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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携女友找同学

来源:原创 作者:邓复华 时间:2018-05-16

晚上七时许,酒店大堂并排走进一对男女。男子矮胖身材,肚皮鼓圆,手提一个黑色旅行箱,两只眼睛不停地四处张望;身边的女伴高出他一头,身着紧身牛仔裤和勉强盖着肚脐的上衣,她那隆起的胸部,起伏明显,和谐秀美,映衬出青春女性特有的朝气和活力。

这外形反差的一男一女,并立直行,组合起来的整体形象就象一个“10”字,十分引人注目。大堂内的人们顿时将目光聚焦在这个巨型的阿拉伯数字上。面对这对老男少女,服务员小姐目光奇异,躲在一旁诡秘窃笑,足以证明其涉世不深,少见多怪。

李剑本能地猜测,来者可能就是田朝阳等候的人了。

此时,田朝阳卷缩着身子斜躺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面朝酒店大门,半闭着的眼睛,不时用余光搜寻着过往行人。他刚刚结束连续20小时的旅行,十分疲倦。突然间,他兴奋地睁大眼睛,陡地站立起来,笑呵呵地迎上前去,握着矮胖男子的手,摇晃着说:“老钟,总算把你给盼来了。”

紧接着,他向大家隆重介绍:“这就是钟培鸣,我的朋友,武汉文化界的名人!”

大家一一握手,互致问候,气氛热烈。矮胖男人钟培鸣随及向大家介绍他身边的女人:“她叫陈婧,本公司秘书。”

寒喧之间,万明生的目光一直紧盯着这位突然从天而降的时尚女人,许久没有离开;粗大的双手紧紧握着她那纤细白净的手心,就象儿时在家乡土屋边的池塘内意外抓到一条大白鱼一样,生怕松开跑掉。他思潮起伏,想入非非······

“跟你的同学顾书记取得联系了吗?”田朝阳急不可待,笑咪咪地问钟培鸣。他的话也打断了万明生已经游离很远的思绪。

提及他的同学,钟培鸣脸上立刻浮现出无比的自豪,他掩饰不了内心的兴奋和激动,连声说道:“联系了,联系了,联系了!”

这时,服务员提醒客人用餐,说餐厅一会儿就要关门了。说话间,她引领大家沿着大堂后的一条狭窄的巷道步入餐厅。

位于鄂北地区的这座城市原本是一个山区小镇,上世纪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随着国家“三线”建设工程上马,一批大型国有骨干企业在这里选址建厂,一座现代工业城市应运而生。为支持国家建设,从东北老工业基地拥来的一批批建设者,带来了智慧的双手,也带来了家眷,他们就象一粒粒种籽,在这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这是一座典型的移民城市,从人们的生活习惯可以看出,城市的现在文明中处处渗透着北方人坚韧不拔的秉性。群艺酒店这样的四星级酒店,也象北方城市的酒店一样,实行比较卫生节俭的自助用餐。尽管快到晚上八点,用餐的人仍然很多。中间的长台桌上,各色食品有序排放,琳琅满目,色彩鲜明,诱人食欲。他们各自挑选爱吃的食品、爱喝的的饮料,围坐在一个圆桌边,边吃边谈。万明生从收银台上买来了几瓶啤酒,服务员接过啤酒,随及熟练地开启瓶盖,给每个人倒上一杯。大家就着自助餐,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借着酒劲,田朝阳凑近钟培鸣说:“老钟,我们这次来到江汉市,完全是冲着你那个当市委书记——啊,对了,市委副书记的同学而来的。这件事你可要为我办好哟,千万不要有什么闪失。希望我们的合作有一个良好的开端。来,为了成功,我俩干一杯!”

这样近距离地看田朝阳,钟培鸣还是第一次。他现在发现了田朝阳外貌上的一些特征,他的牙齿很黄,上面有着明显的黄锈,牙齿缝里还布满黑黑的烟垢。那是大量抽烟积累下来的,非一日之功。通过这样的牙齿和嘴巴说出的话,他当然知道其中的份量。他将手中的酒杯跟田朝阳的酒杯猛然碰撞了一下,然后一仰脖子,将一满杯啤酒全部喝到了肚子里,一股清快凉爽的酒气从肚腹的最深处“哗”地升腾起来。他拿着杯子的手随及在空中挥了一下说:“田主编,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保证负责搞定。顾忠诚一定会帮助我们的。我们在大学的时候,关系非常好,我们不仅同班、同一个小组,还同寝室,睡上下铺。我们经常一起去教室上课,一起去图书馆看书,还一起郊游。对了,连他以前的女朋友还是我给撮合的······”

田朝阳打断钟培鸣的喋喋不休,说:“我知道,我知道。这事就全靠你了。拜托你了。一定不要弄砸了。”

看来酒是无论如何不能再喝了。这种自助餐,加之这种场合,怎么能过多地喝酒呢,这样也太失大家的身份了。李剑见势不妙,赶紧劝大家少喝,说留着胃口,等明天江汉市委的顾副书记宴请大家时再敞开肚皮开杯畅饮。说着大家一起站起来离开餐厅,不约而同地朝着酒店大堂走去,好象顾书记现在就在那里等候着他们。

万明生似乎有点醉意。他一手扶着田朝阳,一手搭在钟培鸣的肩膀上,边走边自言自语道,我和田主编先来了几个小时,已经登记住下来了,李先生是本市人,要回家里去住。只为钟先生预订了一个房间,怎么办?说着,他又把目光投向陈婧身上。

钟培鸣接过话头,那就先登记一个房间吧,别的事等一会儿再说。尾随其后的陈婧此时悄悄地在钟培鸣的屁股上拧了一下,钟培鸣的脸上呈现出一种神秘而鬼崇的神态,酒气从他的口中散发出来,喷洒在万明生的脸上。

田朝阳先行一步到达江汉市的。他是《环境文学》杂志主编,中午在火车上的时候,就给李剑打过电话,说他们下午三点到。

提前不打招呼,对我也搞突然袭击,我今天要是不在江汉市,你们准备找谁去?李剑心中很不愉快。他午间有小睡的习惯,刚刚躺下就被田朝阳的电话惊吵,心中十分惆怅。

来就来吧,这是你们的工作,为什么偏要来找我?不想找江汉市官方,自个儿随便找个人带路,在市内转悠几天,不就可以看出问题来。如今江汉市上下,到处呈现繁忙景象:人们忙于打麻将、“斗地主”,忙于洗脚、洗头、泡澡,忙于吃饭喝酒赶场子,最难找的是干部,最好找的就是问题。找环境污染问题更容易,往几条河边走走,看看河水不就知道内幕了?

他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接待上面的来人了。近年来,他单独接触来自京城和省城的官员以及新闻界人士多人。来人中,有搞报料的各大新闻媒体的记者,有奉命来调研的中央和省有关部门的官员。他们来江汉市,个个精神抖擞、神气活现,名为明查,实为暗访。

他所以被上面来人看好,缘于他的个性和经历。十年前,他放弃稳定的工作,一直应聘于各种新闻媒体,做了几次惊世骇俗的报道,所写“内参”披露的问题敏感而尖锐,多次得到中央和省主要领导同志的重要批示,引起各方面关注,同时又致力于报告文学写作,为江汉市的经济建设和社会发展摇旗呐喊。十年历练下来,他在江汉市的文化界和新闻界树立了独特的个人形象。多家媒体对他本人的事迹作过重头宣传和报道,更使他在市内外名声大振。从外面来江汉市的人已达成共识:到江汉市,无论是搞调研,还是搞报料,如果要想搞到真东西,不宜首先找官方,应该直接找李剑。所以,无论他认识或不认识的各路神仙,来江汉市后几乎都要和他打交道。

前不久他采写的关于南水北调水源区源头污染的稿件,被多家主流媒体的《内参》刊发以后,总理和副总理亲自批示,指示国务院有关部门前来核查污染问题并提出治理方案。中央以及省有关部门先后组织共八拨人马,怀揣着国务院领导同志批示的复印件,未通知江汉市官方,直接来到江汉市找他了解情况。——这次田朝阳的到来,若是为了此事,那就算是第九拨人马了。

当然,也有例外的情况。省电台和电视台的记者来江汉市采访,他们首先通知市委宣传部,告知到达江汉市的具体时间。江汉市官方为此连夜召开紧急会议,紧急部署各有关单位提前准备做秀,让平时没有运转的污水处理设施全部运转起来,让各方面可能出现的问题隐藏起来,力争做到万无一失,防患于未然。并组成专班从头到尾接待这些从省里来的钦差大臣,哪个地方好看就把他们往哪个地方带,晚上又请他们进豪华酒店包房,安排小姐陪吃、陪喝、陪玩、陪唱歌,确保吃好、喝好、玩好后又派专车、专人护送他们回省城,另由专人将大包小包的礼品直接送到其居所。来者个个心满意足,陪者跟着潇洒解馋,皆大欢喜。于是乎,一篇篇新闻表扬稿迅速诞生,一幅幅人为导演做秀的鲜活镜头出现在电视屏幕,对江汉市如何重视环保大加褒奖,大肆宣扬城市政府的环保政绩,说什么有些河流虽然被严重污染,但水肥营养物丰富,极利于附近农民养鱼。中央和省领导看到报道后哭笑不得,这些媒体的负责人为此自然遭到严厉批评。

田朝阳此次从北京来,不光是为了寻找报料,主要还是想请他帮助找几个能够合作的“冤大头”。对此李剑早有预感。他们间虽未曾有机会谋面,但相互间早已闻其人闻其声。下午三时,他尽地主之谊准时去车站迎接了他。

这是一个很有个性的北京人。他瘦高个子,性情急躁,显现出一脸凶相,让人有一种不容分说的感觉。他没有客随主便的讲究,一下火车便主动拦了一辆小型货车,吩咐货车司机径直送到江汉市条件最好的酒店。他认为这座小城非同首都北京,的士肯定难等。

司机在位于市中心的群艺酒店门前停车。这时,李剑仿佛成了客人,一言不发默默地同车前往。

与田朝阳随行的还有《环境文学》杂志编辑万明生,他一下车就张罗着登记房间。田朝阳提示他,另外再预订一间房,一会儿还有人来,大概晚上七点,是从武汉来的。

晚饭后的酒店大堂已经挤满了人,秩序很乱,闹哄哄的,沙发也被人挤占。田朝阳说大家坐了一天车,很累,晚上就不安排什么活动了,各自上楼回房间休息。上楼前,田朝阳把钟培鸣拉到一边,再三叮嘱,晚上一定要和顾书记再打一次电话。钟培鸣回答道,放心吧,一定会的。

这时,万明生从陈婧的手里要来了钟培鸣的身份证,到服务台那边正式办理了房间登记手续。他交给钟培鸣一张房卡,狡黠地朝陈婧一笑,说:“早点去休息吧,明天见!”

陈婧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钟培鸣在服务台将临时寄存的行李取出来。所谓行李,主要是一个黑色旅行箱和李婧的一个装满衣服和化妆品的大包。他一手提着行李,一手搂着陈婧的肩膀,来到自己的房间。遵照田朝阳的叮嘱,他来不及歇息,屁股一坐在床上就急不可待地抓起电话。顾忠诚的手机老是关机,打不通,他只好又把电话打到他家里。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声音:“你是刘书记吗?老顾现在还没回来。”

钟培鸣不知道这女人是谁,立刻否定道:“我不是刘书记,我是老顾的大学同学钟培鸣呀。”

“是吗?你现在在哪里?怎么没听老顾说起过你?”

“我现在已来到江汉市,从武汉来的,住群艺酒店,302房间。”

“哦,我是老顾的爱人,他一回来我就告诉他,让他马上去找你!”

为稳妥起见,钟培鸣还让她记下了房间的电话号码。

躺在床上,钟培鸣半闭着眼睛,静候着顾忠诚的电话。可是,那不争气的电话落座在床头柜上,老是不见声响,似乎害怕打扰房间的客人。

在焦急的等候和期盼之中,钟培鸣思绪万千,浮想联翩。

他已有20多年没有和顾忠诚联系了。在大学时,他们不仅同班,而且同住一个寝室。记得那时,他、顾忠诚,还有女同学夏斐,他们三人关系要好,被同学们戏称为“三人帮”。顾忠诚家在农村,生活困难,他和夏斐家都在武汉,他们从各自家里所给的生活费中挤出一部分,共同资助顾忠诚读完大学。学生时代的顾忠诚就长得人高马大,象一座山一样,成为他俩的坚强后盾。他和夏斐每每遭遇同学欺负,总是由顾忠诚挺身而出,拳脚相胁,为他们摆平是非。每次打架以后,都是顾忠诚挨处分,而他和夏斐则带着受伤者到医院治伤。顾忠诚力大气盛,总是出手太重。

毕业后,三人各奔东西,钟培鸣去了广州,夏斐留在武汉教书,顾忠诚回了老家县城。最初几年,他们还有一些书信联系,彼此关心对方的工作和生活。经钟培鸣撮合,夏斐和顾忠诚在学校就建立了恋爱关系,由于俩人一个在省会大都市,一个在偏远山区县城,相距遥远,无法团聚,加之夏斐父母的坚决反对,最后只得告吹。随着生活的变化,他们各自忙于应付自己圈内的事情,中断了联系。夏斐偶尔从其他同学那里也得知一点关于顾忠诚的消息。据说,顾忠诚后来从学校调到行政单位,一直混迹于官场,最近几年终于混出了名堂,职务直线上升,前年又当上了江汉市的市委副书记,成为他们班同学之中职务最高的。可是,钟培鸣认为,顾忠诚的成功,除了增加自己的自卑感和压力以外,对他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他又联想起自己的遭遇。到南方闯荡10多年,先从事出版业,后下海经商,不自觉地转入一起文物走私案,被投入监狱长达十年。出狱后,回到武汉老家,他已经是一无所有了。妻子早已离他而去另外嫁了人,孩子也跟随妻子走了。家没有了,事业也更无从谈起。为了生计,在哥姐的帮助下,他注册了一个文化传播公司,直到现在没有揽上几笔业务。他的境况,使他没有勇气和信心面对任何同学,包括曾经的同窗好友顾忠诚。

一个偶然的机会,他认识了《环境文学》杂志主编田朝阳。恰逢杂志社正在筹备一个文学大奖赛,田朝阳便拉他加盟,要他帮助找关系拉一些赞助费,并约定按20个点提成。为了对外游说方便,田朝阳为他印制了名片,并在名片上封给他一个大赛组委会副秘书长的头衔。历经坎坷磨难,在大墙内生活了十年,处在人生最底谷的他,此时还未来来得及了解外面的世界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就感动于田朝阳对他的提携,他很珍视这个虽然没有任何含金量的头衔。

这时,他想起了同在武汉的同窗好友夏斐。是夏斐的激励,才使他有勇气和信心向顾忠诚打电话。他记得拿起夏斐家电话的时候,犹豫半天,经夏斐再三鼓励,他才拨通了夏斐给的电话号码。顾忠诚的手机一打就通,耳机里马上传来洪亮的声音:“喂,喂,是夏斐吗?请讲话。”——手机显示的是夏斐的电话号码。

钟培鸣的声音有点儿颤抖:“是顾忠诚吗?我是钟培鸣,我在夏斐家给你打电话,我最近一两天可能要去江汉市,有点事情想麻烦你,你有时间安排一下吗?我们见个面好不好?”

尽管他们已经多年没见,其间也没有通过任何信息,可是,让钟培鸣惊讶不已的是,当他报出自己的名字时,顾忠诚在电话那头居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立马就十分清醒地反应过来了。“哦,是钟培鸣呀,你要来江汉市吗?好呀。”那种灵敏和快捷让他觉得,好象这二十年来顾忠诚一直在等着他打这个电话似的。“你来吧,有什么话等你来了后再说吧。我正在开会,我挂了哇。”

这是一种什么语调呢?钟培鸣捉摸不透。他将顾忠诚在电话里流露出来的语调和态度细细揣摩一阵后,还是觉得捉摸不透,那里面似乎多了一些什么,又似乎少了一些什么。自己应该怎么决断,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呢?

夏斐感觉到了钟培鸣的疑虑。她说:“钟培鸣,你不要疑神疑鬼的,大家都是老同学了,彼此知根知已,顾忠诚为人不错的。每次同学去找他,他都是热情款待,决不怠慢的。”

对了,关于顾忠诚,夏斐是了解的,她是最有发言权的。

夏斐调侃:“不知你酒量怎么样,你要是去了江汉市,别弄了个滥醉如泥,回不来了。那样就掉大了。另外,要是顾忠诚给你安排一个当地最漂亮的小姐,你还消受得起吗?没有什么功能方面的障碍吧!”

多年不见,文静秀丽的夏斐也会开这样的玩笑了。

在夏斐的蛊惑下,钟培鸣最后决定,携年轻貌美的女友陈婧一同前往江汉市寻找顾忠诚。他所以带上陈婧,目的是要向顾忠诚显露一下他的底气。

在开往江汉市的列车上,他心思重重,不知为什么,他总是放不下心来。他对此行的结局无法预料。但是,他又要强装出高兴轻松的样子。他向认识不久的女友陈婧畅谈他和顾忠诚同学的友谊,追忆他们的大学生活。他要设法满足陈婧的好奇和虚荣。果然,陈婧说很羡慕他,既羡慕他们丰富多彩激情燃烧的大学时代,更羡慕他有一个地位显赫的、担任着江汉市委副书记的同窗好友顾忠诚。

当然,陈婧自然不会知晓他长达十年的铁窗生涯的。因为他从未向她谈起过,他害怕因此失去她。陈婧只能感觉到,他是兄长,也是她最亲近的人。在她最困难的时候,在她被热恋五年的男友抛弃,男友卷走她的全部财物,面临绝境,准备趁着夜色投身长江的时候,是他在长江大桥上偶然遇见了她,是他一把从大桥栏杆上拉住了她。才使她脆弱的生命之星没有就此陨落。在深夜刺骨的寒风中,身体单薄精神崩溃的她,顺势倒向他的怀中。那晚,他把她带到他简陋的居所,他们谈了很久、很久。当晚,他拥有了她。

当他感伤自己一无所有,命运多舛的时候,命运突然赐予他这么一个比他小20多岁的如花似玉的女孩,他发誓要好好善待这个女孩,好好地珍惜她,他要让她过上女人最为幸福的生活。他此次到江汉市,如果顾忠诚能帮助他,让他为环境文学大奖赛拉上一百万元赞助,那他一下子就可以收入二十万了。这样,他们就可以在武汉购买住房,并可以举行一个体面的婚礼了。因此,他们把未来的幸福美好生活全都寄托在此次汉江之行了。

钟培鸣只顾躺在床上想着心思,忘记了同在房间的还有心爱人儿陈婧。当陈婧穿着浴衣从房间的盥洗室走出来的时候,他才发现了陈婧娇艳的身姿,他这时才闻到了从她身上散发出的一种迷人的芳香,这是洗发精的香味。他不能冷落了身边的心爱女人了。他在床上朝她深情地挥挥手,示意她尽快上床来。陈婧赶紧上床搂抱着他,嗲声嗲气、小鸟依人般地躺在他的身边······

就象往常一样,李剑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他有晚上写作的习惯,他兼任着多家媒体的驻站记者和特约撰稿人,有很多稿子要写。可是,今晚坐在电脑前,他的灵感没了,思路凝固了。他没完没了地想起市委副书记顾忠诚来了。

他和顾忠诚非常熟悉。因为工作关系,加之他常写文章披露江汉市的问题,顾忠诚找他谈过几次话,起初对他好言相劝,他却未能听见他的劝告。他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就要坚持做到底。他认为,在这个浮躁的社会,坚持真理的人不多了,能把真理坚持到底的人更少,他就要做一个坚持真理到底的人,他要成为一名捍卫真理的斗士。为此,他辜负了顾忠诚的好意,也得罪了顾忠诚。

每次在媒体上披露江汉市的问题,在社会上引起反响,引起上级关注的时候,市委书记刘一平就觉得影响了政绩,脸上无光,丢了大面子,便责怪市委副书记兼市委宣传部长的顾忠诚没有把新闻队伍管理好,新闻纪律执行不严。为此,顾忠诚也觉得委屈,因为李剑受聘于国家媒体驻站记者,不属于地方管理。他不能象对待本市党报和电视台的记者一样对待他。

本市电视台的记者沈平,曾把口子镇向外批发小姐卖淫的丑闻捅出去以后,被全国各大媒体炒作得沸沸扬扬,沈平因此被停职三个月,扣发了1000元奖金。可是,李剑屡次对外披露江汉市的问题,中央及省委、省府领导多次批示,上级各部门频繁来江汉市调研检查,中央和省新闻单位记者频繁跟踪采访,政府花了巨额的招待费不说,经常搞得市委、市府领导很被动。对此,顾忠诚无可奈何。他所能做到的是找到李剑作最后的谈话,责问李剑为什么把记者站办成了监督站,怎么到处找问题。问题虽然到处都有,那是改革中的问题,前进中的问题,改革开放的大好形势为什么总是看不见呢?李剑却说,顾大书记,不是我到处找问题,是问题到处找我。老百姓找到我反映一些现实问题,作为新闻记者,怎能袖手旁观不闻不问呢?

按照市委书记刘一平的旨意,顾忠诚只好向李剑所服务的报社报告情况。可是,他又能报告些什么内容呢,李剑没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也没有什么把柄在他们手里。他忠实地履行职责,牢记一名新闻工作者的神圣社会责任,恪守职业操守,难道也有过错吗?

总之,顾忠诚心里十分矛盾。他拿李剑没有办法。

然而,为了管好本市的新闻记者队伍,顾忠诚在开会强调新闻纪律的时候,总是爱谈起李剑。自然不是为了表扬他,而是把他作为反面典型以教导他所管辖的新闻队伍要听市委的话,准确地讲,他要求听市委一把手和他这个分管副书记的话。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每次顾忠诚在会上提及他,不但对他的名声毫发无损,客观上为他个人免费做了广告宣传,使更多的人了解他、钦佩他。

顾忠诚有一次在遭遇市委书记刘一平的批评以后,气愤至极。他把火气直接撒在李剑身上,甚至直截了当地数落说:

“你在江汉市工作,生活在江汉,老婆孩子都在江汉,吃的江汉的,喝的是江汉的,住的也是江汉的,为什么老是搞江汉市的问题呢?你把江汉市搞垮了不在乎,我们还要靠在江汉市发工资养家糊口哩!”

顾忠诚的言辞低调、直白而实在。然而,真象是顾忠诚所说的那样,他是想把江汉市搞垮吗?显然不是,他正是为了江汉市的经济建设和社会发展才如此地忍辱负重的。比如,现在是南水北调工程的投资高峰期,他及时地把南水北调水源区污染问题披露出去后,上面一拨又一拨来调查的的人没有白来,国家最后决定给予江汉市总额达26个亿元的专项资金,专门用于生态建设和污染治理,这不正是给江汉市带来了巨大的政策和经济实惠吗?通过国家巨额投资,江汉市才有资金保障把水源区的重点污染源治理好,把生态环境建设好,最终把水源涵养好,真正实现一库清水送北京的目标。如果像江汉市官方对外宣传的那样,这个城市是全国卫生城市、环保模范城市、全国生态示范区,总之是国泰民安,歌舞升平,形势不是小好,而是一派大好,国家能投入巨额资金吗?如果总是报喜不报忧,等到问题彻底暴露出来,南水北调的水源被严重污染的那一天,南水北调的基础不就瓦解了,这个历史责任谁能担当得起呢?

总之,他和顾忠诚的交往不是很愉快的。他们不是个人私交的不愉快。准确地讲,他和他没有私交,只是政见的不同。这是典型的官方政绩意识观念和新闻记者使命感、责任感之间的自然矛盾冲突。

他本是一个不卑不亢的人。在他的观念中,官员和老百姓人格上是平等的。现在,市委副书记顾忠诚的同窗好友带着女朋友来江汉市了,而且又通过北京来的田主编结识了他,他没有感觉得这对他有什么特别的意味和机遇。但从现实出发,从客观实际出发,他应该为他们做些什么呢?如果他代替顾忠诚把他的老同学接待好了,说不定能联络出私人交情,能消除他们之间的某种隔阂,能尽可能地避免那种因观念不同而导致的矛盾冲突。可是,他又忽然想起,钟培鸣和田朝阳来江汉市是为了找顾忠诚走后门拉赞助的,事情若办成了,按照行业内不成文的规定和惯例,他们是要给顾忠诚一笔可观的好处费的。他们如果做这种交易,他李剑怎能夹在其中呢?

干脆,明天就不要去群艺酒店了,随他们自己怎么安排?可是,他又觉得有些不妥,《环境文学》刊发过很多他所撰写的稿子,田主编待他不薄,对他支持很大,而且此次来江汉市首先找的人就是他,他怎能把人家搁在半路不管呢?他李剑不是那种不识好歹不重交情的人!

他努力调整着思路,苦苦地思索着。他明天究竟应该以什么方式和怎样的方法来接待顾忠诚的同窗好友钟培鸣,以及那个《环境文学》的田主编呢?

顾忠诚一夜没有与钟培鸣联系。钟培鸣几乎通霄达旦失眠。

可能因旅途带来的疲倦,陈婧早早地躺在钟培鸣的怀中睡着了。望着正在梦中的心爱女人,他不忍心把她惊醒。他轻轻地移动身子,尽可能离她远一点,好让她睡个安稳觉,从她平静而微笑的脸庞,他可以读出她正在做一个甜美的梦。午夜,她还是因他的失眠烦燥而被惊醒了。看着深夜没有入睡的钟培鸣,她心疼地说,什么也不要去想了,一切等待明天再说吧。她含情脉脉地凑近他,触摸他的胸脯,发出炽热的信号。他心事重重,焕发不出往日的激情,但他还是用心地和她做了(爱),就象中小学生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一样。她对待这个心爱女人的原则是,只要她喜欢的事,他都要努力地去做,他要想办法让他高兴。他不能亏待心爱的女人,何况眼下这是他惟一能给予她的东西。也许因为肌肤之爱的疲倦,或许是身心的暂时放松,他们赤裸的身子双拥着,在天明之前一同进入了那个甜美的梦乡。

房间急促的电话铃声突然把他们惊醒。他以为是老同学顾忠诚打来的电话。他刚才还梦见了顾忠诚哩!他迅速地抓起听筒,原来是万明生喊他们吃早餐。——一看时间,已经是早上8点半了。

早餐也是由李剑陪着他们一起吃的。

上午,李剑说陪他们到街上转转,田朝阳说哪里也不想去了,继续在各自房间,边休息边等候。期间,钟培鸣不停地拨打顾忠诚的手机,直到下午2点,顾忠诚的手机仍然关机。看着这几个外来的客人在酒店苦苦等候一个他所熟悉的人,李剑实在过意不去,他决定亲自出马,带他们去找顾忠诚。在江汉市,他是轻车熟路,只要顾忠诚没有去外地,只要他确实还在本市,藏在什么隐密的地方他都是有办法找到他的。

钟培鸣的女友陈婧终于等得不耐烦了。中午吃饭时,她不无怨言地说,听说有些当官的,不愿会见一个人,就专门叫家里的人在电话里挡驾。被钟培鸣视为老成持重的田朝阳说,不可能吧,老同学来了不会这样吧,更何况来之前打电话跟他联系过,是他同意让老钟来的嘛!

钟培鸣一声不吭,一言不发,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李剑通过电话从顾忠诚秘书那里了解到,顾书记昨天下午在郊区风景区参加一个开业剪彩仪式,晚上酒喝多了,今天中午才回到市里来。现在正是下午2点,今天又是星期六,不上班,看来此时他正在家中休息。顾忠诚既然知道钟培鸣昨天已经来江汉市,为什么回家了还不联系他呢?不知是基于对钟培鸣的同情,还是因为对顾忠诚的不理解,他决定亲自带钟培鸣及其女友登顾家的门,他要看看这位圆滑世故的顾大书记当着他的面如何接待他过去的同窗好友。

钟培鸣的家在市委大院靠近山脚处的一条绿幽幽的河边,独门独院,门口有专人看管。这里花木掩映,风吹草动,是一处融运动、休养、保健于一体的好地方。江汉市委、人大、政府、政协“四大家”领导几乎都居住在这一带,这里被当地人称之为江汉市的“中南海”。李剑对此地方并不陌生,因为他和市里的很多领导熟悉,他偶尔也到这里串串门。不过,顾忠诚家他从未去过。

一到院子门口,只见停放在楼前的一辆黑壳本田轿车正缓缓启动,李剑认出这就是顾忠诚的专车。他将钟培鸣和陈婧推在前头,让他迎着车头方向大步走去。钟培鸣使劲朝着车内喊叫:

“忠诚,忠诚,我是你的同学钟培鸣呀!”

李剑也跟着喊:“顾书记,顾书记,你的同学钟培鸣找你!”

很显然,车内的人看清楚了外面的人,而且听清楚了喊叫声。但车子并未停顿下来,相反加足油门吱溜一声开走了,其速度非常之快,要不是钟培鸣反应灵敏,整个人往后面猛然一跳,钟培鸣连同陈婧也许会被顾忠诚的专车重重地擦撞一下。

这一幕被看门的老头儿看得一清二楚。“顾书记刚一上车,你们就来了,他肯定在车内看见你们了。怎么,他不想见你们?”老头儿朝他们笑笑说,“你们如果有问题要反映,就去找信访局,顾书记是不直接接待上访人员的。”

很明显,顾忠诚是不愿见他的这位老同学了,或者说一直在回避他。但他们又怎能根据看门老头儿的指点,将此事作为信访问题反映到信访局呢?

市委副书记也是人,他也有自由选择会客的权利!

他们一行三人悻悻地离去,离开了顾忠诚居住的那个院子,离开了江汉市的“中南海”。

顾忠诚的表现似乎有点不符合人之常情。让李剑费解的是,他在市领导层以性情豪爽、为人热情著称,为什么对他的这个远道而来的昔日的同窗好友躲而不见呢?不愿与昔日同学会面的人往往是在社会上混得很栽的人,或者说是社会地位低下的人。可是,他顾忠诚现在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他这样不给他的老同学面子,可能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他是怕他的这位老同学给他找麻烦吗?这个理由似乎站不住脚,既然是老同学,昔日的同窗好友,能帮忙办的事就尽可能帮忙办一下,不能帮忙的事说清楚就行了。比方说,象李剑所知道的替环境文学大赛拉赞助之事,你老顾就说你不分管财政和经济工作,无权审批经费,一句话不就推辞过去了。

不知道顾忠诚不见钟培鸣理由的人除了李剑,就是钟培鸣的女友陈婧。钟培鸣的面子今天已经算是彻底扫地了,够难堪的了。今天的事实证明,他过去对她所说的一切显然都是显摆自己的大话。作为钟培鸣的女友,她清楚自己,在江汉市不好再说什么了,也不便再停留了,她要替他保留一点最后的面子。

意见最大的当然还是从北京来的田朝阳,他这么老沉持重的人也沉不住气了,他觉得这简直不可思议!《环境文学》杂志由他承包办刊以来,举步维艰,他多么需要一笔可观的费用作为支撑。举办大奖赛之目的,当然是为了繁荣环境文学创作,但最主要的还是为了筹措部分办刊经费。眼下,赞助费没有一点指望不说,让这么多人浩浩荡荡开往这个陌生的城市,一点收获都没有,他心里觉得实在有点冤,因此,他心里极不平衡。

顾忠诚不愿出面接待他的大学同学,这其中肯定有什么隐情。看来只有李剑来把这个东道主做到底了。这个尴尬局面只有由他来收场。凭着他在江汉市的影响和社会关系,他迅速打电话找了一个当老板的朋友赶到酒店结清了客房费用,并很快介绍了一个需要对外宣传包装的单位派人与田朝阳见面,当日,双方就达成了合作意向。这种高效率的运作多少缓解了田朝阳心中的不快。

夕阳西下,夜幕低垂。鄂北地区的这座城市很快笼罩在夜色之中。钟培鸣、陈婧决定立即启程返回武汉,田朝阳、万明生决定马上上车赶回北京。这家即将与田朝阳合作的单位为他们四人购买了火车票,并派专车专人将他们送上了火车。

临行时,他们顾不上吃饭,也没有心情再在这座城市吃一顿饭。田朝阳说,时间紧,晚餐各自在车上自行解决吧。

李剑后来终于找到这位非常熟悉但没有私交的市委副书记顾忠诚。谈话是在市委办公楼顾忠诚办公室进行的。他们足足谈了一个小时。田朝阳、钟培鸣一行人离开江汉市后,留给李剑的疲倦、不解和疑虑总算有所缓解。

经再三考虑,他在网上给钟培鸣发了一个伊妹儿:

“钟培鸣先生,在你们走后,我到顾书记办公室,找他当面谈了一次。一开始,顾书记无论如何不承认你是他的大学同学(他的原话可能对你有极大的刺激和伤害,我不能转述);后来,在我的说服和诱导下,他虽然认了帐,却同时道出了不肯见你的苦衷——他说,你曾经因为参加文物走私坐了的十年牢,你上次来江汉市之前,曾给他打过电话,他说他当时也是头脑发热没有明确拒绝你来江汉市,还说当时你是当着他以前的女友夏斐打的电话,他也不好直接拒绝。你来江汉市以后,恰逢江汉市领导层正在准备进行换届选举工作,班子更换人事变动,正是要命的敏感时期,顾书记就更加不方便接待你了。再说,也还有程序方面的问题。你当时不是跟《环境文学》的主编田朝阳一起来的吗,要是当时在江汉市找一个和你们有关的部门接待你们,再由这个部门和顾书记联系一下,你或许能够见到顾书记的面。另外,凭我对江汉市经济情况和顾书记职责权限的了解,你想为《环境文学》杂志拉一百万元大奖赛活动的赞助费肯定是不可能的。你们这次专为此事而来,如果你和顾书记见上面,必然会向他提出来的,这对于你们的关系必然产生负面影响。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讲,没有见面是一件好事······”

陈婧无意之中在钟培鸣的电子邮箱里浏览了这封信。她最敏感的文字是钟培鸣过去曾有十年的坐牢经历。她当时脑袋一片空白,其它的内容一点都看不进去。

“信上说的是真的吗?”陈婧气恼万分地责问钟培鸣,“当初我反复询问你过去经历的时候,你一直回避不谈,只说你在广州做生意,后来又回到武汉发展。你为什么要掩瞒经历欺骗我呢?”

就像小偷被人当场抓住似的,钟培鸣羞愧地低下了头。

他低声地解释说:“我所以掩瞒这段经历,是因为怕你离开我,我想等时间长了以后,也就是我们的感情更加牢固和深厚以后,我自然会告诉你的。我这么做,完全是因为我太喜欢你,太爱你。我的确害怕失去了你。”

她还是不能原谅他。“不是不能原谅你的过去,过去的事情既然已经过去了,只要不是因杀人放火而坐牢,都是可以原谅的。最不能原谅是你对我的欺骗。”说到这里,她几乎是咬牙切齿,“我最痛恨的就是骗子,尤其痛恨骗子男人!”

她又想起被前任男友抛弃的情景。她的前任男友就是骗取了她的全部感情以后最后又抛弃她的。那时,她悲愤至极,整个人生充满灰色,几乎绝望了。也许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红颜薄命,她的命里注定没有真挚的爱情,因此,她不应该渴求爱情、奢望爱情。她决定离开他。

陈婧义务反顾地走了,就在她看到那封信之后的第三天。钟培鸣说了很多好话,怎么解释,怎么哀求她,都无济于事。她没有把她的去向告诉任何人。

钟培鸣找遍武汉三镇,也未见到陈婧的踪影······

 

                                   (2006年10月于武昌)

 

责任编辑:碧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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