什么,他希望姚一君已经回来了,很快他又突然改变了主意,加快了步伐。

果然姚一君回来了,卫生间有动静,胡有劲急切地冲进来,推开了卫生间的门,发现姚一君正在脱衣服,脱得刚刚剩下胸罩,姚一君背对着他,他看见姚一君后背的胸罩搭扣敞开着,只扣了一个搭扣。姚一君突然急转身,惊慌地看着胡有劲说,谁?胡有劲直愣愣地看着姚一君问,你在干什么?姚一君由惊慌变得愤怒起来,出去,我在洗澡!你刚刚不是才洗过?胡有劲眼睛盯着姚一君的胸罩,刚刚看到就一个搭扣扣着,这又是代表什么?胡有劲只觉热血直冲脑门。

胡有劲走出卫生间,走进了姚一君的房间,看见了姚一君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他坚定地拿起手机,此刻正好来了一条微信,内容是,你到家了吗?宝贝!胡有劲的手开始颤抖起来,他想解开姚一君的手机密码,可他无法解开,他刚刚看到那条微信的头像是他熟悉的,对,是他熟悉的人,就是主任!他无法平静下来,愤怒而狂躁地举着手机冲出了姚一君的房间。大声叫喊起来,姚一君,姚一君!与此同时,姚一君从卫生间冲了出来,光着身子,全然不顾地一把夺过胡有劲手中的手机,胡有劲攥着手机不放,嘴里喊着,他是谁?你们多久了?姚一君一句话也不说,用力在掰胡有劲的手指,胡有劲感觉到姚一君身上的沐浴露的味道正在弥漫,她的身体在沐浴露的滋润中更加的光滑和柔软。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姚一君是个陌生的女人,一刹那间,他看到了姚一君的口红,淡淡的,只有一些残留的痕迹,他梦中的女人,不是这样的。那是鲜红的,艳丽的,让他心动的,此刻,胡有劲很想重温梦中的景象,那是诡秘而性感的画面,让他可以重整河山的画面,他一只手伸进了口袋,努力地用一只手打开了水果刀,对着姚一君的胸口插了进去……

鲜血喷向了蓝天,天空中下起了血雨,风筝和小鸟在满世界乱跑,寻找它们的自由。胡有劲满意地笑了,他终于看到了姚一君艳丽的口红涂满了全身。

2019.11.15.

 

责任编辑:邓 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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