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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 山(中篇小说)

来源:创新文学网 作者:列文 时间:2020-09-16

会议室响起掌声,热烈。无论中年才俊还是白发苍苍的教授,按捺不住激动。答辩如约顺利。背景目的、内容意义、方法结果,唐小岚规定时间,有条不紊陈述,专家疑问答得清清楚楚。

“结果出来了吧?”沈教授。

“结果出来了,七票全优。”

掌声又起。

专家们按捺不住,窃窃低语,但私语的话题与本次答辩并无相干。似乎来,就是奔窃窃私语来。这,晓峦听得出。都是老熟人,每次学生毕业,不是他就是你我。路教授是HK大学材料动力学国家重点实验室主任,发动机磁力矩稳扭态变量研究权威。常人听着拗口,总之,是高深的学问,高深的且实用又理论的学问。毕业的学生,留校留院,留大公司,或远走留洋。一色的抢手货。

五月繁忙,绝非例行公事打瞌睡,看手机,画个圈圈应付了事。值此良机,大家一叙衷肠,打探各自的虚实。这些清高的学究们平素蜗居,只是电话里偶聊,如不是路教授的面子,聚会一趟不易。竞争合作,其中的心境心照不宣。

“我公布结果,建议向唐小岚同学授予博士学位。让我们向她表示热烈祝贺。”

套话。

“也向路老师表示衷心祝贺。现在由唐同学发表感言。”

套话。

被公布的心情激动,公布的每年公布,心情不激动。学术交流短暂,短暂才是对的,长了就不是对的,长表示没搞透,没搞清楚。沈教授也插两句,陆教授也插两句,等会谢师宴,就只能说酒话了。

晓峦望了望台上的小岚,舒了口气。

人群散了出去,教授们作揖道别,消失在玄黄间。XX大学 XX实验室看似济济一堂,XX大学XX课堂看似人来人往,但,中国读书的人真不多,那象牙顶端的就真真的凤毛麟角了。

 

1

这一天计划了去登山。

但小区门口,梁老师静静地握着方向盘,焦灼不安。梁老师就是晓峦,晓峦就是梁老师。晓峦老师脑海里闪现小岚学生答辩的场面。他在二排坐,稍微紧张。一排是导师和七个评委,都认识。岂止认识,算得上亦师亦友了。五年前梁晓峦站在唐小岚的位置上,青涩不已地获得学位时,也是这大拨先生们拨冗出席。那时先生们算年轻,头发不像现在耀眼。晓峦毕业留校,成果颇丰。发动机是个老百姓都可以发两句骚论的话题。国内发动机绝不是坊间奚笑一番的,也非民科吹过头的和美日俄平分秋色。差距进步都有,特别是进步。使命重大,大家废寝忘食,忙得衣宽人憔悴。

他当时尽量不去看小岚,免得她紧张。台上的女孩儿是他女友,还什么女友,可以称得上老婆了。

五年的求学,底子很厚了,但毕竟是女孩子,站在台上,规定时间内讲完那么多幻灯片,难免脑子短路。小岚穿的醒目,淡紫红的无袖T恤,米色套裙。丰满的胸部,白皙的脸和修长的胳膊,不像个学生,更不像个博士。博士应该是呆头呆脑的,刻板的。唐小岚嘴唇微翘,眼神犀利,什么也不像。最差,也不像个25岁的年轻人一生重要现场应该表现的慌张,应该表现的求救。

辅导老师晓峦高兴又平静。

两人同居了。这一路的追,辛苦,受气,只有辅导老师梁老师知道。值,梁老师不说,舍友们也会说。

最初小岚也是他的学生。路老师是总教练,梁老师是主教练。总教练负责设计,主教练负责球员把球投进框里。那时刚留校,9月,第一眼见到女孩就愣了。细腿,一顶宽沿浅紫色帽,抬头看他,只觉心头一震,人生就美好起来。大美女,没其他的词了。清纯靓丽肉感,连呼出的气都是宝贵的,瞬间即逝的。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有说不出的拘谨,因为体内某些东西动了,碰撞了篱笆。碰撞了篱笆,心里就甜美起来。

但仍是若无其事地伪装,大方地问道,

“嘿,你好,叫什么名字?”

他对自己的问满意。梁老师不知道此时的关系,是师兄妹第一位,还是师生第一位。那么短的时间,又面对这么快出现的场景,不能像见面熟,幸好他是稳重的。

“唐小岚。”唐小岚扬了扬马尾辫。尖削的下巴,白皙的面孔,眼窝里一池深水。

“什么,小岚?”他以为听错了。

“唐小岚。”唐小岚抬头羞涩地笑。

“哦,好巧。我叫梁晓峦。以后带你啦。”他啪啪说完,有些后悔,什么好巧,发音并不是太相同。好在对方没怎么明白。他旋即知道只是自己明白,自己得注意形象了。梁老师有些怅惘。现在的女孩儿,别说大学名花有主,中学私订终身的都有。最好不要想入非非。看着她走进宿舍,头也不回,酸酸地感叹了,这世界漂亮女孩儿怎么为何突然多了呢。自己埋头干,五年翻滚下来,却还牢牢稳守在王老五的阵营。

快十分钟了,他就这样坐在车上胡七杂八地乱想了会。他在等小岚,等老婆。晦气的很,今早闹的这点别扭,他以为没事。都同居了,不只是女友了。两口子打架都不用愁的,再等等,等等。会来的。

他看着仪表盘上的数字,发起毛来。拉开车门,朝小区望去。哪有宝贝儿的身影。赶紧下车,朝自家一路小跑。煤气记得关了的。上了七楼,拍门。小岚,在吗。没人。拔出钥匙。

不在。

“噫?”他伏在过道栏杆上,“真当真了。哪去啦?”

他捏了捏拳头,气急地向空中一挥。这时手机响了。

“怎回事,梁老师,我们在前面歇着呢,没见您的车呀?”

“哎哎,你们继续前行。不用管我。”他硬着头皮说道。

“好咧。”

是神州行的队友庒愚。神州行是梁老师建的群。今天八个人约好了像往常一样去九峰爬山。本次活动,老早就在议事日程,但因为小岚毕业,在梁老师心里多少有个放松特别祝贺的意思。他精心准备,后备箱里带了很多吃和用的东西。

可是,早上,未婚妻竟然为一个鸡毛蒜皮般的小事拌嘴了。他心里真真的不是滋味。

算哪门子大事呀?小岚哪你扭头就走。

唉,谁叫人长的漂亮,而且抠死理儿。脾气都是灌的,也是惯的。

队伍已经出发了,不能因为咱俩去的迟让大伙儿在山下等哪。他顾不上面子,急急地拨了手机。

嘟嘟嘟地一阵,没人接听。

他头皮发麻,宝贝儿从来都不舍得让她多离开自己一刻的。他急忙再拨。

梁老师耐心地等着。一秒,两秒。终于通了。

“小岚。”

没声音,但听得到对方的呼吸声。是故意不吭声。

“小岚,在哪?”

仍然不理。

“大伙儿路上快到了。”他温柔地说。梁老师一温柔,就是求饶。

“不去。”娇怒的声音。

“啊?”他怔住了,不停地眨眼睛,“小岚,你再说一遍。”

“不去了。”总算多了一个语气词。多一个了字,语气就缓和些了。

“我认错行了吧。求求你,老婆。”

“别嬉皮笑脸,梁晓峦。谁是你老婆。”

“那,你在哪?”他认怂了。

“我在奶奶这。”

奶奶是路老师的母亲。梁老师朝门口跑去,启动车,心里盘算着,不远,而且是同方向。

小岚坐在太婆的屋里,他进去的时候,她只是平静地望着他。那双眼睛怒冲冲地瞪着,却碧波荡漾,那么好看,晓峦一看就服软。他和婆婆打了招呼,挟着唐小岚到门外。

“干什么呀,你。”她挣脱,抬起手臂打了他两下。

“我认错了,这行吧。”他摊开手,大度地说。

“认错了也不行。”

“怎么啦?”梁老师气馁。

“奶奶病了,还不肯让路老师知道。”小岚忽然眼里带着泪花。楚楚可怜。那意思是,还有心思去爬山。

但这不是理由。

太婆的病,晓峦是知道的。90的人了,一个人做饭,不肯和儿子住。路老师是大教授,也是孝子,却是农村考上来来的。母亲的病不能报销,医生也告诉他,不用治了。老母坚决不愿去医院。谁知说的不治之症,竟一直多活了两三年。真是个奇迹。

说到底,梁老师还得感谢婆婆,自从善良的小岚常来,他也讪讪地厚着脸皮跟着来。若不是跟着来,他就没有机会和师妹在一起。

可是今天,怎么办呢,小梁老师举棋不定。

梁老师其实只有30岁,毛头小伙子或者大青年也说的上。他是一个幸福的人。

“奶奶好像不行了。”小岚说。

“是吗?那怎么办?”

不行了,几年前就说不行了。

“我们到路老师家里去吧。”

我们?梁老师感到一阵奇特的暖流流过心里。唐小岚是善良的人,心眼好。

“我们牵婆婆上车吧。”

路老师的妈有点像枯树老藤,看不清表面的脉相。

“老师说等会来的。我要他不来了。”小岚掏出手机。

梁老师心里释然,一边等着神州行的伙计们责骂,一边宽慰自己,和小甜心在一起就行了。爬山不爬山没关系。爬山不也是为着挽留未婚妻的心吗?

两人很快到了路老师的楼底下。

 

2

“梁老师,我们在山下了,已弄好装备,活动身体着。”

甄甄的短信。甄甄是本校的,单身,其它院系的,和梁老师专业相差甚远。在哪上班谁也不知道。神州行充满魅力,把她吸引住了。二十七八的有危机感了,人长的还行。

晓峦心里一声叫苦。他觉得回短信已然说不清了。直接拨了电话。

“哎,梁老师。”甄甄欢快的声音。

“甄甄,今天可能去不了啦~~~”他说了自己都陌生的话。

“啊?”对方愣住了,过了好长时间才呵呵地大笑起来,“怎么回事呀?”

梁老师灵机一动,说,婆婆病了,我们正把她送路老师家呢,要不这样,我和小岚这次缺席,活动不取消,你们登吧。

“哎,晓峦哪。”是甄甄的准男友查曙光,“这,这,让人措手不及呀。你是队里的灵魂,你不来,怎行?”

梁老师难过,准备得多么精心哪,骨头痒痒的真想大干一场的。不去的原因是因为婆婆吗?还不是身边骄娇二气的人。他略带愠怒地看了小岚一眼。

“哎~”电话那边长叹,挂了。

路老师下来了,他小声问,“不是说今天出去的吗?”

“是。我们开车经过奶奶家,小岚说顺便给她送样东西,结果发现老人家精神异常。”梁老师撒谎。

路老师也没多说话,慢慢扶了老藤状的母亲下车。两个学生孝顺,经常带她两边跑。他习惯了,也没说谢。路老师60好几的人了,耳鬓白的厉害。

“师母呢。”晓峦问。

路老师没回答,他轻轻地搀着老母进了电梯。

“庒愚曙光他们呢?还有谁?”

“还有朝阳。再就是他们的……”梁老师没有说后面的三个字。他伸了伸舌头。毕竟,在老师面前,还是恢复学生的身份好。那些年轻师弟一口一个老师的叫自己,他很尴尬,甚至不大受用。有那么老吗?不过刚过30呢。不去提学位和职称,他小梁不也是年轻人吗,球场上,电影院哪一样不生龙活虎,幽默风趣?

门开了。路老师的家,房间是大的,但里面并不太整洁。平常路老师和老伴一起住,东西多,收拾起来费力。两人意兴阑珊,累,搞那么整齐耗精神。

“奶奶我照顾,晓峦,你和小岚可以走了。”路老师说。

他这么德高望重的人了,家里并没保姆。犯不着,碍手碍脚的。再说,自己当年当知青时吃过多少苦。

“算了,老师,我和小岚今天不去了。”梁晓峦。

“不去了,为什么?”路老师奇怪地问,“才10点多,不到11点。”

小岚紧咬嘴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双大眼睛望着天花板。

“哦,吵架了。嗨,我说怎么回事呢,送奶奶来是个借口。”路老师嗬嗬笑着说。这时候,师母从门外回来。她显然有些吃惊。

“嘻,怎么是你俩来了。哦,婆婆也在这。来,喝茶,喝茶。”她说的茶其实是凉白开,因为路老师没有喝茶叶的习惯。

晓峦有些尴尬,笑着看着唐小岚。

“才多大的事,说说,怎么回事呀?”先生索性来了兴致。

“嗯嗯,要说呢,还真是我的错,小岚早上垃圾分类,花了好长时间。我下楼倒的时候,不小心扔到一个垃圾桶里了。我当时有些后悔……”

“你什么的后悔了,以为我没看到。进门后,不道歉,说这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还嫌我耽误了出发的时间。”小岚委屈的眼里都是泪。

明白了。为一个破坏原则的小事抬杠了。

“心浮气躁,心浮气躁。”路老师笑着说,“需要那么赶吗,我们小岚做事是有规划的。”

他又护着晓峦道,“习惯,习惯啊。那一甩手垃圾丢出去,才知道错了。”

大小伙子嘿嘿地笑着,老师说他是个好人,不坏。这时,手机又想起来。

“喂,哦。好的。”小梁老师面向路老师,“给,庒愚给您说话。”

“对对。没什么事。什么?你们也不爬了,哦,是是。这,你们自己商量吧。”

小梁老师过去憨憨地望着小一截的女友笑。小岚任何姿势,任何表情都是好看的,梨花带雨,玉树临风。就这样发怒生气,嘟嘟的嘴唇看起来也是那么性感甜美。他听到了老师的话,心里忐忑不安。这次活动因为他而搞砸了。

“好的,那就这样吧。”路老师还了手机,“朝阳和庒愚说准备掉头回家,那兴致好像还很浓呢。”

“什么,什么,没生气?”

“没有。他们说既然是为小岚准备的,小岚不去,而且惦记着奶奶。爬山意思也不大,不如回到我这里包饺子,打麻将还开心些。”

小梁老师一阵怅惘,这变化来的太快,让人根本无法捉摸。

“是吗,那太好了。我刚才去约人,一个也约不到。”师母娘美珍听到麻将两个字,开怀地说。

小岚似乎熄了怒,她觉得自己确实有些太计较了吧。晓峦赶忙去帮她擦眼泪。

“干什么呀?”女友推开他,“人家又不是小孩。真是的。”那意思是亲热也不看看场合。

这当儿,师母娘美珍望着路老师说,“贤甫,几个学生是真回来吗,那我今天赢几个学生的钱。哈哈。”她像个小孩,眉开眼笑,说动就动,去阳台壁柜里取麻将和桌布。

学生们谁都知道师母爱打麻将消磨时间的。

路老师望着母亲,母亲望着他,诧异不已。

 

3

“愚兄,你给路老师说真要打道回府?”朝阳和他的女友倩倩大惑不解地望着庒愚。庒愚其实也心有不快。

“这山,你们说有什么好爬的,又不是名山,灰突突的。梁哥不来,真的意思不大呀,是不是。今天是为大美女庆贺的,不知道是怎回事。”他摊了摊手,“再说,吃喝的东西我们也没准备呀?”

“唉,什么话呀,大小姐娇滴滴地耍脾气。”庒愚的女朋友薇薇,她很是不满。刚刚活动开,脸上露出微微的汗珠子。

“那就回吧,我就知道愚兄想到的是去切磋一把。”朝阳。

“所言不错。朝阳,你看,打打麻将,吃吃锅贴,多惬意。这山有什么好爬的。”

“嗨,你们这些大知识分子,怎么就这点小境界,真是的。回去就回去吧。”薇薇忍不住再次不满。从城里到九峰也就半个多小时,回去不远。

“愚兄,我和曙光就不回去了。”甄甄突然说。

查曙光有些吃惊,诧异地看着她。意思是甄甄你商量过我吗?

这六个人中,庒愚、曙光和倩倩是路老师近两年毕业的学生,朝阳和薇薇不是,但他们进来有几个月了,或许以前认识路老师一家。唯独自己是刚过入群的,对老先生实在不熟,此番回去,真真的有些生疏。

甄甄看着大伙儿,眼神明显露出挑战的神情。

“那,唉。”庒愚不停摇头,“你俩,就趁此机会多增进吧。我们,嗨,真他妈对不起,回去吧。”他爆了一句粗口。

倩倩和薇薇从窗户里打招呼的时候,曙光怔怔地看着。车上了湖边柏油路,几秒钟就消失了。

查曙光一脸懵逼,“甄甄?”

甄甄诡异地一笑,“管他们干什么。我们玩我们的。”语气中带着欢快,她说干字时故意语音拖得很长。是呵,自己有腿有脚的,而且有四个轮子,为什么跟着他人乱跑。

曙光望着自己新交的女友,傻乎乎地笑了。甄甄乍看还顾盼生辉呢,越看越觉得青春无敌的样子。他27,甄甄也27,小月份。要不差点就碰着姐弟恋了。他摸了摸下巴刚刮的桩桩。

往哪走?

甄甄凝神望了望,“你看那个山头好像没人的样子,我们把车开那边看看。”

虽然是近郊,但这些无名的青山真的有些荒凉。怪不得叫九峰的,九大概是个概数吧,泛指这一带连绵逶迤的绿丘。五月虽然百花进入萎谢孕果的边缘,但很多不知名的小草还在开放着,远远的山峦,杂木葳蕤。

“停这儿吧。”甄甄说。

曙光熄了引擎。好,他心里说。人们都到热闹有路有人方便的地方去了。两人站立的位置看起来很是荒凉。

人少才好。

曙光背了包,带上一把不到一尺的小刀,是前年在西藏买的。两人保存了定位,然后慢慢地无目标地朝小山上走去。

“噫,蘑菇。”甄甄兴奋地说。山道上尖叫是女孩子的特长,也是郊游的乐趣。

雨后,往年的落木腐烂,缝隙里有些灰白的菌群是常见的。树都不认识,灌木的花有时一大片,味道并不好。往里走,林子越来越密,空气真说不出的新鲜。

“我们定个目标吧。甄甄。你看,爬到那个方向怎样。”他指了指上前方的一棵大树,那树的叶子反射出与旁边树丛不同的亮绿。

“好的。”两人肉体碰着肉体,嘻嘻哈哈地笑。以前没这么孤男寡女地在一起过呢,更没有不小心手拉着手的情况。曙光感到自己是不是恋爱了,他记得恋爱常常从陌生的环境懵里懵懂开始的。

说的是远山和树,其实也都是在城市的边边。江城就是这么个好地方,有山有水有湖,还有历史底蕴。回头看路上,过往的小车发出的声音都可以听到,因此不存在害怕。

“哎哟,蜘蛛丝。”甄甄不小心碰着了,曙光一动不动,接着迅速地抓过去。原来甄甄胳膊上有只绿蜘蛛慌慌张张地逃跑着。

“哎呦,吓死我啦。”她喘着气,几乎倒在他怀里。

“曙光,曙光,你看,看,松鼠。那,看到没有。” 曙光着迷了,甄甄27岁,不大呀,看起来娇滴滴的。

他赶忙拿出手机,灰不溜秋的,也是个收获,可以炫耀好一阵的。

两人气喘吁吁,好不容易爬到了刚才说的大树下。其实不过二十多米,但顺着山坡上来真是费劲。

树丛并不茂密,而且可以看得出人工栽种的樟和栾多一些,也有野生的槭,曙光认识的,长着三角五角甚至七角的尖,在秋天里金黄紫红。

“你说这会儿他们是不是摆开长城干起来了。”甄甄抹了抹脸上的汗,胸口起伏。

“有可能。路老师不会怪我的。我也不太爱打牌。我们坐会吧。”

两人垫了胶布,喝口水。樟树细密的花序上开着绿色的小花,气味是一种强烈的挥发芳香烃的味道。曙光似乎捅了蚂蚁一家的窝,小蚁们慌慌张张地爬着。

“这地方真静。你说会有人来过吗?”

“那可说不准。不过没有现成的路,也没什么风景,鬼知道。”曙光有口无心地说。

“哎呦。”甄甄突然像被马蜂蜇了一下,惊得双手一撑,站了起来。她眼睛愣愣地看着旁边。

“碑,死人的碑。”她几乎要哭起来。

曙光本能地抽出刀,肃穆地看着那方突出的青石,掩在一棵不起眼的灌丛中,树叶腐烂发黑,几乎完全遮住了它。

“啊,还有。我的天,好多呀。”甄甄声音里带着惊悚恐惧。

他们闯入了一片墓地,毫无察觉。

“快走。”曙光拉起女友,他的心吊了起来。

“到哪儿去?下山?”她翻起大眼睛,心神甫定后问。

“其实也没什么,看我们两个大活人被吓的。”曙光勇敢起来。

他往上看了看,说,

“朝上边走吧,好像有条路。”

果然有条不起眼的小径,雨后的落叶覆盖,仔细辨别,是通往山上的。

九峰一带蜿蜒的远山,说的是山,不过都是些缓缓起伏的山丘。想必这些丘丘都是没有名字的吧。

曙光和甄甄两人倒是希望在路上碰到个生人。可是当地人这个季节谁还会来,只有所谓的傻子才赶来这里呼吸新鲜空气。天空似乎阴了,开始偶尔飘来一些凉凉的雨丝。小天气的变化是曙光和甄甄不知道的。在密丛里,常常由于湿气大,空气里自带了雨水从树叶上落下来。

待到两人登到几乎最高点的时候,往下一看,这才清楚了,他们刚从一片整齐的墓地出来。这墓地是规划好的,几乎都集中在一起。而身边就好多了,左看右看,什么也没有。

“这么整齐,真像一群别墅啊。”甄甄吃吃地笑着说。

“别这么说。我以后给你买别墅。”

曙光抬头,突然发现一样白色的东西,是一方峭立的石壁,很小,走进一看,看到了那种灰白的石灰岩。白垩纪的吧,要不是侏罗纪的,他胡乱猜道。刚要回头,差点撞着甄甄的小脸了,原来甄甄也喜欢稀奇,后脚踏了进来。

他一把抱住她,免得她摔倒。这下可好,碰到了胸前柔软的东西。

“这地方真幽静。我们歇会吃点东西吧。”

曙光用小刀削去不知名的荆棘和藤条,铺上胶布和报纸。两人坐下。

往山下看,那些石碑都静静立着,偶尔能听到小车在湖边柏油路上碾过的声音。

声音传上来很远。

甄甄有些累了,靠在白垩纪的石岩上发呆。

她闭上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咀嚼着。细而整齐的牙齿在两片红润娇小的双唇中翕动。曙光看得有些发呆。

这是我的女朋友吗?他内心里默想道。

他微微抬起身,仔细端详着她。白皙的脸,饱满的前额,丰挺的鼻子,只是脸稍微有些大,眉毛淡淡的,腮边有几颗细密的雀斑。

“看什么看呀,査先生。”甄甄闭着眼问,她突然睁开,果然,青年男子恬不知耻地看着她在笑。

“别对我动手动脚的,下面公路离这里才几十米,而且车是你的。”甄甄忽闪着眼睛说,说完又闭上眼睛嚼起东西来。意思是图谋不轨,警察会轻易追踪到的。

“别让我看古墓丽影呀。”甄甄秀丽的小脸被老樟树剥落的阴影覆盖,乳沟隐现,需要偷窥才能看得真切。

曙光并不理会,他只觉得腹部和下身热烘烘的,不听话的硬起。甄甄的气息分明带有一些挑逗的意思。他靠在远古的石灰石旁,轻轻拥着她,毕竟那石头有些凉。甄甄没有拒绝。曙光的一双手开始不老实,他从甄甄衣服的下摆往上摸,要攀上她的双峰。

“干什么呀?”甄甄睁开眼看着他,往后缩了缩。

男友嬉皮笑脸,紧紧盯着她,并不退缩。柔软隆起的山峰下是一层厚厚的屏障,他手指贴身而进,沟壑深陷,他停在那里,抚摸着那醉人的山坡。

“查曙光。我要喊了。”甄甄用手去掰。

曙光的手准备收回,是,自己是博士,有身份有修养的人,不能这样。这算什么呀,偷偷摸摸的。

让他意外的是,甄甄的手却按住了他。他心里想道,果然,怪不得说追女孩子要脸皮厚,脸皮薄那是胆小鬼,真真的被人瞧不起。是五月,气温升的可以穿裙子了。甄甄就穿着裙子。曙光越发大胆,他几乎倏的一下右手抢占了那隐秘的地方。草甸湿湿的,柔韧丰软。他并没去看。

“你敢吗?”她小声地说。这明明是诱惑的声音。

曙光警觉地看看四周,眼光所到之处,是起伏蓊郁的群山和森林,没有一点杂音。太阳似乎躲到云层里去了。今天是个阴天。那些肃穆的石碑没有生命地立着。

查曙光这个处男面朝向她,轻轻揭下那薄薄的一层。他脑子里迅速有个词闪现,无师自通。

这个时候没人来的。肯定不会。一阵风吹来樟树群清冽而浓烈的、带着挥发芳香烃的气味。

他只觉得飞机昂头勃然而起,机头朝上,插入万里乌云。一直是20多分钟的爬坡,终于万里无云,进入高空平台,眼前金光闪闪。

“嗯。”他听到甄甄开始轻轻的娇喘。

“不行了。”她咬着双唇,双手紧握,下巴无力地垫在他的肩膀上。接着闭上眼睛长久地痉挛。

“你真行,我的王子。”她大声喘气,嘴唇里混合着浓稠的黏液。

森林里风涛阵阵。两人对视而笑。起身急急忙擦了身子,迅速合好衣服。曙光打扫战场,不留半点残骸。

“呜……啦啦。喔,乌拉拉。”甄甄对着湖心一边下山,一边欣快地唱起歌来。

“我们这样会有人知道吗?”她吃吃地笑着说。

曙光汗津津地有些晕眩。

“犯别人什么事吗?”他不动声色地说。

“没有,别怕哦。只是对前面那些沉睡的人不敬。”

他们上了车。我来开吧,我的先生,甄甄说。她的种马累了。

“走啊我的男人,发什么呆。今天的事,是我引诱你做的。”她露齿而笑。

她的男人有些疲沓。甄甄开了音响,小车朝城里驶去。

 

4

 路老师家已战的热火朝天,每人桌前一堆扑克,当输赢的筹码。曙光开了手机,微信群里有人发了照片。嬉笑怒骂,玩的不亦乐乎。

 星期天,有权利玩。曙光为师兄师弟和老师辩护道。

 他不用辩护。老师家里的情况再清楚不过。倘若在平时,他也会拉上杀一把。麻将的吸引力不用多说了。绝处逢生,变化无穷,每一张牌的取舍都令人回味。路老师是教授,再怎么也知道避嫌。可师母娘是农妇,没文化,几乎不识字,打牌是她最大的爱好。平常不在家里玩,免得影响不好。

“去吃点东西吧。”山上下来,两人肚子饿了。三点多钟,师母娘的饭不能多做指望。

“好的。我去宿舍冲个澡,这样子,人家会闻出气味的。”

等她出来时,曙光大吃一惊。甄甄面如桃花,脸色和往常大不一样。

“怎么样?瞅着我干什么,不认识啦,査先生?”

“变漂亮了,真的。”曙光有些惊喜,他刚刚洗了澡后,似乎恢复了元气。

“哪里什么变漂亮了。今天打扮了。你没看到我平常不擦脂抹粉吗?”

“真没注意。”

“本小姐就是一本色人。”

两人在小店点了一碗热干面,一份汤包,分着吃,不用那么饱,留点空腹晚餐有人请烧烤冰啤的。群里发消息了,要查师哥快带上玉女前去老师家里报道。

“什么玉女。多矫情。”甄甄心里说。她等着曙光问她事呢,她不是放浪女,从来不是。曙光什么也没问。

“我们真去吗,你觉得我去真的合适吗?”

“去去嘛,丑媳妇总要见公婆。路老师还没见过你呢,虽然师生之间没必要弄得这么亲近,但是有些事你以后会知道的。多去玩玩是种责任。”

“哦。”甄甄眉心蹙了起来。这曙光闷声不响,让她不安。她主动地用眼神望着他,他却似乎有些回避。好像在说,有那么重要吗?她有些感激,男人没有嫌弃她,质问她以前的事。

这当儿师母娘美珍、倩倩、薇薇和梁老师在战。朝阳和庒愚旁边观战。

“嗯,师母好牌。”庒愚赞叹道。

牌确实好,进张就听牌了。而且稍微变化就是大牌,进可攻退可守,而其他人的牌七零八落,水深火热。

“埃。不能说,说了他们就不随便开口了。”师母娘美珍轻蔑地说。

正说话间,门铃响了,小岚站了起来,笑盈盈地去开门。

“哎呦,是你们呀。”

    “怎么,你没战?”曙光抢先问道。

女主人美珍瞥了一眼,客人来了,屁股却不能动。

小岚对麻将好像兴趣不大,整个下午就和贤甫,婆婆坐在阳台上聊天。她不好意思地笑。小岚不好意思地笑也是美的,洁白的牙齿,大眼睛,曙光就觉得一下子把甄甄比下去了。

果然是曙光,后面还有一个风姿绰约的女孩,身段苗条,眼神娇羞。美珍抬头看了一眼,分着心打了招呼,“小查同学来啦!”

“胡啦。”师母娘摸牌,庒愚喊道。

胡啦,胡啦。她推了牌,拿出扑克。一迭声地惋惜地说道,给钱,给钱。给多少?她望望众人。

给多少,什么意思?只见她抽出一张花牌,愁苦地说道,“唉,这个牌都输钱了。谁胡的?”

年轻人面面相觑,谁胡的,不是您吗?

师母娘不说话,她站了起来,对着阳台喊,小岚,说一下午了,来换换晓峦。她自己也站了起来,对曙光说,“嗨,来,换我。这是女朋友吧,小姑娘真漂亮。”

比小岚不能差,这是她的看法。她先去了卫生间,然后桌边站了会,去厨房。

甄甄是外人,不好意思。她以前不认识小岚的。这第一次看到,心里头明白了怎么回事。

两人抬起眼,不期而遇,光芒四射,甄甄躲闪已来不及,正要努嘴打招呼,哪知对方已先低下头寻觅座位。晓峦嘿嘿地笑着,轻轻扶了未婚妻肩膀鼓劲加油。

小岚不好意思地落座。组牌的技巧她是懂的,而且由于不贪胡小牌,往往还经常赢,正所谓一盘顶十盘。路老师家里很少这样聚会。因为是毕业季,本科生研究生几乎准备实习或找工作了,系里有些冷清。

“贤甫。”母亲在阳台上小声说,“儿呀,莫要太忙狠了。该玩玩,吃吃,喝喝。嗯。听妈的。”

    老枯藤一样的人物,不糊涂。

儿子贤甫眼睛有些湿润,妈,您在唠叨什么呀。自己还有三四年快70古来稀了,妈还称自己是儿。妈才不管你是教授还是专家什么的。她看着你在人后唉声叹气,就心疼,要管。

教授回过神来,见母亲努了努嘴,意思是说,那厨房里的,一生就掐着你,没让你享福,我老了,马上要闭眼睛了。多活一天,就多担心你一天。

这时晓峦领着甄甄走到阳台。奶奶又像一泓枯井不吱声。

“来,晓峦。”路老师打招呼喊他。见学生屁股腆了腆,讷讷地坐下。

“这位是?”

“甄甄。甄甄你自我介绍一下。”小梁老师笑呵呵地说。

“哦,老师好。我叫甄世芳。”甄甄扭捏地说,“甄别的的甄,世界的世,芳草的芳。他们叫我甄甄。”她大方地伸出手。

“甄别的甄?哦,对了。”先生挠了挠头。

“是的,西土瓦。”女孩比划着。

“哦,想起了, 甄子丹的甄。欢迎欢迎。小甄这性格,我喜欢。”路老师一见如故。

甄甄不停说,对的,对的。她感谢路老师没架子,还知道影视明星。

晓峦诧异甄甄见面熟,好大方,他一边捶着奶奶的肩,一边说,“图书情报专业高材生呢,计算机软件。”

不忘再夸奖一下。

“哪里,哪里。是皮毛。”甄甄脸羞得通红。她心里甜蜜得意。不就是高材生吗,不然一女流怎能研究生轻松毕业,单枪匹马在保密单位觅得高薪。

路老师赞许地笑笑。

“路老师您不去放松一下?”弟子关心地问。

“我就算了。”老师不无寥落地说,他看见美珍了,在厨房里忙着,该不该进去帮帮呢。弟子们围着牌桌乐呵,她一个人没有个打下手的。

说实话,大家都知道他放不开,似乎麻将是有毒的,放不下教授的架子。劝了多次也没用。梁老师望着老师灰白的头发,旧背心,灰蒙蒙的长裤,拖鞋,还是少说好。

甄甄给婆婆问了好。她觉得自己留在这里有些多余,打了招呼就去厨房了。

“晓峦啊,这次小岚答辩我有意外惊喜。”

“多谢您夸奖,老师。”小梁老师以为老师满意他指导得力。

“不过存了私心哪。”哪知老师话锋一转,“小岚的研究中有你的想法吧?”

老师明察秋毫,意思是说,你把自己的创新性思路让给小岚了。

这是称赞,还是呵责?老师这样说,虽然笑眯眯的,肯定是后者。

“探幽求微,应该让登山人自己摸索。对吧?”

小梁老师觉得脸红的发烫,怪不得小岚做论文时对自己冷冷的。是在生气。

“探索是种乐趣。山重水复,柳暗花明嘛。失败了会长记性,有更大的创新突破。”

明摆着,路老师和小岚师徒俩下午谈到了前天的答辩。

“联想到早上的事,志骄意满哪。”路老师对大弟子并不客气。

麻将终于散场了。结果竟是另三家起死回生,曙光输了。甄甄看到客厅大笑,从厨房跑了出来。

曙光只是中途帮人挑土,也就是代驾。他不光把美珍打下的基业输了个精光,而且连本也蚀了大半。这一来,另外三人金蝉脱壳,笑翻了。

“我请客吧。”他坦然地说。

哪能由你,美珍从厨房走了出来,嘴上连连说不行。锅贴炕好了,在大盘子装着。她喜欢新来的这姑娘甄甄。

甄甄笑得前仰后合。大家打趣道,桃花运好,牌运总会差些的。公平嘛。对不。

吃了晚饭,仍是晓峦俩送婆婆过去。吵闹了一天,路老师也要休息了。他或许又会伏到案上去。学生们和师母道别。

房子里安静下来。贤甫有些失落,是因为娘的话。这些学生就是他的儿子媳妇,闺女。自己也有儿子,可是却不让他少操心。就在城里上班,别说星期天不回来看老子,就是中秋元宵节也很少回家。他知道儿子心里也落寞,怀恨。自己是教授和主任了,当年上山下乡回来稳稳考上了大学,可儿子偏偏连个专科都没考取,复读一年仍是原地踏步。最后进了一家机械厂当工人。孙子读书也不行。二十多岁了,躺在家里玩手机。唉,他真的弄不明白。

房里没开灯,美珍没有追剧的习惯,也不开电视,节约电。两个人就这样孤孤地坐着。美珍是胆小的人,可在家里耍起横来,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她常常自我后悔。她没文化,当年贤甫下放时,明知道他成分不好,嫁了他,过得和和美美,哪曾想搞什么高考,贤甫上了。她留在农村带孩子,后来稀里糊涂就进了城,什么都不会,普通话也不会。男人从来不求人,要不是姚教授托人说好话,她连食堂做清洁的份都没有。退休了,因为没编制,是临时工,退休金一分也没。

贤甫说算了。他是老实人。

她起初在乡里是怜悯他,后来进了城就觉得拖了他的后腿。可是她毫无办法,儿子孙子读书笨,她红着眼承认是自己的问题,根不好,或者地不好,连累了伢们。最看不惯的是那个死老婆子,看着要死的样子闭着眼睛,哪知道是鳄鱼装样子。她心疼他的儿,却和她拌嘴,她气急了让她到外面去住。

她并不想把男人,现在的老头子拴在身上。可是她看不了他和女学生在一起头挨头的亲热。那些女孩子和他有眼神交流,她是知道的。这个唐小岚今天竟然坐在阳台一下午。她不能在院里闹,那样丑,再说有什么把柄。她是自己吃老醋。可是在家里,她不想忍着,借着和他母亲吵架,指桑骂槐地发作。

她不是一个贤妻。命中注定没这个本事。她几乎想破罐子破摔,好让男人大怒,把她赶走。可是贤甫并没那胆量和脾气。他总是一声不吭地钻到大楼里去。那个糊涂儿子也护着她,扬言要打他老子。她气坏了,混蛋,她骂道。儿子不分青红皂白地卫护她,她哭笑不得,简直绝望了,哀求儿子,

“遭了一辈子孽,你老子。你这个不孝的家伙,没看出妈是故意这样耍横的吗。”

她脑子昏昏的,这些学生怎么这么聪明知礼,自己生的是从石头缝里出来的。

儿子孙子和他们的老子不是一个战壕的,只有她才是,可她却和他对着干,在心里生闷气。不是吗,老家伙为什么对那些女学生那么好?

她知道自己活着没什么乐趣。也没有给丈夫带来什么乐趣。

房子里黑着。不知道对方彼此在想什么。两人没说话。多余,真正的多余。

 

5

曙光把甄甄送到租处,恋恋不舍地出来。

“曙光,再多坐会。”甄甄从后面抱住他。他欣喜地回头,捂住美人儿玉手。

“你觉得我们是两个颓废的人逢场作戏吗?”

“瞎说,宝贝。”他一阵颤抖,忘情地吻着她。

“我就需要有人疼爱,我喜欢被动的。”她扑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

“我知道我长的一般。”

曙光笑了,他自己又有什么值得夸耀的。1.72的身材,几乎要归于残疾的边缘。也不幽默富有。今天白天胆大,完全是鼓起勇气踮着脚跟的莽撞,想不到意外得逞。

“你累了吧,我们说说话。”

曙光是个话不多的憨坨子,他嘿嘿地笑着。

   “书呆子们也有生活吗?”她的脚翘得高高的,但裙子凹下遮住。
“书呆子?”曙光惊得抬起头来,缓了半天,“说的你,还是我?”

“你们。”语气玩世不恭,不用置疑。

“嗯嗯,这话题太大了吧。书呆子?你大概指的博士教授们吧。生活?什么生活?下班了吃喝拉撒,对,吃喝拉撒,做爱骂娘。”

“嗬。”甄甄赶忙捂了他的嘴,“怎么说起这么粗鲁的话。不是这个意思,不是。”

“清高?”

“也不完全是。”

曙光狐疑地看着她。

“算了,算了,算我多嘴。只是让人觉得,都像个绵羊走路似的,有时又架子端着。一点感觉吧。读书人历来如此的。”

“嗯嗯,你难道不读书?”

“我就读个硕士算了。厌了。书中都带着腐臭的气味。”她翻了翻眼皮,似乎在说,我说的不对吗?眼神明艳,带着无尽的勾魂的光泽。

曙光又凑了上去,感受她甜美的气息。

“曙光。”她轻轻说,“听到我心跳了吗?”

他把耳朵伏在胸前。迟疑地说,没有,太难了,听不见。然后困惑地想,又有什么诡诈。

“发动机那么重要吗?”她的无名指轻轻敲着爱郎的头。

“当然的,我们国家还落后很多。”

“有心脏重要吗?”她把男人的头撸过来,紧紧贴着自己的胸,“飞那么快,有必要吗?”

他觉得被戏弄了,又落入她的圈套。

“发动机好,坐起来稳当啊。”

“稳当,有马车稳当吗,我还想坐牛车呢。”

“没办法啊,这时代就这样啊。”

“一万年后,说不定人类的本原也弄清楚了。发动机,人造的,小玩意儿,总有朽的时候。里面有芯片吧,芯片再小,不会突破摩尔定律吧。唉,人类太猴急了,总想区区几年就把往后千百年的世界透支。”

曙光挣脱她的手指,抬头看她。这语气真是个鬼精鬼灵的仙儿说的。

甄仙儿不管不顾地继续道,

“我觉得你们那老师过得挺惨。”她忽然眯起眼,细心地用小指甲抠男友脸上的脏东西,然后撅起嘴巴细细地吹。睫毛细长,乌发如瀑布腾泻下来。

“是。你哪里看出来了?”甄甄不嫌自己只有1米72呢。

“老师眼睛里的光一忽儿明,一忽儿暗。”

“我没仔细注意他。”曙光大吃一惊,烦闷起来。

“再就是家里乱的,没有个收拣。这说明老师心情落寞。真让人心疼哪。”

是,老师家里几乎没有一点亮色,连阳台的几盆花萎了,只剩下盆子和泥巴也没人拿下去扔掉。

“你们师母娘好像和婆婆关系不好,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也要说?婆婆年岁活的太高了。曙光想解释,可觉得不是理由。长寿不是喜庆事吗?他并没敢告诉甄甄,师母有抑郁症,发起病来,在医院里一躺半个月,和谁也不说一句话。

“是是,这谁都可得出的。路老师有儿子孙子,却很扯淡,平常很少回来。”曙光突然口无遮拦。

“是吗,你想让老师四代同堂。那可是氏族社会。”

“好了,不说别人了吧,宝贝。”他要去解她的衣服。斗嘴,他争不过她。上午在密林中匆忙,还没饱览秀色呢。

“不许。”甄甄推开他,“结婚了让你看个够。”

曙光脑袋嗡的一声,血液沸腾。那些白光光的图片,网上应有尽有,可是想到眼前皮肤滑嫩的人将会成为自己的爱妻,少年的心狂乱地跳个不停。

“说说你们的那个唐妹,你觉得怎么样?”

“哪个堂妹?”曙光停止了亲吻,惊讶地问。

甄甄格格地笑了起来,“唐小岚。”

“怎么提起她来了,我和她远远的,没关系。她来的时候,我还没毕业,论文做的火烧火燎的。”

“她怎么样,我是问她……”人就是喜欢和他人比,而且喜欢探听他人的隐私。

“她冰雪聪明的。我这样说,你不反感吧。”

“我当然看的出来,不然为什么单单问起她。”确实,她没有提起倩倩和小薇。

“大师兄追她追的够呛。”曙光吐了吐舌头,他不是喜欢背地里谈论别人的人。

“说给我听听嘛。”美人儿撒起娇来。

“好吧。其实小岚以前是有男朋友的。她冷冰冰地甩了他。”

“那男孩子是谁,干什么的?”

“一英俊小生,体院的。长的人高马大,我印象很深。一头长发,很有艺术气质。会滑板网球,吉他弹的很奇怪。”

“哦豁,我知道了。吉他怎么弹的奇怪?”

“就是一曲儿抱着吉他的弦拍打,然后扯开喉咙唱到底。”

甄甄开心地大笑起来,笑得快岔了气。她仰在床上,花枝乱颤,柔腻的乳沟露了出来。曙光扑了上去。

“色狼。别别。下午好像来了。真的不骗你。”

好像来了,知道什么意思吗,她轻轻吹了吹男友的头屑,吐气如兰,温柔无比。

“我看得出来那个女孩,高冷的一类。”甄甄颇有一番知彼知己。

“愿闻其详。”

“眼神里露出的。经你刚才说怒斩情丝,甩了大高个的白马王子,我更明白了。她是做事的那类,不像我们,着急把自己嫁了出去。”

“嗯哼,不至于吧,她还小呢,今年才25。”

“不至于?走着瞧吧。你要相信我的判断。美貌,心里有目标,有毅力,总之,一般人难得征服她,短暂的牵手也是表象。”

“你难道是神仙?算命先生?”

“小岚这类人,目标远大,可是内心却十分软弱善良,她不希望被别人追,而是~”

“而是想自己追别人。”对吧?

“是,看不出来吧。她觉得自己死企白脸地去追心中的才温暖,才幸福。而且她会喜欢情感挫败的感觉。”

“哎呦,我的大小姐,真会掐,你是不是图书看多了。鬼话连篇的,好像我也要信了。”

“别急嘛,听大小姐娓娓道来。我说过她是高冷的人,打个比方吧,就像峭立在高崖上的一棵纤细劲直的白桦树。你们各位,有谁能配得上她?”

白桦树?我的天。

曙光没想到这女孩儿把自己的同类观察的这么深。他真的意识到自己的呆和刻板了。端正身子,饶有兴趣地听下去。

说,说,听着呢。

“美貌,爱生活,贪小便宜,这本来挺好的,有个会滑滑板的高个儿,多好。可惜进了学府深研,博学了,那白脸儿就肚子里没货,配不上了。”

“姑奶奶,厉害,服你。”

“我推测的没错吧。你再讲些事实我听。”

“嗯嗯。我还真架不住你的循循诱导。是的,后来在奶奶家里,小岚在,那男孩儿来了,白上衣牛仔裤,可是裤兜里没多少钱。小岚冷冷地没理他。那时峦哥也在,两个陌生男人,你说多尴尬。”

“两个男人?是两个男孩吧。没打起来?如果说的不错,峦哥灰头狗脸,一脸熊像。那个小白脸是不是哭了?”

“正如大小姐所言,那男孩子哭的好伤心。眼泪哗哗地流。”

“你怎么知道的,难不成是师哥偷偷告诉你的?”

“我的天,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啊,该你说下去。”

“师哥有天和我在外面喝啤酒,突然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小店的老板莫名其妙。他告诉我,那小孩儿真可怜,小岚送了他到地铁口。路上还帮他擦鼻涕儿。他笑的开心死了。”

“真猥琐。是他打败的吗?”

“嗨,峦哥暗恋小岚,真的是消得人憔悴呀。”

“不够绅士,有落井下石,趁人之危的感觉。胜之不武。”

“你别像个仙姑,七掐八算的。现在两人住一块了呢。”

“住一块又怎样,结婚了的、二婚了的都又离了的。现在不是以前。你不觉得峦哥精心准备了一个星期,群里号召发帖子,我们跟进,今天登山却出这么个幺蛾子。”

“你的看法呢?”

“我的看法是两小吵了嘴。那奶奶我仔细瞅了一眼。老人家根深叶茂,龙脊旺着呢,不像死的样子。所以,照看老人而爽约不是原因。这事儿只是聊的好玩,不必去求证的。”她嘻嘻地笑着说。

“你说对了,峦哥承认了,早上他在一件小事上犯了错,当场又不认,把他老婆气着了。”

“嗨。我这乌鸦嘴,今天说的太多了。实话告诉你吧,岚妹妹心底是浪漫主义者,爱的是落魄诗人高贵气质一类的、抛弃她让她刻骨铭心哭泣的人。”

“甄甄,想不到你是个健谈的人。好在我是个闷罐子,以后结了婚啥事都让着你,家里的事你做主。”

他倒不觉得甄甄爱背后说人家闲话,她是欣赏小岚的。

“哎呦,那可不行。我是小鸟依人型的。女人,你可别惯着她们了,那些阴阴的不说话的才强势,我们这种口无遮拦的其实没主见的很。”

甄甄话里有话,曙光感到一丝怅然。你不会是暗指师母娘吧,把老师管的太狠?师母那是无奈。想到这里,一双贼手慢悠悠地往她裤子摸去。

甄甄跳了起来,“真是不知道饱足,今天确实不行。”

她吻了他,把他送出门外。

 

6

“来啰,好酽的汤。”晓峦这个好男人在厨房忙着,他炖了鸡,小岚刚起床。星期天实指望让她多睡会的。她晚上睡不好,脸色有些发暗。自从上次磕碰后,他谨慎多了。伺候未婚妻真不容易啊。

“来,慢慢喝。”小梁老师系着围袍,弓着腰,用调羹轻轻划拉着。

“你也来吃嘛,别光梁顾着我了。早上真是辛苦你了。”

“好咧。”晓峦坐了下来。

“晚上在想什么?”他呡了口汤,小心地问。

“没想什么。”

唉,梁晓峦一下子没话说了。他不敢唠叨。

“工作的事,你不替我操心。我知道路老师快退了,实验室经费也捉襟见肘。只是,我不愿再呆在这里了。五年了,想换个地方。”谁知道她是否说了心里话,说不定更重要的是不愿意两人整天呆在一起。

小梁老师老家在平原农村,可能是小时候营养不良的缘故吧,1.76的身材,配上浅底皮鞋,也不算矮了,可远远看就是不显高。同事们都羡慕他呢,学生妞儿见了面莫名其妙地捂着嘴笑,然后跑开。他心里有数,近水楼台加上此心不改,他追到心仪的大美女了。

“我想到国外透透气。”小岚放下汤勺,一双星眼看着他。

“嗯,我支持。”他说完这话,心里感到有些冒失。你拿什么支持?

“这几天我准备查查招聘消息。”她指的博士后。

“好的,我也帮你看看。”晓峦心猿意马。他忽然明白,要是小岚去了国外,那自己怎么办?

“怕失去我吗?”她忽然温柔地说,脸难得地有些红。面前这个人可是自己的老师,虽然大五六岁,但她从来没计较年龄。

“嘿嘿,嘿嘿。”小梁老师嘿嘿两声,真不知道怎么回答,“要不,我们结婚吧。结婚了再出去不迟。”

小岚喝了口汤,未置可否。

“这房子一个月多少租金?”她问的是晓峦目前在小区租住的这个公寓。

这一问很现实起来,他自己好歹也是博士毕业,而且5年了,手上的积蓄是清楚的。大多给老家的父母了。梁老师有些难过。

博士,不过是个虚虚的学位,与收入并不成正比。现在博士如过江之鲫。人们见了面,绕来绕去不经意地就开始谈钱,房子。博士们读到30岁,把家里父母的血汗都抽干了。

人们并不像过去那样怀着崇敬的心看待他们,反而忍不住嗤笑,傻博士,走上社会迂里迂腐的。

小岚不再说话,胃口不算太好。她恹恹地离了坐,到沙发上。晓峦舍不得,咕咕咕地喝了残汤。准备去收拾碗筷。

“梁……”她本来想喊梁老师的,马上觉得不对,“晓峦,我来吧。你歇会。”

她起身往厨房走。

“那哪行。你坐着,坐着。有我呢。”说完,拧开水龙头开始洗刷起来。

小岚无可奈何地望着他的背影。

这房子租的,没家的感觉。她知道晓峦看得出她的想法。她也不想掩饰,甚至想放声大哭一场。可是,哭泣得找个理由。

她开了手机,心不在焉地胡乱翻着。前两天接到了李健的短信。那个体院的男孩。她没有删掉。她不厌恶他。他说想见一面。没必要了,她说。然而在租住房旁边公园的小路上还是见了他。我们断了,她远远地站着说。她穿着朴素,披肩发扎起,素颜不留任何妩媚和妍丽。她二话不说地回头走了,不要再联系了。删了短信,拉黑了对方。她唯恐晓峦在后面跟踪。未婚夫爱她,暗中保护他,他是做得出来的。

她抬起头来,晓峦坚决不让她动手做家务。她有些气恼,心里叹息一声。行。他应该坐在阳台上阅着书,要么天高云淡地对着新生们训话,要么和一帮朋友们吹着国家大事,或者浪漫些,谈点艺术哲学文学。然后头也不抬,高声吩咐她上点茶或者咖啡。那或是她隐隐约约向往的生活。

她有些苦闷,这当儿突然毕业,就像一匹雌马驹一骑绝尘,立下来的时候,身边空旷的很。跑那么快干什么呢?

“在想什么?”晓峦洗了碗筷出来,又开始拖地。

“上午就开始拖地。”她不禁笑了起来。晓峦不置一词,倒觉得受了鼓舞。未婚妻笑,他心里高兴。

“晓峦,我们还能去登山吗?”她羞涩地问。

“登山,什么时候?当然可以的啦。”

“今天。”她忽然说,倦怠的神色中,脸涨得通红。

“啊?”梁老师措手不及。他看了看小岚,一副明显熬夜没有睡足的样子,眼圈微微发黑。

“怎么啦,不行吗?”

“可是没有准备啊。”梁老师看着他的小未婚妻。

“没准备才好,你不去,我一个人去。”

“行行行,我陪你。陪你。”他看得出她不是心血来潮,“登哪个山呢,还要叫上谁呢?”

“不知道。不知道路老师一家想不想去。”

梁老师大吃一惊。路老师?六十五六的人了,他一家,你指的还有师母娘和婆婆吗?

“你问问不行吗?”小岚心里想,为什么老是问我呢。

晓峦有些迟疑,他定了定神,半天才拨了手机。

“喂,老师。”他清了清嗓子,简明扼要地传达过去。小岚望着他。

“嗯。是吗,好的。那行。”

路老师同意了,师母娘也在身边,还很高兴呢。想不到学生们这么体贴。去去去,电话里是这么说的。

小岚气色好转。她轻微咳嗽两声。晓峦眼明手快,把上次没用得上的东西从房里提出来。然后口里念念有词。还差什么,对,还买点什么。

“要不,群里再约一约。”梁老师又开始发消息。

生活什么时候有个既定的安排呢,倘若不是小岚临时起意,这一天大家或许浑浑噩噩地度过了。晓峦忽然觉得妻子的任性是这么的可爱。

电话铃响了,“峦哥,你在搞什么鬼呀?”曙光 。

神州行里忽然炸开了锅,泡泡纷纷冒出,抓耳挠腮,舌头伸出老长。

“不瞒你说,是内人的意思。”梁老师在阳台上小声地说。

“看来你以后会得气管炎了。”

小岚开始化妆。她的衣服不多,而且学生味浓厚,试了半天,总算看起来有些淑女的味道。

 

7

一大上午的,倩倩和薇薇还各自在床上躺着呢,分别接到了男友的电话。经不住连蒙带哄,赶快施了妆在出租房里等着。

曙光拨了甄甄的手机。她怎么有些无动于衷,群里也没发个动态小人图。

“甄甄。宝贝儿。在家吗?”

“不在,在医院。我病了。”

“吓。怎么不告诉我。在哪里。”

甄甄发来定位。他急火攻心地往医院去。刚才一慌张,也没忘问她是什么病。

“妇科室。你怎么在这里?”

“快完了。坐一会就可以走了。”

“出什么问题了?”他紧张地问。他知道甄甄鬼点子多。

“过来。”她伏在他耳边道,“怀上了。”

怀上了,什么意思?

“怀上龙种啦。真没意思。这都听不懂。”

啊?查曙光惊得说不出话。那天,在那个小森林?这么厉害的精子?

“这是化验单。看到没有,你的种。”她面色苍白,嘻嘻笑道,“是好事还是坏事,查大官人?”

“我嘞个日。”甄甄只听到她旁边的男人失神地粗话。她捂着肚子。

“不好吗,现在环境恶化,食物掺假,精子卵细胞水平下降,好多人怀不上呢。”

“是我的吗?”曙光本来是一句激动兴奋的话。

“呸,想赖账。”

“是高兴。高兴。让我摸摸。”

“别别,别惊动了胎气。还有,以后可是要戒欲的哦。打电话我干什么,想我啦?”

不是,你看看微信群。今天又要登山。看来,是不是不能去了。

甄甄打开群,去嘛,为什么不去。才怀上几天,人家6个月的还跑了马拉松呢。

群里在征集意见呢,究竟登什么山。

“给大伙儿说,就去市区的龟山吧。”甄甄赶忙嘱咐。

曙光赶忙动议。一,龟山也是山,而且是名山,登临其上,可以极目楚天,遥指黄鹤,看江流滚滚,东去不息;二,龟山上有路,下有凉亭,设施好,老人可以休息;三,登山的目的不在山,而在美食,两岸茶坊酒肆,各种时令美味荟萃,何不一饱口福。

想不到群里大赞。其实到哪里玩不是一样呢,山好水好未若人好。

路老师捎上老母,没想到她什么没说就上了车。三个人从瑜珈山出发,上了高架,大家决定都走鹦鹉洲大桥,然后折转上龟山脚下。路老师感叹城市发展的真快呀,九省通衢的大都市,越来越大气迷人了。以前是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现在都十几座了,过江的隧道也开通几条了。真的是日新月异,眼花缭乱哪。

“贤甫,有哪些人?”美珍在脑后问。

“也就是朝阳,庒愚,曙光几个。”他很少进城,H大学以前说起来还是郊区,若不是学生们这次力邀,他还会和往常一样蜗居在三镇的一隅。

几对年轻人早就到了,大家找地方停了车。先到了江边。

“江城气势真足啊,你们看到没有。要我说,全国没有一个城市比得上。上海又怎么样呢?”路老师指点江山。

“要山有山,要水有水,人文地理,科技教育,人杰地灵,此言非虚。”老师越说越起劲。

“贤甫,话真多。让学生们登山去。”师母娘有些不耐烦。她自己对爬山兴趣不大,那些雄伟的大桥,宽阔的马路,奔流的江水以及古里古气的楼阁对她兴趣不大。她只想东看西看,抽签的算命的,卖小玩意儿的才最有意思。手机微信付账,她啥都会。她想自由自在地到处逛逛。

游人如织,人多有人多的趣味。各样的英俊小伙,漂亮女郎争奇斗艳,令人目不暇接,回了头再看。富态的中年人,旷达的老年人,脸上都带着笑靥,日子是自己的,两个人组成一个世界,不在意他人怎么看。

如果整天在意别人怎么看,真真的是亏损了时光,薄负了自己。要什么理想和抱负呢,历史的烟云也不必去纠结了,武昌城曾经一声枪响,大街上脚步声错乱。那是一百多年前的往事,多少无名的英雄无人记住。连名字也不知道。多些感恩,就会无枉做一名自豪的江城人。

甄甄豪兴勃发,笑个不停。她旁若无人,让曙光给她反复拍照,留下倩影。江滩边,上山的石阶旁,很多卖小吃的,她心态大好,用舌头辨别着各样的酸甜鲜辣。说真的,人不过蝼蚁,苦乐在自己心里,不停地快速地撩着小腿儿穿梭,都是为了逐一口清露碎屑。

“嗨,甄甄。真的要感谢你呀。建议这么个好地方。怎么建议了这里的。”

“是吗,别说龟山,就是蛇山,洪山,珞珈山,甚至是狮子山,桂子山,哪儿不是络绎不绝的人。”

“是是,我是说,为什么没提到九峰。”

“我不再想去了,胆小。怕吓到了宝宝。”她鬼精鬼灵地眨着眼睛说。

朝阳和薇薇,庒愚和倩倩们不停地发来图片,和大家分享搞怪的表情。一花一草,一步一景,都是人的朋友。

“我们也发点群里吗?”曙光问。

“别别,别发。”这时江中汽笛呜咽,笛声悠扬,甄甄听得呆了。他们乘电梯上了瞭望塔,极目三镇,高楼大厦鳞次栉比,汉江长江汇合处,泾渭分明。宽阔的大桥上,车流缓缓蠕动,那巨桥下的众生,看起来和忙忙碌碌的小麻雀没甚二样。

曙光回头,却看到甄甄鼻上驾了一幅眼镜。他十分好奇。

“其实我是瞎子。刚才戴的隐形,不知道怎搞的,一高兴,蹦了两下,一只掉地上了。”她灿烂地笑着,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小岚和梁老师在路老师和婆婆身边。”曙光翻了翻图片,甄甄扶起眼镜,瞥了一眼。

“坐一会吧。我累了。”她说。

说罢,叹了一口气。她没有提议和老师前行,一则老太婆太慢,二则不喜欢吟诗作赋的。她最怕别人聊诗呀词呀的。路老师满腹经纶,她是知道的。她喜欢大白话,甚至粗野的话。

“今天估计聚不了餐。”她幽幽地说。

“为什么,神仙?”

“这就是我为什么不让你把照片发群里的原因。众乐乐,不如独乐乐。”

“嗯嗯。”曙光一脸懵逼。

“看到没有,这是大美女挽着老太婆,旁边是路老师,你看,沉浸其中,聊的多开心。”她翻着微信群。

“是啊,怎么啦?”

“你再看这几张,和晓峦在一起,光见到她未婚夫的热乎劲儿。你师妹看得出非常开心吗?”

曙光大吃一惊。甄甄说的没错。路老师闲庭信步,小岚明眸皓齿,似乎听得特别专注。

老师似乎回到峥嵘岁月,他走的热了,胳膊上灰白的肌肉松弛,却意态恬淡,戴着草帽,可一身土气的外表下,书卷气大家气十足,脸上也洋溢着少见的豪气和荣光。他毫无介意地聊着,有时候手在空中轻轻扬一扬,老母亲似乎也很舒展。

一副享受踏青放松的完美的画面。

老师高兴,会有人不高兴的。

这是甄甄神仙算度的。她没有提起这最后的话,免得连曙光也会意识到她的心机和刻薄。

“我们不如随便填饱肚子。”

他们点了酥绒糍粑,盐椒小鱼,两晚螺蛳细粉,开心地吃起来。即便朝阳和庒愚游历到此,人多,恐不能发现他们。

美珍逛得很开心,她讨价还价,却没几样出手。今天吃饭,应该是学生们孝敬老师吧。贤甫呢,她终于看到了,因为太婆走的慢,特别容易捕捉到。

她怔怔地站在凉亭旁,贤甫和小岚,婆婆有说有笑地走过来。晓峦跑前跑后照着像。她想把那女学生抠出来,让自己站在贤甫身边,可总是放不进去。丈夫是那样的从容,淡定磅礴的气质似乎掌控了三五米辐射的空间。

她的眼泪快要流出来,急忙转过身去,默然看着熙来攘往的人群。

“老师,我们登山吧。我看您身体看上去还很好。”小岚说。

“贤甫,你们去吧。把电话挂我脖子上。我坐会。我走不掉的。”太婆忽然说。她真是一个清白的人。

母亲会坐在某个地方,一坐就是一天一动不动。贤甫是知道的。

“嗬嗬。登不动了。年纪来了。”

真的登不动了吗,这小丘才多高。

晓峦也走了过来,他还没放开手脚呢,这一路的照相,弯腰,取景,权且算是热身吧。小岚脸色微红,不知道如何是好。路老师侧过身去,眯着眼看着江面,他扩了扩胸,上臂的肌肉虽然白且不甚有力,但似乎要表达一副老骥伏枥的姿态。

“小岚,去陪陪小梁。爬上去,流流汗。”路老师回过头来。

“我看到师母了,您看,在那。”小岚忽然说。她笑着,远远地和美珍打着招呼。美珍也朝她挥了挥手。

“都走累了,吃点东西吧,美珍。”路老师说,他吩咐晓峦在群里呼一下。今天母亲也来了,他就做东吧。

“贤甫,我刚才饿了,吃过了。”美珍说。

路老师有些沉默。他们坐在凉亭下,学生们从山上陆陆续续地下来了。倩倩和薇薇各自给师母买了一样小礼物,一顶软帽,一双木拖鞋。甄甄也安了心机,她的礼物是一只玳瑁乌龟,不过是用贝壳粘上的。

小岚十分难堪,唯独她手上空空。她讷讷地说,我请客吃饭吧。喂,晓峦,你觉得哪里好。梁老师轻微地笑着,看着宽阔的江面。

“我真的吃过了。再说,我肚子今天有些闹。”美珍坚持不落座。这小地方,没什么好吃的。贵,而且小样,哪有家里的厚实。她朝江边亲水平台走去,知道自己在赌气。

大家也不劝阻,肚子坏了,就该节食,或许这样才好。今天说实在的,玩的开心,美好的景色常在眼前,偏偏怎么平日里就视而不见呢。

只是,或许两三个人知道,今天的聚会其实是不欢而散。

 

8

“喂,老张呀,什么事?什么,沈教授出事啦?出什么事?”路老师刚洗了澡,还没穿上褂子,客厅里座机响了。

电话那头传来机械学院张教授的声音。

“您继续说。”他拿起话筒。

审计局说,老沈把课题经费转到他公司账下了。一笔一笔很清楚,老沈也没有否认。

“是吗,这就不好解释了。我也是在他那进的仪器和材料呀,难道我也有问题。”

不知道。反正账面上是这么走的。您应该没问题。

“可老沈成果斐然,大家都高度肯定了的呀,其成果产出比,包括论文,专利是排在全院第二的呀。”他不禁为老友叫起屈来。

那可不管,反正检察院说构成了贪污。

“贪污?他的设备,材料进货不要成本吗,据我所知,他的供货不仅有保障,而且物美价廉。”

这大家都知道,可没有用。老沈的公司确实赚了。检察院说这叫损公肥私。

“你打电话给我有什么用?”

只是给您报个信,了解一下。

路老师呆呆的,美珍在洗澡,没有听到吧。听到了作何感想呢。她不是每次抱怨自己那么多课题,不也去开家公司吗?她想不到这么深,是那个智力贫乏的儿子想出的。儿子,孙子总是抱怨没有沾光。他老路只有一个脑袋,两只手,能帮他们什么忙。

可是,老沈,真的搞鬼了吗?他想,还是相信政府吧。

美珍冲了澡出来。

“老头子,你怎么不穿上衣,凉了怎么办?”

路老师惊醒,他忽然觉得鼻子痒痒,用手一摸,一股清冽的鼻涕流了出来,他止不住一声阿茄。

“和谁说话呀?”美珍也穿好睡衣,她的两个奶子和肚上的皮肤松弛发黄。

“没大不了的。”

“我听到了。贤甫,是老沈出事了吧。”她只知道她的丈夫不会出事的,她的丈夫不从这个世界多拿一分。

“会查清楚的。”他淡淡地说。进了书房,今天本来要做点研究的。

美珍开了电视,她把音量放的很小。自己快添重孙了,老太婆还幽幽地活着。她想,自己要是活到那岁数,怕不憋出病来。

路老师接个电话后感冒,竟然淅淅沥沥地大病了一场,人老了,就时刻得注意,美珍在病房里照顾他。她感到很充实,觉得离丈夫近了。老头子静静地躺在医院的床上。医院是让人沉思的地方。窗外树上的黄叶经不住风吹,从翠绿的新叶中晃悠悠地落下。小岚的脸浮现在眼前。他是老师,除了讲专业,也忍不住说些历史和过去,竟然还口若悬河,生动形象。或许还是维持师道尊严的面孔更好吧。他是不是有些后悔。

学生们忙碌,分头去看了。路老师两鬓的白发,这个深秋提前霜染了许多。

冬天的时候,传来了小岚去法国做博后签证的消息。晓峦到机场送她。那天天寒地冻,小岚哭着,眼泪似乎在鼻梁旁结下冰来。

“别惦记我,我也帮你找找,过几个月你就过来。”她望着未婚夫说,眼睛红红的。

朝阳薇薇,还有庒愚倩倩在张罗着结婚了,都抱怨装修累得半死。没人再提登山的事。去路老师家也稀落了,路老师还好吧。太婆还活着,除了大病,小病倒是没有。

曙光离开了大学,到公司去找了新工作。甄甄和曙光借了一大笔钱,在郊区买了个小二手,不用伤筋动骨地重新折腾。她的肚子慢慢隆起来,她有信心,那是曙光的孩子。她退了群,退了好。她明白自己是心机十足的女孩,免得看了家长里短,忍不住背后指指点点,说人家闲话。

 

9

三年后,甄甄的儿子都呀呀学语了。他们一家也很少再与曙光大学同学老师交往了。也不去打听谁在哪。每日的柴米油盐。江城这么大,一家三口淹没在千万人中,整个儿芸芸众生,毫不起眼。

一天周末,甄甄说我们到湖边兜兜风吧,买了房子,现在的住地离那地有些远了。儿子长大,可没把她少折磨,真所谓不怕生,就怕养。爱情的浪漫似已不存在,偷情的甜蜜也转瞬即逝。

曙光载着母子俩,漫无目的地在湖边开着。这全国最大的城中湖,波光浩渺。湖岸线长,说的是漫无目的,方向盘却往三年前曾经幽会的地方去,甄甄抱着儿子会心一笑。是10月的金秋,几场雨,硬生生地把满城桂花的甜美气息浇灭了。

桂花难道和樱花不是一样么,甄甄这样想。还没留住它,就已飘零了。

突然,曙光一声喇叭,把甄甄惊醒。这鸣笛不同一路的避让,却似乎在和谁打着招呼。甄甄和儿子坐在后座丈夫的后面,这是车子最安全的地方。

曙光的喇叭又徐徐响起,车速慢,再而竟然停了下来。甄甄吃了一惊,侧头去看外面。

那路上的两个背影好熟。回过头,是路老师和他的母亲,怎地就到了这人迹少见的湖边。

路老师见有人鸣笛,慢慢和母亲往路边靠着。两个老人本来就是在路边走着,见后面喇叭不停地响,以为是挡了大车的路,稍微有些慌忙。回头,却是一辆小车在身后停下。车上迅速跳下一个人来。

甄甄大吃一惊。

“老师。路老师。”曙光跑上前去。

婆婆和老师诧异地望着他,一忽儿脸上升起笑容。似乎说,呵,曙光,怎么是你,好巧。

甄甄还系着安全带,儿子也睏着了。那边朝这边看呢,她笨拙地摇下车窗,伸出手去打招呼。

那三人折转来,在路旁站着。

“怎么会在这?”她内心忐忑地问道。

曙光将车子停在紧路边,又快速在车后一百米放下警示,尽管有些多余。湖滨路是限速的,蜿蜒曲折,车行得慢。路上常有人像路老师这样慢慢远足,欣赏旖旎的风光。也有骑行队伍或单个儿的单车经过。这一带比较荒野,因此亲水栈道还没有修来。

不过,甄甄想,到处都修了亲水栈道,那自然的野趣就被剥夺了。

曙光扶着她小心下了车。她不时抬头,见路老师和奶奶歪着脑袋在笑,那笑容很平淡,似乎不觉得突兀,或者惊到了他们一家。

甄甄取下墨镜,朝两老轻轻一笑。似乎也需要所有人聚齐了,才好问寒问暖。

“路老师。”曙光笑吟吟地看着老师。

路老师,

“每个周末都来的,我的车在后面不远停着。”

这就是说,曙光一家光临湖滨,把他们惊到了,而不是他们两个老人在这里,把学生一家惊到了。

“师母呢?”曙光。

“哦,回农村了。”老师说道,“回乡下了。”

原来如此,甄甄灿烂地笑着,怀里抱着孩子。奶奶慈祥地朝这边看呢。曙光竟然有些语塞。

“睡着了。嗨。”

“别惊醒了他。”路老师。

是。甄甄心里说。她感觉这地方离三年前山上那白垩纪的石壁不远了,不自觉地把儿子又紧了紧,生怕这湖边的风吹跑了他。

可这里真不是说话的地方呀。大家都这么觉得。

“我们是路过。哎呀,路老师,真不好意思呀,群里都没声音了。大家都在瞎忙。”

群里真的是没有声音了。这微信群,千千万万,想建就建,想搭就搭,但并不因着方便,感情就浓,反而因为方便,快捷,都稀释的无味了。

路老师,

“我看,你们还是先回去吧,这地方凉,别把孩子感冒了。”

曙光望了望甄甄。甄甄,

“说两句吧,好不容易碰着。”

甄甄30了,在这里仍是青春无敌。

“那,好吧,你看,那边有个石桥,我们到椅子上坐坐。”

路老师的母亲没动,正好路边有个大木墩,路老师扶了母亲坐上去。

“其他人呢,后来,比如小梁老师,还有小岚?”曙光问。他感到有些难堪,其实是在帮甄甄问。路老师的学生,自己的师兄弟师妹,竟然三年不知彼此。说不知还知道一点,说知道却又具体不大知道。至少甄甄最不知道。

“呵呵,我以为你们有来往呢,看。”路老师竟然拨动手机,“晓峦小岚结婚了,爱情长跑嘛,要结了。”

甄甄真的是耐不住好奇,去看路老师手机上的照片。不禁感叹,那女孩子深冷的眼神中,又多了些洋气,小梁老师总是笑着。婚礼似乎是教堂里举行的。

路老师一边和学生说话,一边朝母亲那边看。

“朝阳庒愚他们呢?”

“好像都还好吧。”曙光应付着。心里迅速地伤感了下,学生多,反而不来往了,反而让老师冷清了。他接着忍不住问道,

“怎么在这儿?”

路老师,

“嗨,说出来,别把小孩吓着了。她说,死了骨灰就扔湖里吧。扔哪个地方,走走看看。我退了,没事就陪她走走。”

93了,70岁的路老师竟然嘻嘻地对着学生笑着说。

甄甄心里一紧,这时儿子微微张开眼睛,光线强烈,他又闭上了。

“怎么会?”曙光支吾着说道。他或许想说,奶奶还健康呢,怎么会死,或者,就算提奶奶选择在哪里安息,怎么会惊着了儿子。

甄甄,

“路老师,您,在家里辛苦吧。”

路老师连忙摆手,“还好,还好。奶奶还是一个人过。我也一个人过,美珍才走了几天,去乡下喝酒。”

曙光,

“后来沈老师怎样了?”

他简直无话找话。

“哦,偏你还记得。唉,沈老师也没查出个什么来,公司的利润也没毛病。他也退了,但党员撤了。”

曙光赶忙央求老师停下。这时儿子突然哭了起来。路老师不安起来。

“是撒尿,撒尿。路老师。”

“我看你们回去吧,这湖边风大。我们在电话里聊吧。”说这话,路老师又朝母亲坐的地方看了看。

“好吧,您注意身体。啊!”甄甄上了后座,和路老师打招呼再见。

又和路老师母亲招手。

看着路老师的衣着,鞋子,沧桑的神色,甄甄鼻子一酸,赶忙戴上墨镜。

“走吧。”她轻声说,“不要在路上停下来。”

她轻轻地抱紧儿子,闭上眼睛,不准备看到那种子曾经萌发的地方。

 

作者简介:

列文,原名王恒昌,1967年生,湖北仙桃人,现武汉工作。

 

责任编辑:于安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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