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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 精

来源:中国创新文学网 作者:王咏华 时间:2019-02-03

 

樊总进去了,拘押侯审。

在这个指甲盖大的地方,很快传开。

据可靠小道消息,不仅是经济问题,还有作风问题。

集团的八条禁律,占了7条。不进去,都没天理。

铁威集团如今的工作作风,那不是靠吹牛皮吹出来的,一切要归功于新组成的董事会成员,有一半以上是转业军人,看情况,真是要将铁威集团打造成铁一般的部队。

如今的形势,那些往常呼风唤雨,大权在握的集团领导干部们,貌似一下子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人人自危,如履薄冰。

改革开放,经济飞速发展,铁威集团作为国家为数不多的资源性垄断企业之一,这些年,能在集团做到副总裁以上的级别,都不简单,也不容易,哪个后面不是有着深不可测的背景。

前一阵子刚刚热播的一部反腐电视剧,一下子成了上至50、60后,下至80、90后共同追捧的热剧。大家在电梯里都在津津乐道里面的剧情,实在是因为剧情展现的内容实在是太精彩了,大大颠覆了老百姓们对贪腐的认知,贪官们贪污的手段、数额,衍生出的荒唐事件,一次又一次挑战着观众道德底限和认知。

一时间,街头巷尾,茶余饭后,反贪成了热门话题,那些落马的贪官,一个个也在道貌岸然的外表被无情撕破后,很多不为人知的黑幕逐渐浮出水面,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成为吃瓜群众茶余饭后的谈资。

剧情只有在电视上可见,仿佛离自己很遥远。铁威不过是一个企业而已,来这里工作的人,除了刨食之外,当然就只有挣钱。

可是,就在前不久,不知为何,铁威集团突然被同行业的华峰并购,更名为华峰铁威,集团董事也换了一大半。新一届董事会研究后,下了一个定论,铁威集团内部太过混乱,需要整顿,建立企业文化。

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整风运动,在铁威集团拉开。为此,集团还特别仿照政府 ,生生设了一个监察部门,部门人选一水的新面孔,这阵势,对于铁威集团下属的二十几个子公司来说,不亚于一个中央巡视组。

就这样,刚刚还在谈论的电视剧里的情节,嗖的一下,像闪电,来到身边 。

电视剧还在热播中,剧情里惩贪治腐的风暴越来越猛,但毕竟金字塔的顶层只是属于少数人的荣耀,若是个普通人,怕是站在纪委门口高举“我贪污 我受贿 我有罪”的条幅,也只会被当作精神问题。所以,大部分人,还是抱着听消息,看热闹的心态。甚或是为自己实在平淡无奇的日子增加一些调剂,一点点料而已。当然,料不在多,越猛越好。就像高尔基《海燕》里的那句: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毕竟,可能昨天还在仰视的人,今天就失去了自由沦为阶下囚,剧情360度反转,让人始料不及。

在体制内混迹近十年,作为一个无权小部门的小科长,陈向东本来心里挺踏实的,想着自己就和吃瓜群众一样从电视上看点精彩剧情,偶尔八卦一下身边的风吹草动,为枯燥的机关工作增加一点调剂。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平安无事稳步上升。这也是陈向东在体制内工作多年的心得,人,还得学精点,干什么都不能干得太猛,就像上前线冲锋打仗一样,倒下的,往往也是冲在最前面那些最勇敢,冲得最猛的,干工作也一样。

但,樊总沦陷的这个消息,却让陈向东陷入了深深的郁闷中。樊总媳妇儿在铁威啊,媳妇儿,预产期还有87天。

就在不久前的中秋节前夕,陈向东还一直撺掇媳妇,去给樊总表示表示。谁让那天接媳妇儿下班,那么凑巧就在公司门口和樊总打了个照面,当时还寒暄了几句。在那么个节骨眼上遇见,要是不送两盒月饼啥的,好像有点说不过去。多年混迹政府机关,陈向东一直察言观色,小心翼翼。什么时候做什么事,都会在心里认真推理,马屁也要拍于无形之中,正好在公司遇到,隔天媳妇提两盒月饼过去,多么顺其自然的事。虽说这年头月饼不是啥稀罕物,但近两年,吃体制饭的单位纷纷取消了月饼,元宵这些福利。当然,不管怎么,樊总也不是能看上两盒月饼的人。但谁让那天遇上了呢,有时候,哥差的不是钱儿,是面儿。

谁知,他刚说出口,就被媳妇儿一顿鄙视。

“我都这样了,要送你去。”媳妇挺了挺自己的肚子,白了白眼。

这几年,媳妇儿在兴安发展得不错,从一个小职员,实现了三级跳,如今也跻身企业中层管理人员,负责一个重要的业务部门,铁威虽然不是什么政府实权部门,但好歹是国企,实惠,这些年,媳妇儿的工资福利远远高于自己的。这一切,陈向东一直归功于自己的幕后工作做的好。什么节日该给什么人送什么东西,这一切,都不用媳妇儿想,自己早早就策划好了,一式两份,自己和媳妇都得进步啊。虽然自己进步慢一些,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谁让体制内萝卜多坑少。陈向东对自己这些年的努力成果还是挺满意的。

谁知这次媳妇儿以大肚子为由,死活不听劝,这次是铁了心和自己对着干了,陈向东也拿媳妇儿没法子。想着反正媳妇儿没俩月也要生了,二胎,将来弄俩孩子,估计短期内提升的空间也不大了,也就不再坚持。

谁知道,中秋节刚过完。樊总就被监察部的人带走问话了。

记忆中,中秋节前的一个晚上,媳妇曾接到过一个电话,神神秘秘的,当时正在吃饭,媳妇儿却跑到隔壁屋子接听,陈向东听得真切,媳妇儿一口一个樊总。

在集团,像樊总这种级别的领导都是董事会任命。这么个小地方,芝麻大点事很快就传开。

其实,能干到樊总那个位子的,要说清水一汪也没人信。这年头,哪个领导手里多多少少都攥着点权力。紧要部门的一支笔,大笔一挥,多则上千个,少则十几个,司空见惯。有权不使过期作废,就算不咔嚓点油水往自己兜里装,也要搞搞人脉维护一些上层关系吧。请客送礼,靠那点工资当然不够,所以呢,公款吃喝,公款私用,这些事情,屡见不鲜。情节基本雷同,只是问题轻重而已。

可是,在这些问题之上,樊总偏偏多了个作风问题,集团内部通报樊总被撤职通知的原文是:与多名女性发生不正当关系。

多名,到底是多少名呢?

这个问题,在陈向东心里,犹如涌进千万只蚂蚁。

本来,陈向东顶多也就是个吃瓜群众,站着看看热闹打打哈欠。但这次落马的不是别人,樊文斌,媳妇儿的顶头上司。

本来,这作风问题是属于私生活层面,并不在集团监察部门视线之内。可是,电视上的剧情显示,很多男性官员,除了经济问题,多多少少都有些作风问题。有的包养情妇,利用情妇名义再牟利;有的利用职务之便以权谋私,和女下属搞权色交易;有的官员,情妇多得需要进行团队管理。当真相大白于天下之后,让人大跌眼镜,官员们腐败奢靡的程度,行为之荒唐,让人咋舌。因此,有很多案件都是官员和情妇不和之后,被情妇提供的有力证据推倒,一时间,情妇成了捉拿贪官的一支主力部队。兴许,监察部门的人也比较喜欢看电视吧,受了剧情的启发,想着从作风问题入手,就很容易查出真凭实据。

这两天去铁威接送媳妇儿,遇到铁威公司里的人。陈向东总觉得媳妇儿公司里的人看自己的眼光怪异,十分复杂,眼神里似乎隐含着一部万字小说,让陈向东浑身上下不舒服。

铁威公司是个承接工程项目的公司,本来公司女性员工就不多,媳妇儿在铁威公司干了也有四五年了,也算公司的老员工了。在为数不多的女员工里,算提拔得比较快的。但是,媳妇却总不听劝,一劝她给领导送礼就冒火,每次陈向东提起,总是招致媳妇儿一顿奚落:“就你那几个钢镚,能买啥像样的!我们单位可是接大工程的。领导啥没见过,别让我丢那个人。”

所以,每次陈向东也只是说一说。

可是,媳妇儿在铁威却是一路顺风,接连提职不说,还拿了好几次先进,奖金就上万。看来,媳妇儿说的也没错,公司需要业务骨干,提高业务能力,也是站稳脚跟的一种方式。

所以,媳妇儿从来就没给公司领导送过礼,即便如此,在公司的地位还不低。

媳妇儿的工资待遇比自己高不少,老二生出来,可能有一段时间会影响工作,陈向东本来计划在媳妇儿坐月子喂奶休产假这段时间,自己多出些力,如果媳妇儿还愿意继续在公司发展,自己倒是不介意多带孩子,反正自己在体制内,只要不当特别大的官,就没那么多事。如果媳妇儿带孩子,那他就得在仕途上再加把劲了。只是,金字塔的梯队,要想混到一定位置,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所以,一切,看媳妇儿。

可谁知,他们公司领导竟在这节骨眼上出了这事。还有作风问题。媳妇儿这么多年不给领导上供送礼,难不成是把自己给送上去了?

按时间推算,媳妇儿怀老二的时候,正是频繁班的那几天,还有几天直接住在了单位。

陈向东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百爪挠心。

他和媳妇儿是高中同学,是班里最后成了目前还没有离婚的唯一的一对儿。 俩人都是按部就搬的本分人。只是在事业上,媳妇儿相对强势一些,这也是媳妇儿十分要强的性格决定的。

在这方面,陈向东倒也看得开,本来嘛,谁规定就必须男主外,女主内了?这种事情,要计算生活成本,计算投入产出比,计算效益最大化,谁主外、谁主内,主要看怎么调配对家庭更有利。所以,陈向东一点也不介意别人说媳妇儿比自己能干。谁夸媳妇儿他就负责傻呵呵地乐。有本事,你们也找一个能干的媳妇儿去。

可是,能干归能干。他可以忍受被笼罩在媳妇儿的光环下,但却忍受不了媳妇为了利益,出卖自己。

毕竟,绿帽子,是男人的大忌。

这事,必须整明白。不是不相信媳妇儿,上梁不正下梁歪,环境所至,土壤问题,想保清白和周全,难上加难。

晚上,趁媳妇儿熟睡之际。陈向东破天荒偷看了媳妇儿的手机。翻了没多久,就翻到一条樊总发来的微信,内容很短:小郝,我女儿的事就拜托你了。

他决定,要想探出个究竟,先从平时和媳妇儿接触多的人入手。

除了带孩子,媳妇儿大部分时间都放在了工作上。陈向东想到了一个人,周涛,一个刚到公司没几年,一直在媳妇儿手底下干的单身小伙。

把周涛约出来并不难,他一个人在北京混,没车没房,工资月月光,几瓶啤酒,一顿麻辣小龙虾,周涛就把他当成了大哥。

“我说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该谈个女朋友了,你家里人不催你?”陈向东一副大哥关心小弟的样子。

“别提了,陈哥你还不知道,现在人都那么现实,我一外地人在北京,一没根儿二没底,三没车四没房,哪个姑娘愿意跟我?在北京找媳妇儿,压根我就没想过。”

“哪能呢,你这么优秀,总有能对上眼的,我们单位就有一个实习生托我找对象呢,人家说了,只要人好就行,别的都不挑,家里不差钱儿,上门女婿啥的也不丢人,那经常有人说您嫂子比我能干呢,我这不也挺好。”

“陈哥,你这话当真,那我先干为敬。”说着,周涛把眼前一杯啤酒一股脑倒进肚子,眼圈竟然都红了,来北京这么久,还真没人这么关心过自己的个人问题。

“陈哥你放心,以后我绝对当好嫂子的左膀右臂,就算以后不在嫂子部门了,只要我还在公司,嫂子事就是我的事。”周涛拍着胸脯,原来,他以为陈向东拉他喝酒,是想和他拉近乎,让他平时在公司好好干活儿。

“哎,你嫂子这人啊,啥都好,就是脾气不太好,有时候爱钻个牛角尖。”

“陈哥这你倒是没说错,边经理在我们公司可是大拿,有时候脾气一上来谁都娄不住,有时候樊总也得让她几分。”周涛将一个刚剥好的小龙虾塞进嘴里,心不在焉地说着。丝毫没有注意到身边陈向东的表情。

听到周涛这样说,陈向东皱了皱眉,心下想:樊总都要忌讳几分,这媳妇儿平时在公司得多强势,或者说,什么关系才能让上级如此避讳下级。

“听说你们樊总出事了。”陈向东话锋一转,当然,毕竟是媳妇儿的下级,陈向东不能让他洞悉到自己的真实意图。

“咳,樊总嘛,要说人不错,对底下人也不赖,只是,可能比较倒霉吧,风口浪尖的,撞枪口上了。”

“听说是实名举报。”

“那是,这举报一般都是身边的人干的,别人谁知道你那么多事儿啊,樊总啊,一直和我们那几个副总关系闹得挺僵,这回,算是栽他们手里了,不过樊总也是,那么精明的人,怎么就让人抓住了把柄,有证据。”

说罢,周涛的身子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

“你应该也听说了吧,不只是经济问题,还有作风问题,有视频,樊总也太不小心了,这年头,男人外面有情人,也不是啥新鲜事,可没事录啥视频,落人手柄。不过就算没有视频,地球人也都知道,他和我们财务娜姐有一腿,不止娜姐,和那个项目经理也暧昧得很,不清不楚,听说外面还有,连私生子都有了,这樊总也是,外面搞就搞吧,还整到公司了,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一准是一碗水没端平,娜姐和项目经理哪个也不是省游的灯,闹了个窝里翻,这女人之间风吃醋的,哪有个尺度。”

“你们公司一位副总实名举报。”

“那是把我们副总惹毛了,一项目经理敢直接越过主管副总到财务那拿支票去,还有签字权,副总不起义才怪呢,换谁谁也翻车了,这事也赖樊总,一个公司就搞出两个,红颜祸水。”

周涛连绵不绝地说了一大堆,却没有注意到旁边陈向东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按照周涛的说法,樊总在公司明着就有两个相好,那暗着呢?周涛毕竟只是一个小职员,他本身并不是经常接触公司的核心层,很多事也只是道听途说。但是,从他嘴里,陈向东确定了一件事。

樊总这只兔子,吃窝边草。

和周涛见过之后,陈向东又想到一个人,方蕾,媳妇儿的大学同学兼闺蜜,俩人无话不谈。前阵子,媳妇儿和她联系频繁,说是给樊总孩子办留学,兴许,从她嘴里能得到一点点有价值的信息。

方蕾在一个留学机构做留学咨询,陈向东找了个借口,说帮同事打听孩子出国留学的事,拨通了方蕾的电话。

“把我电话给你同事,让他直接找我不就行了,你这中间传话说得清楚吗?”

方蕾是个急性子,陈向东说了半天也没把同事的情况和需求说清楚,方蕾有点耐不住性子。

“都是挣死工资的,当然要算计着点,再说我这不是帮忙嘛,帮人帮到底,当然得先问清楚好跟同事说,如果能成那不是也帮你做了一单。”陈向东陪着笑脸,像一杯温吞吞的白开水,任凭方蕾怎么急扯白咧的,他也不愠不恼不沸腾,让方蕾很无奈。

“挣死工资还能考虑把孩子往外送?就不习惯和你们这些机关干部打交道,有话不直说,总喜欢绕弯弯,绕来绕去,你就直说哪学费低不就行了,新加坡,比欧美便宜至少一半,你们家小郝那有资料,上个月刚给她们公司领导办过。”

“哦,好像听她提起过。”

“咳,不是我说你,你得好好说说你们家郝欣,私生女也管,只有出生证明,可费死劲了。”

“私生女?”

陈向东只觉得头轰的一下。之前媳妇儿说帮樊国元的女儿办留学,陈向东可没想到是给私生女办。

樊国元有私生女这事儿,大家都是在他被集团通报之后才传开。媳妇儿竟然在一个月前就帮他私生女办了留学手续,看来,自己的担心并不多余,至少,樊国元和媳妇儿的关系真的没那么简单。

再一次印证了自己的猜测之后,陈向东的心沉到了谷底。

从幼儿园接上刚满四岁的女儿,陈向东心里说不上来的滋味儿,这些年,为了让媳妇儿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事业上,陈向东不管单位人怎么看,每天四点准时下班到幼儿园接孩子。他想:反正在机关混也就这样了,自己也不奢望再向上爬了,怎么干都差不太多。媳妇儿下班回家,他饭都做好了。这么无微不至的照顾,换来的却是背叛。陈向东突然觉得自己冤,比窦娥还冤。

回到家,陈向东给女儿打开动画片,自己钻进厨房。手里拿着一根黄瓜,心里却心乱如麻。随便冲了冲,直接切了几段。往常,他要么切丝,要么拍块,会用酱油、醋和橄榄油精心调一个酱汁拌一下,媳妇儿再次怀上之后,口味儿重了许多。可今天,他怎么也没心思鼓捣了。之后又熬了点小米粥,清炒了一个圆白菜。从冰箱拿出两个花卷热了热。看看时间,差不多也到了媳妇儿的下班时间。自从媳妇儿怀孕,哦不,应该说是自从樊总犯事儿,媳妇儿基本上就不怎么加班了,每天都能准时回家。

六点,外面响起叮咚的门铃声,女儿知道是妈妈回来了,兴奋地一下子扑到门口。

果真,是郝欣下班了。

一进门,郝欣抱起女儿亲了一口。女儿调皮地把耳朵贴在郝欣的肚子上。

“妈妈,今天小妹妹有没有淘气呀?”女儿嘟着小嘴,表情萌萌。

“没有呢宝贝,妹妹和你一样乖哦。”

“你们怎么知道一定是妹妹,不是弟弟。”陈向东围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铁铲。

“肯定是妹妹,我喜欢妹妹。”女儿十分肯定。

“我也觉得是妹妹。”郝欣明显站在女儿一边。

郝欣一边说话,一边走进洗手间去洗手。待到从洗手间出来,饭桌上已经摆上了晚餐。

“今天够素。”郝欣看了陈向东一眼,言语中透露着不满。

“有点累,先凑和一顿吧。”陈向东撇了撇嘴。

郝欣拿起一个花卷塞到嘴里吃了几口,似乎想起什么来。

“你有同学在公安?”

“同学?公安?”陈向东在脑海里搜索着。

当郝欣说出同学的名字,陈向东恍然大悟。确实是有一个小学同学在公安局工作,春节小学同学聚会上,那位同学留了他的电话,但当时他并没有留那位同学的电话,因为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和公安局的人扯不上什么关系。陈向东在心里打着小鼓,同学在公安局工作,对樊国元的事情最清楚不过,什么事情,找他一打听不就清楚了,竟然把公安局的同学这事忘了。

“你怎么知道?”

“今天他们找我谈话了?”

“谈话?公安找你谈话?你犯什么事了?”

“你才犯事了,还不都是因为樊总,公安部门的人找我们谈话,了解情况。”

“那你都说啥了?”

“该说啥说啥呗,不该说的不说。”

“还有不该说的?

陈向东见媳妇儿没应答,不死心:

“听说不仅是经济问题,还有作风问题。”

“那是私生活,不在公安调查范畴,不过也了解了一下这方面的情况,可能要找线索吧。”

“党员嘛,作风问题也是问题。”

“八卦”郝欣若有所思,不再应答。见她没有反应,陈向东忍不住继续追问。

“人都进去了,按他的情况,少说也得判个5、6年,这节骨眼上,不能包庇,谁和他扯上关系谁倒霉。”

“你们公司够狠。”

“也不能完全赖公司,听说他挪用了好几笔工程款,亏空太大,本来公司让他想办法把窟窿补上就完事了,可谁知问题太多,有工程质量有问题,好像还闹出人命,一环扣一环的,别人找公司麻烦,公司也就没办法再保他。

吃完最后一口饭,郝欣撂下筷子,领着女儿到旁边的屋子去玩。

“过两天,咱妈就搬过来了了。”见郝欣对樊国元的事情不愿多说,陈向东试图转移话题。眼看着郝欣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他准备让在老家的妈妈提前过来照顾,也顺便能搭把手帮忙接接女儿。能做通郝欣的工作生二胎着实不易,老人的心思不用说也明白,还不是早日抱上白胖孙子。所以,一听郝欣怀上了,住在郊区的父母造就按捺不住,一个月前就吵着要来看孙子。女儿就是丈母娘一直带到上幼儿园,这回,也该轮到自己父母这边了。父母住的地方在郊区农村,前些年就听说有投资商看上了村里那块地,陈向东就一直盼着拆迁,拿点拆迁款,好把父母都接到城里来。

“你安排。”旁边屋子传来郝欣和女儿的嬉笑声,郝欣是个明白人,对于陈向东的那点小心思,早已洞悉,所以,她的原则,一切听安排。

晚餐后的时光,一直是陈向东每天最惬意的时间段。郝欣怀孕之后,两人经常带着女儿围着小区中间的小广场遛弯儿。今天,他却声称自己有些累了。草草收拾了下碗筷,就钻进卧室。

月光如雪,从外面洒落进来,透过阳台上的窗纱,把阳台照得泛着蒙蒙的白,像蒙上了一层霜。外面,偶尔还能听到一两辆汽车轰隆经过。一阵小风儿吹来,窗纱飘动,夜深人静。陈向东的心怎么也静不下来,媳妇儿和女儿在隔壁屋子早已睡着。陈向东却一点睡意都没有,一心只盼着天亮,晚饭后,他只做了一件事,从同学通讯录里找到了那位在纪委的电话,小心翼翼地存在了电话里。明天一上班,就给这位同学打电话。这一晚上,陈向东在心里做出各种猜测,他已经想好了,如果媳妇儿和樊总真有事,那这老二生下来,不管是男是女,一定要做亲子鉴定。之后,他又想起了自己和媳妇儿从上学到谈恋爱结婚生女一路走过来的种种,想着想着,眼角竟然淌出几滴眼泪,把枕巾沾湿。不知什么时候,才混混沉沉睡了过去。之后,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都是郝欣被樊总欺负的桥段。

陈向东也知道,自己的性格本就有些木讷,再加上在体制内几年的熏陶,造成了他行事缓慢的性格,说话也是温吞吞。早上,他快速地穿戴整齐,急匆匆将女儿送到幼儿园。看了看表,还不到7:30,觉得这会打电话有点早,太唐突。所以他决定再等一等。一直到8:30,才觉得时间合适,这一个小时,陈向东觉得赶超一个世纪。

陈向东摸出手机,调出昨天存的同学的电话。

“是我啊,老同学,陈向东,还记得不?”

电话那边停顿了几秒,似乎回忆了一下。

“向东啊,这么早找我,有事?”

“我……我……咳,老同学,你也不是外人,我实话跟你说吧,想跟你打听个事儿,一件很重要的事儿,这回恐怕真是要拜托你了。”

“呦,别这么严肃,咱都老同学了,有事直说,”

“听说铁威的樊国元进去了,这事你经手的?”

“是啊,我们一个组办的,已经结案了。”

“咳,听说他还有作风问题,实话跟你说吧,我也不嫌丢人了,我媳妇儿在铁威。”为了得到真实的信息,陈向东也顾不得面子,把自己的担心向同学一股脑倒了出来。

对方停顿了一会儿,顿了顿:“你媳妇儿叫啥?”

“郝欣”

之后,又是一阵沉默,陈向东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只觉得天旋地转。

“哥们儿,没事儿啊,我刚看了名单,没你媳妇儿名,这名单涉及个人隐私,有谁你就别问了啊。”

听到同学这样说,陈向东只觉得一颗悬着的心突然掉进肚里,但是又觉得四肢发软,好像一根弦崩了很久,突然松开,浑身无力。

同学的消息肯定是最可靠的,媳妇儿和樊国元只是工作关系,是自己多虑了。想想最近一段时间自己被这事闹得心神不宁,疑神疑鬼。陈向东一方面觉得自己十分好笑。另一方面,又觉得对不住媳妇儿,媳妇儿一边工作赚钱,一边照顾孩子,如今,为了老陈家传宗接代,还当上了高龄孕妇。这次,媳妇儿肚子里的是男孩,早在几个月前就通过B超检测出来了。虽然陈向东嘴上说着男女都一样,但是心里还是想要个男娃,谁不愿意一男一女凑个“好”字。

回到家里,陈向东特意炖了一条鱼,又炒了好几个菜,又是嘘寒问暖,让郝欣觉得好不自在。

“你,没事吧,今天是怎么了?”郝欣只觉得今天陈向东怪怪的。

“没事没事,那照顾你不都是应该的。谁让我是孩子的爹呢。”陈向东拍着胸脯咧着嘴傻笑着。

“对了,告诉你一件事。”郝欣顿了顿,继续说道:“樊总可能得被关6年,前阵子公安的人找我谈话,就是为了她私生女的事,虽然我尽量维护,但他有私生女的事也得到了证实,之前,公司监察部查办之前,樊总可能觉得事情不妙,所以,拜托我帮他私生女办了去新加坡留学,现在,应该已经入学了。但我还是证实了他有私生女的事,你说我是不是不够仗义?”

“谁说的?你已经够仗义了,换了别人,躲还躲不及呢,再说,公安既然来查这事,肯定是得到消息,有证据,只是再找相关人员核实一下罢了,再说,这些事也构不成罪,公安需要通过这个事找一些线索和证据罢了。”

“咳,我只是可怜那孩子,长那么大,一直跟着母亲在老家,一直到上小学三年级,才被接过来找了个学校,还是借读生,大人犯下的错误,却要小孩子跟着一起承担,其实,办留学的事,还真不是樊总找的我,而是他爱人。”

郝欣一口气说了很多,吐出实情,似乎也轻松了许多。

原来,樊国元的爱人是一名小学校长,和樊国元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也是樊国元有了私生女却不肯离婚的原因之一。夫妻两人感情一直很好,只是早期,两人都各自忙于自己的事业。尤其是樊国元,经常加班加点不回家。结婚前几年,两人也一直没想过要孩子的事,后来,想要孩子的时候,却一直要不上,两人也都去医院做过检查,也没查出什么,可就是没要上孩子,再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也就不想要了。

可是,樊国元作为男人,总是心有不甘。在一次偶然的业务洽谈会上,遇到了一位外地过来洽谈项目的负责人,被对方的热情吸引,一来二去两人就搭上了。最后,那个女人竟然怀上了他的孩子。

当时,樊国元被当父亲的喜悦冲昏了理智,不顾后果地同意那个女人生下这个孩子,孩子出生时,樊国元毫不犹豫地在孩子出生证明的父亲一栏中填上了自己的名字。他却丝毫没有考虑和顾忌,这样做会给孩子造成什么样的伤害。孩子一从一出生,就和母亲生活在老家,樊国元在女人的老家给她买了一套房子,让娘俩居住。不仅如此,公司的好几个重要的项目也都给了她。女人穿梭于两地之间,还能经常拿到动辄几百万的项目,倒也从来没有要求过樊国元离婚。所以,一直相安无事。

而樊国元出事后,眼见事情瞒不住了,于是就向爱人坦白了私生女的事。当时,樊国元一片混乱,叫天天不应,求地地不灵,大家都像躲瘟神一样躲避他。

从被正式立案调查,证据坐实之后,樊国元就被带到了南窝沙子坑。这个地方,就是拘保候审的地方。当然,这里不是监狱,而是接受审讯的地方。所以,这里面,还关着很多同样的人。

接待室,樊国元和爱人相视而对,许久,无语。

爱人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你女儿留学的事情已经办妥,这会儿,应该已经在新加坡的教室里上课了,我还给了她们娘俩一些钱,你就不用担心了。”

听到爱人这样说,樊国元的头低得更低,快挨到了面前的桌面。不一会儿,传来他低沉的抽泣声。

“我,我对不起你。”

樊国元知道,自己这一出事,爱人受影响最大,一校之长,要面对很多非议。

出事时,自己一方面只顾着慌乱找关系想把事情压下去,另一方面,想着毁灭证据。私生女这个事情比较要命,瞒是瞒不住了,但是,樊国元自己心里清楚。除了私生女的事,自己还有多少事,都在一个移动硬盘里。而那个移动硬盘,就放在自己办公室的抽屉里。

有了私生女之后,随着时间的推移,樊国元的胆子也越来越大,慢慢地又和几个和公司有业务往来的业务经理搞上,后来,又和公司两位女下属发生关系。其中一位离异,被他提拔为公司副总,更是赋予财务签字权的特权。另一位是财务主管。可能是自己太大意了,起初,想着大家各取所需,互相不找麻烦,谁知,最后公司这两股力量开始互相脚劲,争风吃醋。最后,闹得不可收拾。

而自己最不该犯的错误,就是把和每一位发生关系的过程都录了下来,办公室安装了一个录像设备,本来是公司采购用来防盗使用的。后来,就成了他录制性爱视频的工具,因为平时压力太大,慢慢地,这成了他放松消遣的一种方式。不想,最后自己就是栽在了这些视频里。出事那几天,公司监察部曾经找他谈过一次话,后来又把他放了回来。他当时觉得不对劲,就赶紧让自己一位亲信去办公室销毁视频。谁知道,亲信还没到办公室,监察部的人已经拿到了视频。原来,自己的手机早已被监听。他打出的每一个电话,早已在监控之内。

所以,当时,他一心想着把这个移动硬盘毁灭,不想最后还是落到了查办人的手里。而在那几天,他没想到的是,爱人并没有慌乱,而是辗转找到了自己的私生女。还想办法把她送出国学习。对于孩子,这也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自己没能做的事,爱人却替自己做了。爱人越这样,他越是觉得愧疚。

“等你一出去我们就离婚,你们一家人团聚。”爱人依旧表情暗淡。

“不,我不离,我不是人,我,下辈子还给你做牛做马。”事实上,从他被关进来之后,那些平时他所谓的红颜知己,一个露面的都没有。说着说着,樊国元终于再也按捺不住,趴在桌上号啕大哭。

大错已铸成,唯有用却后半生去弥补。

审判的结果,由于认罪态度好,樊国元被判了6年,减刑1年。对他,这应该还不算是太坏的结果。

而陈向东,每天依旧乐此不疲地送女儿上幼儿园,送媳妇儿上班,经过这一场虚惊,他对媳妇儿的照顾更是无微不至,关爱有加。他越来越觉得,人,还是不要太精了,本本分分做人,踏踏实实过日子,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2017年7月1日星期六 完稿)

 

责任编辑:邓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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