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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春妙:满地打滚(小说)

来源:创新文学网 作者:金春妙 时间:2019-08-19

 

满地打滚

 

金春妙

 

叶强力死了。

叶强力的死讯是我的姑妈、叶强力的母亲褚兰芬告诉我的。褚兰芬传达儿子的死讯就像说起村子里毫不相干的人的死讯一样,声音粗粝、干燥、没有悲伤。

越是没有悲伤越是可怕,我放下手头的活儿,马上跑到褚兰芬的家看她。褚兰芬坐在楼梯上,顶着像鸡窝一样乱糟糟的头发,有几丝枯草样垂挂下来,遮住她无神的右眼。她的一只裤脚卷着,一只裤脚放下,大脚上的泥巴板结成块。楼梯边是我淘汰下来的红木长椅,上面堆满了乱糟糟的衣服。我想归拢一下衣物找个地方坐下,一只母鸡跳上红木长椅,一脸漠然地看着褚兰芬,我打消了坐下来的念头。

怎么回事?前阵还好好的,怎么这么快就走了?我问。

褚兰芬的魂像是重新回到这屋子里来。她絮絮叨叨地说,自己不该逼着叶强力老婆打掉儿子。我吃了一惊,叶强力还有儿子?他已生有一女。

叶强力是我的表哥,是我最不喜欢的亲人,他把亲戚的生活弄得一团糟。叶强力成为村里头号烂人,跟我姑妈褚兰芬有很大的关系。

褚兰芬年轻的时候,长得眉清目秀,褚兰芬的爹也就是我的爷爷死得早,一家七口的重担全部压在褚兰芬娘身上。褚兰芬在家排行老二,因姐姐好吃懒做,褚兰芬自然承担了更多的家庭责任,褚兰芬的美貌没有为她带来任何好运,反而让她一嫁再嫁。

为家里换取一点少得可怜的彩礼,褚兰芬很快嫁给了邻村的谢光。褚兰芬初嫁过去的日子还是不错的,为谢家生下一子后,日子越来越不好过,因为褚兰芬根本不会照顾孩子,她只会去田里干活以及坐在门头角跟妇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褚兰芬的嘴巴不着调,讲出的话十之八九不靠谱,她的谎言张口即来,毫无意义,久而久之,大家知道了褚兰芬的恶习,渐渐疏远了她。

褚兰芬的谎言失去市场后,她把倾诉的对象换成了丈夫谢光。她明明是带孩子回娘家走了一圈,却跟丈夫说带孩子去邻家串门去了。褚兰芬也并非有意说谎,只是嘴里哧溜出来的话,跟心里想的并不一致,她管不住自己的嘴。次数多了,惹得谢光怀疑褚兰芬是不是瞒着他回娘家轧姘头去了。更令谢光气恼的是,褚兰芬每次暗示他晚上“有节目”,他激动得屁颠屁颠哄儿子睡觉,好不容易让儿子睡着了,摸到褚兰芬的被窝,褚兰芬却早已发出甜蜜的鼾声,搞得谢光一团火在体内横冲直撞,烧得厉害。有一次谢光实在被欲火烧得难受,就骑在褚兰芬身上霸王硬上弓。褚兰芬突然惊醒,又羞又恼,使出浑身力气把谢光掀翻。褚兰芬没有就此罢休,她从床上滚落在地,如旋转的火球,满地打滚。吓得谢光偃旗息鼓跪地求饶,姑奶奶,别闹了,求求你别闹了。

褚兰芬的满地打滚最早可追溯到童年时期,她的爹因一场事故撒手人寰,没有爹的孩子总是受人欺负,褚兰芬拼了命跟人打架,打不过就满地打滚。她一满地打滚,那些欺负她的坏小子们吓坏了,四散逃走。褚兰芬待他们走了之后,拍拍屁股回家。褚兰芬的裤子总是比她的兄弟姐妹破得快,没少挨王金花骂。

褚兰芬把对付坏小子的绝招用到谢光身上,慑住了丈夫,成为制夫法宝,屡试不爽。每当她满地打滚时,谢光就觉得很丢脸,自己怎么会娶了这样的老婆?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令人恐怖的是,褚兰芬从关起门来的满地打滚延伸到门外去。谢光是村子里的外来户,谢家在这个村子里单门独户,不像其他姓氏,宗族盘根错节,一吵架全宗族的人都出动帮腔。所以谢光在村里从不主动惹事,但是他不主动惹事并不代表别人不会找他麻烦。褚兰芬喜欢养鸡,褚兰芬养的鸡就像她一样四处闲逛,整天不着家,经常把蛋生在别人家的稻秆垛子里。褚兰芬就差遣谢光去一个个捡回来。谢光在邻居戴婆家稻秆垛捡鸡蛋时,刚好碰上戴婆出来背稻秆,她一眼瞅见谢光手里的鸡蛋,顿时骂开了:“好哇,偷蛋贼,原来是你偷了老娘的蛋。”

戴婆,你有蛋吗?谢光嘟囔着。

好你个外地佬,你居然敢对老娘耍流氓,你有蛋就了不起哇?

他们的争吵引出了戴婆的四个健壮儿子,他们往谢光面前一站,像四根柱子杵在那里。谢光只好乖乖地把一篮子的蛋都奉上:“戴婆,都是你的蛋,我错了,我鬼迷心窍不该拿你的蛋。”

这一幕恰好被抱着儿子回家的褚兰芬看到了,她放下儿子,冲到戴婆面前一把夺过篮子,“凭什么抢我家的蛋?你以为谢光老实好欺负?”

戴婆的四个儿子狼一样扑过来,眼看他们的拳头就要砸下来,褚兰芬顺势一倒,满地打滚,放长声哭,泥地上腾起一股旋风,尘土飞扬。“哪个挨千刀的抢了老娘的蛋啊?”褚兰芬的哭声炸裂开来,冲上云霄,屋檐下的燕子扑棱棱地惊飞起来。褚兰芬的三岁小儿吓得哇哇大哭,也跟着满地打滚。戴婆和四个儿子愣了一下,放下鸡蛋,随即四散而逃。

褚兰芬夺回了鸡蛋却永远失去了谢光。谢光从儿子的满地打滚看到了褚兰芬的影子,他绝不容许自己的儿子也像他的母亲这样满地打滚,活得没有尊严。

褚兰芬被休回了家。她的三个兄弟都已成家,家里再也没有她的一席之地。尽管她起早贪黑干活,吃口热饭都得看弟媳的脸色,后来在媒婆的再度张罗下,她嫁给了离家十里地的醉鬼叶厚,生下一子一女,儿子就是叶强力。

叶强力遗传了褚兰芬眉清目秀的优良基因,五官分明,是一众表姐妹中最好看的一个。

叶强力是十二岁到我们家的,那时,叶强力先后已被叶村小学开除过三次,每次都是褚兰芬到学校满地打滚逼迫校长才让儿子留下来的。褚兰芬满地打滚时,叶强力就在边上冷冷地看着。褚兰芬再次满地打滚时,校长也一屁股坐在地上说:“强力娘,不要再打滚了,你再打滚,叶村小学就要关门大吉了,你看,学生都被你儿子揍得不敢来上学了。”

褚兰芬没办法,拉起叶强力就投奔到娘家。好在褚家在当地是大户,褚镇初阳学校校长也姓褚,说起来都是宗亲,勉强收留了叶强力,并交代班主任好生待他,以表扬鼓励为主。

在叶村小学被当垃圾对待惯了的差生叶强力,出现在褚镇初阳学校时可真威风。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把银光闪闪的钥匙,这把钥匙通常只有班长才有的标配,初阳学校的班主任却给了他。起初,这剂强心针在叶强力身上起了作用。叶强力表现很积极,每天起得比鸡早,天蒙蒙亮的时候,就用那把银光闪闪的钥匙启开了一天的生活。可是没几天他就本性暴露,上树掏鸟窝,下河捉鳖虾,往同学抽屉里放死蛇,在老师背后贴纸条。有一次上课期间,干脆将点燃的火柴直接往女同学发稍燃。一向温文尔雅的班主任忍无可忍,一把夺下叶强力胸前的钥匙,提溜出教室,用力一甩,把叶强力丢掉了河里,就像丢掉一件烂棉袄。叶强力就像一只落水狗一样拼命往河边游。河岸上站着一圈看热闹的同学,他们齐声向着叶强力喊:“叶强力,加油!叶强力,加油!”叶强力甩甩头上的水珠,像个英雄,在水里呼呼表演各种泳姿,仰泳,狗刨式,遁水,把班主任气得在岸上双脚跳。

褚兰芬买了八斤蝤蠓外加一袋水果送到班主任家里道歉。班主任叹了口气:“你这儿子啊,不是读书的料,还是早点让他学点营生的本领吧。”

 

褚兰芬对我有恩。

当年中考时,考场设在城里,城里有亲戚的同学早在一个月就找好了落脚点。找不到落脚点的同学也早早报名要老师预定廉价旅馆。

我细数三代以内的亲戚,都是泥巴腿子,没有一个住在城里,顿时沮丧至极。老师一天天催问还有哪位同学需要床铺的,赶紧报上名来。已在同学面前夸下海口投奔“亲戚”的我,实在拉不下脸来报名,事情就这样一天天拖下来,直到截止时间我都没有报给老师。

事情拖到最后总要解决的,我的父母远在外地做生意,帮不上我。我只好求助我的奶奶寡妇王金花。我知道王金花心疼我这个唯一的孙子,她有办法让我如愿的。果然,王金花急令招来了正在菜场口卖水果的褚兰芬。

褚兰芬听完王金花的请求,舒了一口气。她说自己在菜场口卖香蕉时认识了一位城里人,这位城里人和她交情极深,情同姐妹,拍着胸脯答应这事包在她身上。王金花和我都松了一口气。

过了一天,褚兰芬回到了娘家。王金花试探着问:“那件事办的怎样了?”褚兰芬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转向我:“进士,考试那天住姑妈家可好?早上姑妈给你做馄饨,吃了渡江过去就到了城里,不耽误你考试。”我的脸拉得老长,不满地说,我就知道你没一句实话。渡江?考试迟到了谁负责?这可是关乎我一辈子的人生大事。我有这样的底气吼她,因为我是我们镇中学的头名,校长经常在大会上说,如果连褚进士都考不上县中,那咱们镇没人能上了。

褚进士就是我,这个名字早在我爹褚得财脑中珍藏了好几年,他预备送给第一个孩子,可惜他的第一胎是我姐,我爹自然不会把“进士”送给他。他在鼓词里听惯了中进士都是男的,没有一个是女的,因此随便给我姐敷衍一个名字——储文竹。及至我降生时,我爹在人民公社门口高调宣布他家诞生了“进士”。“三十六省巡按就是进士出身”,褚得财在公社门前吹嘘时,仿佛那个嗷嗷待哺的儿子已经官帽加身。这个典故成了困扰我十几年的笑话。我想,三代赤贫的褚得财真是想当官想疯了。

如今,我想城里有门亲戚也想疯了。

王金花下了命令,就是掘地三尺也要在城里找出一门亲戚来。

褚兰芬终于干了一件靠谱的事。中考前天,她给了我一个缀满花纹的黄色袋子。她说古代书生上京赶考都斜挎着一个书袋,嘱咐她女儿也就是我的表姐叶晓曼给我做了一个,讨个彩头。叶晓曼是给工厂做被套的,她利用废角料布偷偷缝制了个像枕头的书袋。因为急着进城赶考,我收下了这个土里土气的书袋。

褚兰芬陪我进城的那个下午,雨下得可真大,好像天被撕裂了一个口子,哗啦哗啦向地上倒水。褚兰芬穿着褐色的雨鞋,卷着裤脚,挑着一担水果上城。我第一次为自己的任性羞郝,我给褚兰芬出了多大的难题啊?

褚兰芬口中的城里人是一个皮肤白皙的知识女性。她待我极好,为了我安心考试,她把儿子的房间让给了我。她儿子只在客厅搭一张行军床简单对付两夜。

我在这次考试中发挥稳定,是我们镇唯一考进省重点中学的学生,三年后又如愿进入了重点大学,成为姑妈褚兰芬津津乐道的骄傲。与此同时,我的表哥叶强力的生活可谓差强人意。

叶强力小学没毕业就混社会去了。那真是他的年代,录像厅、舞厅盛行。叶强力如鱼回归大海,扑腾打滚,好不快活。他心狠手辣,这点小时候在我家就表露无遗。他生吞蛇胆,打架斗殴,坏事干尽。最离谱的是,他在老鼠尾巴上浇汽油点火,着了火的老鼠逃进稻草垛,点燃了整个草垛,火光冲天,差点烧着了王金花的新房子,亏得全村出动扑火,才保住房子。作为跟随者和替罪羊,我被父亲暴揍了一顿。叶强力自然待不下去了,被褚兰芬接了回去。

叶强力先跟着褚兰芬挖荸荠,不到半天,裹了满身泥,他再也不干了,整日混迹在台球室逍遥。叶强力的江湖是在台球室里树立起来的。那天,一群混混跟叶强力赌球,叶强力赢了之后,混混想赖账。叶强力自然不放过输球的家伙,挡住去路,一砖头拍在对方的头上,红色的“蚯蚓”在对方脸上蜿蜒攀爬。叶强力的暴力让所有人呆若木鸡。擦屁股的事自然是褚兰芬干的。至于褚兰芬赔了多少钱,应该够她挖几年荸荠的了。叶强力却从此在江湖有了名号。

台球室的老板见叶强力小小年纪心狠手辣,把他推荐给地下赌场——做赌窟的打手,维持赌场秩序。凡是赌债不还啦,抽老千啦,只要叶强力砍刀在手,再凶狠狡诈的人都乖乖服了软。也有看不清方向的赌徒,死犟死犟的,结果遇上叶强力,活该倒霉。一次,叶强力和一个登徒浪子打赌——赌胆量。登徒浪子说叶强力不敢砍他的手指,叶强力说你放那试试?登徒浪子以为叶强力不敢真砍,叶强力以为登徒浪子不会傻逼到任人砍跺,肯定会逃掉。刀起指落,那人的手指飞到草丛里,落地的时候还跳了几跳。

褚兰芬那些挖荸荠攒下的钱全部送进了医院。她咒骂着老天让她摊上这样一个败家子,同时也咒骂着叶强力,早晚牢底坐穿。

褚兰芬的话很快得到了验证。叶强力在收高利贷的时候,把借债人砍成残废。叶强力走上了逃亡之路。每年的大年三十,褚兰芬的家里总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不是警察到褚兰芬的家里埋伏,就是叶强力的小弟来送粮。褚兰芬的精神快要崩溃。后来褚兰芬押着叶强力去自首。叶强力被判了8年有期徒刑,中间因为表现好,被减刑了2年。

叶强力出狱时,我陪着褚兰芬去接他。叶强力比以前黑了瘦了,一双大眼睛突兀地镶在脸上。叶强力的眼睛适应不了外面的光线,眯了一下,很空洞,很茫然。

我带叶强力去了一家餐馆,叶强力东张西望,眼神不定,很是慌张,他发现六年后再也不是他的江湖,原先的台球室、录像厅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西装革履代替了喇叭裤蛤蟆镜,街上多是夹着公文包来去匆匆的男人,再也不见了叶强力时代的游手好闲者。叶强力对美食的记忆还停留在六年前,他点了一盘鸭掌、一盘扎羊外加一盘江蟹生,然后就一脸讨好看着我。我嗤之以鼻,这都是过去年代酒席上的冷盘,现在谁还吃这个呀。我点了一个水煮鱼。当脸盆大的水煮鱼端上桌时,叶强力还是吓了一跳。他想不到世界变化这样快,以前一颗螺蛳配三碗饭的年代早就不见了。叶强力的胃口很好,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知道这些年在牢里没少挨饿,虽然褚兰芬会经常送东西进去,但这些东西究竟有多少到了他的手里,谁知道呢?

叶强力打了一个饱嗝,喷出满嘴酒气。褚兰芬向我使了使眼神,我知道褚兰芬让我来的目的就是劝叶强力好好做人。然而不待我开口,叶强力就说:“妈,以前儿子不懂事,从今以后儿子一定洗心革命,再也不给你惹事了。”

褚兰芬的眼泪哗啦哗啦往外淌,她没想到叶强力会说出这么靠谱的话,她教不好的儿子政府替他教好了。

叶强力的工作自然落到我的头上。谁让褚兰芬对我有恩呢?我虽然名牌大学毕业考入公务员队伍,到底还是办事员,没多少能量?我动用所有的人脉资源给叶强力找了份餐厅帮厨的工作。

 

褚兰芬再次找到我是半年后,她的身后跟着叶强力,叶强力的身后跟着一个清水出芙蓉的美女顾晓月,大眼睛楚楚可怜地看着我。

褚兰芬把我拉到一旁说,叶强力把顾晓月肚子搞大了,顾晓月还未到结婚年龄,如果让政府知道,肯定会被抓过去引产的。 

那就打掉喽!我说。

可是我不想让她打掉,有了孩子,可以拴住顾晓月,叶强力也才会真正长大。

那你说怎么办?

你那老宅不是一直空着吗?借他们躲一躲,等孩子生下来了以后就搬走。

什么?你要养他们两个?你要卖多少水果才能养得起他们哦?你不要昏了头哦!我的担忧不是空穴来风,就我那好吃懒做、没事还沾花惹草的姑爹叶厚,什么也指望不上。

就算姑妈求你了。褚兰芬哀愁的目光盯牢我,我的硬心肠一寸一寸融化了,我把钥匙交给了褚兰芬。

那是叶强力的最好时光,他躲在我的老宅里与江湖隔绝,身边有佳人顾晓月陪伴。

 

叶强力死于戒毒。

他是从什么时候染上毒瘾的呢?似乎是一个谜。种种迹象表明,从监狱里出来的叶强力的确洗心革面,在底层社会奋斗过一阵子。

叶强力的女儿出生后,叶强力又换过几份工作,不是老板炒他鱿鱼就是他炒老板鱿鱼。最后一份工作是我给他找的——送外卖。叶强力的身体素质真是让人嫉妒,每天马不停蹄工作15小时,看似累得像滩水,睡过一觉后又生龙活虎。不像我,给领导写材料超过了两小时就头晕目眩。叶强力的收入也令人羡慕,每月过万。

变故是从叶强力买了房子开始的,叶强力太急于想证明自己,过上城里人的生活了,他高息贷款买了一套60多平米的房子。我们都为他高兴,浪子回头金不换,叶强力终于在城里扎下根了。

过完年,我在街上碰到送外卖回来的叶强力,恭喜他买了新房子。原以为他会很高兴,没想到他叹了一口气。房子买了,老婆跑了。我很不解。哪有买了房子女人还跑掉?从来都是没房子女人才逃跑的。叶强力怎么这么倒霉。

唉,还不是怕跟我一起还债。叶强力无奈地说。

我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大丈夫何患无妻。下次咱再不找外地人做老婆。

叶强力一脸愁苦。他说跑了就跑了,麻烦的是买房时因为房产证还没到手,走的是农村信用社贷款,利息高,如今房产证拿到手了,可以拿去商业贷款,这样每月可以少还一千多元利息。糟糕的是贷款签字需要顾晓月本人到场。顾晓月消失了整整三个月,删除了与叶强力有关的所有亲戚朋友的微信、QQ,好像从茫茫人海蒸发了一样毫无踪迹。

如果实在不行咱就报失踪案吧,只要立案,半年后可以自行处理婚内共同财产。你就先熬过这半年。我说。

叶强力点点头,这时有订单进来了,他哧溜一下从我面前绝尘而去。

下午再见叶强力时,他坐在摩托车上呜呜哭得失态。看到我,他赶紧擦了擦眼泪。我的脑海浮现“满面风霜”四个字。当年关进监狱里都没见他这么哭过,好像特别委屈。

叶强力是为收到第一个差评而哭泣。那个给差评的女顾客约莫二十五六岁,住在浃底大厦1802室。叶强力送货上门时,只看到一张面容姣好的脸,她把门拉开一条线,仅能伸出一个头来,接过外卖——一个西瓜。她没有说“谢谢,辛苦了”,而是从门边递过两个黑色塑料袋,说,把这垃圾带下楼去。语气中的冷漠感和距离感让叶强力很不舒服。他犹豫了3秒中,最后说“不带”。叶强力预感女孩会给差评,果然。

那个差评就像一把尖利的刀,扎进叶强力的心脏。他为自己的一时负气自责。不该为那可怜的自尊丢掉20个积分。差评后等级下降,收入大幅度减少。背负的房贷更艰难。

我给他出主意,让他拿出诚意感动女顾客,撤销对他的差评。于是,叶强力每天自掏腰包给女顾客送西瓜。女顾客收了西瓜之后要求他带垃圾下楼。他默默照做了。到第十天的时候,他试着请女顾客撤销差评。女顾客突然翻脸,好哇,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当初带下垃圾不就完了,何必今日作践自己。谁稀罕你的破西瓜,呸!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撤销差评?

除非你跪下来求我,让本姑娘高兴了兴许能改变主意。她嘲弄地看着叶强力。

叶强力极力压制冲上脸的热血,果真“扑通”跪在女顾客面前。

女顾客冷冷地看着他,缓缓吐出:“贱骨头。”

啪——巴掌不受控制从叶强力胳膊中冲出,与对面那细腻的皮肤亲密接触,发出一声脆响。场面真是糟糕透了,女顾客快速关上门。叶强力拼命擂门,想为自己的冲动道歉,他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越弄越糟。大厦保安很快冲上楼,像拖死狗一样夹着叶强力,把他扔在了小区门口。

打人事件一出掀起网络风波,有人扒出了叶强力坐过牢的不堪往事,叶强力的工作丢了。他又恢复了以前那个无所事事的无赖角色。

这件事也改变了褚兰芬的生活。褚兰芬在叶强力出事前曾跑到浃底大厦,她想以自己的方式跪请女顾客撤销差评。蹲守多日,褚兰芬终于等到女顾客的车开出小区,她不顾一切冲到路中间,张开双臂。女顾客紧急制动,褚兰芬扑在引擎盖上,哇啦哇啦向女顾客解释和道歉,并且顺势跪下。女顾客吓坏了,以为撞到褚兰芬,慌里慌张下车查看。褚兰芬变得很绝望,躺在地上满地打滚,表情极为痛苦。她的痛苦倒真不是装的,女顾客的高跟鞋踩住了她的脚。女顾客从包里掏出一叠钞票扔给褚兰芬,绕道开走了。这一幕让褚兰芬目瞪口呆,她旋即明白过来,欣喜若狂,一条生财妙计在她贫瘠的大脑破土而出。

 

半年多时间,褚兰芬和叶强力一直没来找我。我松了一口气,同时也很好奇,这母子俩到底在忙什么?我走进叶强力的新房子,发现房子装修过了,从室内配置来看,应该花了不少钱。叶强力发财了?在我再三追问下,褚兰芬终于道出他们的新职业是碰瓷。褚兰芬逼真的满地打滚技术加上叶强力适时的威胁恫吓,他们居然讹到不少钱。

我对这母子俩的愚蠢做法怒不可遏:“你们这是犯罪知道吗?赶紧收手。”

褚兰芬眨巴着狡黠的眼睛,看看我又看看叶强力,不说话。

我把桌子拍得山响。你想让他再吃一次牢饭吗?这句话唬住了褚兰芬,她慌忙答应就此收手。从那不情愿的表情来看,我知道褚兰芬根本没把我的话听进去。

结束和褚兰芬交谈后,我作为单位笔杆子被派往省委党校参加为期一个月的培训。在那里,我认识了风情妖娆的雅丽,很快坠入爱河。有一天晚上,我赖在雅丽房间看书,雅丽对着手机笑得花枝乱颤,咯咯咯,世上居然有这样的傻帽?

我凑过去,视频上一个衣着破烂的老妪以百米冲刺的架势踉踉跄跄扑在停靠路边的一辆路虎上,躺地不起。车主正在驾驶室打电话,见此情形马上从车里出来。视频的标题为《奇葩!路虎停在路边,老妪百米冲刺碰瓷》。那隔着屏幕都能闻到馊味的鸡窝乱发,让我羞郝不已。我借故走出雅丽房间,打电话给褚兰芬,让他们快走。褚兰芬对我的千里眼百思不得其解。

我吼道,你都成碰瓷网红了,现在满网络都是你百米冲刺的飒爽英姿,还不快跑,指不定要带出叶强力以前的案子。

褚兰芬这才慌了。褚兰芬只让叶强力跑了,她独自一人揽下了所有的事。关了半年,被我好不容易捞出来。

叶强力逃去了云南,据他后来说,他在云南居然遇到了顾晓月。顾晓月一会儿出现在商场,给某服装店当店员,一会儿出现在赌场,输钱的时候会陪人睡上一觉,抵消赌资,江湖名号“公共厕所”。叶强力找到她,两人不计前嫌重归于好,顾晓月还给叶强力找了份赌场打手的工作,可谓重操旧业。要命的是顾晓月染上了毒瘾,叶强力打过骂过顾晓月,他试了无数的办法帮顾晓月戒毒,顾晓月凄凉地一笑,没用的,你他妈的让我吸死算了。叶强力骂道,我他妈的就不信邪,老子吸一个给你看看,老子能吸也能戒,是你这臭婆娘意志不够坚定。叶强力这一试,直接把自己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叶强力带着顾晓月出现在褚兰芬面前,褚兰芬欢喜得只掉眼泪。可是很快她便永无宁日了,一个魔鬼带着另一个魔鬼回来,家里的悲惨可想而知。褚兰芬供养着两个魔鬼,苦不堪言。她的积蓄全部化成一缕白烟,吸进了叶强力、顾晓月的鼻腔。钱不够的时候,叶强力怂恿顾晓月去赌场陪睡,有了钱之后,俩人躲在小阁楼里腾云驾雾,快活似神仙。要命的是,顾晓月居然又怀孕了,褚兰芬又急又气,命令叶强力带着顾晓月赶紧去医院打掉。叶强力死活不肯,妈,我给你留给孙子,将来我不在了,有孙子照顾你。

顾晓月啐了一口痰,虎毒不食子,没见过你这么狠毒的婆婆。

放屁,两个瘾君子,生出来的孩子能好?老娘养大你闺女已经剥了一层皮,你这不孝子还想榨干老娘的脊髓。皇天啊,我褚兰芬这辈子怎么这么命苦?褚兰芬躺在地下满地打滚。

顾晓月翻了翻白眼,叶强力“砰”的一声关了自家的小门,任褚兰芬在地上撒泼打滚。

褚兰芬和叶强力的拉锯战进行了半月,叶强力最终拉着顾晓月打掉了孩子,据说是个男胎。顾晓月回来的时候,眼神冷漠得要冰封住褚兰芬。褚兰芬忍气吞声伺候顾晓月坐月子,稍不如意,还会遭来叶强力的拳打脚踢。她迅速衰老下去,不过50出头,却像七老八十,脸上的皱纹像刻刀雕出来的版画,一刀比一刀清晰。

清醒的时候,叶强力也深深自责,指天发誓戒毒。他被褚兰芬送去戒毒所强制戒过几次,出来后又复吸。那些毒贩子总像幽灵一样出现在叶强力身边。所有的亲戚像躲瘟神一样躲着他,他们都被叶强力“借”过钱。我原以为叶强力会来找我要钱,出乎意料的是他一次也没来找我,好像世间没有我这个表弟。我也羞于向人谈论有个吸毒的表哥。

叶强力走上吸毒不归路,我是有责任的,如果我不通风报信他就不会逃去云南,如果不逃去云南就遇不到顾晓月,如果遇不上顾晓月就不会重入赌场,更不会染上毒瘾。我内心充满了深深的自责,但是有什么用呢?人要是寻死,别人是拉不住的。

榨干了褚兰芬以后,有一段时间叶强力带着顾晓月消失了。

我最后一次见到叶强力是在祖母王金花的葬礼上。王金花是叶强力的外婆,他没有理由不回来奔丧。

他回到王金花居住的水乡古镇,没有走进灵堂,而是站在河边远远望着灵堂。黑框照片里的王金花慈祥地望着这个颧骨凹陷的外甥孙。褚兰芬一边满地打滚哭着逝去的王金花,一边不放心地偷眼望望河边的叶强力。叶强力的毒瘾越来越深,从嗑药到注射,剂量越来越大,深陷死亡的泥沼。我原想找叶强力聊聊的,一回头他又不知所踪,不用说,肯定毒瘾又犯了。

我和雅丽结婚时,褚兰芬和叶强力都没出现。两年后,我下楼买菜,一眼瞅见缩在十字街角卖荸荠的褚兰芬,她的头发坚硬粗糙,夹着不少风霜。褚兰芬看到我非常开心,给我装了满满一袋的荸荠。她给我带来两个好消息。第一,她承包了二十亩的水田种荸荠,并养了200只鸡,收入还不错。第二,叶强力做了开颅手术,剪断了控制毒瘾的神经,有望戒毒成功。

我听了自然很高兴。但是我们都过于乐观了,黎明前是最黑暗的时光,叶强力终究没能爬出深渊。开颅手术后不久,叶强力找妹妹叶晓曼要钱,叶晓曼说,哥,你要吃什么穿什么我给你买去,在你彻底戒毒成功后,我才会给你钱,现在一分也别想!叶强力刚要发火,叶晓曼说,我这是为你好。

叶晓曼警告过老公不要借钱给自己的哥哥,给他等于害了他。叶晓曼的老公到底心软,看大舅子难受得如万蚁穿身,偷偷给了他2000元,叶强力毫不犹豫全部买了毒品。

叶强力迫不及待把毒品推入静脉。这真是一个好日子,太阳的余晖照耀大地,红彤彤,暖洋洋。叶强力蜷缩在高架桥下的圆筒内,像重新回到子宫,安全,温暖。

褚兰芬正在田里挖荸荠,她抬头望望天边着了火似的火烧云,孤寂的旷野只有她这个小黑点。她突然胸闷气喘,透不过气来,腰间的手机警报似的啸叫起来。她接起了电话,叶强力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妈,我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以后别再满地打滚了,儿子心疼。

褚兰芬浑身一凛,瘫坐在田头,荸荠滚了一地。

 

我陪着褚兰芬坐在楼梯上悲伤。这时,一个西装革履、戴着墨镜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褚兰芬哆嗦了一下。中年男子放下一捆钞票,一句话也没说。

他是叶强力同母异父的哥哥,褚兰芬和前夫谢光生的儿子。褚兰芬双手掩面,泪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

我拉住这个从未谋面的表哥,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只有他才能救得了褚兰芬的伤心绝望。快,快叫妈。叫啊——你妈伤心死了。

中年男子拂开我的手,一字一顿地说,我,从,来,没,有,妈!说完大踏步走出了充满鸡屎臭味的屋子。

儿啊——褚兰芬一屁股从楼梯上滑下来,在一堆鸡屎里满地打滚……

我跳下楼梯,追了出去,蓝色的玛莎拉蒂发出一阵轰鸣,绝尘而去。

 

作者简介:

 

 

金春妙,浙江瑞安人,1979年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浙江省“新荷计划青年作家人才库”人才,全国青年作家专题培训班学员,浙江重点影视文学作品创作研修班学员。在《散文选刊》《诗刊》《中国报告文学》《联谊报》《浙江散文》《文化交流》《温州文学》等报刊发表作品200余万字。已出版长篇传记《琵琶情—高明传》(合著,执笔),长篇小说《老树咖啡馆》和散文集《散在时光里》。获温州市五个一工程奖。现供职于浙江省瑞安中学。

 

责任编辑:邓复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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