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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学东:归 途(小说)

来源:芙蓉杂志 作者:张学东 时间:2019-07-18

汽车喇叭声从远处一个很急的弯子后面猛地蹿出来,嘀嘀嘀胡乱鸣着,毫无节制,听起来就够烦人的。而且,有一股横冲直撞的汽油烟味,穿过潮湿阴冷的空气,迎面直刺过来,让人不由一惊。

特别是,在这样一个下雨天,站在路边等车的人总跟丢了魂魄似的,呆若木鸡,唉声叹气,怨天尤人。人们抱怨出门遇见这样的鬼天气,抱怨出门时忘了带上必要的雨具。有的人甚至莫名其妙地抱怨站在他们身边的小孩子,好像是这些调皮而又一点儿不怕雨的小家伙,招惹来了这种坏天气。

雨一直在淅淅沥沥地下。沥青路面的中央被冲得又黑又亮,仿佛一条弯曲悠长的黑缎带伸向远方。雨水和淤泥都一窝蜂似的在人们站脚的地方迂回纠缠着。好多人不得不跳芭蕾舞似的踮起自己的脚尖,并煞有介事地用几根手指高高拎起裤角。远远看,他们极像是一群蹩脚的滑稽演员,被迫做着某种技术训练,但表情一律是严肃和呆板的,雨水弄得他们浑身上下没有一片干燥的地方。

也有人会铤而走险,一味潇洒地站到沥青路面上,想逃脱那些讨厌的脏雨水和黏糊糊的淤泥的纠缠。结果,险情一再发生。因为不断地有货车会突然从前面那个急转弯后面疾驶过来,这些货车一般载重都很夸张,不用细看就知道是严重的超高超重,可个个都跟亡命徒似的呼啸而过,笨重的车轮溅起几米高的雨瀑,疯狂地扑向路人的身体,弄得这些等车的更加惊心动魄人心惶惶。有过这么两三次,就没有人再敢冒那样的险了,只好老老实实僵硬着身子立在路边,任由肮脏漫漶的泥水爬过他们早已不再净洁的鞋背。

自始至终,在这些冒雨等车的人中间,只有那一对小恋人孤立于其他人之外。

这两个年轻人既不斗胆地站到沥青路面上,也不会无谓地踮起鞋跟战战兢兢做滑稽表演。他们只是相互依偎着,紧密地拥搂着,尽量以自身的热量去温暖对方。这对小恋人同样也没有带雨伞什么的,此刻浑身已湿漉漉的了。小伙子不停地为姑娘擦拭着额头和脸上的雨水,姑娘呢同样是不厌其烦地替小伙子揩去眼角和鼻尖上的微薄的一层雨花,间或发出咯咯的很别致的笑声,听起来非常清爽和惬意。好像是,这场不期而至的秋雨,一点也不会打搅他俩的行程和美好的情绪;又好像,恰恰是这场连绵的雨水,给他俩温暖的旅程平添了几分诗情画意,越发使得两个人亲密无间了。

事实上,这对小恋人已经整整地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了,他们在那个只停留一分几十秒的小火车站双双下车,然后在站外匆匆转乘了一辆始发的长途汽车,一路颠簸着把平坦的道路越走越窄,也越走越陡峭了,因为他俩最终要去的是一个非常偏远的小山村。姑娘好几次问她身边的小伙子,我们到了吗?这种时候小伙子会很温存地将姑娘搂紧一下,或者,很亲近地抚摩一下对方的刘海儿。他说快了,不过我们还得再转一次车。女的就很茫然地朝远方看一看。

阴雨中的景物笼罩着一层朦胧的雾气,视线不会太远,看什么都影影绰绰的,似乎总透着一股忧伤的味道。

 

车终于等来了。是一辆半新不旧的中巴,吭哧吭哧在雨中冒着白气,像是刚刚不幸开了锅似的,车门上赫然印着“载客人数24人”的字样,和此刻等车的人数相差甚远。路边的所有人几乎都是在第一时间冲挤到车门跟前,手里拎着湿漉漉鼓鼓囊囊的行李,好像生怕那些东西会没有地方搁置似的——大概谁都不想自己坐在座位上的时候,手里还抱着这些被雨淋湿的东西,尽管它们必须随身带走。

等大伙都认为自己好不容易站到最有利的一个位置上的时候,才发现司机师傅并没有坐在驾驶室内,而且,司机下车前甚至没有想到要打开车门好让大伙赶紧上车去避避雨。这个该死的家伙!于是,大伙又开始不满地嚷叫起来,用巴掌使劲地拍打车门和车窗。站在最前面的一个戴着茶色眼镜的中年男人,甚至粗暴地用脚踹了几下车门,嘴里不干不净地嚷嚷着,开门开门快来开门!又仿佛他只是在很滑稽地对空气说话。

很快,他们的所作所为就招来刚从路对面方便回来的司机师傅的一通谩骂。

司机是个黑胖子,秃顶,蒜瓣鼻头发出令人厌弃的一团红光,走起路来肥胖的身躯笨拙地一摇一晃,像一只被人强行穿上衣裳的杂技团狗熊。司机边往回走边往上提着宽阔的裤腰,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拉闭自己裤裆前开口处的拉链就开始愤怒地喊骂起来,敲敲敲,有啥好敲的?都他妈的没坐过车咋的?谁再叫唤一声就别想上来!司机嘴里一直骂骂咧咧。没见过你们这帮子人,尿都不叫人撒舒坦,拉屎的不急吃屎急!真是少见多怪!

尽管司机师傅这样不紧不慢又恶声恶气,可车门前的所有人都不再言语了,更没一个人敢再碰一下车门,仿佛被司机告知那门上装了一枚可怕的定时炸弹。这种情况下,大伙似乎都愿意让自己变得乖顺一些,受一点委屈(出门本来就是找罪受的嘛)又能怎样?这比起没完没了站在雨中受冷感冒总要强得多吧。再说,车究竟等来了,只要司机打开车门,大伙就会一拥而上,毫不客气占据各自的位置。

这时候,那对小恋人也不慌不忙地跟随在队伍的最后面。

其实,车门前并没有站出任何有序的队伍来,十分混乱的一团,个个互相牵制,互相拥挤,你推我搡,磕磕碰碰,仿佛每一个人都想要在第一时间冲进车厢里去。唯独那对小恋人不慌不忙的。人虽然跟过来了,可还是同车门前的那一片人头保持着一半步的距离。他俩依旧互相拥揽着对方的腰背,姑娘像一只被打湿羽毛的鸟儿,安静地栖息在小伙子宽阔结实的臂弯下;而小伙子始终充当着她的保护伞,尽管这种保护其实是毫无效用的,因为雨水几乎一刻没停地落在他们头上和身上。有人回头无聊地扫了一眼这对小恋人,脸上是那种既艳羡又不无鄙夷的神情。

问题是,胖司机爬进驾驶座以后,并没有立刻打开车门,像是要故意考验乘客的耐心,或者,仅仅是为了给予必要的惩罚似的。大伙透过车门的窄条玻璃,可以看见司机师傅正旁若无人地靠在搭了件夹克衫的椅背上吸烟,而他前面的挡风玻璃上,笼罩着一层白茫茫的气儿和小水珠,加上司机的嘴和鼻孔不时喷出的一缕缕悠闲的白烟,更让车外的人感到迷惑不解和恼火了。为什么还不打开车门,为什么还不让大伙进去,难道车抛锚了吗,还是在等什么鸟人……总之,种种猜想跟头顶落下的雨水一样,顿时又弥漫了大伙刚刚活跃起来的思绪,倏忽变得低沉起来。

因为有了先前的一次教训,站在车门前的几个人断然不敢轻举妄动。他们只是唉声叹气唠唠叨叨,或者回过头朝四下里张望,希望司机师傅等待着的那个可恶的家伙能快点赶来。这样,他们就不需要再吃这种冒雨等待的苦头了。

可是,人们想象中的家伙并没有及时赶来,而是在队伍的最后面,神鬼不觉地出现了几个叫花子一样的人(或者是一家四口吧)。男的女的都又黑又瘦,一看就知道是山里人的长相,牙齿黑黄,脊背总佝偻着,眼神充满了忧愁,好像他们的家里发大水了,而他们正是要赶上这趟班车回家救灾去。这对男女身边各站着一个孩子,也是一男一女:男孩不到十岁,皮肤黑得像一块晒干的礁石,眼珠子一直骨碌骨碌乱转,一副好奇的样子;女孩顶多五六岁,她始终怯生生地紧紧倚在大人身后,一脸的茫然和惊慌,手指死死拽着那个女人的一小片衣襟。

另外这四个人还有一个最显著的特点,那就是:他们看上去比车门前站着的所有人都要狼狈,都要饥倦,像刚被谁从烂泥塘里打捞出来的,头上脸上身上脚上全都沾满了泥浆。此刻他们就站在最后面,两个大人的手里都拎着比他们自己更加龌龊、更加肮脏又毫无形状的大包裹卷儿,除了那个小男孩显得有点跃跃欲试,其余三人都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似乎,此刻他们所考虑的问题跟排在前面的那些人完全不同,好像他们一点儿也不在乎能不能立即上车、上车后能否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好安顿下来。

毫无疑问,由于突然增加了四个脏兮兮的乘客,大伙一下子变得焦虑不安了。他们中有一半人开始想一个非常严峻又非常现实的问题:上车后可万万不能让那四个山里人坐在自己身旁,那样简直跟继续做一场噩梦一样,想一想他们该有多脏!还有,他们身上不光是潮湿和泥泞,肯定还有让人难以忍受的怪味儿。也有一部分人暗想:最好座位不够坐,让那四个家伙搭下一趟车吧。当然,更有人愿意把这四个人跟驾驶座上的胖司机联系起来,他们想也许这就是该死的胖子不打开车门的主要原因吧。

在大伙胡思乱想的工夫,那对小恋人似乎又自甘落后了。他俩已经悄然隐没在最后到来的四个人身后了。这无论如何都让前面不时回头张望的人感到不解和可笑,他们发出一连串啧啧的笑声。

 

有人终于等不及了,又一次谨小慎微地拍起车门来——但没有人敢粗鲁地用拳头或脚——希望再次引起司机师傅的注意。而就在这时,车尾部轰隆轰隆响动起来,跟打闷雷一样,好像有一群刁悍的劫匪,在大伙不经意的时候飞快地爬上了车顶。

紧接着,驾驶座上的司机也侧过头,看了看车前的后照镜,车门就咔嚓一声自动打开了。大伙来不及多想,便开始竭尽全力往车厢里猛挤。一时间,车门哗啦哗啦乱动,车地板被踩得咚咚响。最先闯进来的人迫不及待地往头顶的行李架上塞着自己的随身物品,然后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抢占到最满意的位置,并尽量让自己宽宽松松地坐下来喘着气。同时,有些人还用一只随身的小包或帽子之类的东西压在旁边的座位上,以防被什么讨嫌的人上来占去,那就倒霉了。

司机早已经离开了驾驶座,正在后面吆五喝六。从司机带有指挥性的喊叫声中,可以猜到有人正在不停地往车顶上装货,具体装什么东西,大伙不得而知。这本来就不需要乘客操心。大伙只是弄明白了司机刚才迟迟不肯打开车门的原因,就足够了。

这种时候,车厢内不知要比外面忙乱多少倍呢,塞行李、找座位,都忙得不可开交。那些身边本来就有伴的乘客,倒是容易平静下来,因为只要跟伴侣坐在一起就觉得相当不错了;而担心自己会晕车、随时都有可能呕吐的人,自然要想方设法坐在(或交换到)靠窗边的位置上,并及时推开窗户把头和脖子长长地伸到外面去;还有人天生就比较霸道,身边既没有伴侣,又不想让别的人随便在自己身边的座位上坐下来,这往往会引起一阵不平,引起无休止的争端,甚至会产生不必要的口角而大打出手。

而此时此刻,最能让大伙心中达成共识的,莫过于从内心到行动彻底拒绝最后赶来搭车的那四个人。因为,几乎没有一个人会心甘情愿地跟这四个人中的任何一个坐在一起。他们确实太脏了,太狼狈了,太龌龊了,太让人战战兢兢了!想一想吧,跟这样的人坐在一起,此后的若干小时旅程会是怎样的一种无奈和痛苦啊!

那对小恋人本来是站在队伍最后面的,可就在临上车前,排在他俩前面的四个人忽然主动弃权了。大概是,他们的两个小孩子突然想去撒尿,所以,两个大人不得不留在车门外眼巴巴等着孩子们从路边跑回来。于是,这两个年轻人理所当然地率先上了车,并在汽车的最后一排靠窗户的地方,获得了两个挨在一起的座位。尽管他俩都知道坐在后面会很颠簸的常识,可还有什么能比得上让两颗心紧紧挨在一起的?因此,他俩毫不犹豫地在那里坐下来,很快又恢复了刚才等车时的相依相偎状。

前排又有人回过头朝他俩观看,同样发出刚才等车时就出现过的啧啧的笑声。但那两人根本听不到,或者说,听到了他们也会毫不介意的,爱情的力量是巨大的,足可以抵挡一切世俗的目光。小伙子很温柔地对姑娘说,你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吧。姑娘二话不说,把大大的眼睛闭上了,身体尽量向他弯曲过去,像天鹅的颈,看上去真的又柔软又美丽。

后面的货总算装完了,车顶恢复了平静。但货主跟司机在运费上一时僵持不下,把头露在车窗外的客人听见胖司机说少一分钱都不拉,要不乖乖把货给卸了。消息传到车内,大伙本来稍稍松弛下来的神经又绷着了,只要看一眼外面的天色,就知道这场雨还远远没有结束。如果司机一味地跟货主讨价还价,势必会耽误每个人的行程。于是,车内又是一阵七嘴八舌的骚动,刚才坐下去的客人又不无担心地站起身,或将一条腿半跪在椅子上抻着脖子朝外面张望。

 

正在这个节骨眼上,那一家四口终于呼噜呼噜地跟一群绵羊似的钻进车厢里了。车内的乘客顿时停止了所有无关紧要的小动作,开始一致关注起他们来。

现在,车里不可能再有四个连在一起的座位,甚至连两位一起的位置也没有。大伙一边打量最后上来的四个人,一边用眼睛的余光朝两旁偷偷扫射。结果发现,如果这四个人还想坐在一起的话(他们互相拉拉扯扯的样子,似乎用刀子也不可能分开的),只有一个地方可坐,那就是车头紧挨驾驶座旁边的那个椭圆形的发动机盖壳。最先以善意的口吻发言的,是那个用一顶太阳帽压着自己旁边空座位的乘客,他似乎很积极,说出的话带有热心的气味。他用手指点着那个发动机盖壳一连串说:你们几个就坐那吧,又宽松又敞亮,再说了,上下也利索!

果然,刚进车厢还一筹莫展的四个人立刻像是中了头彩似的,两个大人不约而同地向那位善良的建议者连连地点头致谢。他们的两个孩子却早已欢天喜地地坐在发动机的盖壳上了,小屁股还不停地在上面一扭一挪的,好像他们原本只求上车能一路站着就好,而现在却获得了如此宽松几乎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乘坐条件。两个大人也唯唯诺诺地靠着孩子们坐了,他们拎上车的两只毫无形状的大包裹卷就躺在他们脚下,像两条忠实的看门狗匍匐在大伙眼前。因为坐在发动机盖壳上,所以,他们四个人一律是面向车内乘客的,那样子就像坐在他们自家的炕沿边上,其他人反而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客人。这样一来呢,大伙倒能清清楚楚地注意到他们,而不需要躲躲闪闪偷偷摸摸了。这样大伙就比较称心如意了,先前所担心的情况终于没有发生。

估计还是运费问题,司机几乎是怒气冲冲地出现在大伙面前的,不过他没有爬进驾驶座,而是直接从车门上来的。来来来先把票买了!司机一上车就没好气地一通嚷嚷。跟在司机后面的大概就是那个货主,怀里居然还抱着一大捆套了蛇皮袋子的东西,货主一上车大伙就明白了,他是一个倒卖羊皮的家伙,因为一股浓浓的腥膻的臭皮子味已经直逼每一个人的鼻孔了。货主上来二话不说就翻过发动机盖壳上的一家四口,然后大模大样地坐在副驾驶座上。而货主抱上车来的那捆气味难闻的东西就搁在前面的过道上,最前排的乘客不得不拿手捂住鼻子。这时大伙才终于意识到,最让人无法忍受的并不是那一家四口,而是臭气熏天的羊皮贩子和他带上车来的一捆气味难闻的羊皮。

很快票就买到最前面那四个人了。司机手里抓着一大把花花绿绿的散币,很不耐烦地用鞋尖踢了踢那两只毫无形状的包裹卷儿,问他们去哪,黑瘦的山里男人如实回答了他们要去的地方,司机张口就说一共十块。

显然,老早就攥在黑瘦男人手里的那些钱不够这个数,非但不够,还相差甚远。他手里仅有五块钱。山里男人迟疑了一下,又用类似于求助的目光看了看他身边的女人和孩子,才像是鼓足了勇气似的慢慢说,不是一个人一块半么?咋涨得这么贵啦?谁说涨了!上我的车一直是这个价,一人两块,你的行李咋也得买两块钱的票吧。司机边说边拿眼睛翻着山里人。那……娃娃不都是……半票么……坐在一边的女人这时也嗫嚅着,但她并没有抬起脸去看司机。师傅那两个烂包包就别要票了,出趟门不容易哩。哪来的半票?司机说着就把目光移到两个孩子身上——一看便知道这两个小家伙都很惊惶,似乎担心会被撵下汽车,小女孩像是快要哭了,眼圈红红的。司机大声说,这俩娃娃都超过规定了!

山里男人似乎不想再说什么了。他无声地朝司机伸过手去并展开来,那手同样也黑瘦,粗糙的手指干树根样发着抖。连那五块钱也是脏兮兮皱巴巴的样子,像是在泥土里埋藏了很久才被挖出来的。五块钱,你们耍猴呢,我说多少就多少,要不就滚下去别坐了!司机接过钱时愤怒的样子,让车内的乘客都不由一怔。但是给完钱以后,山里男人反倒把脊梁坐直了,他正面盯着司机说,师傅这可是按公道价给的,这趟车俺出门干活也老坐哩。显然,这句不温不火的老实话让司机也稍微愣了一下。

不过,大伙很快便意识到,这样的局面并不值得他们过多关注。相反,他们都希望问题快点解决:要么四个山里人下车,要么开车走人。因为他们完全有理由相信,想从这些山里人身上再榨出多余的钱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于是,人们开始窃窃私语,车厢内像钻进一大群苍蝇那样嗡嗡乱响。有人终于壮起胆子冲司机说师傅快开车吧,眼看天就黑了。这样的声音非常有益,于是大伙又都跟着起哄,催促司机赶紧开车上路。

最后,司机也像是要破釜沉舟似的,他回头朝身后的乘客白了一眼,却又不便于发作(他或许也懂得“罚不责众”的道理)。随后,他骂骂咧咧撇下那四个山里人,行动艰难地将肥胖的身体挪出车门外,然后又异常恼火地从另一面爬上了他的驾驶座,他坐在上面老牛样吁吁直喘。大伙听到了发动机呜噜噜地叫了起来,都显得非常兴奋,但司机并没有立即开车,他像是要下最后的一道通牒。喂,你们几个到底下不下去!没钱就别坐车,又不是没长脚。这时大伙也注意到,那四个山里人根本就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司机骂司机的,他们照样坐在发动机盖壳上,大人小孩都稳如磐石,屁股下面像生了根。

坐在最后一排的那对小恋人终于按捺不住了,这是他俩第一次公开表示自己的不满。姑娘说,师傅您能不能快点嘛,磨磨蹭蹭太不像话了!小伙子也说我们可是要赶时间的!大伙又马上跟着他俩揭竿而起,都在强调时间如何如何宝贵,车内一阵嚣乱。司机一定是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踩下了油门,汽车在转瞬间变成了一头狂暴不羁的野马,猛地冲上雨中的沥青路。车上一大半乘客的额头和鼻梁都毫无防备地撞在前排的靠背上,疼得龇牙咧嘴直叫。

 

窗外的景色一大块一大块抛向车身后。那些青黑色的山峦、沟坎和树木一副要跟人决裂的样子,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踪了。雨像是停了那么一小会儿,但拐了几个弯子后,又忽然飘了起来。车窗玻璃渐渐模糊了,又镀上了白色的哈气,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大伙在百无聊赖中已昏昏欲睡。

停一停停一停!师傅到哩,师傅俺们下(此处发“哈”音)车下车!大伙的瞌睡就是被一阵突兀的明显带着乞求的叫喊声吵醒的。与此同时,苏醒后的乘客发现,前面的那四个山里人全都站起身来,两个大人各自拎起一只包裹卷儿和他们的孩子,由于车还在拼命飞驰着,他们站在那里摇摇晃晃,有几次踉跄着差点摔倒碰到车门了。司机却跟耳聋眼瞎了似的,头也不回地只顾往前开。

师傅快停车,你难道没听见他们要下车么!最后一排的那对小恋人又一次发出了喊声。然后,小伙子又转过脸愤愤地对身边的姑娘说,哪有这样做事的,到站了硬不让人家下车。姑娘立刻睁开迷蒙的睡眼积极响应着,就是嘛,这个司机太离谱了!这时,那个一直端坐在副驾驶座上睡觉的羊皮贩子,也突然开口说话了,快停了让下去吧,跟这些个山里人赌啥气么?我的家伙憋得快不行哩。司机这才像是如梦方醒般松了油门,但他并没有立即踩刹车,依旧让汽车继续向前滑行,一直等车滑到再也不能动弹一下的程度,车门才咔嚓一声打开了。大伙依稀听见,胖司机正不干不净地咒骂着,狗日的穷鬼、山汉……

两个山里人丝毫没有怨言,更没有挑司机的不是,他们几乎是感恩戴德地拎着自己的破包裹卷儿,拉着自己的孩子,一前一后慢悠悠地钻出了车门。一旦到了外面的世界,山里人的两个孩子顿时活蹦乱跳叽叽喳喳起来——也许这两个小家伙在车里被压抑得太久了,这时候需要好好释放一下。

羊皮贩子也紧跟着翻过发动机盖壳,蹭地跳了出去,他这一行动又把一股本原的膻味淋漓尽致地挥洒到乘客的鼻孔前了。随后,车内一多半乘客包括那两个小恋人也都簇拥着往外走。坐的时间太长,以至于很多人的腿脚都麻木了,勉强下车后只能颠颠地站在那里慢慢舒展。而那些急于方便的人,立刻不顾一切地朝路的两边跑去。当然,这时男女会自动分开,往往女人会走得更远一些,直到她们认为位置比较隐蔽、相对比较安全的情况下,才就地蹲下来。

那对小恋人始终自成一体。他们选择的不是靠近汽车两旁的路沟,而是车后更远处的一只大土丘后面,并由小伙子站着作掩护,姑娘才放心地解决了内急问题。这时候,他俩几乎同时注意到:在他们眼前的公路上,有一团人影儿,正急匆匆朝着跟汽车截然相反的方向不停移动。远远看去,就像四只黑黑瘦瘦的蚂蚁不遗余力地在阴暗低沉的天空底下艰难地爬行着。姑娘不由地叹了口气说,他们也怪可怜的。小伙子也说了同样意思的话,又补充说,那个司机真不是个东西,害得老乡多走多少冤枉路啊。回去的路上,他俩又不止一次地回头朝身后的公路上望了望。直到那四个大大小小的人影彻底消失了,而他俩先前看到的仿佛只是一种奇异的幻觉。

等大伙重新坐回各自的位置上,小伙子对姑娘说他有点困了,也想眯一会儿。姑娘就很体贴地把小伙子的脑袋扶过来压在自己的胸口前,小伙子闭眼睛前又看了看手表,说至少还得再坚持一个多钟头。姑娘说没关系你好好睡吧。

汽车开动以后,羊皮贩子跟胖司机都显得比较兴奋了,好像彼此都憋着一肚子话要说。他们一边大口大口抽烟,一边你一句我一句比着讲些荤段子。胖司机讲他以前开货车时经常顺路捎些搭车的年轻女人的事,说那些孤独的女人脸蛋都如何如何漂亮,身材如何如何招惹人,又说那样的女人什么都能豁出去,只要司机师傅肯点头带着她们上路,去她们想要去的地方。羊皮贩子一直哈哈哈地狂笑不止,接下来他也不无得意地讲起了自己的一些风流韵事,他讲山沟里的女人为了能把自家积攒下的几张羊皮子卖出去,尽量卖个好价钱,也都如何如何对他乱骚情,他呢自然也毫不客气乘机摸摸她们的奶子捏捏她们的屁股蛋。但是只要说到实质性的问题上,两人又都话锋急转,表现出难得的狡猾和世故。

整个过程,车里的乘客也都是支棱着耳朵听着,并不时报以愉快而诡秘的、就像是被人猛不丁胳肢后的笑声。这种时候,最后排的那对小恋人倒很正统,不苟言笑,小伙子一直安静地侧枕着姑娘的身体闭目养神。姑娘始终把澄澈的目光果决地投向窗外,投向灰蒙蒙的雨中景物,像是在刻意坚持或抵制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小伙子就在她怀里发出了轻微而又均匀的呼吸声。

 

车开着开着,猛地刹住了,多数人的身体和头都不由自主往前一冲。

胖司机正用两只肥厚的手掌使劲拍汽车方向盘,喇叭就嘀嘀嘀地叫成一片。这样毫无效用地坚持了一会儿,胖司机才把恼火的肉脑门伸出车窗外,跟停在前面的一辆卡车的司机大声搭讪。这时,大伙才弄明白,原来是前面发生了严重的山体滑坡,已经有一两个钟头了,有关部门正在组织紧急抢修。胖司机骂骂咧咧地把车熄火,不知从哪里翻出一盘古老得掉渣的磁带,硬塞进放音卡座里,变了调的歌声顿时喧嚣起来,简直就是巨大的噪音污染,把车上本来还有些睡意的乘客全给吵醒了。

车一停就是一个多钟头。那盘糟糕的磁带翻过来掉过去听了好几遍,胖司机接着又重新塞进另外一盘,居然是疯狂的迪斯科音乐,同样的变调和不堪入耳。大伙只好无奈地朝车前车后张望:后面的车正源源不断地、一辆接着一辆停下来,而前面至少有二里的长龙车队一动不动地趴在路上。

雨又一次飘起来,天色也随之更加阴暗了,把大伙的心情弄得非常郁闷。车门虚掩着,车窗也都敞开,却没有人愿意再跑出去。

这之前,胖司机下车一跩一跩地走到前面观望了一会儿,回来时的脸色更加沮丧,他还用脚粗暴地踹了几下自己的车轱辘(仿佛这一切都是它们在暗中作祟),才绝望地爬进车内。之后,他把自己的靠椅背往后调了又调,像是要调成一张舒服的床,然后他一仰脖躺下来,没多大工夫,竟然听到了他浓重的鼾声。

大伙无不唉声叹气起来。这种时候,大伙内心忽然想起刚才的那一幕,以及四个提前下车的山里人。他们甚至是带着羡慕的神情开始回想的,进而都感叹起眼前的遭遇来:要是也像山里人那样能早点下车该多好啊,哪怕多走几里弯路呢。而眼下,一个个囚徒一样困在这铁皮壳子里,外面下着雨,哪也不能去,只能听天由命了。

羊皮贩子也开始嘟嘟囔囔发牢骚。因为如果按照原计划,他应该到达目的地并可以顺利地交货点钱了,可现在倒好,几百张羊皮摞在车顶上被风吹雨淋,尽管它们都包了一层蛇皮袋,可也经受不住这通雨啊。所以,羊皮贩子就没完没了地唠叨,进而对胖司机危言耸听地讲淋坏了货物是需要照价赔偿的问题。胖司机当然也毫不示弱,大伙都以为他早睡着了,可当羊皮贩子提到“赔偿”的字眼时,他顿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像一只愤怒的大马猴,咋咋呼呼对羊皮贩子喊叫着。赔个屁!天灾人祸的我赔你谁赔我呢?于是,他们俩又你有来言我有去语地瞎吵了半天:一个说我花了钱你就得保证我的货物不受损失,而另一个却坚持遇上这种倒霉的天气,就是天王老子也没办法……就这样,一直吵得天翻地覆脸红脖子粗了,也始终胜负难定,又互不相让,两个人似乎完全不记得不久之前,他们俩还跟亲兄弟一样一起抽烟、说笑,互相解闷呢。

就在车里的乘客让这纠缠不清的争吵弄得万分痛苦的时候,有个模糊的人影在车门口一闪一晃。随即,一个老妇人湿漉漉颤巍巍地摸进车内。因为车里要比外面暗很多,只有前排的人能凑合看清。老妇人头上系着条灰黑色的旧棉围巾(完全是村妇的那种地道的系法,把头发和后脑勺全部裹严实),早被雨浇透了,脸上挂着一层晶亮的细水珠,她身上也没有穿雨衣,只是随便地披着片塑料布(看起来像是用过的旧地膜)。

老妇人一上车就把一股新鲜的冷空气挟了进来。同时,她从头到脚都在不停地往车地板上滴着水,脚上的黑布鞋泥头泥脸,鞋底鞋帮儿彻底混为稀烂的一团。几个靠近车门座位上的乘客,都不由自主地缩了缩他们的腿脚,生怕沾染到泥水,同时又用对付最先那四个山里人的目光,诧异地打量着这乍到的老人。老妇人看起来还算硬朗,她很快就稳住了身子,用一只手抓着车门口的一根不锈钢栏杆(是售票员经常扶手的地方),另一只手拎着个小红柳筐子,上面苫着很厚的布(布同样潮湿不堪,油渍渍的)。

大伙愣神的工夫,就听见老妇人用喑哑的声音低沉地吆喝着,鸡蛋,煮鸡蛋,谁吃鸡蛋……买个尝尝,自家鸡下的蛋……刚出锅还热和着哩。车里先是极短暂的一静,随即便沸腾起来。因为这时大伙突然感觉到自己早已是饥肠辘辘了——饥饿的人是最怕忽然降临到眼前的食物的!况且,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几乎谁都不能排除:那就是前面的路什么时候能通行,车什么时候能走,这些未知数无不困扰着大伙的思绪。

所以,几乎立刻就有人应了声,我来两个我来两个!然后,又有三四个人也积极地从座位上起身朝老妇人走过去,但他们又像是有所怀疑似的,先警惕地伸手揭开筐子上的厚厚的苫布。果然,里面的鸡蛋还热乎乎的,手指能感觉得到煮鸡蛋的温度,这就一下子激起了人们强烈的购买欲。一时间,掏钱的掏钱,递蛋的递蛋,而最初买到鸡蛋的乘客,已经麻利地剥掉蛋壳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可是又因为吃得太急,乘客被蛋黄噎得眼珠子溜圆鼓凸了,半晌才匀过一口气来,然后又开始呃呃地打上了嗝儿。

羊皮贩子和胖司机毫无意义的相互理论,也暂时告一段落。胖司机又开始迁怒于那个老妇人的突然闯入和不把他这个车主放在眼里的一通自由兜售。他连声冲老妇人嚷,下去下去!谁他妈的让你跑上来的?这里不是自由市场,赶紧给我滚下去!羊皮贩子却依仗着自己坐在最前面的优势,算是近水楼台吧,他不用从座位上起身便可以买到老妇人的鸡蛋,然后就吧唧吧唧旁若无人地吃上了,完全不在乎胖司机此刻的心情和感受。

胖司机一连串骂了几句,老妇人既不还嘴,也没有马上下车的意思,而乘客又不停地在筐子里挑选个头较大的鸡蛋,他只好无趣地摸出一根烟塞在嘴里。胖司机身上大概没有带打火机,就想发动汽车然后用车上的点火器,可是接连打了几次马达,汽车就是发动不起来,呜呜地哼了哼却毫无作用。胖司机日爹操娘地胡乱骂了几句,才打开车门跳到外面去了,随即车门被他重重地甩了一下。其实,羊皮贩子兜里就揣着打火机,先前他还给司机敬过烟点过火呢,可这会儿他全当作没有看见,只顾忙着剥他手里的鸡蛋壳,嘴里却阴阳怪气地说,这些个开车的就知道耍威风,你就不能把他当个事。大伙都心知肚明,他还在跟司机较着劲呢。这当口,老妇人提筐里的鸡蛋已经卖出去一半了,她也许不想惹得司机发火,就离开中巴去后面转悠了一大圈。

等胖司机从前面点了烟闷头闷脑地回到车里,老妇人也颠颠地绕到车门前了。但是,胖司机已及时关闭了车门,任凭老妇人怎样用力也推不开的。这时,羊皮贩子一副多嘴多舌的样子,他把头伸到窗外,冲卖鸡蛋的老妇人不无戏谑地说,你这老婆子,咋就没个眼色,总不能把你一筐子鸡蛋都塞给这车人吧,去别的车上转转嘛。老妇人听了羊皮贩子的话,果然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脸上有种不知所措的尴尬神色。

车里的乘客在一番慢条斯理的咀嚼和吞咽之后,都沉浸在煮鸡蛋特有的香味之中,也有人被蛋噎着了,呃呃地打起嗝来。最后一排的那对恋人,虽然他俩并没有买鸡蛋吃,可仍旧摆脱不了这种气味的熏染。姑娘平时是不喜欢吃煮鸡蛋的,她受不了那股味儿,所以她不时地用手捂一捂鼻孔或扇一扇鼻孔前的空气,似乎生怕那种味道会钻进她的肚子里去。她还特意将车窗开到最大程度,好让新鲜而潮湿的空气不断地吹拂着自己。在这段时间里,小伙子一直闭着眼睛,好像睡得很熟,而且,脸面几乎是朝下枕在姑娘的肩头上。姑娘索性把小伙子的头揽到自己的胸口上,好让他睡得更舒服一些。

 

天色已彻底黑暗下来,山风飒飒地灌进车厢内。乘客的脸面都紧绷绷的,好像这辆汽车随时都会把他们送上前线,拉到枪林弹雨的战场上,等待他们的是生死未卜的厄运。

好在大多数人肚里有两三颗鸡蛋垫底,等待固然很辛苦也很无奈,可至少不会感到特别饥饿。有好一阵子,大伙都没有再看见卖鸡蛋的老妇人,估计她上前面兜售她的鸡蛋去了,也可能是回家了。

姑娘似乎终于有点挨不住饥饿了,但小伙子在她身上正睡得香呢,她拿手指轻轻拨弄着他的头发,想让他醒一醒,可他就是一动也不想动。姑娘抿了抿嘴唇,趴在他耳边轻声说,懒虫,人家肚子饿了嘛。她带着撒娇的口吻。接着,又去拽他的耳朵,别装蒜了,快醒醒嘛!小伙子这才用鼻子闷哼了一声,好像不太情愿似的,他的眼睛一时半会儿还睁不开。小伙子用梦呓般的声音说,咱们的旅行包里不是有饮料和面包吗,你自己吃吧,我一点儿也不饿,求求你让我再睡一会儿吧。

姑娘觉得小伙子多少有点奇怪,平时她说什么他都言听计从的,今天不知是怎么了,一副懒虫相。所以,她几乎是很生气地嘟囔了他几句,嫌他这人太自私了只顾自己。小伙子依旧沉默着不去接她的话茬,似乎是又睡着了。后来,姑娘没有办法,又不便发作,也许他真很困,那就让他再睡一会儿吧。姑娘这样想着,才轻轻推开身上的小伙子让他靠在椅背上睡,自己去行李架上找他们的旅行包。

胖司机自从抽完烟后,就开始没完没了地捣鼓起车来。他把发动机盖壳掀得老高,自己趴在机器上面呼哧呼哧用螺丝刀拧着什么,这样每过上一会儿,他会直起身来尝试拧钥匙打马达,可折腾了好一会工夫,汽车始终没有发动起来。

大伙的心又都迅速地提到嗓子眼里。显然,汽车好像发不着了,也就是说即便前面的路能走,这辆车也挪不了窝儿。岂有此理!车里的乘客简直都快疯了。大伙没有理由不疯——怎么偏偏摊上这样一辆破车!于是,新的一轮唉声叹气和骂骂咧咧充斥着车内的每一寸空间,而那种由于司机的不停检修和试发所弄出来的浓烈的油烟味,熏得大伙一个个眼睛发酸、鼻孔发痒了,直想打喷嚏。埋怨声此起彼伏。今天到底是个啥日子啊,偏要出门受这号罪呢!干脆退票!我们下去坐别的车走吧……但是,这种无谓的牢骚也只是随便发发而已,一旦说出口连自己都觉得荒唐。那么,也只有祈求老天爷的分了。这种时候,胖司机根本懒得搭理车上的任何一个人,他全身心地投入维修工作当中,把发动机弄得吱吱响,大伙还能听到的就是,胖司机粗重不堪的喘息声,仿佛连他自己也随时都会因为喘不过气来而窒息,需要别人去抢救了。

前面的卡车终于像是受到了牵引似的动了动,一开始只是很微弱地发出都噜声,像一只刚刚睡醒的癞皮狗很不情愿地往前挪了挪,很快却又趴下来了。车内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叫,随即,又都失望透顶地哀叹起来。这时,胖司机也孤注一掷地盖好了发动机壳,他把自己的位置调整到最初的状态,然后装模作样地坐在座位上,用一块黑乎乎的抹布擦他手上的黑色的油渍,好像就等前面一声令下,他和他屁股下面的车就会箭一样射了出去并永不回头。尽管空欢喜一场,乘客们还是被司机整装待发的架势给振奋起来,一个个摩拳擦掌,像是只要他们正襟危坐目视前方,汽车就会丝毫不打折扣地发挥它的最大潜能疾驶出去。

在万分焦急的一分一秒的苦苦等待中,前面的长龙车队终于又不甘寂寞地扭动起来。与此同时,那种铺天盖地的喇叭声和发动机发动起来的呜噜呜噜声再度钻进车厢内,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吵得乘客都开始严重耳鸣了。但是,没有人会把这一切当作噪音,相反,仿佛听到了冲锋的号角,听到了亲人的呼唤,都恨不得自己也插上翅膀一下子飞到最前面去。

场面太壮观了,所有大大小小前前后后的车辆,都同一时间不安分地骚动了起来。灯光汇聚成一条闪耀的金色河流,在这黑黢黢的山路上无比喧嚣地流动着。前一辆车跟后一辆车之间几乎没有一寸的间距,亲密得像是彼此拥抱热吻中的恋人。中巴在最关键的时刻没有让大伙失望,尽管胖司机连着打了三次火,直到第四次才启动,乘客还是报以热烈的欢呼。这种时刻,大伙忽然觉得这个肥胖的家伙并非一无是处,至少他还能把汽车捣鼓好,仅凭这一点,他应该受到些尊敬的。这种时刻大伙似乎才幡然省悟,对于一个人的好坏评价并不能那么简单。

胖司机是通过后视镜发现车身后的路面上有些异样的。他赶紧把头伸出车窗外并朝后面扫了一眼,借着车尾的灯光,他依稀看见路上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凭着多年的驾驶经验,胖司机立刻有种不祥的预感,尽管经常能在路上遇到各种各样的车祸和惨不忍睹的场面,但他还是不由地打了个冷战。也许仅仅是,雨后的天气骤然变冷的缘故。

就在这时,一辆卡车呼啸着迎面驶来,车前的两只大灯瞬间将路面照得雪亮:路上果真躺着一个人,头脸朝下,身上披着片塑料布,倒扣在路上的一只筐子还松散地挽在那个人的胳膊弯里。胖司机甚至看到洇在路上的一摊乌血,以及浸在血泊里的几只白鸡蛋。师傅赶紧走啊,你一个劲扭头有啥看的嘛!?一直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羊皮贩子急不可耐地嚷着,要是有个光屁股的女人,你让我们大伙也看一眼嘛。胖司机回头狠狠瞪了羊皮贩子一眼说,你急个,又不是赶着投胎去!说话的工夫,汽车已咆哮着往前驶去。胖司机恨不得把自己的脚踩进油箱里去才好。

 

没多久车就到站了,小伙子终于带着他心爱的姑娘,回到了位于大山深处的老家。小伙子一直在城里读大学,连着好几个假期都没有回来过,主要是为了节省来回的路费,他上学的费用都是东拼西凑借来的。这之前刚收到家里的一封信,他的老父亲病重(其实父亲身体一直不太好,家里全靠老母亲一双手撑着)。有关家庭的一些实际情况,姑娘从来也不多问,像是怕伤他的自尊心,他也不想让她知道得太详细。这次,当他把回家探亲的打算告诉她的时候,她非要闹着跟他一起来。他本来不想带她的,她是城里生城里长的娇嫩的花朵,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家的窘况。可是,他又实在拗不过她。后来他想也好,是该把女朋友领回家让老人们见上一面的时候了。

他们将要接近前面那片闪烁着零星灯火的小村落时,姑娘感慨地说这里的空气真好啊。小伙子冲她点了点头。这种时候,他又跟从前一样又温柔又体贴了,好像是先前在车里睡了那一觉很管用似的。他问她累不累,要是累的话,他可以背着她走一段。姑娘就狡黠地冲他笑笑,说那我不客气啦。说着,她像调皮的小孩一样一下子就扑跳到他的后背上。小伙子把旅行包往自己脖子上一挂,背起姑娘迈步向前走去。

走着走着,姑娘的手无意中触到小伙子脸上的一摊湿,她以为是汗水呢,随手帮他去擦。这一擦才发现有点儿不对头,似乎越擦越湿,根本不是汗,原来是他在默默地流眼泪。喂,你怎么啦?姑娘大声问。他依旧默不作声,继续背着她往前走。他似乎很卖气,脚步嗵嗵响,毕竟是山里长大的人。你哭什么,快停下来,你到底怎么了吗?她一边叫着,一边去擦他脸上更加汹涌的泪水,然后挣扎着从他背上下来。

他俩在黑暗中对视着,彼此靠得很近,山风呜呜地从身后吹来,姑娘的身子不由地打着哆嗦。小伙子一本正经地盯着她的眼睛,说,你真的一点儿不后悔嘛?姑娘莫名地反问,我后悔什么?小伙子说我是个山里娃。这我早就知道了!姑娘口气坚定。我家很穷很穷,什么都没有,你会很不习惯。可那又怎么啦?咱们将来又不是在这里生活……你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这些?姑娘好像有点生气了。我,我就是怕,怕你会瞧不起我……小伙子结巴起来。你胡说些什么?你把我当成啥人啦?姑娘气不打一处来,那双漂亮的眼睛也变得凶巴巴的了。

小伙子又沉默了片刻,像是需要鼓起所有的勇气,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好像那里藏着一群野兔。你还记得刚才那个卖鸡蛋的老人吗,她,她,她是我娘——!这回,姑娘一下子愣住了,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事太荒唐了。怎么可能?你再胡说我不理你了,你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不,我说的都是实话,她确实是我娘,是我娘上车来卖鸡蛋的。可那会儿你不是睡着了吗?姑娘满腹狐疑地问。不,我没睡着,我看见她上车来了,所以才不敢抬头,我怕娘认出我来了。你是不是疯了?为什么不早说呀?你居然还好意思装睡!姑娘越说越生气,她突然伸出手狠狠地在小伙子前胸捣了一拳头。我,我,我怕你知道我娘是个卖鸡蛋的,你会很难堪,所以我才……我真是不孝啊!小伙子无比懊悔地嗫嚅着,随后他蹲在路上,声音有些哽咽了。

这种时候,姑娘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他悄无声息地在她面前矮下去了,好像不存在了似的。天地间黑压压的,远处层峦叠嶂,一切都静得不露声色,旷野中空留下她一个人,唯独风一直在她耳边嘶吼。姑娘连着打了好几个冷战,不知怎的,她忽然对前途感到渺茫而又恐惧,她甚至开始考虑归途的事了。

责任编辑:邓 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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