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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春风(小说)

来源:创新文学网 作者:黄攀 时间:2019-09-04

 

 

1

 春妮想到了爸爸会反对,但没有想到爸爸反对的是那么强烈,那么得坚决!为了避免激起父亲反对的怒火,春妮先与母亲梁玉芬私下里交谈。她在厨房里和母亲叽叽咕咕地小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母亲的心中就一咯咚,翻炒的锅铲停顿了半晌,藕片在锅里吱吱啦啦地叫喊,白色的面孔几乎换了黑色的颜色。

 春妮接过母亲手中的锅铲,翻炒了起来。

 你铁定了心,妈也不好说,就怕你爸爸不同意。

 就是担心爸爸不同意,我才先和你谈谈,你做做爸爸的工作吧。好不好,妈妈?

 春妮把藕片装盘,冲洗了炒瓢,将黄豆芽倒进锅里干焙。

 唉,不是我说你,你爸也是太恼火,咋不长脑袋,做事不计后果呢?

 黄豆芽在锅里很快发出了干香味,春妮翻炒着,没有接母亲的话。焙好了豆芽,再次冲洗了炒瓢,这才淋油热炒。

 你爸爸爱喝酒,特别爱就着黄豆芽下酒,你用心些炒,把黄豆芽炒得香香的,陪你爸爸喝盅酒,你爸爸高兴了,说不定就同意了。

 好,妈,待会儿我给爸爸沏酒,你帮忙说说话。

 酒菜上桌,父亲田家德打开了酒瓶子,春妮连忙拿起酒杯,满满地给父亲斟了一杯酒,双手端着:爸,平时我在学校里忙,今儿星期天,我敬你一杯酒。

 是该敬老子一杯酒了,你算算,你都有两个月没回来了。田家德滋滋味味地喝了一口,正伸筷子去夹菜,春妮连忙给父亲夹了一筷子黄豆芽:爸,你最爱就黄豆芽下酒了,你尝尝今儿你女儿炒的黄豆芽咋样?

 你炒的?好,老子可要好好喝几杯。

 母亲见女儿把气氛营造足了,就适时挑开了话头说:一年四季就知道个喝喝,女儿大了,也不想想她的终身大事。

 她的事她做主,老子不管。在春妮的伺候下,田家德喝得舒心,喝得畅快,兴致高高的。

 春妮抓住父亲的话头:爸,这是你说的啊,我的事情我做主。

 啥时代了,你爸爸也不是个封建脑袋,跟不上时代。我早说了,儿女大了不由人,你的事你做主。

 母亲使了个眼色,春妮会意。母亲说:这还像个当老子的。女儿大了不中留啊,留来留去是非多。

 春妮又给父亲夹了一筷菜,有点撒娇地说:爸,我要与付志学结婚……

 田家德举在半空的酒杯停下了,眼睛刹时瞪得像牛卵子,瞬间恼羞成怒。岂止是恼羞成怒,简直是怒火冲天,扬起那扳惯了老虎钳子的手臂,玻璃酒杯便枪弹般飞射在水泥地上,眼前一片电光石火,玻璃酒杯四分五裂,分不清尸首筋骨,田家德怒吼道:你要与那不争气的小子结婚,你就不是我田家德的姑娘,你就不要姓田了!正捧着碗吃饭的母亲和春妮一样惊骇得一跳,本来温馨的午餐,随着酒杯枪弹爆炸般的一声爆响,温馨像惊吓的小鸟,四下里怆惶地逃命去了。愤怒、惊慌和惊恐炸干了室内的氧气,压抑得人透不过气来。

你疯了,生这么大的气。玉芬惊慌的情绪稳定了些,愤怒地骂着丈夫田家德:把春妮吓神经了,我要和你拼命。

 惊骇得面色苍白的春妮听母亲这么一说,双手捧着脸,将头埋在两膝间,嘤嘤地哭泣,瘦削的肩头不停地颤抖。

 田家德粗壮的鼻孔像愤怒的公牛一样呼呼喷着火气,双手插腰,肥大的肚皮像扇石磨上下起伏,本来就紫红泛黑的脸此时变得乌青乌青,万分恼恨地吼叫道:狗日的是个人吗?做事不打心里过,脑子发热想一出是一出。

父亲这么一吼叫,春妮气乎乎地昂起头,与父亲争辩道:爸,他咋脑筋发热,他咋想一出是一出,他做的事哪一点不是反复盘算过的?

盘算过的?那是狗脑袋、猪脑袋盘算过的。狗脑袋盘算过的只想屎吃,猪脑袋盘算过的只想糠吃。

 你看看,你说的啥话,把人家娃糟蹋的像啥。有话慢慢说,冲春妮发啥子火呢?玉芬一边劝着丈夫田家德,一边劝着女儿春妮,想调剂父女之间的矛盾,平息冲突,一家人坐下来好说好商量,有啥事解决不了。

 田家德脾气燥,酒也不喝了,叭,摔了筷子气哼哼地出去了。

 没想到是这种结果,玉芬安慰着春妮,你爸爸就是一冲药,火爆的脾气,你是晓得的,莫生气,气坏了身子,妈往后就没得指靠了。

 在母亲的劝说下,春妮情绪平静了下来,泪水汪汪地坐在那里生闷气,饭是吃不下去了。

2

 春妮与付志学交往谈朋友,父亲田家德开始是不反对的,反而知道女儿谈了一个在特产局上班的公务员,心中暗暗高兴,晚上还特意多喝了一杯酒,和老婆玉芬笑呵呵地夸赞女儿有眼力,谈了这么个有头有脸有出息的男朋友,这下田家总算出人头地了,在舂陵县城里彻底扎下了根,成了城里有头有脸的人。

才刚刚交往,八字还没得一撇,你就高兴地忘了祖宗。玉芬数落着男人,心中也暗暗高兴,夸赞女儿有眼力、有出息,能和这样的小伙子谈婚论嫁,在舂陵城里建一个家,自己的一块心病算落下来了。

春妮和付志学是大学的同学,只不过付志学比春妮高一年级,一个大一,一个大二,但他们学的专业是一样的,都是果树种植管理。在一次本系文艺联欢活动中,春妮和付志学相遇了,巧的是他们都是舂陵县的人,而且都是滚河两岸的人,只不过春妮在滚河的北岸田家湾,付志学在滚河的南岸皇村,同饮一条河水长大的。往后两人就前前后后形影不离了。那一年的寒假,春妮记得是春节期间,志学竟然带着礼品到她们家拜年来了。

小伙子一进门,见了田家德一声叔叔,见了梁玉芬一声婶婶,喊得老俩口子心窝子里生热火,那火就像火盆里的火苗子呼呼地跳跃。田家德心疼地拍打着付志学肩上头上落的雪花,玉芬呢早端上了热乎乎的茶水,春妮一旁却惊讶付志学大过年里怎么突然到家里来了,心里像敲打着锣鼓咚咚哐哐地乱得不成曲调,粉嫩嫩的小脸兴奋、惊喜得粉红粉红的。

春妮:你?你怎么来了?

付志学:来给叔叔婶婶拜个年呀!

春妮心慌慌地向父母介绍付志学说:大学同学,河对岸皇村的。

梁玉芬早把付志学上上下下看个遍,俊朗的小伙子像春天里的一棵树,生机勃勃的,咋看咋好看。女儿的同学?小伙子来意玉芬猜也猜个七七八八了,热情地叫道:小付,快坐下烤火。

外面雪花飘飘,寒风潇潇,室内热情洋溢,笑语阵阵。

田家德问付志学:父亲叫什么名字?

付志学说:叔,我父亲叫付明成。

田家德哈哈一笑:原来是明成老弟的儿子,你回去问问你老爹,认不认得我这个田家德。

付志学:叔,父亲一定认得您。

田家德笑呵呵地说:岂止是认得,不知道在一起喝了多少次酒,你父亲现在酒量还好?还能喝七八两吧?

付志学有些不好意思:父亲还能喝,就是我妈吵着不让他喝,劝他少喝点,年龄来了,比不得年轻了。

梁玉芬围起了围腰:你们坐,我去弄几个下酒菜,你们叔侄喝一杯。

春妮:妈,人家只是来坐坐,哪有时间在你这喝酒呀。

春妮说着话,给付志学暗递眼色。小伙子聪明伶俐,知道春妮眼光的意思。忙站起来说:婶婶,不必,我只是来坐坐,马上就回去的。

田家德身板大,力气足,一把按住付志学:大过年的,进门都是客,陪叔叔喝杯酒。

梁玉芬:新年的饭好做,你们坐,一会饭菜就好了。

春妮左右不了局势了,只得顺从父母的安排。不时伸出自己修长的手,在盆火上烤一烤,搓一搓。付志学呢被田家德重重地一按,就小孩子一般服服贴帖坐着,他知道自己单薄的身板是经不起田叔叔那粗壮的手臂按压的。坐下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用火钳翻弄着火盆里的栗柴,心慌手颤,一下子把栗柴弄塌了架,原本烧得好好的盆火灭了,冒起了生涩的白烟。春妮呛得咳得眼流泪,田家德拿个火钳顺好了栗柴,架了个空心,盆火又旺起来。这么一弄,付志学更加不安,不好意思了。

田家德说:你们也是回来过年吧,家里还有什么人?

付志学似乎找到了话,打开了话匣子:家里还有老爷爷跟着我三叔过。我们回来也就是在三叔家陪爷爷过个年,初五我们就要回到城里去了。

田家德翻弄着盆火,栗柴火噼噼啪啪地燃得很旺:我们初五也要回城里去了,回老家过年,就是陪春妮奶奶过个年。

田家德一家早就搬到城里去了。在城里买了房,落了户,成为舂陵城的居民了。也许是付志学的话勾起了田家德的辛酸回忆,他叹了一口气说:唉,进城不容易呀。

付志学明白田叔话的意思,知道田叔凭着自己早先打铁练下的手艺,先进城去打铁,换骡马掌,后来改修摩托车,再后来就改修小汽车,现在开着一个汽车修理小公司,在城里安下了家,是田家湾有名的能人:叔,你有技术,走遍天下都不怕。

被人夸奖总是舒服的,田家德现在也是舂陵城里有名的小老板了,算得上个成功人士,早被人夸奖、抬举惯了。听着付志学的夸奖,还是感到很美气。唉,不提当年,当年那才叫苦呢。

叔叔现在是创业成功人士,走到哪都很风光,受人夸奖呢。

咳,不瞒你说,书记、县长都和我喝过酒,合过影。

那是,叔叔是有名的企业家嘛!

春妮知道付志学是有意在夸父亲,讨父亲的欢心。不过她想话说过了就不是夸奖了,父亲就会飘飘然了:爸,几十年创业辛苦,一路走来起起伏伏的,女儿也知道你辛苦,有些事还是不要说过头的好。

嘿嘿,晓得,老子晓得。过年就是图个热闹吗,说点高兴的话。

高兴的话能下酒。玉芬端菜上桌,心里高兴,也顺着话题,拍拍老头子的马屁。

春妮起身忙着帮母亲端菜,酒菜很快就上了桌,大家推让着让付志学坐首席,付志学还是把田家德请上了正位,田家德坐在首席上,一边开酒,一边说:小伙子有文化、懂礼貌,来来来,叔给你满上。

田叔,我还不咋会喝酒。

没啥,大过年嘛,高兴,陪你田叔喝一杯。梁玉芬劝着酒,给付志学夹了几筷子香肠、缠蹄,催着让付志学吃菜。

春妮心里热热的,矫情地对母亲说:妈,人家晓得吃喝。

梁玉芬知道春妮的心思,却故意说:妈光顾得亲就客人,一旁冷落了我的姑娘,来来,春妮,你也陪客人吃菜、喝酒。

妈,争来的不香。春妮说着给母亲舀了一碗热腾腾的鸡汤:妈,你趁热吃,我们年轻人自己来。

对对对,婶,您吃,我们自己来。

田家德亮了亮五粮液酒瓶:过年高兴,今儿的我们爷俩把这一瓶酒干了。

叔,我酒量不行,您老要多担待。

咋,你爸都能喝七八两酒,老子英雄儿好汉,你咋不能喝呢?不行不行!今儿的非陪叔把这瓶干了。

田家德十分爱酒,喝酒豪爽霸气惯了,不容付志学解释,就给他倒了满满的一杯。春妮担心付志学喝醉了,劝着父亲说:爸,我还没看他喝过酒,他真的不会喝酒。

看看,有了男朋友就忘了老子,心疼男朋友不心疼老爸了。大过年的没得事,喝酒玩儿,哪有喝不了的,来来来,我们慢慢喝。田家德说着一气就下去了半杯,他一惯喝酒痛快,喝酒猛。

果真一瓶酒在相互礼让中很快见了底。田家德变戏法似地从四方桌下又拿出了一瓶五粮液。付志学连忙站起来制止,田家德的性子是不喝高兴不算喝,不喝舒服不算喝,什么是舒服,什么是高兴?用田家德的话说就是喝得醺醺的才高兴,才叫舒服畅快。付志学哪里制止得了,一瓶酒又砰地开了。

梁玉芬一旁看着高兴,热菜又热了热,凉菜又添了添,帮着劝付志学喝酒。

起初付志学喝得浑身热烘烘的,面色红彤彤地,继尔脸色发白,白惨惨地,浑身竟颤抖起来,但他心里一遍遍地要求自己,克制克制再克制,镇静镇静再镇静,今天是什么场合,跟什么人在一起喝酒,可千万醉不得,千万出丑不得!几次胃里翻滚得难受,他用手轻轻地抚着胸口抚着胃把酒生生压了下去。更糟糕的是田家德喝的兴起,竟要和他划拳。付志学想和未来的岳父划拳不方便,推说着自己不会划拳,最后商定出手指头,搞大压小,赢者不喝输者喝。热酒上头,冷酒攻心。付志学已经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但他努力克制着,拼着劲儿控制自己,可是手指头还是不灵便,出得慢,常常被田家德逮住,多喝了不少酒,实在不行了,他告饶服输,央求不再搞这个游戏了。

一旁的梁玉芬、春妮看付志学是真的喝多了,好歹劝住了田家德,一看第二瓶酒也就喝干了。

田家德也喝够了,喝高了,摇摇晃晃站起来,嘴中仿佛含着一个烧红薯,口齿不清,瓮声瓮气地说:你娃子烤会火,叔去睡一觉。

付志学眼冒金星,大脑嗡嗡响,却紧紧咬着牙骨,努力控制着自己,硬挺挺地站正身子,给田家德递上一支烟:叔您休息去吧。

田家德去休息,却丢下一句话:别走了娃子,晚上咱爷俩接着喝。

春妮扶着付志学到火盆旁去烤火,付志学挺着身子悄声说:都走了吗?

春妮小声说:妈去厨房洗碗,爸爸睡觉了。

付志学鼻孔大张,乎乎地喷着酒气:我要回去了。

春妮担心地说:能行吗?

付志学:早走早好,坐不得,一会酒发了要出丑的。

和春妮的母亲打了招呼,付志学身子僵硬着,迎着呼呼的北风,顶着飘飘的雪花,起身回去。春妮不放心,身后悄悄地跟着,雪地里两个人勾着头扭着身一前一后地走着。下了滚河的河坡,付志学仿佛知道春妮在身后送他,问:有人吗?

春妮四下里看看:没有人。

付志学一手扶着一棵苦楝树,一手扶着春妮,哇地一下吐开了。满肚子的酒菜急流飞瀑一般奔涌而出,吐得眼泪汪汪苦水流。这一吐,他浑身软了,再也走不动了,春妮只得扶着他返回家。

春妮和付志学的关系在大学里就定下来了,大学毕业,付志学考上了舂陵县公务员,分配在县特产局担任技术员,春妮晚一届毕业,考上了南山镇的支教师,在南山镇中学任教,改了专业。

付志学在机关里没有呆到两年,就和春妮商量辞了职,小伙子认为在机关里呆着荒废了自己的专业,满肚子的果树种植技术得不到发挥,回到老家皇村承包了五百多亩山坡荒地,种起了黄金甜桃。

他这一折腾本来是准岳父的田家德就生气了,不待见他了,认为小伙子是瞎胡闹,这么大的事,不和家人商量就决定了。放着好好的城里工作不干,机关不呆,真是脑筋进水了。跑回深山坳的老皇村搞什么果树种植,梦想着种植黄金桃发财,钱是那么好挣的?见他娘的鬼吧。看看舂陵县这几年种桃的哪有一个发财的,桃子倒进堰里喂鱼喂鳖,路边哪里不是倒的一堆一堆的桃子,烂的气味呛鼻,种桃子的家家败得惨兮兮,人人眼中含着一包辛酸凄惨的泪。人家都在挖桃树,毁桃园,他狗日的却辞了工作,抛了机关跑到皇村深山里种黄金桃,狗日的不是傻了就是疯了。

现在竟唆使着春妮回来商量结婚,门都没有,结他妈的黄昏吧。

3

听了春妮羞涩的、泪水淋淋地叙说,梁玉芬惊得跳起来,慌得六神无主:我的天哪,这婚不结也得结,结也得结,那是铁铁的结定了呀。

春妮已经有了身孕,而且已经四个多月了,要不是粉红色的驼绒呢大衣遮着,已经出怀了。三个月的娃可以分阴阳,那娃在春妮的肚子里伸腿展胳膊,已经有了胎动,滚动着身子不安分,急于要出来见世面了。

这婚还能推吗?是个明白人都晓得,那是万万推不得了。

春妮呀,你、你你,你让我说你啥子好呢,你咋做出这样让你妈没脸见人的事?哎呀你这娃呀,怪我从小把你看得娇,由着你的性子惯了,你看这这这咋办呢?

梁玉芬拍腿打胯地转圈圈,想不出个主意,拿不出个办法,干干地唉声叹气。

妈,我怀的是付志学的娃,我的男朋友的娃,有啥丢人的,我们早晚都要结婚的。要是爸同意了,我们还不是风风光光的,红红火火地办喜事。

梁玉芬气得一指头点在春妮的脑门上:你这娃呀,让我说啥子好呢?你们年轻人也太没有规矩了。

春妮听了妈的话,有些生气:啥叫有规矩?这叫没规矩?你姑娘也没有出去坐台做啥的,那样才叫没规矩,才丢你的脸,才丢祖宗的人。

好了,好了,春妮,这下你说咋办?

咋办,我和付志学结婚呗。

结婚?你们也不早点说一声,家里啥都没准备,这样咋结婚?

妈,付志学家里什么都准备了,婚房已经布置好了,只等你们二老同意,选个日子办喜事。

哎哟,娃呀,越说你越不懂礼,这发八字传期、置办嫁妆,不要时间,不要准备,你个鬼娃子,算是把我的老脸丢完了!

啥时代了,还搞老一套发八字传期,两情相悦,两人愿意结婚,结婚证一拿就行了。

你说得简单,你爸要晓得是这样,他不打断你的腿!?

他今天不是发火了吗!他发他的火,我结我的婚,看他能把我咋样!

你们两个倔脾气、犟牛筋呀,把你妈搡在墙空里,两头受夹板气。说着说着,梁玉芬竟嘤嘤地哭起来。梁玉芬把丈夫田家德伺候得舒舒服服的,田家德被伺候惯了,享受一切都心安理得,老婆有一点不对,他马上就来了火气。光说他喝酒,一天一斤酒,顿顿要下酒菜,不用他吩咐,梁玉芬餐餐都伺候得好好的。这样生活了几十年,梁玉芬就养成了勤恳、忍让、软弱的性格,凡事拿不了主意,做不了主,都是田家德说了算。女儿捅了这么大的窟窿,这事她咋做得了主?嘤嘤地哭了一阵子,怕丈夫回来撞见,立即收住了,凄凄楚楚地说:春妮,你做的事,你自己想办法,妈不反对,由着你去吧。

春妮帮妈擦干了眼泪,拢整齐了头发,一副敢作敢当的样子,说:妈,你就是让我爸管怕了,啥事都做不了主。我的事我来办,你不用怕。

梁玉芬忧心忡忡:春妮呀,啥事都要商量着来啊,可不能耍脾气使性子,你爸也是为你好。志学也是太由着自己性子了,好好的机关不呆,干部不当,非要辞职回老家种桃子,十多年的书白读了,爹妈的钱也花冤枉了,不知道这娃是咋想的。

春妮说:妈,你还是老观念。现在政策这么好,给我们年轻人提供了自由发展的空间,我们为什么不发挥自己的专长,干一番自己想干的事呢?志学的选择是对的,他大学学的就是林果专业,利用自己的专业,干自己想干的事,那就是自由自在。啥子有自由重要,有自由快乐?唉,妈,不给你说了,说了你也不懂。

梁玉芬担心着付志学种桃子的事情,姑娘没过门,也不好过去看看,只听春妮回来只言片语地说,桃苗经过一年的苗圃培养,长得好,适宜推广种植,已经栽了500多亩,隔年就要挂果了,事情干得还顺利。

志学果然有志气,敢于放下金饭碗,捧起泥钵子,看来小伙子创业是要成了。现在春妮有了身孕要结婚,按理说也是应该的。老理讲不得了,由着娃子们吧。

母亲同意了,春妮抱着母亲欢跳着,梁玉芬惊讶地按住了春妮:几个月了,还蹦得,还跳得,真是个疯俩子!

母亲这么一说,春妮仿佛感到了孩子在肚子里像她一样高兴得手舞足蹈了。捧着肚子笑呵呵的,眼泪花花地说:看他看他,像他妈一样急着出来要感谢姥姥呢。

事情尘埃落定,也没得啥可怕的,也没啥可顾忌的了,母女俩商量着定日子,择婚期。春妮说:妈,我和志学早定好了,择日不如撞日,明天就是好日子,志学明天开车来接我,一挂鞭炮一放我就出了门子,结婚去了。

哎哟喂,你要活活地把你妈骇死吗?办个事太没得谱儿了。

妈,我已向学校请了婚假,志学那边婚房都布置起来了,明天正式杀猪宰羊待客,这有啥骇不骇你的?

你为啥不早点回来给家里说一声,商量着办呢?

我回来给谁说?给你说,你做不了主,给爸说,爸几年来一直坚决反对,我敢说吗?我说了有作用吗?看今天爸发那么大的火气,简直要把我吃了。妈,我是没法说呀,所以事情只有这样办了。春妮说着说着委屈的泪水又下来了,鼻子一抽一抽的难受。

唉,你想办你就办吧,我也当不了家,只要你爸不找你麻烦,一切都好。

梁玉芬当不了家,做不了主,无可奈何地由着女儿办婚事。

春妮贴着妈的脸悄声说:妈,你不要说,明天志学来了,在我们门口放挂鞭,我坐着他的车就走了……

梁玉芬的眼泪就下来了,就这么养场娃?就这么养一个姑娘?做母亲咋那么不容易。

4

噼噼叭叭的鞭炮炸响,春妮和付志学的婚事正式开始了。

梁玉芬和春妮相互搀扶着来到婚车前,付志学双膝“咚”地一声给梁玉芬跪下了,深情的一声:妈,谢谢您老人家,我会对春妮负责,我会对她好的。

梁玉芬面色苍白,身子颤抖,泪花花地哽咽着说:志学呀,春妮就交给你了,你要说到做到,一辈子对她负责,一辈子对她好哇。

春妮紧抱着母亲,万分难舍:妈,让您老人家受委曲了,我会用我的真情真爱回报你的。

母女俩抱着哭了一回,送别的鞭炮响了,母女俩才松手,付志学抱起新娘春妮,把她安放在婚车上,鸣着车笛,一溜婚车出了舂陵县城。

而这时,春妮的父亲田家德还在公司里修车,邻居慌慌来说:田老板,你嫁姑娘,咋还在这里修车呢,你不去送送姑娘?

田家德扭着胖胖的身子从车底下笨拙地钻出来,胖胖的脸上鼻子脸腮糊着油灰,挺着大大的肚子看起来有些滑稽,他笑呵呵地说:你说鬼话,嫁姑娘我不请你们喝喜酒?你今天嫁姑娘还差不多。

邻居急了,言之凿凿地说:刚才来了一溜婚车,停在你家门前,春妮一身新娘妆,是由她母亲送出门的呀,鞭炮都响了半天,你一点儿都不知道?

啥子,你说啥子?春妮一身新娘妆由她母亲送出了门?

是的噻,老田,这么大的事我敢胡说?

田家德明白是真的了,大叫一声:撞他娘的鬼了。顺手骑上修车人的摩托车,一脚油门蹬到底,摩托车马达机关枪般哒哒哒地欢叫着,像狂奔的野马一路呼啸着追了出去。

左拐右躲,摩托车冲出了舂陵县城,出了城,那摩托车就像离弦的箭,穿云的鹰,飞跑得电光石火一般。渐渐地追到了南山镇,田家德已经看清接亲的婚车队沿着滚河南岸逶迤的水泥路,直向皇村付志学的老家开去,田家德不觉狠狠地踩住油门,咬牙切齿地喊叫道:站住,给老子站住,等老子追上了,打断你们的狗腿。田家德急中生智,他从滚河北岸并行追击,因为他知道翻过滚水坝,直接就到了皇村,那是一条近道,比从南岸追击要减少一里多的路程。

从空中看去,郁郁葱葱的滚河沿岸,两条曲曲弯弯的水泥路,南岸飞驰着一溜婚车,北岸飞驰着一辆摩托车,像两条并行的永不交叉的平行线,都在快速地向前延伸。

婚车里的春妮一路泪水未干,她想到这样做也太决绝了,太伤父母的心了,特别是她那要面子的父亲,近年来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还当上了享有很高政治荣誉的政协委员,这下子,他老人家怕是要伤透了心。的确,田家德气得火冒三丈,春妮此时要在他的面前,他能够活活地吃了她,太让他丢人现眼了,往后咋在人面前戳。

没想到上头水库泄洪,滚水坝上不能骑摩托车了,田家德风风火火地追赶到这里,生生地被一道飞流直下的瀑布阻住了,他狠狠地叫一声:去他娘的!扔了摩托车,裤子也不绾,直接从滚水坝上趟水过河,上了河岸。田家德快跑着向皇村扑去,他刚刚气喘吁吁地赶到村口,噼噼叭叭地迎亲鞭炮响了,鞭炮声就像气球的爆炸声。气鼓鼓,劲鼓鼓的田家德一下子像泄了气的皮球,软瘫在村口了,喘着粗气干干地叫喊:气死老子了,气死老子了。

春妮和付志学此时正欢天喜地地拜天地、入洞房……

得知亲家田家德来了,付志学的父亲付明成快步迎到皇村村口,身后跟着付志学的两个舅舅、三个姑父,都是付家的血肉至亲,关键时候说得出话,做得成事的人,自然中午陪上亲也就非他们莫属了。

哎呀,亲家,有失远迎,有失远迎,真是对不起啊。

付明成说笑着递上了烟,田家德气呼呼地一拐胳膊肘子把烟打掉在地上:亲家?谁是你的亲家?谁个承认是亲家了?

热脸贴了个冷屁股,付明成是有准备的,是早料到的,不急不脑,依然笑模笑样的:嘿嘿,鞭炮响了,娃们拜堂成亲了,你说我们咋不是亲家,我们都成了一家人了。

明成,你少给我套近乎,赶紧让我那春妮子跟我回去。你是知道我的脾气的,你要不依我,今天我到家里给你闹翻天。

田家德上身衣服汗湿透,下身衣服淌水打湿透,湿淋淋的衣服紧贴在他胖乎乎的身上,加上一颗胖乎乎的头,简直像一个落魄的土匪头子,即滑稽又好笑。果然,随之而来的付志学的舅舅、姑父相视抿嘴一笑,嘴上却热情地叫喊道:老表,请请请。说着,大家上来拉拉扯扯地邀请田家德到家里去。

家里去就家里去,我正要找你们的事,扯你们的麻烦。

田家德气呼呼地在付明成及付志学舅舅、姑父的簇拥中大步流星地向付家走去。快到付家却被劝着到了付家邻居家里,这里早备好了两桌接上亲的礼桌,田家德想,此时是不便于去付家,那么多亲朋好友闹哄哄的去了多不好意思,只得听从安排在这里坐下了。嘴上嚷嚷着:去,把春妮给我叫来。

付明成拿来一套自己的干衣服,说:家德老弟,湿衣服穿了着凉好感冒,我的衣服你先换上。说着付明成给田家德换上了干爽衣服,衣服显然有点小,田家德穿着很不合身,越法显得身子肥胖,大大的肚子像个盆子扣在胸口。

糕点茶水应个虚景,是个礼数,大家知道田家德的脾气,嗜酒如命,付明成示意水果糕点茶水立即撤了下去,吩咐上酒菜,大家心知肚明,立即吆喝着上菜上酒。很快一桌酒菜上来了,酒菜十分丰盛,荤荤素素,炖炸煎煮,凉拌热炒,盘子摞盘子上了满满一桌子,酒菜喷香,人心却焦灼。付明成一直说着软话,陪着小心。田家德鼓胀着肚子像吹猪的,横鼻子瞪眼,气哼哼地坐着,付志学的姑父舅舅们一旁客气地陪着。酒菜上桌,付明成打开了酒瓶,要给田家德斟酒,田家德把酒杯一推气呼呼地说:喝什么酒,现在还有心情喝酒,赶紧去把春妮给我叫来。

陪伺的客人一起劝道:不喝先沏到,先沏到吗!

付明成明白大家话里的意思,嘴上客气着,手上动作却很利索:先沏到,先沏到。

酒香弥漫,钻进了田家德的鼻孔,馋虫般诱惑着他,勾起了他的酒欲,膨胀着他的血脉。鼻冀禁不住扇动起来。田家德的神色付明成捕捉在眼里, 半劝半挑战道:家德老弟,有几年没在一起喝酒了,不知道你的酒量现在还好?还喝得过我吗?

说起酒,田家德来了情绪,他向来瞧不起付明成的酒量,鼻孔扇动着,嘲笑着付明成说:你那也叫喝酒?敢跟我比?

咋,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几年没在一起喝酒,我的酒量见长呢,不信咱中午比试比试。

比试……田家德心里想说,比试就比试。突然想到今天来的目的,做的事,咋能和人家比酒量呢?本想喝口水压压肚中的火气,却没想到顺手端起面前的酒杯,一气喝了半杯,连连叫道:哎哟,哎哟,以为是水呢。

这下付明成高兴了。他开心地说:是水是水,酒水酒水嘛。

你说的是水啊,咱们今天就当水喝,不许提一个酒字!

对,当水喝,不提酒字。

付明成站起来,做了一个敬酒的动作,先干为敬。

酒喝开了,田家德早忘了自己气呼呼追赶到皇村的目的。和亲家付明成叫着劲,一杯一杯地喝下去,这下满桌陪伺的客人都高兴了,他们明白,只要酒杯一端,田家德什么事都抛在脑后了。今天管保他气冲冲地来,气瘪瘪地回。于是他们助着阵,用言语激将着田家德。他们的话仿佛是下酒的菜,佐酒的料,燃情助兴的催化剂,促使着付明成和田家德比着喝开了。

付明成为了儿子的婚姻,为了平息今天的矛盾冲突,他心中暗暗拿定主意,今天拼着一醉也要把这个事情进行下去。不知不觉间两人都喝高了,特别是付明成,已经支撑不住了,但他仍然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夸赞着亲家田家德的好酒量,鼓动着田家德情绪。田家德果然好酒量,上了酒场,他比谁都清醒,比谁都英雄,并定下了酒规,他说:今天来的都是客,大家都是来陪我的,我今天不搁杯,大家都不能搁杯,我今天喝多少大家都喝多少,不存在敬酒,那是软把戏,我带头喝,大家一个都不能少。

陪伺的客人自知喝不过田家德,心中暗暗叫苦,但都是姑父舅舅的血亲,为了平息田家德的怒气,促成春妮与付志学的婚姻,人人都拿出看家的本领,拼起命来喝。老话讲一人拼命十人难挡,况且大家都在拼命,田家德纵有再好的酒量也招架不住了,不知不觉间已经喝高了,语不连贯,话不成句,显然有了醉态。但他仍然撑着不倒,和付明成打着嘴官司。

付明成呢?早已喝得不辨东西,东倒西歪了,席间借口上厕所,暗地里吐了两回酒,才能和田家德相持周旋到现在。他昏头胀脑,几次要跌扑在桌上,但他想着儿子的婚事,拼着老命撑着,举着杯,吆喊着:来来来,亲家,我们再干一杯。田家德说:干一杯就干一杯,我还怕你这个老明成?田家德说着吱地又喝了一杯酒。

看看桌下的酒瓶就知道他们这一桌喝得有多厉害,桌下横七竖八地已经躺着十多个酒瓶了,就是说他们这一桌已经喝了十几斤酒了。细算下来田家德已经喝了两斤多了,已经到了他能够承受的极限,但他仍然不服输,嘴中叫喊着,和大家挑战。

付志学的一个姑父悄悄出去,请来了付志学和春妮,他们来向父亲敬酒,也好借坡下驴收住场子。

春妮一看爸爸喝成这样就知道他不能再喝了,不忍心劝酒,但是付志学的一个姑父悄悄对春妮说,只要你爸爸喝高兴了,才能平息今天的矛盾,春妮只好给爸爸斟酒。

田家德一手端酒杯,一手用粗壮的手指点着付志学说:你个混小子,做事欠思考,你吃亏会在后头的。

付志学连忙陪着小心:爸爸教导甚是,一切听爸爸的,请爸爸原谅女婿做事不周,欠理性。

酒精刺激得田家德血脉膨胀,他已经摇摇晃晃,身子站不稳,进入醉酒状态,嘴中含糊不清地说:你,你们……

付志学、春妮双双给田家德跪下了,两个年轻人涕泪道:爸爸,请您原谅我们做事不周,请喝下这杯喜酒吧。

田家德见志学和春妮跪在自己面前,心气儿早没了,却依然撑着面子说:你们记着,我田家从今往后没有春妮这个姑娘,更不要说有付志学这个女婿。

付志学和田春妮几乎同时哀凄道:爸爸,您原凉我们。

田家德已经醉了,摇晃着身子,依然撑着面子,心中一遍遍告诫自己,事情不能这样就了了,往后自己太没得面子了。他大声叫喊着说:我没有田春妮这个姑娘,也没有付志学这个女婿,你们往后莫想进我田家门。

付志学、田春妮几乎同时叫道:爸爸……

田家德扬头干了手中酒,大叫一声道:我没有你们这样的儿女。他竟然一伸手掀翻了酒桌子,满桌子的盘盘碗碗哗的一下倒扣在地上,打得粉碎。田家德摇摇晃晃朝门外走去。付明成立即扶住:亲家,你喝多了。田家德一胳膊将付明成拐到一边:多什么多,我什么时候喝多过。话虽这样说,但他摇晃着刚走到小院前面的梨树旁,就像一座塔一样轰然倒下了。

田春妮、付志学惊呼地喊道:爸爸,爸爸——

一旁的人说:亲家真的喝醉了,赶紧送他回去吧。

付志学连忙安排车送田家德回家。

5

卧室里响彻着雷鸣般的田家德的呼噜声,客厅里梁玉芬孤凄地坐在一偶嘤嘤地哭泣,她感到这回不仅丢人丢大了,还把唯一的女儿伤害了。女儿往后咋有脸回门子呢?这门亲咋法能够认,咋法能够接续上。思来想去,梁玉芬没有办法,只是感到委屈,多年来,她排谴委屈唯一的办法就是暗地独自哭泣。

数天过去,梁玉芬小声地数落丈夫,做事太绝情,往后咋认这门亲。

还认什么亲?我就没有这个女儿了,哪有这门子亲?田家德恼恨地斥责着梁玉芬,仿佛今天的这一切都是梁玉芬造成的。是她平时对女儿管教不严,管教无方,才形成了女儿无法无天,违背父母的行动。田家德把一切责任都推在梁玉芬身上,一边闷闷地喝酒,一边恼火地发脾气。酒喝到一定程度又放出狠话说:一辈子莫进我田家门,我早就说了没有春妮这个女儿。

梁玉芬一旁细声细语地说:小声点,小声点,还怕左邻右舍听不见,事情弄得还不够丢人,祖宗啊,你就是我的活祖宗。

田家德放了酒杯,去公司打理生意。梁玉芬泪眼汪汪地收拾着碗筷,刚刚收拾利落,一声妈声传来,梁玉芬吓得一跳,女儿春妮回来了,梁玉芬怔怔地看着女儿,女儿竟仙女下凡似地突然站在她的面前。结婚数月,女儿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不同的是春妮已经挺着大大的肚子,样子是快要临盆了。此时女儿泪眼迷蒙地立在自己的面前,梁玉芬心疼、哀伤地上前抱住了春妮:我的春妮子,你咋回来了。

春妮再也忍不住心中的酸楚,与母亲相拥着哭成了泪人,母女俩揪心扯肺的、痛快淋漓的、伤心伤肝地哭了一回,还是母亲梁玉芬先止住了泪,让女儿不要再伤情的哭了,过于悲伤对肚子里的孩子成长发育不好。春妮抽抽泣泣地止住了哭声,从大大的包裹里一件一件地拿出给父母带的礼物。自然是给爸爸带了烟酒,给妈妈带了几件衣服,这些礼物摆了一茶几,母女俩捡看着礼物,渐渐心情好起来,有说有笑地问长问短,问东问西。两人几乎是抢着说话,说话的内容都是问候对方,春妮问妈妈几个月来过得可好,想不想姑娘。母亲梁玉芬说哪有不想的,女儿是妈妈身上掉下的一块肉,你在婆家过得可好,有没有受到欺负,有啥不高兴的事给妈妈说说。

母女俩正说着,田家德回来拿一件工具。见女儿春妮回来了,正和妻子有说有笑的。他愣怔了一会,继而怒火冲天地叫喊道:滚,给我滚,永远不要进我田家门,我早说过我没有你这个女儿,滚,快滚。田家德扯起茶几上的包裹一下子扔到了楼下。两瓶酒嗵的一声在楼下水泥地上摔得粉碎,特有的酒香弥漫了小区的小院。

春妮吓得躲在母亲身后,像惊骇的小兔子瑟瑟颤抖,梁玉芬爆发了,她像一只疯狂地母兽要保护她的幼崽,扑上去撕打着田家德,田家德抬起胳膊轻轻一拐,梁玉芬就不勘一击的跌坐在地上了。田家德吼了一声:滚,立即给老子滚!砰地一声关了门忙他的事情去了。

天啊,我的天啊,他咋是娃的爸啊,简直是个兽啊,伤人的兽啊。

春妮抱着母亲,母女俩痛哭在一起。春妮竟然狠狠地打了自己一耳光,伤心地说:妈,一切都怨女儿不争气,女儿闯的祸,让你跟着受牵连受委屈。

梁玉芬怕身怀六甲的女儿过于伤心,动了胎气,影响胎儿的正常成长,止住了哭声,劝女儿放宽心且先回去:你爸爸是个火爆脾气,一切事情慢慢来,从长计议。春妮也怕妈妈过度伤心,为她过度操心,伤了身体,母女俩相互解劝着,相互宽慰着,慢慢平静了下来。

妈,那我先回去了,你也要保重身体,我瞅机会再回来看你。

春妮泪眼花花的走了。

梁玉芬见女儿执意要回去,就送女儿下了楼,在小区门口招手拦了的士,送女儿去车站搭车。

的士载着女儿远去了。梁玉芬像失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一般,扬着苍白的脸,挺着瘦小的身子,茫然地向前行走。有几次车子险些撞到她,她也不知避让,仍然盲目地向前走,开车人骂着她找死,她也没回应,有不少人回头看她以为是个神经病人。梁玉芬一直朝前走,走出了舂陵县城,走到县城东边的荒山坡上,走进了一处松树、白杨树的杂树林里,这里是一片老坟地,几十处坟冢上还都插着清明时节扫墓人插的坟飘,阴风阵阵,冷气森森,环境十分的瘆人。梁玉芬来到一棵松树下,树下是一座清明节时节修理了的坟,她一头扑在坟上爹啊娘啊哭得昏天黑地。这座坟是梁玉芬父母合葬的墓,她在父母的坟前打着滚,哭得天地动容,山河易色。

树林暗下来,显得更加阴森,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晚,梁玉芬已经哭昏过去许久,是夜晚的冷风吹醒了她,她抬起头来,哭得肿胀发亮的眼迷迷蒙蒙地看见树林外的亮光,她感到天色不早了,跪着给父母磕了三个响头,走出了阴森森的树林。

女儿回不了家,自己也去不了,梁玉芬时时为女儿担着心。心中默默算着日子,想着春妮快临产了吧,细细想来应该就是这两天的事,果然,一天早上,田家德前脚刚去公司上班,后脚就有人进门来,梁玉芬定睛一看是女婿付志学。

女婿拎着一包糖,径直将糖包放在电视柜的右边。梁玉芬明白了,自己得外孙女了。舂陵一代的风俗,嫁出去的姑娘添了孩子,女婿来报喜,如果糖包放在左边就说明添的是外孙,如果糖包放在右边就说明添的是外孙女。梁玉芬欢喜着给女婿付志学泡茶,付志学说:妈,您老辛苦了,我接您和爸去喝喜酒呀,您老得外孙女了。

梁玉芬心中高兴,脸上表情却很作难,她让女婿付志学坐,自己进了卧室,听得一阵翻厢倒柜的响声。接着梁玉芬就出来了,拎着一个大大的包裹给女婿付志学,原来梁玉芬暗地悄悄地给未来的外孙娃准备好了棉的、单的四季换洗衣服,还有包单、风衣、尿片杂七杂八的一大包春妮坐月子应备的小孩用的东西。

志学啊,你要理解我们当老的难处,我们去不了,你把这包小娃用的东西带回去吧,这就是姥姥姥爷的一片心啊。

付志学理解丈母娘,他宽着丈母娘的心说:妈,您放心,总有一天我会让爸高高兴兴到我那里去。让他知道我们不是在瞎胡闹,是在创业。

梁玉芬点着头:晓得,我知道你有志气,种黄金桃成功了。

付志学要走,梁玉芬拿出两千块钱:这是给娃的,你拿着。

付志学怎么也不要,推让了半天,梁玉芬说:这是我给我外孙女的,你先代她收着吧。

梁玉芬话说得合情合理,付志学推辞不过,只好收了钱先回去。

6

白驹过隙,时光匆匆,转眼又一年。

梁玉芬在心里算着她的小外孙女快一岁了,应该会说会笑了吧,说不定已经会走了哩,可是当姥姥的还没有见上一面,还没有听到外孙女喊一声姥姥。想到心酸处,不禁悲从心中来,两眼又泪花花的。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田家德汽修厂的一个员工电话中火急火燎地说:老板娘,你快到一医院去,老板被救护车抢救到医院去了。

只这一声,仿佛天塌地陷,梁玉芬感到天旋地转,几近昏厥过去,她扶着电视柜才没有倒下,喘出一口长气,就砰地一声锁上门匆匆下楼。

公司有位员工过生日,田家德交待伙房多做了几个菜,大家在一起聚餐,高高兴兴地吃饱喝足。他回自己的办公室休息,可是临到上班有人来联系业务才发现他伏在桌上直出粗气,面色发青,嘴唇发紫,惊呼一声,员工们纷纷拥进来,救护车来了,医生做了现场施救,才知道他脑梗阻,中风了。

梁玉芬赶到医院,田家德已经抢救过来了。正在病房里打吊针,身上还插着心电图七七八八的仪器。她在丈夫床边静静地坐着,想着田家德一世的刚强,一世的英豪,从一个铁匠到一个小车修理公司的老板,着实不容易,就是一生嗜酒如命,做事太霸道。正七七八八地想着,田家德嘴中呜呜咙咙不知道说什么,梁玉芬贴着丈夫的嘴边才听清楚他要撒尿。这下她慌了,不知道怎么办,喊来了护士,在护士的帮助下田家德才撒了尿。田家德胖胖大大的身躯像一副门板,重得像一座山,她一个弱女人怎么伺候得了呢?想来想去还是给女儿春妮发了一条短信。

春妮和付志学接到信息连夜就赶来了。舂妮见爸爸身上打着吊针,插着管子输氧气,吓得爸爸长爸爸短地哭喊着。护士进来告诉她,不要哭喊影响病人,现在危险期已经过了,正在正常治疗,请放宽心,春妮才稳定了情绪。

付志学知道岳父需要一段时间治疗,家里还有孩子需要照料,就和岳母商量,让春妮先回去,这里有他顶着,大家商量来商量去,目前也只能这么办,于是春妮先回去照看孩子,有啥事电话联系。

田家德清醒过来,见付志学正用热热的毛巾给他洗脸,又用热热的毛巾给他擦身子。起初他硬挺着身子不愿意,嘴里呜咙呜咙地让付志学走,不需要他护理。

这下梁玉芬再也忍不住了,竟照着田家德的脸啪啪几耳光。这是她二十多年来第一次敢打丈夫,二十多年的压抑像火山一样爆发了,气恨恨地数落着:不识好歹的东西,人家孩子守了你十几个昼夜,为你吃的啥苦,你不知道感情,还发啥牛脾气。

这么一折腾,田家德老实了、听话了,反倒像个婴儿变得无助,竟呜呜地哭起来。付志学用热毛巾给他擦着眼泪,擦着手,他服帖了,听话了。最后竟然说出:志学啊,你原谅爸爸……

这一句话真是石破天惊,等待得太久太苦,历经风雨终见彩虹,趟过泥泞方步坦途。没想到翁婿相认竟在医院病室里,经过生死劫难才知道亲情的至贵。

田家德出院了,抢救得及时,没有落下明显的后遗症,临走时医生交待说:千万不要再饮酒了。田家德笑哈哈地说:不饮酒,活着还有啥意思?医生说:好吧,既然你不要命,你还继续喝吧。梁玉芬插进话说:他不要命我们也管不住,让他喝吧,再喝病发了没有人管你。田家德却说道:怎么没人管我,一个女婿半个儿,我有志学呢。

来接他出院的春妮、付志学都笑了。这是走过严冬进入春季开心的笑,愉快的笑。

田家德在家里康复了一段时间,付志学开车来接他去南山镇皇村喝外孙女的周岁酒,田家德高兴地说:去,怎么不去了,我还没有见过我那乖乖的外孙女呢。

田家德和梁玉芬坐进了女婿付志学的车,老两口子来到了南山镇皇村付志学的家。女儿春妮带着孩子早早地在门口迎着,见爸爸田家德和母亲梁玉芬下了车,春妮抱着孩子迎上去,田家德一把抱过孩子叫着:喊姥爷,喊姥爷。孩子真乖巧,竟然童声童气地喊了一声姥爷,大家都乐得哈哈笑。

还是姥姥梁玉芬心细,这才想起问孩子叫什么名字,春妮说她爸爸给起的名字,叫春桃。

田家德思忖着:哦,春桃。好啊,她妈妈叫春妮,她叫春桃,有意思。

春妮说:爸,志学可不是这个意思,他给女儿起名叫春桃,是铭记着他种植黄金桃取得成功,女儿和黄金桃都是他的桃,是他拼搏的血汗收获呢。

你们年轻人上过大学,有文化,我才上了个初中,哪里会想那么多呢?

中午举行了孩子的抓周仪式,按照传统的老礼,一个米筛里放着红枣、花生、钢笔、铅笔等七七八八的东西,最后付志学放了一个黄金桃在里面,梁玉芬抱着让孩子去抓周。春桃伸出胖乎乎的手,东扒扒、西扒扒,最后去抓黄金桃,一只手抓不住,小春桃竟扭着身子挣脱姥姥的怀抱双手抱住了黄金桃,张嘴就啃。

满屋里的人哈哈笑:小孩子就知道个吃。

午宴很丰盛,田家德中风病愈不久,妻子梁玉芬,女儿春妮都不让他喝酒,他却坚持着要喝酒。最后只好喝了一小杯,没想到就这一小杯酒,他竟然醉了,好在喝得少,仅仅有点醺醺然。

饭后,田家德要求去桃园看看,于是付志学开车带着岳父岳母去他的桃园。车子开到山岗顶上,站在至高点,山下的桃园尽在眼中,只见满山满岭桃树蓊蓊郁郁,近处桃树硕果累累,压弯了枝头,一个个黄桃套着灰色的纸袋袋,桃园里雇请的工人正在采摘成熟的黄桃。

500多亩桃园,今年初挂果,一亩产3000斤,付志学说,目前走两个销售路径,一个是果贩子开车到桃园自采,这样6元一斤;再一个是走网络销售,16元一斤,500亩综合平均算账10元一斤,年收入可以达到1500万元。梁玉芬听了惊讶道:啧啧啧,我的个天,那是个啥数字呀。

春妮说:爸,这还是初挂果,到了明年、后年丰果期,每亩可以达到4000斤哩。

梁玉芬数落着田家德说:你不是说志学脑筋进水了,想一出是一出瞎胡搞吗?

田家德颇感不好意思,讪讪地说:谁个也没有长三只眼,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

付志学圆场说做事七分在人三分在天,还真是说不准哩!

没想到田家德让山风一吹,桃子的香味一熏老酒犯头又醉了,这回仿佛是真醉了,竟然摇摇晃晃站不稳。

付志学上前扶住岳父,梁玉芬也扶着丈夫,春妮呢,抱着春桃靠着父亲,一家人一起站在山岗上,像一副幸福的雕像。

……

现在田家德、梁玉芬夫妇三天两头到皇村女婿付志学的桃园山庄欣赏桃园风景,自然每次来了女婿付志学都陪着,小酒喝得滋滋润润。喝了酒心情畅快,田家德夫妇就抱着粉团似的小外甥女春桃在那桃山上看风景。但只见:一川碧水映晴空,一群飞鸟壮山色,一坡桃园秀美景。悠悠的山风送来花花草草的清香,黄金桃的甜香。田家德、梁玉芬夫妇醉了,醉在美丽的山川景色里,醉在黄桃喷香的丰收里。田家德站在桃园里不禁亮开嗓子唱起了南山镇的小调:

那天啊——

瞭见小幺妹红袄绿裤门前坐,

见了哇哥哥,小妹椅娃朝里拖,

哥哥问哪,小幺妹你为啥不理哥哥?

情哥哥哟,亲哥哥,

不是小幺妹不理哥哥,

实实是爹妈管的紧哪,

怕与哥哥把那麻烦扯——

麻烦扯。

           

作者简介:

黄攀,男,湖北省枣阳市文艺创作室主任,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在《长江文艺》《长江丛刊》《今古传奇》《章回小说》《百花园》等杂志发表小说、诗歌、散文300余万字,结集出版中、长篇小说、散文十余部,作品多次荣获国家、省市奖项。

 

责任编辑:邓 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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