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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小贝小说:干爹

来源:创新文学网 作者:金小贝 时间:2019-06-01

1

陶树花换上一件质地一般但款式新潮色调鲜艳的连衣裙。临出门时,她拿出梳子仔细梳了头,又在脑后别上一个紫色的发卡,接着用毛巾在三轮摩托的座椅上使劲擦了擦,揽了裙摆,小心翼翼地坐上去,右手一拧,车子就“轰”的一声,向水果批发市场大门外驶去。

大街上,洒过水的地面湿了薄薄一层,像她略施粉黛的脸,滋润,饱满。晨风抚着她鼻翼边几颗淡淡的斑点,痒痒的,麻麻的。

过了几个路口,就到美嘉超市了。超市门口摆着一座台秤,送菜的货车正在卸货。几个腰间系着深蓝布围裙的妇女,不时脱口几句粗俗的叫骂。验称的老马看见陶树花,立刻丢下称,快步走过来,扶住三轮车帮,头一低,腰一拱,“嘿哟”一声,三轮车就过了超市门口那道突出的坎儿。

“早晚得收拾了,过车真不方便。”老马用脚踢了踢这道水泥疙瘩,对陶树花说。

“是啊。”陶树花应了一腔,熄了火,转过身,打开三轮后门。

“我来。”老马俯下身子,一口气抱起两箱香蕉,“剩下的我叫军娃过来抱,别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陶树花笑了笑,心里涌起一股甜蜜。她和老马站在旁边,看着伙计在超市门口进进出出。

“给,你签字。”看老马招呼着伙计把最后两箱香蕉抱完,陶树花递过去一个蓝色封皮的记账本。

老马接过笔,哧啦哧啦写下自己的名字:“月底你算一下,我给你结账。”

陶树花收回本子,塞到挎包里:“不急。”

老马说:“能拖着别人,不能拖着你。我这心里,早晚都在惦挂着你哩。”

陶树花看看从身边经过的人,小声说:“别乱说,让别人听见多不好。”

“听见怕啥,又不是以前。”老马有些放肆起来。

陶树花忽然有些不高兴,拉了脸。见她这副脸色,老马不说话了。他干笑了几声,瞅了瞅陶树花,说:“这身裙子真好看,是穿给我看的吧。”

2

陶树花已经在水果批发市场上干了十几年,有一个门脸,进深十几米,前面做门面,后面封了起来,做冷库。头几年是在临近市区批发市场接大老板的成品香蕉,后来就自己从广东发青蕉,到家后用催熟剂催熟,这样每件能多挣七八块钱。

老马第一次来到陶树花的店里时,那从一辆金杯商务上走下来的一身毛呢外套、一张油喷喷的肉脸就让陶树花感觉到他的不一般。果然不一般,一个超市老板,足有一千多平方卖场,管了好几条街。

付钱的时候,陶树花殷勤大方地建议,没带现钱了可以记账。记账有个最大的好处,可以霸住主顾,一回生二回熟,在一个地方欠了账,一般就不会跑到第二家了。崔小五不太赞成这样,怕跑账。但拗不过陶树花。跑账的毕竟少些,舍不得娃子逮不住狼。生意果然像陶树花预期的那样,老主顾渐渐多起来。老马就成了他家的常客。

批发市场到了下午就会清闲下来。打牌的打牌,喝酒的喝酒。往常这个时候,陶树花就会和崔小五一起在冷库里翻腾,该挪了挪,该挑了挑。他俩每天都要干到夜里两点。不舍得请伙计,卸货、码放、上药、翻倒、控温、送货,都他俩干了。自己先把香蕉按照色泽、成熟度、软硬度分分级,等到第二天早晨商贩们来的时候,就按照分好的级别选择购货,省时省力。那些颜色鲜亮、软硬适中、便于存放的香蕉价格高些,在贩子们的嘴里,叫“有身份”。这些“有身份”的香蕉一般会卖给超市或高档一点的鲜果店,“没身份”的就卖给那些下乡串集镇的贩子。

每天下午,崔小五总喜欢喝两杯。

“妈的,每天累得像狗,喝两口解解乏。”崔小五把“光肚儿”拧开,倒了满满一大杯。

当地的人把一种包装简陋、只独独几个光瓶子装成箱的白酒取名叫“光肚儿”。这种酒价格低廉、但劲儿足。和茅台一个味儿。这是一个喝过茅台的水果贩子说的。

门脸右角摆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整齐地放着电磁炉、锅碗瓢勺。陶树花把印有“王守义十三香”的罩衣脱下,这件罩衣还是干调供货商送给老马的,老马又给了她。一共几十件,够穿好几年了。她掀开一块干净的细纱布,用勺子在一个小瓷盆里挖了几下,盛在小碟里,端给小五。崔小五砸吧着这些腌萝卜,又美美地滋了一大口白酒。

“慢点喝。”陶树花嗔怪道。

小五笑笑,又汲了一大口。

陶树花一巴掌拍在他的脖子上:“不听话。”小五就伸了手,去拧她的屁股。

夕阳的余晖正好斜照进店面,把小五举起的手拉得老长,看着地上拉拉扯扯的两个人影,陶树花的幸福就从这傍晚里溢出来。

3

陶树花摇了摇头,仿佛想把小五的满身酒味从脑子里赶跑。她合上账本,重新跨上三轮摩托。老马跟过来,悄无声息地碰了一下她的胳膊:“干闺女回来没?”

“还在她外婆家。”

“那我晚上去你那儿。”

陶树花“嗯”了一声。她左脚踩档,右手加了油门,摩托的前轱辘一个趔趄,就冲出了超市门口的那道障碍。“这婆娘,利索!”老马在后面微笑着摇摇头。

陶树花原本骑在楼影里,阳光忽然照在脸上。哦,太阳出来了。夏天的太阳总是醒得早些。从美嘉超市到水果批发市场,要经过一条步行街、车站、一所中学。学校两旁总是摆满小吃摊儿,要是恰逢上下学,路就难走了。今天是星期天,校园里没有了读书声,眼前也空旷起来。

丫丫一到星期天就会去她外婆家。陶树花不舍得叫她在店里帮忙,穷人家的孩子,和富人家一样金贵。其实还有另一层的原因,陶树花自己心里明白。每每想到这些,她就会觉得羞愧。

今天做的香蕉已经出得差不多了,剩下几箱,催熟剂撒得不均匀,有些地方出了黑斑,只能赔钱卖给走街的那几个贩子。

剩下的十几箱“没身份”的香蕉很快找到下家。这几年生意不好做了,要不是老马这个大主顾一直在罩着,香蕉店就挣不下什么钱。不挣钱也得做,一个女人家,到哪里去寻找别的出路。

陶树花看看挂在冷库墙壁上的温度计,二十摄氏度。她的眼睛扫过西北角,那摞香蕉箱码得快要碰到屋顶了。她的心又疼了一下。

4

崔小五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就是在这个地方。几十箱香蕉倒在他的身上,很多纸箱被摔烂,黄澄澄的香蕉就从里面露出来,乱七八糟地堆在他的胸口上、脸上。

陶树花尖叫一声扑过去,踩在香蕉上,把崔小五的脸扒了出来。

冷库里挤满了水果市场的人。救护车很快呼啸着跑过来。

“气道堵塞造成呼吸停止,不行了。”戴圆眼镜的医生说。

咋回事,咋回事。有人问。

“他喝了酒。说外边热,要到里面睡。我就在外边招呼,没敢打扰他。”陶树花像个傻乎乎的孩子,呆呆地回答着别人的询问。

老马也来了。那时候的老马已经和她们成了亲家,经常和小五在一起喝酒。是老马提议的。她和小五在夜市摊上请老马时,老马呷了一大口啤酒,拍着小五的肩膀说:“哥哥我宁是和你们两口子对劲儿,你也不要把我当成什么老板,这年头,能对脾气不容易。咱们结拜成亲家去球。”

小五有点诚惶诚恐,看了一眼陶树花。陶树花哈哈一笑:“只要马哥不嫌弃,咱们还有啥说的。”

丫丫就认了老马做干爹。陶树花还专门备了四样礼,拿上穿了红线的针,别在老马的袖子上。老马也不含糊,当场掏出五张人民币,塞到丫丫的口袋里。

老马到场的时候,陶树花已经变成了傻子。她晕乎乎地听从老马的指挥,装殓、发丧、置白席、请响器。从火葬场回来,陶树花整整睡了一星期。冷库里的香蕉被老马包了,全部拉到超市卖掉。老马把货款送到陶树花的手里,说:“往后,丫丫就是我的亲闺女。”

5

从水果市场回来时,她顺手去菜市场买了菜。她喜欢给老马做几样菜,看着老马大口大口地吃,就像看见小五一样,有家的感觉。

她又把家里重新打扫了一遍,边角旮旯、柜台抽屉,都用小刷子拂了。老马血脂高,爱吃素。她就准备了几样素菜。干煸豆角、烧腐竹、花生米、凉拌莲菜。

她走到丫丫的房间,整理床上凌乱的衣物。那件粉红色的连衣裙挂在衣柜里,陶树花的心又开始不舒服。

前几天,丫丫放学后穿了一件新裙子回来。陶树花问她,她说是干爹买的。她放学拐到干爹的店里,干爹正好在,就把店里的一件裙子送给她。

“干爹说我穿上可好看了。”丫丫扭着身子说。

陶树花吃惊地发现,丫丫的胸部已经鼓起了一个小丘,瓜子形的脸蛋润润的,在阳光下透出毛茸茸的红晕。

她问:“你在哪里换的衣服?”

“在我干爹的库房里呀。”丫丫不以为然地说。

“后面的拉锁是谁给你拉上的?”陶树花追问。

“是干爹。库房里又没有别人,干爹就帮我拉上了。”

陶树花忽然愤怒起来:把裙子脱下来!丫丫生气了,大声嚷道:“关你啥事,这是我干爹送给我的!”

“他是你干爹,不是亲爹!”

“他比我亲爹还亲!”

陶树花的心里堵得慌。她做了晚饭,喊丫丫出来。许久,丫丫才一脸泪痕地打开门。

“我不就是想有个爸爸疼吗?我爸爸都走两年了,我想他。”

丫丫的话没说完,陶树花就抱着她哭起来。

6

老马有一家茶室,专门招待生意上的朋友,都是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每次陶树花进去,总能感觉到他们不怀好意的目光,仿佛想把她扒光一样。

“亲家一进门,两眼四下轮,不是拿东西,就是想偷人。”她到老马那里结账,那些老板总会拿这句话打趣她。

她结完账,就匆匆忙忙离开,实在脱不开身时,顶多坐下喝一杯茶。

每次听到朋友们这样说,老马就会佯装生气地骂:“胡球说啥哩。”

其实陶树花心里一直藏着一个秘密。有一次过年会亲家,小五和她在老马家喝多了。老马媳妇儿在厨房炒菜,老马就在桌上陪客。他真是太能喝了!小五已经满脸通红,舌头打结,老马仍面不改色。他给每人倒满一杯,自己端起来先一饮而尽。

“少喝点!”陶树花忍不住说了一句,见小五瞪了她一眼,便不再说话,借口上厕所,到厨房转了一圈儿。

这边,老马不停地劝着小五喝酒。陶树花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没办法,她端起小五面前的酒,说了句:“我替他喝。”一股热辣的感觉刺激得从口腔到胃一阵刺痛,她呛得眼泪差点流了出来。

陶树花连喝了三杯。一种麻木感先由腹部顺着血液导向腰,大腿,膝盖,小腿。然而又逆流而上,涌向脖颈,双臂,面部,头顶。她能感到双颊又烫又麻,太阳穴,额头以上一阵一阵眩晕,房间的灯光瞬时变暗了,她已看不清小五的脸。只能听到老马仍在不停地劝酒。她的四肢已经不听使唤,但大脑却清醒得很,越清醒越难受。

小五已经自顾不暇了,他瘫在酒桌上一动不动。陶树花感觉到老马走过来,一只手扶起她低垂的头,问她:“不要紧吧?”另一只手竟然伸进她的衣领,摸了一下她的乳头,又连忙伸出来。

酒醒之后,老马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她也佯装不知。就算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

小五死了之后,生意跑了不少。每次蹲在冒着寒气的冷库里给香蕉一把一把地上药,她就想哭,这些体力活,以前都是小五干的,她只负责调配药水比例、检查温度。寒冷的冬天,香蕉最娇贵,一敞口就变黑,捂着吧,顾客又看不见。她调高了温度,想快点出蕉,能赶上节气。结果,两千多件香蕉全部变成了“芝麻蕉”------出了一身的黑点。

她给老马打了电话。电话里,老马的声音传过来,她一下子哭了。那一刻,她真想扑在老马的怀里。

老马把所有的次品蕉拉到自己店里,按成本价卖了出去。晚上,老马让她去结账。她换了一件新羽绒服。茶室里没人,老马的朋友一个都没在。

老马对了账,把货款给了她。给她倒了一杯茶,自己进到另外一个房间。

这是个三居室的套间。陶树花来过很多次。客厅是会客室,摆了一套红木茶几,看样子值些钱。另外三间,一间是财务室,一间是卧室,一件是杂物室。除了财务室,另外两间陶树花都没有进去过。只是在经过的时候撇上一眼,在心里判断它的用途。

她喝了一口茶,听到老马在一个房间里喊她:“你过来一下,我给你看样东西。”

陶树花走过去。她知道将会要发生什么,但没有停下脚步。刚走进门口,就被一张胳膊使劲揽在怀里,向房间中央的一张双人床上拖去。

陶树花不出声地挣扎。老马的双手像钳子一样,怎么也掰不开。没几个回合,她就被老马压在了身下。

“别,别。”她的嘴里含糊不清,“小五······”

“小五已经不在了。”

老马的手伸进她的衣服,一把扯下她的k子。她下意识地揪住k子的松紧,死命不丢。老马就顺势腾了手,捋起她的x罩,张口噙了上去。

她sy一声,抓着k子的手就松了。

7

天还没黑透,老马就过来了。他提了一个袋子,递给陶树花。是一套化妆品。

“往后别给我买东西了。”

老马在她的脸上摸了一下:“拾掇漂亮点叫我看。”

房间里早摆了几个小菜。还有一瓶酒。

老马咂了几口,夹了一筷头菜,放在嘴里嚼,肥硕的脸在灯光下闪着油喷喷的光。他的目光在对面墙壁上丫丫的照片上停留了好久,眼睛里起了一种看不透的雾。他说:“丫丫长大了,和她妈一样漂亮。”

陶树花的心又开始别扭起来。她给老马倒了一杯酒,劝他吃菜。

老马说:“过两天叫丫丫到我那里,我给孩子又买了一件新衣服。”

陶树花的心脏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说不出的难受。她挡住了老马伸向她内衣的手,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许久,她放下杯子,平静地说:

“以后,你到别家进香蕉吧。我不想再给你的超市供货了。”

责任编辑:碧 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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