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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又一个路口(中篇小说)

来源:创新文学网 作者:周如钢 时间:2020-09-23

 

作者简介:

周如钢,浙江诸暨人,中国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第32届高研班学员。迄今已在《人民文学》《十月》等文学期刊发表小说100多万字,部分作品被《小说月报》《长江文艺·好小说》等选刊选载及入选年度选本,著有中短篇小说集《陡峭》等,获大观文学奖、《莽原》年度文学奖、全国梁斌小说奖、浙江省新荷人才·最具潜力作家奖等。

 

 

 

  一个又一个路口(中篇小说) 

 

 

文/ 周如钢

 

 

 

 
 

 

 

紧赶慢赶,还是白跑了一趟。

人群散去了,就像一场行将燃烧的巨火,却在准备了很久的间隙里不经意间被抽离了柴薪。仅仅几分钟而已,满心的期待变成了空心汤圆。马东良和李西光的肚子里,迅速膨胀起了一团火。这团火在几分钟里把陈向有的祖宗烧了几十遍,烧完,却还是一筹莫展。不是自己迟到了,而是陈向有根本没有露面,露面的只是工友以及工友的工友。马东良拿出手机,于是李西光便出现在他的镜头里。这时的李西光嘴里还问候着陈向有的母亲,一边问候一边捡起一块小石头,那小石头愤怒地从他手中出发,在灰蒙蒙的天际冲出一道落寞的弧线,然后坠落在风江大厦外墙上挂满的竖幅里。

  竖幅是黑色的,长长的十几条,黑底白字。陈向有,请还我们血汗钱!风江烂尾楼,请给我们一个公道!请市政府为我们农民工做主!我们只要血汗钱!

  巨大的黑色,巨大的竖幅,巨大的字眼。这块小石子根本没有一丝动静就被这深不可测的黑色给吞噬了。

  马东良转过身,他手中的手机也就慢慢转了过来,一边转,一边说,我要把他拍下来,传到网上去,让全国人民都看看这个恶心的老板。

  镜头里的李西光头发冲起,眼球凸出,牙齿外露,整张脸刻满了愤怒,对,就传到网上去,人肉他!说着李西光转过了身,马东良却猛地听到他大叫了一声,哎呀!

       钻进耳膜的声音锐利,但马东良却根本没听清李西光叫了什么,在手机镜头里,李西光刚转过身,一辆小轿车唰一下过去了,然后整个人就倒在了地上。

  迅雷不及掩耳,马东良根本没反应过来,他惊魂未定,有汗从后背冒出来,手机不知什么时候从手上滑落了。他顾不及手机,赶紧向李西光跑过去。这时的李西光完全换了一个人,刚才桀骜的神情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狰狞和痛苦,齿缝间挤出来的啊哟啊哟连成了一片。马东良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钱没要到,可千万别摊上大事啊。

  转过头,那辆现代轿车倒是停下了。马东良挟裹着一肚子的怒气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那司机打开车门正伸脚下来,居然是个彪形大汉。马东良倒吸一口冷气,他本来想先发制人,但此时他不得不临时改变主意,伸出去的手收回了,只剩下嘴巴大张着。你怎么开的车,你撞人了知道不?大汉没有睬他,先是环视了一下车身,然后望了一眼地上的李西光,语气很硬,干嘛呀,是他自己突然转过身来,还刮着我的车了呢!

  这么一说,马东良瞬间反应过来,妈的,居然血口喷人!他回头跑了两步,捡起刚刚掉下的手机,还好,完好无损!手机打开,视频播放,马东良说,你自己看看吧!还想不承认啊?

  咱有事说事儿,我的意思是现在先看看人怎么样,不然先送医院啊。大汉瞟了一眼视频,语气从高坡上转了个弯。

  马东良的头不自觉地抬高了,哼!好啊,视频在我手上,想抵赖是不可能的。至于先去医院嘛,也挺好,他想想,这种事打架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有时候就是那口气咽不下去。回头一想,自己平时也不是容易发怒的人,今天这怒归根到底是从风江大厦带来的。

  回头,跑到李西光面前,说,西光,怎么样,行不行?去医院吧。

  地上的李西光哼哼唧唧地叫唤着,哎哟,痛,痛啊。

       看来,必须得上医院了。马东良看了一眼大汉,把手机装模作样地在人家眼前晃了晃塞进了裤兜。这下大汉在李西光边上蹲了下来,他看来看去琢磨了半天,终于从口袋里掏出了皮夹,几张红红的票子出现在李西光面前。李西光侧着身子,满脸痛苦,耳朵里却听得分明,那,我这里先拿一千块去,先上医院看看有没有骨折什么的,咱人最要紧。

  马东良顺手接了过来,好好。一边伸手准备扶李西光。李西光却用手有意无意地挡了一下,说,哎哟,痛,别碰别碰。侧过脸却轻轻地吱了一声,一千如果不够怎么办啊,东良?

  也是啊,一千不够怎么办?马东良立马将头转向了大汉。

  大汉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什么不够怎么办?先住院看医生啊,医生说不够到时再给啊。那,大汉再次把手伸向口袋,我再拿五百,一千五好了。马东良一听,这话也有点道理,可是,再给怎么给?你人今天不见了我们上哪儿找你?到时万一一千五、两千也不够呢?要不,身份证押我们这儿!

  大汉很无奈,把钱包又掏出来,翻了翻说,两位兄弟,我身份证没有带,那,你们自己看,真没有。

  马东良伸长脖子望了一下,他当然没有望到,钱包里有很多卡,他总不至于抢过来一张一张翻。望了一下后,他转过头看李西光,眼神里全是怎么办。

  李西光再次哎哟地大叫了一声,马东良说,那你再给点钱吧,我看钱包里还有不少,这一千五真是不够的,你看人现在都起不来。

  这话不是嘴上说说,马东良是真的担心,现在住院住不起啊,一住院第一天就得交个一两千块,这检查那检查,等到了第二天,这车主要是不出现,那麻烦就真的大了。

  不得已,大汉把钱包全打开,翻给马东良看,说,那,总共是三千一百块,全部给你们,你们先去医院看着,如果不够,再管我要,我的电话留给你们。这总可以了吧。

  后面的一千六递了过来,马东良瞟了一眼,钱包里确实一张也没了。转过头,把眼神递给李西光,李西光的眼睛眨了两下,然后低下头,不断地按着自己的腿,一边说,算了算了,咱也不能为难人,让他走吧,我们去医院后有事给他打电话好了。

  大汉的脸色由黑往红慢慢地褪了些,紧张的言语里舒缓了不少,说,好好好,我还有急事,先走一步。

  你不送我们去医院?马东良一脸不高兴,说,西光,我们还是报警吧。

  倒是李西光,重复了一句算了算了,他说,我们打个车好了,人家肯定有急事。这么一说,大汉红着脸伸过手来准备扶,李西光又大叫了一声,哎哟,痛!然后说,行了行了,我们也不是讹人的人,你走吧。记着手机不能关,能不找你就不找你,如果有大事还是要找你的。

        好好好。一定一定。

        大汉钻进车里,车子一下子就窜了出去,还是开得那么快。马东良说,这个家伙像奔丧的,着什么急啊,地球是圆的他不懂么?

       李西光被马东良这么一说噗嗤笑了出来,说,他可能有急事,也有可能就是想早点脱身吧。

  脱身?他怎么脱身,手机号留着了,咱钱不够就打电话给他。对了,我们应该报警,警察一来,不由得他脱身,万一你这进了医院有个三长两短,钱不够怎么办?

  李西光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唉,咱们不是害人的人,希望上天也不要害我们。末了,马东良自言自语了一句,你说,他给了咱们钱,居然也没想着报警,是不是没有驾照啊?这话一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李西光也吃了一惊,那一瞬,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不过,他马上恢复镇定,说,也不一定吧,或许他真的有急事,毕竟报了警还得去交警大队,即便不要出这么多钱,时间也是要耽误的。

 

 

 

 

 

 
 

 

 

 晚饭是在东良餐馆吃的,李西光说,还是你有钱啊,还能开个东良大酒店。末了又笑着补一句,不过,也就是你最抠,从没请我在这里吃过饭。马东良就笑了,哎,西光,你说这要是真的该多好!这时老板端菜上来,马东良说,哎,老板,我跟你同名,你看,我吃饭能不能打个折啊?

  店老板笑了,说,不会是真的吧?要是真名就给你打折。

  马东良翻了翻衣服口袋,也没带身份证,他说,我名叫马东良,真是同名,但身份证没带,你让我自己证明自己我也证明不了,看来打折是没戏了。

  李西光冲着马东良说,老板愿意打折就打折,不打也没关系,咱们今天可以吃顿好的,至少可以来一盘红烧鸡块,再来个你喜欢吃的千岛湖鱼头。

  马东良说,你给我省省吧,家里就盼着你给他们解决财政危机呢,再者,不管怎么样,你还是去医院看下,医生看了无大碍那才放心啊。

  李西光说,看个屁,我这人命贱,只要不撞死就没事儿。这点钱呢,我刚才已经盘算好了,两千五呢寄回家,六百呢留下来咱们吃饭。马东良就傻了,怎么,你真没事?真的不用去医院?看你前面叫唤得跟杀猪似的。

  唉,那时确实痛得厉害,也想过去医院,当然,主要是想多拿点钱嘛,他人走了,我真有事,还能找得到他啊。他关机了,或者他不接电话,即便接了电话就是不露面,你有什么办法?现在虽然拿到了三千一,说实话,给家里用那怎么也不够的,你知道我家的情况。

  我知道,可是你也不能不管自己啊。

  我没事,我买两瓶红花油就可以了,就算买个五瓶六瓶的,能花多少钱呢?现在对咱来说不花钱就是挣钱了,希望在过年前可以拿到工钱。

  这么说来今天还是好运气了,人没大碍,弄了笔钱进来。不过,那男人开始也没准备赔钱,好在我前面用手机在拍嘛,一不小心这事就正好拍了下来,这下他想抵赖也抵不了了。

  所以这年头啊,人家都怕有图有真相的。

  嘿嘿,咱这个不仅是有图,还有视频呢。

  嘿,东良,李西光突然拍了下脑袋,压低了声音,哈,东良,你说这个事咱们是不是可以做一做啊,我突然觉得这是上天送来的一种生意啊,上天知道我们没钱了,然后给我们来了这么一出。李西光的眼睛发着光,他吱地喝下一杯同山烧,大声说,东良,发财的机会来了!

  店老板一听,从柜台前大声说,什么?你说啥?

  李西光这才反应过来,红光满面地说,妈的,你跟老板同名同姓,却是不同的命。然后再次压低了声音,东良,真的可以哎!

  马东良却有些恍惚,说,西光你在说什么我都不明白,到底什么发财机会啊?你是说,是说撞人?

  嘘!李西光把食指竖到嘴边,轻声说,不是撞人,有个术语,叫什么忘了,对了,春节晚会上还有个这方面的小品,好像叫什么《扶不扶》,看过吧?

  那是碰瓷!

  对对对!妈的,还是你记性好!

  啊?马东良张大了嘴巴,不会吧?你是说我们俩去碰瓷?这是伤天害理的事情啊,不干不干,我坚决不干!

  你听我说,东良,我问你,眼下你还有什么方法挣钱?还有三个多月就过年了,万一工钱要不来怎么办?

  万一工钱要不来,我就去陈向有家堵着,再不行,我就上浣纱大桥,我跳桥给大家看!

  哎呀,东良,陈向有现在人在哪儿都不知道,你去堵人家门有什么用?估计他欠着人家的有几百万呢,咱这里一年也就五六万,找他的人多着呢,他还会在家里等着?

  这个……

  还有,你说什么?跳桥跳河?你以为你是运动员?你以为你跳了就能拿到工钱?这事儿我们白底黑字的竖幅都挂了半个月了,竖幅的成本拿回来了么?市政府门口也去静坐了,都说不能欠农民工工资,怎么样?理想与现实差他妈太远。就算,我是说就算啊,就算你跳桥真的有用,可是如果你一跳,自己把自己跳没了,那你便宜了谁?最后人家拿到钱了,你呢,死翘翘了!你家里人怎么想?你儿子,你老婆怎么办?

  这话一说,马东良彻底蔫了,本来他真是想了这步棋的,如果到过年前一个月还是见不到风江大厦的老总陈向有,还是拿不到工钱,他就准备这样做。这方法是网上看到的,有很多人拿不到工钱就去高楼大厦的顶上准备跳,结果消防员出动,政府官员喊话,一来二去拿到钱了。可是,现在被李西光一说,他突然就束手无策了。李西光嚼着花生米,一脸鄙视地补了一句,他说,听说有些人跳楼,跳下来死了就算了,直接拉去火葬场,要是没死还要被关起来呢。这么一听,马东良不敢说话了。

  可是,李西光的主意他也不认同,伤天害理的事怎么能干呢。

  你三万,我三万,总共六万,六万一到手,咱们立即洗手不干!说到做到!怎么样?东良,你知道,我不是家里揭不开锅了实在不想这样干,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我哪有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呢?可是眼下,哪条路能够像这条路这么宽敞?少说说,一天五百一千的吧,三个多月,能挣到不少哩。如果碰到几个大户,搞不好一天就能进账八千一万。李西光越讲越来劲,他恨不得现在就站起来到饭店外面去候着。可是对面的马东良却还是怔在那里,他怎么也不敢往这方面想,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然后咳嗽声成了一串糖葫芦,说,这酒真烈,真吃不消。

  李西光看着他的样子,当场把一杯酒倒进了喉咙里,吱一声,很享受的样子,说,很久没有这样畅快喝酒了,老板,再上一盘牛肉来!

  牛肉上来的时候,李西光看着愁容满面的马东良,往他碗里夹了好几块牛肉,说,放心吧,以后我有肉吃,你也就有肉吃,咱们一人一半!

  马东良打了个寒噤,李西光乜斜了一眼说,怎么了?还没开始就怂得发抖了?马东良红着脸,嘴唇哆嗦着说,哪里,是,是酒寒。末了,他又说,西光,你真的想好了?碰,碰瓷是有危险的,万一,万一真的被撞了,我,我是说万一……

  撞了好啊,撞了才有钱啊,就怕他们不撞!李西光的声音高亢嘹亮,声音里充满着酒精的味道。马东良一声不响,他也不吃牛肉。看着眼前的马东良,李西光突然倚过来,侧向他的耳朵,你放心,有危险的事儿我来,你只要在远处给我拍摄视频就可以。但你一定要选择好角度和方位,比如我从哪边上,你要从对面的另一边拍,而且要尽量拍得隐秘。

  马东良不解,写满问号的脑门和眼神转向李西光。李西光的脸色越来越红,红得跟猪肝有得一拼了,他的脸色一遍遍地将发家致富的信息快速地传递给马东良。东良,比如说,你要拍得有艺术感,当然,不是那种艺术,就是反正随便怎么看,都觉得是人家撞我,不是我撞人家,懂么?当然,完全靠拍还不够,所以,你的任务就是拍和找人剪辑。你要知道,电视上放的和网上放的这种都是剪辑过的,这一段和那一段剪下来拼在一起,让人看不出来。说白了,你要大家一眼就看出是人家撞的我就行,这样,咱就不愁人家不赔钱。

  说到这里,马东良还是将头埋在花生盘里没有吱声。李西光看着他翻摸着手机,看着他手机套里面还嵌着一张折叠的红纸,他就鄙夷了一眼,说,整天小孩子一样!末了,马东良还是没有反应,李西光终于激动了,好好好,你不干我干!到时我钱自己拿,你别看着眼红就行。妈的,一点没有男人的样!说完,一杯酒直愣愣地就灌进了喉咙,甩手出了门。

  深秋的季节,寒气已经罩住了这个城市。马东良像犯了错的孩子一样,悻悻地跟在李西光的后面。李西光知道他跟着,也不睬他。其实马东良的心思他多少也了解,大家这么多年过来,走南闯北的,彼此知根知底。让他去做这种事,确实一下子转不过弯来。自己打娘胎里出来,也从没想过做这种事儿,可是,现在形势逼人啊。

  马东良下不了决心,有很多想法是与李西光一样的,每每去网吧上网或是电视上看新闻,他总是站在弱势群体的一边,尤其对于碰瓷这种,深恶痛绝。他总是想不明白,这个社会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好逸恶劳的人,总是想着害别人以成全自己。所以,怎么说,他都觉得良心不安。这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听到李西光当时的说法时,他突然心生害怕。这么多年,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但他内心里从来没有怕过什么,但李西光说出要去碰瓷时,他是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怕。这毕竟是玩命的事,撇除内心的不安与愧疚不说,万一不顺,轻则伤筋动骨,重则一命呜呼。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什么车子长眼睛啊,眼睛长在自己的脸上,可是睫毛和眼睛都一天到晚要打架呢,这事怎么说得好。

 

 

 

 

 

 
 

 

 

 雨不大,却是绵绵密密、淅淅沥沥。选择这样的天气出门,马东良心里一点底也没有。李西光说,东良,虽然你比我多读几年书,但显然你没我聪明,噢,不不,是你没我细心,你没发现,雨天跟晴天比,更容易发生交通事故么?马东良说,我知道啊,可是,我就是怕越是这样的天气,真的越会发生交通事故。李西光就笑了,我们说的话好绕啊,像绕口令。马东良撇着嘴说,我说的是真的,我就怕是真的。李西光继续笑,我就要真的,就怕不是真的,来真的才好,来真的钱多。选择这样的天气,成功率高,懂么?咱总不能第一天就出师不利吧,开业要大吉知道不?这样的天气最适合,晴天会增加我们成功率低的风险,大雨天会增加生命系数的危险,所以,这个不阴不雨又阴又雨的日子最合适。

  李西光还特意用了个“生命系数”一词,一下子把自己的学问拔高了几层。他不容马东良分辩,盯着马东良吼了一声,磨磨蹭蹭,磨磨叽叽,你还到底干不干?你在老家亏了那么多钱,欠了那么多债,你还想不想还了?你只是拍个视频而已,你担心什么?又不让你去寻死!要死也是我死!

  这一下,马东良彻底不敢吱声了。这个比自己大几个月的哥们,比自己能干得多,从小光着屁股长大,这么多年来带着自己东奔西跑没少照顾自己。如果这几年不是他带着,或许自己还在老家种着地刨着土,受着人欺负,城里是什么样也不会知道,何况他还带着自己去喝过酒,还去发廊摸过女人的大腿。其实,最放不下的,马东良还是怕李西光把控不住,怕真的出事。想着李西光那么帮自己,就越想着不愿意。可是越不愿意就越感觉不是帮他。这是个矛盾的死结。最后,马东良说了一句,好,走走。

  你要对我有信心,咱们这几天上网白上的?网吧里的钱白付的?网上不是有一些碰瓷教程么?我一招一招都实践过了。

  你那是在房子里试的,不是真刀真枪真车开过来的呀。

  我训练时就是当真车啊,你放心,什么叫碰瓷?就是没让他撞到,我就躺下了,或者至少是我撞他,不是他撞我。这几天我一直在研究多种姿势,网上虽然内容不全,但我想凭我这几种方式应该差不多。本来网上有一个很好的配合模式,就是我骑自行车,你靠近非机动车道在前面开车,然后你突然减速,引诱后面的人从非机动车道超车,这时我骑个自行车靠上去唰一下就倒下。不过,这个对咱俩不实用,因为你我都不会开车,当然,咱也没有汽车。

  李西光不是说说的,这个五六天时间里,晚上去网吧,白天就在租房或小区里练。马东良看着他跑、跳、滚、爬、窜、冲……那个架势似乎就是世界末日,似乎就是与敌人要大战三百回合。他不光自己练,还指使着马东良跟着拍。马东良一脸忧郁,而李西光却是兴奋得如同孩子,只是到第二天早上,李西光就开始喊腰酸背痛了。在工地里这么多年,也没见怎么腰酸背痛,而这个碰瓷的练习却练得不容易啊。李西光说,唉,看来咱水泥工还真只是一把蛮力,要练成摸爬滚打的中国功夫还得要下苦功啊。

  只是时间不能练太长,面对马东良说慢慢来的话,李西光是反对的,实践才能出真知。这几天已经足够了,只要掌握要领即可,关键还是要到马路上真刀真枪地干。没见那些刚拿了驾照的驾驶员么,牛皮吹上天,不上路可不行。

  镜头里,李西光一个助跑加一个轻轻的跳跃,唰一下就躺到地上了。小车一个急刹,声音尖锐,刺得人耳膜生疼。这时李西光的后背正好抵着小车的前脸。地上是湿的,他的衣服随着一声急刹,瞬间全是泥浆。哎哟声随之响起。车门打开,司机手忙脚乱地下来,眼神里全是惊慌。

  镜头是抖动的,声音也是抖动的。抖动的声音说,你,你开车怎么这么不小心,我刚刚拿出手机拍这个卖糖葫芦的,你的车就撞到我视频里来了,吓死我了。马东良的脸色铁青,他的嘴唇哆嗦着,一边看着地上的李西光,哎哟,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好端端一个人突然倒下了。

  这时的司机也彻底傻了,他说,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刚瞄了一眼手机,眼前就一团黑影,刹车都来不及,真是背啊,真是背啊。

  还说什么背呢,人还活着,不幸中的万幸了,赶紧送医院吧,人没事就好,你毕竟有保险。马东良说这话时,声音还是颤抖的,他的心上拴了块石头,晃荡得厉害,刚才在手机里看见的这一幕比第一次李西光被撞要惊险得多。那一次被撞是无心的,突然发生,没有害怕的预热。而这一次呢,自己明明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眼看着李西光的一连串动作,他的心就悬在了半空中,总是担心,担心万一汽车刹车没刹住。如果司机没刹住,那,那……他不敢往下想,好在,汽车刹住了,好在,现在的司机已经懵了。他听到自己的心哐啷一下落了地。

  准备去医院时,李西光的手机响了,电话里他大惊失色,什么,什么?马上报警,马上报警。说完一脸惊恐的他把司机惊出一身冷汗。李西光说我邻居刚来电话,我儿子卡在防盗窗里了,上不去,下不来,算了,我不去医院了,你拿点钱出来好了,我也不为难你,你走吧。我得赶紧回家,哎哟,哎哟,快,扶我一把。

  马东良说,唉,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回头对着司机眨眨眼说,赶紧给点钱走人吧,总比去医院好,不然,他给你住个一两个月的院你就惨了。

  司机面露难色,却还是感激地点了点头,想想或许这也是最好的办法了。

  最终躺在地上半天起不来的李西光用自己真诚的笑容和还带着司机体温的两千块钱目送走了他,小车司机临走还一个劲地说对不起。李西光嘴角扬起的脸上,就像平静的湖面丢进了一块小石头,涟漪片片。

  运气真是好!东良,这叫出师大捷!

  也就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吧,两人的收入直线飙升。最多时一天有五六千,最少时一天也有几百块。从工友那里借来的这大半年的生活费已经还光了,卡里还有一万多,接下来的收入将全部为回家过年做准备。

  看着这样的收入,马东良的脸上也开始绽放成了花,只不过,他仍然心怀惴惴。这是朵忧郁的花。用李西光的话说,这人生性就是前怕狼后怕虎,注定一事无成。好在注定一事无成的马东良不再明显反对,一心一意地跟着李西光干。只要是实干的队友,他李西光是不会嫌弃的。

  这天酒后,马东良说,明天咱再到朝阳路口去,这个路口的钱好赚,车多。李西光嘴里的花生米噗一声就吐到了马东良的脸上,他说,狗屎,那地方不能去了!你看电视,边说边侧过头,电视上正在播放本地市领导召开的会议,要求企业腾笼换鸟积极转型升级,以度过寒冬迎来春天。他娘的,咱们也不能老是一个模式玩,这样玩容易有风险。听听,要转型升级!

  这么一说,马东良就乐了,这个人一天到晚心思重重的样子,现在听李西光说要转型升级他一下子就笑出声来了,他说你看过那个牛群冯巩的相声么,叫什么《小偷公司》,你这居然也要转型升级啊?哈!

  你懂什么?李西光说,什么都得转型升级。

  是不是咱不干这块了?那好哎,省得我天天提心吊胆了。

  放你妈的狗屁!放着肥肉不吃,还准备满大街找骨头去啊!我说的转型升级是要多种谋划。从明天起,你要多了解汽车品牌,什么标志是宝马,什么标志是奥迪,什么标志是奇瑞或长安,一定要搞得清清楚楚,咱以后不能盲目工作了。最重要的是你要负责去多个路段侦查,看看哪个路段哪个路口更适宜工作。

  工作?不是碰瓷了?

  去你妈的大头鬼,我怎么跟你这么笨的人在一块儿混呢!你读书是怎么读的呀?还居然比我多读几年,都读到粪坑里去啦?从此以后,叫工作!不能再提那个词了!你要知道你是马路摄像工作者,我是马路功夫表演者!李西光有点恼火,以前没发现马东良这么不开窍啊,你看这厮在撞车打配合时表现多好啊。真见鬼!

  你到每一个路段路口注意观察,一般都是什么车多。对了,一会儿吃完饭直接去上网,查一下那些车的标志,记牢,以后咱工作尽量找宝马奔驰奥迪什么的,太便宜的车油水太少,不一定拿得出来,再者,我也是个有道德有良心的人,看着那些便宜的车掏个一千两千的,于心不忍,咱以后尽量找好车,这叫劫富济贫。

  劫富济贫?马东良本来想反驳他,嘴巴张了张,说出这四个字后,其他的却愣是没有滚出喉咙。

  对了,还有重要的一点,尽量选择没有摄像头的路段,别问为什么啊!

  噢。这个我知道,我知道。

  这几天咱们休息,你就做这个工作。

  噢,那,那你呢?

  我我我,钱都是我挣的,你还管我呢。李西光有点不爽,这个马东良,事不会做,话也不会说,要说就是反对意见,真没劲。我告诉你,你别以为我闲着,有句话叫打铁还需自身硬,我这几天一直在思考,我的动作是不是过于机械,是不是过于生硬了,人撞车嘛,如果要百分百的成功总要有多种路数的。以前的都太轻飘飘了,容易被人认出来,我准备从明天开始练一练跳高和铁头功。

  什么?练跳高和铁头功?我们现在这样就可以了呀,只要人没伤到,多好的事儿啊。西光,我觉得我们差不多就可以收手了,这一个月就已经挣不少钱了,别回头伤到人真的进了医院,不是一切都白忙了呀。

  你懂个屁,现在形势一片大好,怎么收手?傻子才收手呢!我告诉你,我想好了一个漂亮的百发百中的姿势,改天表演给你看,嘿嘿!收大钱!

 

 

 

 

 

 

 
 

 

 

 现在想起来,马东良还是不得不承认,那个姿势的漂亮。腾、挪、转、移,跑、跳、跃、飞,最后那一撞,嘭!简直完美!铁头功用到极点,如果没有手机视频,如果没有睁大眼睛,那便是古龙的小说。李西光一动不动,有风过,但连衣袖都没有摆动,只听到嘭的一声,头没破,血没流,玻璃却已裂成了蜘蛛网。

 漂亮!

 虽然心里一千个一万个疼,马东良仍然差点喊出一声漂亮!不过,漂亮归漂亮,这时的他内心还是成了一只煤球,戳满了心疼的窟窿。这个动作啊,李西光不知道练了多少遍,他的头,不知道撞了多少木头啊。他的胆子也真大,真是应了那句艺高人胆大的话了,这么狠地撞上去,这头即便没破,也得嗡嗡响上半个月。还记得那次去找陈向有么,听说陈向有在砚江茶楼喝茶,马东良就直接往里冲,不想也是嘭的一声在砚江茶楼的玻璃门上撞了一下,弄得自己一个多星期脑袋里还有蚊子飞。李西光这脑袋这般撞要是撞坏了可怎么办啊。老实说,一段时间以来,马东良拍视频的手已经不抖了,嘴唇也不哆嗦了。可是,看见李西光这么一个武林大侠的风范,马东良发现自己的手和嘴唇又抖得厉害。摸了摸胸口,这心里跳得比手和嘴唇的颤抖还严重,那声音就像过年时老家放的炮仗,嘭嘭嘭,嘭嘭嘭。

  这么严重的付出,必然需要丰厚的回报,更何况这是一辆宝马!马东良觉得这一次至少得拿个一万才能够本。

  他疾步上前,俯身查看李西光的伤势。显然,这时的李西光脑袋还有点懵,血正从头发里慢慢渗下来,通过额头,脸上就出现了红色的条纹。头到底还是破了。马东良整个人都哆嗦了,他冲到车旁,狠命地拉车门。这时,他才发现,车门居然锁死,根本拉不开,里面的人也不下来,甚至直接转过头去看都不看一眼。好啊,开个宝马撞了人,居然如此傲慢!难怪这个社会越来越乱了。马东良心头的怒火直冲头顶,有钱就了不起么,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么?他转过身,操起路旁的一根木棍上前,大吼一声,撞了人还不下车,我告诉你,我拍下了你刚才撞人的视频,你要再不下车赔钱,我就砸了你的车砸了你的人!

  棍子正要落下去的时候,车窗唰地一下滑了下来,里面冲出来一句话把马东良举起的棍子像冰冻一样冻住了,我有行车记录仪,他刚才碰瓷我这里全拍下来了!

  你拍下来了,我,我也拍到了。话是这么说,但马东良的底气一下子全没了,怎么办?人家有行车记录仪。这事儿之前他不明白,但他听李西光说起过。李西光说,大胆干,只要不伤及自己,一切都没问题,如果碰到有行车记录仪的,咱就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然后他就问了句什么是行车记录仪,李西光说,就跟你手机拍视频一样。本来他还想问下去,为什么手机可以装在汽车上?李西光就补了一句,说具体我也不知道,没见过,反正有行车记录仪的咱不能碰,不过,一般车都不会装,放心,尽管上。

  今天李西光的铁头功就撞在了行车记录仪的枪口上了。可是就这样歇手,很明显落了下风。面对这样的尴尬,马东良有些措手不及却又心有不甘。怎么办呢?

  李西光还躺在地上,额头上的血条往下流得越来越宽了,马东良终于缓过神来,自己是路人啊,赶紧赶紧,送人去医院要紧。大家帮帮忙,来搭把手,把他送医院去吧。

  李西光曾经说过120太贵,不能打。所以马东良没有打120,而是直接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时,宝马车里的人摇下车窗,还大声飙了句,喂,碰瓷的,我报警了,不要走!不要走!

  医院终究还是没有住。

  李西光舍不得那个钱,他说这一次住院的话真的要花不少钱,于是他只是在急诊室包扎了一下,配了一些药就离开了。而且他说医院时间不能呆长,万一人家报警了找到医院来,还要我们赔他玻璃,那宝马车的玻璃估计很贵,早走为妙。

  马东良很着急,说都这个时候了,钱要紧还是命要紧?

  看马东良这样,李西光突然就火了,大声说,钱要紧!!说完他就哎哟叫了一声,捂着头,径直出了医院,不再理马东良。

  马东良一下子闭了嘴,心里却憋得慌。跟在后面走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嘟哝起来,说了多少次了咱们歇手吧歇手吧,你就是不听,这下好了,亏大了这次。

  李西光静默了半天,转身,抬起头,直愣愣地盯着马东良,眼神里露出了鹰眼一般的光芒,亏大了这次?哪里亏大了?就是没有收入罢了,哪里亏了?

  马东良脸上写满了尴尬,表情极不自然,他看了一下他的头,又指了指他的头,说,你自己痛自己知道啊。

  之后两个人再也没有说话,走过熟悉的砚溪路路口时,李西光停住了。马东良以为他要跟自己吵架,气没出要发飙,于是就想回头。不管怎么样,这个时候他都在气头上,而且头又被撞破了,自己不跟他一般见识。

  回头走了几步,偷偷地再转过头,却没有发现李西光跟过来。定晴一看,这个口口声声骂自己笨说自己怂的人居然正蹲在路口与一个老大妈大声说着什么。妈的,有气冲我来啊,居然冲着老大妈去了!马东良肚子里的气像个气球一样膨胀了起来。

  这个路口总有一些老年人在卖东西,有的卖草莓,有的卖鞋垫,有的卖板栗。今天,可能是太晚了,也可能是天太冷了,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草莓摊。

  草莓摊上只有一篮草莓了,样子明显没有平时看到的好看,个头小,颜色发青。

  冲上前,发现李西光正大声地说着,那,100块给你!不用找啦!我都要啦!手上先是递出了100块。转过身,一小篮草莓已经在李西光的手上了。李西光随便捡了一个丢嘴里,嗯,挺甜啊。然后他在怀里摸了摸,又摸出了一张血红的100块递过去,说,回家吧。

  大妈佝偻着身子,脸上却绽放出了孩童般的笑,说,啊,谢谢谢谢,这个100块我不要。李西光却不睬她,把一脸兴奋转成一脸错愕的大妈抛在了身后。当然,也把马东良抛在了身后。

  马东良眼看着这个馋虫默默地走在前面,一只手正往篮子掏。妈的,他正一个人享用着草莓呢,那么一篮子,他居然都买了。买就买了,又给了老太100块!真是他妈的有俩糟钱没处花了!家里人等着钱用,他忘了!

  他转过头看了眼大妈,大妈花白头发,眼神里含着融融的暖意。这无意的一瞥,马东良的心里咯噔一下,那眼神像极了母亲。每次回家,母亲总是把好吃的留给他,每次犯错,母亲总是护着他。有时他在外面惹了祸,被人欺负或是有人找上门来,总是母亲上门去争理或道歉。而如果跟李西光吵架,那被收拾的一定是李西光。而现在母亲躺在了床上,他却什么忙也帮不上,最多也就是坐到床边,叫声阿姨,陪她坐上一会儿。

 

 

 

 

 
 

 

 

 谁也不想理谁,这样僵持了几天后,李西光戴上帽子又出门了。这一次,他没有叫马东良,他说过狠话了,没有你马东良我一样干,而且你马东良的视频到现在也没有起过多少作用,我让你一起无非是想着可以名正言顺地分你钱罢了。

  马东良当然也没有闲着。彼此各怀心事,各自忙碌。这几天为了不在一起大眼瞪小眼,马东良一直在外面晃悠。从风江大厦到江滨小区,从江滨小区到大市口,从大市口再到朝阳大酒店,反反复复,兜兜转转,这条路线是马东良踏看过无数遍的路线。李西光忙着训练时,他忙着走南向北。李西光忙着上网时,他忙着从东到西。李西光也不会知道,训练了一天的他晚上打着翻天的呼噜时,马东良在干些什么。因为马东良知道,要想劝李西光收手很难,唯一能及时收效的办法就是找到陈向有,要来工资,毕竟这是自己的血汗钱,而现在挣的是冒着生命危险却又是昧着良心的钱。

  先是打听到陈向有的住处是江滨小区,但没有一次撞到过他。朝阳大酒店听说与他有合作关系,大市口那一带的写字楼好像是陈向有的办公区。可是,除了那次在砚江茶楼上找到陈向有之外,再也没有见过他。那次在砚江茶楼,陈向有说自己正在谈事,一会儿就把钱给他。结果,在玻璃门外等了三个小时后,他才发现,里面那个写着高山流水的包厢早已人去楼空。

  面对他说要找陈向有要钱,服务员都不信。服务员用鄙夷的眼神赤裸裸地告诉他,陈总会欠你钱?

  一想起来,心中这团火就像那把能烧掉大兴安岭的巨焰一般。可是熊熊大火又能烧着谁?他一直一直告诉自己,陈总不给钱一定有他的困难,比如真的没钱,比如给了他这一个,那另外的几十上百号人怎么办?比如其他地方也欠陈总的钱等等。那天他甚至想,实在不行,让陈向有写个欠条也行,揣张纸条总比啥都没有要好。可是,最后还是一无所有。

  在一再什么都不行的情况下,李西光偶然找到了发财之路。可是这样的路,让马东良一直心里发毛发怵。马东良本来想找点其他小营生干干,哪怕是擦个皮鞋扫个马路什么的总是心安的。可是能掐会算的李西光早想过了,干什么活能一个月挣个几千万把的,眼看要过年了,哪里还有更好的路可走啊。在路上,马东良突然感觉右眼皮一直在跳,揉了揉,还是跳,擦了擦,还是跳。他不相信左眼跳财右眼跳灾的话,可是,眼下,与李西光吵架后,他突然开始对这句话产生了一阵又一阵的恐惧。

  找到李西光是在三个钟头后了,在建国路口。

  这是一个十字路口,建国路是主路,相对繁华,之前只来过一次,由于这条路上有好几个摄像头,所以被李西光否决了。今天李西光来这里,估计他也权衡了很多次才选择的。因为他之前说过,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只要不常去就行,毕竟有些路段他们俩的面孔已经是明星脸了。

  马东良没有上前,他只是在远远地望着李西光。他也不想拍了,这一行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干,尽管钱是一人一半分的,尽管李西光也是为自己好,但内心的不安与愧疚从来没有消失过。但今天他还要来找李西光是因为他眼皮跳得紧,怎么想怎么不放心。好兄弟应该是吵架吵不散的。这么危险的工作他应该前来看着点,哪怕不拍就看着,如果出点事,他也可以上前照应一下。他摸了摸腰间,摸到一把硬的东西。这把东西自那天碰见宝马的壮汉后自己就准备着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自己吃亏不要紧,坚决不能让李西光吃亏。眼前的李西光呢——

  一辆车过来,李西光冲上去,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躺下。车却提前刹住了。

  一辆车过去,李西光窜过去,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卧倒。车又提前刹住了。

  一辆又一辆车过去,李西光一次又一次跑、冲、窜,可是这些车都像是长了天眼一样,每次都是距离他还有一米半米的样子就停住了。

  马东良知道李西光今天为什么这么温柔地工作了,因为头伤还没完全恢复,他无法做出高难度的腾、挪、转、移,跑、跳、跃、飞,他只能这样做了。想到这,马东良突然有点心疼,觉得自己一点都帮不上李西光。

  怎么办呢?思前想后,马东良拿出手机拨通了还在自己瞳孔里的微小的李西光,西光,我看你还是歇手吧,今天早点回家,实在还要干,等你身体好了再干也可以啊。

  可以个屁,时间不等人!妈的,今天的司机都他妈的太胆小!

  唉,回家吧,这么冷的天,多折腾啊,歇个几天也不耽误事啊。

  不行,今天必须弄一场,怎么着也得开个张,哪怕是弄个一百两百也好,把前两天损失的几百块医药费补回来。李西光话都说到这儿了,马东良还能说什么呢,他真想说那个医药费我出,可是他又知道即便自己出了,西光也不会要的。他又想,要是自己有一辆车该多好,随便叫个朋友去开一下,让李西光一撞了事,赔他个几百块。

  可是,这些都不现实。

  天气越来越冷,手指时不时地开始发麻,手机拽在手上,冰凉的,电话里的声音已经远到了十几米开外。看了看手机,马东良又打开了摄像头。李西光在努力着,自己好歹也配合一下吧。

  刚打开手机,镜头里就出现了一辆几十米长的大货车。它正慢悠悠地从左侧的秀才路上并过来,马上整个车身就进入建国路了。这么长的车拐个弯真累啊,刚想着,马东良发现手机一下子黑掉了。一按两按也没反应,他这才反应过来,这两天与李西光吵了架,手机也没怎么用,居然就忘记充电了。于是把手机放回口袋,再抬头,这一抬头不要紧,他的脸立马唰地白了。

  李西光一个箭步就冲到了大货车旁,直接卧倒,再翻了个身,仰躺!而这辆大货车一点也没有察觉,居然慢慢地慢慢地继续往建国路上拐。这时周围的惊叫声冲天而起,喂,喂,停车!停车!!轧到人啦!!!

  马东良也大叫着,一边叫一边像火箭一般射了出去。好在好在,随着周围人群的惊叫声,车已经停住,但李西光却已经卡在了货车右侧巨大的轮子底下,一只手和手臂已经被压着,血开始朝四面八方慢慢渗了出来。

  司机几乎是从驾驶座滚下来的,看着李西光一身血地躺在那里,他脸白如纸,腿打着颤舌头也打着颤,说不出话来,最后憋了半天说对不起对不起,车转弯时有盲区看不见后面。

  怎么办啊?怎么办啊?司机手足无措,眼泪都下来了,口齿不清地说自己昨晚做恶梦轧了人,今天一天提心吊胆的,都快天黑了,回家就差半小时的路了,没想到恶梦成真了。

  报警吧,赶紧报警。这时候还说什么梦啊。有人说。听到报警两个字,司机整个人开始颤抖,嘴上也是结巴得厉害,可是不报警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的李西光想起来,可是根本起不来。他的姿势是仰躺着的,右手正在货车的大轮胎下,血已经浸湿了整条手臂。他知道,如果再向前一点点,他的身子也将在轮子底下了。这时他听到了马东良的声音,马东良哆嗦着说,不,不管怎么样,救人,救人要要紧,先送医院,先送医院。

  李西光想说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马东良你还是出现了。

  司机转身准备上车拿手机,副驾驶室里却探出个扎辫子的小脑袋,声音清澈却也是颤抖着的,爸爸,是,是,是我们撞人了么?

  马东良抬头看了一眼,孩子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和不安。他发现自己的心跳得更厉害了,本来想张嘴先要点钱的话再也说不出来,生生地咽了下去。

  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伤成这样呢。医生说,好在还是骨裂,如果是像几个手指一样粉碎性骨折的话,也就回天乏术了。右手的食指、中指和无名指这三个手指基本是报废了,手臂还好,虽是大面积骨裂,等时间长了,慢慢生出新骨头,还是能接回愈合。

  一个月以后,解决了消炎和一般性的筋皮止痛后,医生说,这是硬病,不建议一直住在医院。这病就是靠养,配些中药吃,等着骨头慢慢生出来。别无他法,天天挂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效果。

  说到这个份上怎么办呢?李西光是不想出院的,现在自己成了废人了,出院后怎么办,钱哪里来。可是不出院又能怎么样呢。最后马东良同意出院。因为司机叶师傅身上的钱已经用光了,现在是他借来的一万块也用光了。一小时前,在医生的出院建议后,叶师傅几乎是跪着求马东良和李西光的,希望早日出院。他说,出院了可以让李西光住到他那儿去,每天安排一个人服侍他,哪怕是天天给李西光买蹄髈吃也可以,至少比住院要便宜啊。当然,最后一句话他没当着李西光的面说。

  同情自然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是马东良与李西光心里都清楚,这责任其实并不在司机,尽管现场当时有人悉悉索索地貌似想说什么。可是,事到临头,要站出来作证,有几个人会来呢?为这点,李西光一度很自得,他对马东良说,就算你的手机在关键时刻没电关机了,但那些场面上起哄的人真让他们站出来作证,怕是谁也不敢的。一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二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三是他们也怕我们报复啊。

  买菜,择菜,烧饭,洗衣服。马东良没有想到,照顾李西光的人是个11岁的孩子。这段时间天天都是这个孩子给他送饭端菜。原以为不是叶师傅自己,就是叶师傅请个老乡什么的。

  孩子读书怎么办呢?那天看着叶小青搬着凳子在插着电饭锅的插座,马东良内心很不是滋味,他想自己服侍李西光,反正也没什么事。但李西光不同意,李西光说,既然叶师傅没有钱拿出来,自然是要他服侍的,如果他拿钱出来么就你帮我弄下算了。拿来的钱么都给你。

                                   

 
 
责任编辑:于安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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