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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 子(中篇小说)

来源:创新文学网 作者:列文 时间:2020-09-01

  

 

1 儿时印象

瞎子姓张,真是个有名的瞎子。

有名,是因为其他的瞎子藉藉无名。瞎子众多,扶了手成群结队过桥,或在乡间阴凉的杂树下敲着铃铛走过,并无人搭腔去理睬他们。唯有张瞎子路过,沿途各村会有人毕恭毕敬地问好。若是有心招呼,张瞎子您进门喝口茶而他答应的话,那一定是10点半接近11点的时候。

“张瞎子您屋里坐。”

人们轻柔地称呼,他断然不会觉得冒犯了。不叫张瞎子又叫什么呢,张先生?乡下汉和乡下婆子没这么文绉绉。张半仙?那是奚落人的话。张师傅?不对,没这个叫法。老张?太轻率了,年轻人也没资格。

这样说,张瞎子的称呼并不是不敬的。

张瞎子住在很远的地方,那地方叫木兰口,他拄着拐棍出发,到我们杨步村,将会在骄阳下冒很多汗。我在很小的时候见过他的,也模糊地听过他的传说,并有一次怀揣冷汗全程偷听他给人测过命数。如今张瞎子作古了吧,我是几十年没有听说他了。然而,在这个浮躁的年代,我想起张瞎子,总是有些事至今都无法明白,心情就会平静下来。

有人会说,如今科学这么发达了,你还那么迷信。我想很郑重地告诉你,我早在20年前就获得了自然科学的哲学博士学位,而今从事着科学研究。我虽不是那么有成,但除了生物学外,高等数学、量子物理化学、博物以及神学我都有所涉猎呢,断不至于是你说的那么愚昧不堪。而且,上前年我还组织英国BBC电台科普栏目开展过访问中国的活动,按理说不算一个愚蠢固执和添油加醋的人吧。

然而,关于张先生,这里恭敬地称他为先生一下,我是很久地被他惊讶到了。

开始讲小时候的事吧,尽管如今乡村凋敝,而且张瞎子恐早已不在人世了。

我第一次对他产生不灭的印象,是在刚上学的时候。本来,他是常从村子里走过的,钓鱼钩~呀,老鼠药~呀,他一边拐棍左右梆梆梆地点地,一边像苦蝉一样叫唤着。暑天里买钩和线是顽童常有的事。

“鲫鱼钩,还是游股子钩?”他常常翻了白白的眼珠子问道。游股子是种在水面迅跑的狭长的小鱼,它的钩略小,每个3分钱。

热烘烘的空气中,他支愣着黑色的阳伞,紫红的脸庞,高大的身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扭开盖,然后小心地在掌心磕出一粒银钩来。

我疑心明眼人做这事的时候都会不小心把瓶子弄翻了撒出许多的细钩来。但这根本不算本事。张瞎子的厉害之处是一个远方的外地人,竟然只用拐棍轻轻点下大路的坎坎,就知道这旁边是谁的家了。

“张瞎子,嗯~~~”金锁婶娘拖着长音拦住他,“我考考你,这是哪里?嗯~~~”

“是金锁吧。你个小短阳寿的。”小短阳寿的,是骂人的,但在天沔那一带并不是恶毒的话,只是张瞎子的口标。如果有人对他不恭,他就会来这么一句。金锁是村子里喜欢开玩笑泼辣的堂客。

“嗯,你说说啊。看你瞎眉半眼的。”金锁笑着骂道。

“是延珍的门口哒!你个要死的。”

延珍是我母亲的名字,我惊异地看着他。他不光一口气拿出对方是谁,而且仅凭拐杖点了两下,就知道是在我家低矮的后门口了。

“我还以为你枯瞎呢,你还晓得。去,到我家,进门喝口凉水,这辣的太阳。”金锁婶娘嘻嘻地笑着。张瞎子慢慢摸进屋,歇了杆子,坐在屋檐的椅子上喘气。我这才发现毒辣的天空下,婆姨们都踮着脚走,肥大的短裤,奶子热得几乎要荡出来,而张瞎子长袖长裤,一双凉皮鞋。

正是10点半到11点的光景。人们围上来,屏声静气敬畏地看着他。抽签5分,测字一毛,算小命三毛,大命5毛,而推八字择吉日则要一块。他睁着瞎眼睛望望四周,众人面面相觑。金锁能把张瞎子喊到椅子上坐下,是杨步村人的福气。

“张瞎子,这几件衣服,两双鞋子拿回去穿。造业的要死,老是一套没换装。又没个堂客。嗯,是不是呢?”临走时,金锁布袋子包好几样打了补丁的旧物件。

,造业,南方话,意思是惨,穷,可怜,生活窘迫,缺衣少食)

“哎呀,哎呀。”我在角落里看着,见他直摆手。

“赌他姆妈的硬挺好汉,受了罪自己知道。拿着。这腌菜也带回去吃。”金锁用草绳紧紧地箍着一个小坛,坛子口冒出酸鲜的香气。

“哎呀。多了。”张瞎子眨着眼。

“多个屁。天气凉了,我去帮你再多收点人家不要的。冷北方吹,谁管你。”怪不得金锁婶娘敢粗声大气,原来她心里懊怜他。

张瞎子一天只算两道命的。时间长了乡道上绕大圈,可就回不去了。

然而,有一天,张瞎子迷路了,这便是我说的第一次对他产生的不灭的印象。我正在屋前,是春末夏初,突然吓了一跳,原来抬头看到了一个人在悚然地大叫。

“这是哪啊?”他叭叭叭地用棍子乱点。我大气不敢喘,远远地看着他。张瞎子怎么没走大路,蹩到红和江家的茅室边了。这地方他以前断没有来过。茅室,是臭烘烘的拉屎的地方。

我分明看到他着急的模样,拐杖急速地敲打,走上去,又退回来。然后望着天,翻翻白眼。我疑心他便不是在有意装瞎了。

他在那个小地方嘟嘟乱转,世界那时在他心中茫然。他或是内急了去拉过尿的吧,出来忘了返回的大路。我仍是观察着他,大气不出。这时他像老鸦一样刮刮叫道,

“这是哪里哟,我日你祖宗哟。”

他忽然阴森着脸朝我这边看来,我们之间大概相隔10多米的距离。我看到了一幅空洞无光的眼神,就在他黧黑的脸上。他似乎对周围围观的一切布满杀气。

“你个小短阳寿的,你是不是延珍的二公子?”他厉声盘问道。

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连猫也听不到。浓厚的榆树荫底下,难道他看见我啦?我低下头,不敢动半步,生怕他的铁拐杖呼呼呼地扫过来。

我其实只需要克服恐惧,站起来,喊一声,喂,是我,张瞎子,来,我引您出去到大路。他一定欣喜了。我没有,我竟然看着他愁苦地转圈,艰难地左敲右打,头和高大的身子须钻出高台边低矮的鹅米豆的藤架,再慢慢绕过猪圈,趔趔趄趄走上大路。

他没有看到我。没有。

因为我扎着头,看到他并无理睬地上了熟悉的路途。

那个年代大人对他是友好的,反而小孩子拿他取乐。那经历我是经过了的。即便很小的童子,常常整齐地跺着脚,欢声高喊道,

张瞎子,拄拐棍~~~

落到茅室里歪歪身~~~

当然是男孩子居多。而且是又穷又野的男孩子,反反复复地高声地笑。

只见瞎子怒火中烧,他站成弓形,拿起拐杖在空中呜呜地扫来扫去。小短阳寿的,老子要你死。他激怒了,放学的孩子远远近近地乐翻了,像麻雀散乱地躲在草丛中。

他们当然是被人教唆的,嘲笑他人的残缺为乐事。

没有参与起哄的,被呼呼的凌厉的棍子的声音吓哭了。这时,张瞎子颓然地收起拐棍,茫然地看看那些哭泣的孩子,默然伤心地离去。

这是我所以产生近乎四十年前不灭印象的原因。童年是没有多少可值得记忆的,倒是令人畏惧的张瞎子似乎带给我们一些难得的感受。这感受绝不是那些放肆嘲笑带来的无聊趣味,还应存有高大的背影和稍许凄然的声音后落寞行路的心酸。唉,那是多好的机会,可我没有在他需要的时候帮他,反而在他迷失的时候躲着看他洋相。我是内疚和心虚的,而他是阳光和不欺的。这从我后面要讲述的故事中可以发现。

 

2 母亲的讲述

这故事发生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因为这是关于我哥哥刚的,当然故事是母亲讲给我们听的。她常常忙完了,倚在大桌上,浅笑着说,

“不晓得呢,谁知道呢。

“你看哪,他灵验的很呢。”

我们就细心地听她开了口。

“你们几个长这大,我从不给测八字算命的。我怕。”她说。

她在这件事上说了多次,是好理解的。她不想从别人口中提前知道往后的事。混着过呗,她常说。

“可是有一天。”母亲开始了,“张瞎子走过门口,他大声喊道,‘延珍哪,要生了吧’。我那时正怀着刚。

“噫~~~!,他怎么就知道我怀了呢?唉,你们问我,我怎么知道呢。是呵,他住在木兰口,离这里十里八里呢。”

这也是我最疑惑的,母亲家的境况虽不算贫寒,但其实太微不足道了。或许整个水乡都贫苦,我父亲在镇上做事稍微有些不同吧。但这瞎子能这么清楚地记得一个农妇的孕期,太令人费解了。如果这样推理,他或掐指一算,所有人的命数都在脑中了。

母亲继续还原着那些好笑的场景。

“这伢犯阳关。延珍你不能马虎呀。”瞎子森黑的脸上,开口牙齿倒并不焦黄,刚硬的胡须,一脸的麻点。

“呀呀,鬼扯呢。”大肚的女人不高兴地起来,她心里其实万分的没有底气。这个瞎家伙,瞎说什么。

张瞎子的口吻甚是清楚,这伢是个公子,出生后会受到惊吓,冲了煞神,需要托解的。

女人当然没去张神,她挺了孕肚仍是下地。直到有一天听到瞎子在屋后洪亮的声音。

那正是上午10点半到11点之间的时辰。

“‘我说延珍哪,真不是个东西。唉。’他叹气道,‘延珍哪,你还不请我进去坐坐。’

“‘哎呀,得罪,得罪。快,小姑,端茶。’我刚生了一天,坐在房里的踏板上,靠着床沿。天太热了。

“小姑是你们的幺姑。她不敢怠慢,扶了先生落座。”

后来呢?我们望着她。母亲讲故事喜欢有人插嘴。

“后来嘛,他喳喳地说道,‘生了吧!’我点了点头,‘生了。’

“‘哭了吧。’他不依不饶。

“‘是。张瞎子您说的好准。是哭了’。我不敢扯谎哄他。

“‘你看,你看。这么大的事。一直阴着我。大公子这次犯了煞,是命里注定的。昨天下地,嚎了一夜吧?’”

我们都不禁摇了头笑,每逢母亲讲到这,她就自言自语,什么百思不得其解啦;小哥刚来到人世,不吃不喝,嚎哭了整夜啦;从肚子里钻出来,没命地蹬腿嘶嚎,把一家人吓得魂飞魄散啦。

“那天早上心里正巴望着瞎子快点来呢。是不是灵验?”母亲睁大了眼睛,她指的是这最初一天发生的事。

或许是吧,我们不以为然。孩子出世嚎哭,谁家的孩子不嚎几声呢。我们不愿消减母亲表达的乐趣。张瞎子不仅算准了产期,而且言之凿凿地预言这孩子将不讲道理地大哭,是要冒风险的。

“‘那怎么解呢?’我问。

“瞎子信口拈来,‘既然冲了煞,就冲了吧。落地前提前这样那样,你公子现在就会吃饱了睡着了。’他接着说,‘我先走了,到第七天,天黑的时候,你找个大瓷碗,碗里倒满生油,边边搭上七条捻子,放在堂屋的大桌上,一起烧。不用管它,门关上,只把孩子抱在胸口。’

“他不停咳嗽了几声,拄着拐棍走了。我将信将疑,心嘣嘣跳。唉,刚,也就是你们的哥哥,整日整夜嚎,头都被吵木了。送糖送蛋的只打声招呼就阿弥陀佛一声匆忙回去了。我的可怜乖乖,喂他吃,吃两口就蹬腿,嘶哑着又去嚎,直到哭累了睡会。

“我和小姑盼望啊,第七天快点来。你父亲不信,他是干部,只是烦躁地走动。我老是混着过不信的。但这次,真吓怕了。这个小肉块,像一团火,哭的震天响,昏天黑地,红通通的骨头瘦的脱阳了。我的胸口热,背心都湿透了。

“这第七天等来了。我们白天心怦怦跳着,碗洗了几道,桌子抹了几遍。盼望着天快黑。小心肝好像哭的累了,好多天没像样地吃,瘦条条的,眼睛死劲闭着。

“我抱着他,你们小姑紧张地倒油。夜幕终于合上。鸡摸着黑跳上了笼子。我们关了大门。捻子挨个儿浸了油,斜斜地靠着碗沿。

“开始点了吧,我对小姑说。这时小肉坨忽然不知哪来的力气,像中了邪一样攒着劲突然拼命大哭。我也落泪,再这样没命地哭,怕是真的没命了。但我已察觉偏偏准备点灯的时候他发作,反而有了勇气和盼望。是时候了。小姑,快,快,点上灯捻。

“你姑姑手有些抖,但还是稳稳地划亮火柴,昏暗的屋子一次比一次亮,照亮了她瘦巴巴的脸。火苗嗤嗤地烧着,发出不大不小的火焰。七只灯芯一起,围着跳着,觉得那油碗怪怪的,与众不同。

“她惊慌地回到我身边。惶恐的眼神中带着些坚定。天气闷热,外面好像下雨了,劈劈拍拍地打着屋顶上的瓦。雨声密一阵,稀一阵,隐隐地远去了。风好像从墙缝里飘进来,会不会吹熄灯哪?小姑和我扎着头,照瞎子说的关了房门,坐在房里牙齿咯咯地打着颤。

“刚的身体越发地嚎,哭的要昏死过去。我和小姑怕,她把头贴着我,用手抚摸着他。唉,这是在做什么呀,生了个病秧子不。那瞎子,希望他不是瞎说呀。

“突然一声,我们吓了一跳,我当时有些昏昏沉沉的呢。睁开眼时,小姑话都说不出来,肩膀耸的老高。

“外面嘣的一声巨响,我听过去,碗炸裂了,哐当掉在地上。我抱着刚从门缝里望过去,黑黑的,只有几个焦烂的灯芯还冒着烟。

“真是巧啊,也没听到哭声了。凉凉的睡过去了呢。我心都蹦出来了,闭着眼不做声。小姑战战兢兢,开了房门出去。我一看,火快要熄了呢,好大一阵的味道。她回来点房里的灯。我低头看着小心肝,他睡的沉沉的。”

母亲讲完了,望着我们。大家都揣在怀里不说。暗忖着大碗裂开时,恐怕有东西啪的一声从门缝里远遁了。

一切是不是巧合呢,或者有些东西是不是必然的呢?母亲没把握,并不特别坚持。父亲不要她搞的装神弄鬼,她越发怀疑自己在虚构了。

七条灯捻一起抢着烧,碗受热,不炸裂才怪,既然高温下炸裂,不发出乒乓一声才怪。

可公子第二天后再也不嘶声裂肺地哭了,这怎样解释呢?小姑并不赞同。

“是啊。是啊。”母亲笑着说,“所以我说那瞎子鬼的很哪,真灵。”

但父亲不允许这事再提起,那时破四旧风声很紧。他其实满心喜悦,在地里做事浑身有着劲。

不用多说,翌日上午,张瞎子拐棍剥剥剥地击打着地面。延珍哪。恭喜你呀。

母亲赶快出门,那时才生下第八天。下了一夜的雨,天凉爽爽的,她笑盈盈地抱着儿子出来,“快,快,瞎子爷您进来喝茶。”

“今天杀了鸡是要招待我的吧。”他喜滋滋地说。自然的不敢偏待他。他什么都知道。再说,真的是宰了鸡,盼着他来呢。

“您鼻子真灵哪。”

“今天喝公子的喜酒,真是落心哪!”他滋滋地啃着鸡块,喝着汤,呡着酒。

姐姐多年后私下问起父亲这件事,他咝了几声,歪着头,嗯,说不清楚唦。他唯一能确定的是,刚确实是前几天大哭大闹的。他出生的时候,小姐姐才五岁。

“那碗嘣的一声破的时候,刚在怀里有没有不一样的动作呢?比如,猛地缩了一下。”母亲曾经被问道。

“嗯嗯,都记不得了。不晓得呢。”她真的是糊涂了。

 

3 问叔家的惨事

刚后来成了他的领域里国际上有名的教授和专家。我有时和他谈起其中的趣事,他不置可否。他也是从事自然科学的。母亲的话,因为久远,或许有些以讹传讹了吧。

然而,下面的事却是我亲见和亲闻的,这就相当令人无法解释了。我的意思是,不要随便斥责他人是科学还是不科学的,迷信还是不迷信的。那种高高在上的昏庸之辈我见多了,无知还偏偏指手画脚,什么事都要轻蔑地质问科学根据,显得比他人高明,其实不过是令人厌恶的草包。

下面的故事仍旧是关于张瞎子,那位可敬的先生。

这么说吧,是关于一家人的惨事,但张瞎子在三到五年之前给提前说出来了。当然,后来那些事个个匪夷所思地发生了。

问题是,如果我没有当场亲自听到他的言说,或许对克问叔叔一家的遭遇不会有多深刻的印象,也不会对算命卜卦这类事的定性如此认真和谨慎。

那时好像是个夏天。我不记得当时多大。大概是上了学吧。

我也不记得是何种理由就站在谷场里听完了张瞎子的整个说话过程。只是听到了他的说话,完全不知道克问叔叔和她母亲究竟提出的什么要求。估计是算的全家的大命。

当时记得,谷场上只有四个人。张瞎子,我,问叔,他母亲——我这里称呼为问母吧。问母据我后来所知,是一个极相信算卦和命理的人。她的儿子,是个独子。这在那个年代也是极其少见的。

问母坐在矮凳上递着草,儿子坐在高凳上用一种农村常用的“镐子”旋转,母子俩一起将稻草缠结,扎成一个又一个蓬松的草把,作烧饭用的柴火。

显然他们没有发现我,或者注意有个小孩在谛听。我就有幸知道了张瞎子泄露的天机。

您这几年有大难。张瞎子说。他什么也看不到。眼睛像干涸的池塘。

天空静悄悄的,只有稻草被卷动簌簌的声音。

什么大难呢?难道肚子吃不饱,几乎要饿死,还不是大难吗?

母子俩脸色苍白。

第一件,他说,您儿媳这两年会卧床不起。您既然执意要问,我也开了口。不说出来,老天更要发怒。他的眼睛像瘪掉的没结籽的莲蓬,不理会求卦人惨淡的神色。

唉,妇人叹了口气,媳妇在地里辛劳着呢。您就直说吧。

会得种怪病。手不能动,慢慢地卷在一起,像鸡爪一样。腿也一样。脸也会变形,变得您不敢看。

老妇人惊悚起来。痴呆呆地大张着嘴。是不是后悔请了这倒霉的瞎子?

第二件。无眼人自顾自地开口这么说的。您男的,也就是在地里弓腰的当家的,两年后也会睡在床上。

卷草把的动作凄然地停了下来。我躲在一边,似乎看着张瞎子漆黑的脸一点也不为所动。他那时在茅室边胡乱打转的时候,是听到了我的气息的,这时为什么咫尺之远,有意让我偷听呢?

老妇的悲哀,以及语无伦次的样子我印象深刻。

只是,我非常不理解,她为什么单独把瞎子拉到禾场上,去揭开这最好不该揭开的秘密呢?为什么不学我母亲不理睬混着过?那时人生的趋势是悲苦的,算来算去,怎么也不会摆脱饥饿和贫穷的枷锁。她或是在盼望一点希望的辰光吧。

您男人,也就是当家的,会死的不好。瞎子满口胡言,专拣伤人的话说。

这还没完。我瞎子赶快说完吧,他说,唉,第三件,您孙姑娘,也就是您儿子的千金,会碰上一件大祸。

这是我在现场亲自听到的。张瞎子连放三炮,起身走了,他似乎也觉得自己是一个共犯。我也提早溜了。

求指路,明眼人找瞎眼人,辨吉凶,局中客寻局外人。我时常内心里叹道。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谁也没告诉,甚至是经常在一起玩耍的刚。

后来的事,都知道的,果真应验,几乎分毫不爽。问母还有一个大孙子和一个小点的孙女,所幸厄运并没有加到他们头上。

婶婶不到两年手指张不开了,躺在套间狭窄的床上,脚也不能动。她后来死的时候,因为一直没见太阳,眼孔深陷,皮肤灰白。她在两三年后郁郁地亡去,其间问母曾经来找我折过纸马。她拿去烧过好多回了。

当然没有任何用处。我一直记得从过道走过的时候,套间的小床上,婶婶和我打招呼时凄苦的眼神和勉强的笑容。

直到今天,和朋友略微聊起的时候,不禁想,这种怪病当时有否可能去治愈呢?

这没法假设。因为看病是需要钱的。所有的费用全得承担。

婶婶奄奄一息前一年,克问的父亲,当家的在地里犁田,播种,收割的男人,也就是问母当时的丈夫,突然半侧不听使唤。他亦凄凉地等来了瞎子口中的结果。

我有时在想,难道真的有这么回事吗?未免太巧了吧。

老人喝了半瓶农药,苦得再也喝不下去,白沫从口中吐出。很多人包括我是看见了的。

我去了他家又回来。他胸口起伏,痛苦地哼了十几个小时,留恋着死了。嘴角的胡子枯黄地翘着。村子里一个开土车的人被央求送去火葬,尸体就哒哒哒地在车箱里滚来滚去。回到家竟然为了几块钱的搬运谈不拢,吵了一架。那人一分钱也没要。他说算了。

后面的事我不得不勉强叙述完。一个瞎子,能碰运气说出其中的一件事就是胆大包天了。

然而他自信满满。连说三件。似乎看到了将来已经发生的事。

说他自信满满,毋宁说他是更乐意帮人逢凶化吉的,比如帮了母亲的公子止住了哭声。

他没有眼睛,他的眼睛只是一个空壳。他或是用其它方法看的。

孙女,或者女儿,或者我家族的堂妹,后来被一辆三轮撞了。那三轮在我们那一带称为“麻木”。麻木是谋生的工具。我至今没有考察出这名字其中的含义和蕴味。

被发现时,三轮吓坏了。他也是个苦人。以下是整理后他的描述。

“我正空着车赶生意。车开的好好的,是在护城河边的一条路上。突然,梆的一声,一个人被迎面撞上了。我真的来不及刹了。我看着那人,是个小姑娘,一张大脸,惊恐的眼睛。记得她当时迎面向我疯狂地挥着手。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的车也被撞歪了,因为避不开她。方向是本能地朝河边打的,可是她的脸还是撞在前面的玻璃上了。

“我悲伤地下车,不能逃逸的。再说,我的车几乎要翻到河里去。我的腿好疼,疼的没法站立。我扶着腿,站了好一会。有路过的人和车,车都开了过去,那些人穿的褴褛,像被贪食诱捕过的鸡一样伸着脖子朝这边小心地张望呢。

“那时,还没有手机,连电话都很少。我慢慢缓过劲来,查看人被撞死了没有。那女孩躺在地上,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在哭。我放下心来,没死。奇怪的是,一眼瞅过去,她身上看不到任何流血的地方。

“‘喂,你,你还好吗。’我胆战心惊地问。

“她回过头来,我心里不再那么紧张。或许只是撞成一些内伤了吧。那幸运了。可是我发现她没有说话,表情僵硬。”

人们就问三轮后来的事。因为在派出所需要划清责任界限。

“您能问问她当时挥着手急急迎面跑来,在说什么呢?”他记得这样问警察。

“那姑娘说她大喊,‘不要撞我,不要撞我’”警察也纳闷,“这是好稀奇的事。目击者证实,她自己也承认,是从外侧突然进入车道的。不过这么差的车,又是改装的,车速太快了。”

可以想见麻木哭丧着脸,他后来发现自己的小腿骨裂了,高度紧张,拖着伤腿忘记了疼痛。

结果就出来了。三轮负次责,赔了些钱。克问叔没有过多地争执。他或许内心一片悲凉地等待这一天。他把姑娘领了回来。从此,年幼的大女儿一直面瘫到成年。令人惊讶的是,她结了婚,生儿育女,而且看起来不是那么痛苦。我后来见过她一次,车祸几乎没有影响她的心态。她像常人一样活着。

 

4 后记

张瞎子如今在我看来就是一个移动的收发站,天空中的信息都被他的大脑滤过一遍。他好像懂得天籁之语。而若有人执意难为他,硬生生派了酬劳,不管是非曲直,他就毫不客气地说出来。

他作为一个瞎子,活的那么不沉重,那么热爱生,那么不因人的阿谀和嫌恶而畏缩,是我所景仰的。

我后来偶尔提及此事,不料某个高中的同学说,知道的啊,张瞎子,个儿高高的那个瞎子。这样看,他为了讨生活,杵着地去了不同的很远的小镇。他在异地是否又道出让人咂舌的事情,恐怕是一定的吧。他或许一生未婚,婚姻以及缔结婚姻之前的那些人生短暂的欢愉和痛苦与他无关,因为他看不到人间的幻象和美色。据说他还去过汉口,在十里洋场热闹的地方仔细谛听,行走。一个瞎子,吃喝拉撒,呵斥白眼,他定会选择律己地生活,不予人增了麻烦。

我试图将此事给BBC的朋友们提了一下,他们并没显得特别吃惊。占卦是门学问,全世界繁盛,对,真的弄不清楚。只是,他们开玩笑地说,那些古老神奇的中国符号不知能否和他们的密码对上,要不就真的离谱了。

我多少有些失望。晚上打了电话出去。另一个高中同学。

“喂,半仙。”我简单地道出了多年未解之怪事。半仙履历不凡,北大计算机毕业后,哈佛拿到博士学位。目前在华中一家大型能源公司负责整个电力的网络化自动调控。

“是吗?呵呵。想不到老兄也信这些了。不是平常老嘲笑张某人的嘛。”同学姓张,没办法,姓张的太多。张家最有名的倒不是传说中的真正的张半仙,而是张天师。

“没空给你解释啦,每次给你讲,你都心不在焉的。真真假假都有的。”他吃着外卖对我说。

是的,“半仙”无甚爱好,每次同学聚会,就这个脸上瞅瞅,那个脸上看看,大家都怕了他。他常打电话对我吃吃地笑。我对那些卦辞没毛儿兴趣,他倒是编了程序,不停验证,乐此不疲。

“有那么回事吗?”我平素对这位哈佛脑袋很是器重。

“怎么说呢,众人看不开嘛。有就是无,无就是有。”

“此话怎讲,不要搞的太深奥呀,物理学家。”

“谢谢你叫一声物理学家。你知道吗,眼见不一定为实,当然嘛,耳听不一定为虚。世界大部分为暗物质,也就是,呈现在眼前的只是丁点儿表象。真理在暗处,看到的大多是假的。OK?”

我连连称是。

“‘有就是无,无就是有’,作何解释?”我锲而不舍。

“世界由最小的基本粒子组成,但对于比基本粒子小的更小的粒子而言,可以逃逸出来,比如希格斯玻色子。”

“那又怎样?”我问道。希格斯玻色子,量子纠缠不是一般人能得搞懂的,再说和算命先生有关系吗?

“哈哈,那又怎样?那关系大得很哩。那就让你测不准。你想测它时,它不在那里。也就是说你就发现不了它。这就是我说的有就是无,无就是有。”

“相当于色就是空,空就是色吗?”我哗啦一声扔了过去。

“有一定关联。色,也就是眼中看到的,其实是空空的东西,而那你看不到的空空的东西才真正隐藏着真相。”半仙有点让人茅塞顿开的意思。

“和算命有什么关系呢?”我本来还想问他爱因斯坦光线弯曲和时空扭曲现象的。

“不大一样。算命,或者卜卦有真有假,还有心理活动的揣摩,就像福尔摩斯断案有推理的因素。而一般的求签者心理常常容易被揣摩就容易上钩。OK?”

“那么希格斯粒子从希格斯玻色子场中逃逸出来,是不能轻易逮到它的踪迹的。想问问半仙,人心能揣摩到它们吗?”我开始班门弄斧。

“人心是否能揣摩到就太难说了,你无非想问卜算者是否能揣摩求卦者的所想,这个无法回答。但有一点很有意思,玻色子的存在,也就是它所处的位置,由观测者瞬间的想法所决定,而不是等在那里让你去发现它。OK。”

这近乎承认咒语了。

每次和半仙谈话就这样,云里雾里,基本得不到问题的真正解释。我挂了电话。

走在路上,我不停地想。那完全偶然抽出的签条里真记载了人的命运吗,那生辰和面相果真记录了人的后来吗?我真的不敢肯定或否定。巫术是存在的,在很多地方简直是不能怀疑的理所当然。比巫术更诡异的事更有人唾沫横飞,传得神乎其神。

众生都有一个活命的法则。我回忆张瞎子,是赞赏他不卑不亢地活着,这是对待生命的积极意义罢。他或许因为悟性不凡,会一些奇妙的异术而活得比普通的瞎子稍好些。因为张瞎子的存在,我其实或许心中装着了更多的其他的盲人。他们在人群的边缘近乎乞讨,桥头的冷风中期待有人买上一针一线,在陌生的地方心里盼着寻口水喝,或者一个能方便的地方。我知道他们拄着棍子,背着简陋的包和小凳,在每一天出发了,像底栖生物一样芩寂地等待更弱小些微的食物飘过。他们是自食其力的,哪怕那么艰辛。世人迫不及待地追逐结果,却过目而忘,还很不满足。瞎子并不因人眼中五彩之色而嫉妒痛苦,因为他们不曾看到。我几乎没听说有上吊吵架寻短见的,因他们本就一无所有,只默默忠于命运的不公,在生的路上踽踽前行。

张瞎子即便厉害,神通广大,洞悉了他人万花筒般的喜厄,但于自己却并不能挣脱黑暗的桎梧。我或许后来应该亲自去找找他的,告诉他我是延珍的二儿子,他当时如何知道我在偷看他迷路的。他究竟用了怎样的诡计让嚎哭的刚止住了。我自以为是地研究着大自然的学问,却迟疑地错过了这些最新奇无法解释的东西,我后悔的睡不着,真应该去请教的啊,虽然他可能从内心鄙视我的清高和自得。

可是,我现在对那些异能已慢慢失却兴趣,相反,我只想和所有边缘人说说话,问问他们不同的食物是什么味道,看到他们僵硬的脸上能有一丝欢悦的笑容。生活或许是场幻梦,那让你错失温暖的,正好是你自己的矜持和固执。

 

5 远没有结束的故事

我每年到乡下祭奠母亲。这乡村存在了几百上千年,如今大多残垣断壁,几乎说没就没了。我正要结束了行程,相当怅惘地回城里去。晚上,却来临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这让我如获至宝,喜出望外。

正如读者知道,如上,我对张瞎子的奇事做了肤浅的描述,其中的异闻和由此萌发的些许感慨虽差强人意,近乎聊以成文了。然而,我不得不再加上本章。

来人名叫克斋,我认识他,比我年长,是我们本族的和我父亲同辈的叔叔。

“克斋叔,您好啊。”我当然要打招呼的。

“你好,好像是强吧?”

“是的。我是强。您看着还挺好啊。”当然仍旧是这样的话。他七十多了吧。

“嗯嗯。来讲孝心的吧。”他搓搓手,忐忑地说,“当了大官还年年回来看妈妈,真是孝子。”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您请坐。”后来很早我们一家搬到小镇去了,再后来又辗转到了江城。至于斋叔口中所说的当了大官,我不便反驳。

“听说你在打听张瞎子的事。呵呵。”他仍旧是笑,似乎这本身就好笑。

我立即尴尬起来。是呀,打听几十年前的瞎子有什意思。大家见面不都在谈赚了多少钱么。

“说起张老先生,我有印象。”他用了先生一词。

我来了精神,不顾自己是“有学问”和他们心目中“大官”的形象,马上说,“您多坐会,讲讲,讲讲,我真的有兴趣呢。”

“张先生还活着,没死。”这是斋叔让我大吃一惊的第一句话。

“没死?!”

“嗯呐,人还扎实。”扎实在江汉平原的意思就是身体硬朗。

“是吗?”我望着他。心里忽然萌生了奇怪的念头。

斋叔不算太激动,淡淡地说,“在镇上住。我去过。”

以下是斋叔的讲述和后来发生的事,我大致按顺序整理了一下,以飨读者。

“小强哥,我开始吧。

“我就知道你心善。这年份,谁还会关心一个瞎子呢。无亲无故的,而且也不是住在我们台上。”

台上,就是村子里的意思。江汉平原以前常常发大水,先祖们从江西艰难迁徙到了沔阳,在湖心窝子里挑泥筑台,艰难生存。

“我猜想,小强哥是想了解他这个人吧。嗯,说真的,值得了解呢。

“别人的事我不知道。我只想说我的。我每想起他来,就佩服他,甚至感激他。起码我后来没病没灾吧。我想我得先开始讲一件事情。

“这件事现在提起来真是羞耻,甚至我想在先生面前悔罪他止住了我,不让我过多惭愧。”

斋叔迟疑地望了望我。我点点头,意思是鼓励他,您说吧,我在听呢。小强哥一向守口如瓶的。

“几十年了吧。唉,那时还年轻。日子嘛,当然是穷的。小强哥也过了的吧,饭吃不饱。不光如此,什么也没得玩的。我是没读过什么书的。我尽量说得文一些吧。

“我就说那天晚上的事吧。嗯,这天晚上。我先说出来吧。我和村子里还有其他两个一起,准备去干一件坏事。

“是的。如果去干了,当然……,是件缺德的事。

“是晚上,不错,夏天的晚上。蚊子真多啊,咬得我浑身痒痒。草丛里萤火虫飞来飞去。我在村子里住了三十多年,晚上就从来没有到一里多外的杂草丛生的湖区里去。

“我才发现萤火虫在村子周围不多,在这野外却多的令人毛骨悚然。这且不说,那像银河一样的萤火虫,你仔细听,有声音呢,我真是惊奇极了。

“那是个没有月亮的晚上,或者说,月亮早就落下去了吧。只有这个时辰,才有机会去下手。”

下什么手呢?

“除了萤火虫,空气中还有成千上万,不对,哪里只是成千上万,简直就是满耳朵嗡嗡的,怎么说呢,像大海一样的各种怪虫子的唧唧声。我的天哪,我们三人越往前走,想必内心里一样都充满同样奇特的心理吧。

“我们都穿着短裤短袖的土布衣服,趿拉着破凉鞋。天气谈不上特别的热,是快要立秋了吧。我只记得晚秧早就栽到田里去了。是拣棉花的时候。

“我望了望星空,那星星都堆在一起,不停地涌动,像要发大水一样,那不是眨眼睛,而是在慌慌张张奔逃呢。我甚至觉得我叹了一口气。我的肚子吃的不是太饱。

“‘哼什么呢?’永贵说道。永贵你小时候认识吧,不过呛水死了,死了好多年了。他比我年轻。

“‘克斋腿开始抖了。’万阳嬉戏笑着说。小强哥知道万阳的,他是比我大的。”

克斋是斋叔的学名,这里小名隐去。那永贵和万阳也是有学名的。我专心听他讲,不能催,不然,他就缩了。他们要去干一件事。坏事的范围很广,偷,嫖,赌,甚或纵火复仇和其它,总之,奸恶之事。

“我没有做声。只是说,‘以前天黑了,只会去上床睡觉,不知道这野地里这样子呢。你们看,那星星看起来好多呀,都像活着的一样呢’,

“哪知,永贵,也就是那个年轻的后来淹死了的,放声大笑起来。这笑声在这荒凉的黑夜的野地里好奇怪,真有些瘆人呢。‘嘻嘻,嘻嘻’,只听他笑道,‘还像活的一样呢,不就是活的嘛。每颗星都是一个人呢。’,

“我惭愧的不得了。万阳,也就是比斋叔大的那个,也咂巴咂巴地说,‘对呢,星宿管着运气呢。有亮的,有暗的。’,

“想不到我哼了一声,引出这些个话题来。万阳说,‘再不许说话了’”

斋叔停了下来,乡下汉恐怕平时说话太少吧,他润了润嗓子。我仍旧不急,平平淡淡地听着。他不经意地笑了笑,偷偷发现他眼神里闪着不一样的光呢。斋叔已进入叙事的角色了。

“我们安静地走着,谁也不知道谁在想什么。应该说都心怀鬼胎。天不算漆黑。因为萤火虫和漫天繁星的缘故吧。青蛙的叫声真是讨厌,呱呱呱的,讨厌很的家伙。叫得最响的我知道应该是癞蛤蟆,令人害怕的怪物。总之,去干一件事总得受点苦吧。青蛙受了惊吓,啪的一声飞入河中,顺带会撒泡尿在空中的。”

斋叔东扯西拉,我知道他马上要进入主题了。

“那么安静,快到了吧,就在前面的村子。前方村子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你知道,那时是没有什么狗的,真的,我们这地方不像山区每家喂了狗。狗老实,不如说狗怕人吧,饿的皮包骨的,见着人不敢汪。知道为什么吗?”

“知道的。”我笑着说。狗怕人,特别是陌生人。见了并不敢吠,反而躲到家里去。

“它敢汪,打破它的狗头,回家剐了吃肉去。我说多了吧。我们走到了界桥,有些气喘。大家心照不宣地停下来,准备在桥头的石墩上坐坐。心照不宣?小强哥,还不如说鬼迷心窍。

“我们没什么话说,或者说只因为那一声哼,一路上说了几句话。黑夜,一点也不安静。那河面上远远地望过去,无尽的虫子飞来飞去,有些会撞在我们身上。星星,自然,在匆匆忙忙地赶路。我总感觉那星星像在漩涡里转。唉。

“这时,突然听到一阵声音,不是野地里天籁的声音,是其它的声音,或者说是人的声音。因为只有人发出来的声音才笃笃笃地有规律。

“这么晚了,还有谁?我们有些惊诧,不禁在黑黢黢的夜里张起了耳朵。万阳悄悄离开了石墩往河坡那边走去,消失了。我和永贵没动。

“是棍子敲地的声音。我这么说,你大概就要猜到了,是张瞎子吧?他不是有根拐杖吗?但我们当时不知道是谁。

“是他。当然这是后来知道的。也就是当时只是过了不到两三分钟后知道的。因为在我和永贵又惊又怕,不知道确定是离开小桥还是停步不动的时候,那瞎子的棍子越来越近了。

“我们视力本来好,再加上一路完全适应了黑暗。只是十多步远,我们已经清楚,是他。算命人。

“倘若我们只是散步,就会堂堂正正地大声和他打招呼的。然而,你知道,我们心里有鬼。我想,再动身,恐怕会发出声响。我隐隐地看到永贵一动不动,而万阳隐在哪里呢,根本看不到他了。

“既然远远地都没有和他打招呼,这么近突然喊,会把他吓一跳的,说不定吓得落到桥下去了。

“那高大的黑影缓缓地走近,我屏声凝气不动。他缓缓地走来,我的意思是他的竹棍点地的声音不再那么急促。或许他熟悉这地方是座石桥吧。这是一定的。这石桥他走过多少回了,当然要小心些。

“他在离石桥,毋宁说离我们两三米的距离突然停了下来。我看不到他的脸。只觉得到处都是黑糊糊的。萤火虫围了过来,照亮了他黧黑的脸吧。我一动不动,虫子歇在手上都忘神了。稍远处的永贵更加安静,似乎连在一起,变成了黑漆漆的一块石柱。

“我偷觑着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两块暗弱的白光,他的眼睛。我感到心神虽然有些紊乱,几乎要爆炸,但仍旧沉住气。我干了伤天害理的事吗,还没去呢。快过桥呀,瞎爷!您这样是发现了我们吗?”

“‘小短阳寿的。’突然一声爆裂的呼声,对,是呼声,不是吼声。我的天啊,被发现了。这黑漆漆的夜晚,常人匆忙赶路都不会发现有人躲藏的地方,我们被发现了。

“接着,是铁棍在空中凌厉挥动的呜呜的声音。‘我打死你这些小短阳寿的’他是这么说的。”

我赶忙递上一杯水,因为我听见斋叔神情有些骇异,嘴边白胡子抖的厉害。

“您慢慢说,我想象得到。”这个时候断不至于需要多说话。张瞎子马上会审问他们的。

斋叔喝了水,抹了抹胡子上的水珠。我看了看屋外,天已经黑了。我来乡下住的是四哥的屋,他子女都进城了,孙女在小镇读书。他和四嫂在鱼塘上守夜。

“来,斋叔,我们关了门说话。事情都过去了嘛,您不是说先生帮您掩着吗。别紧张,慢慢说。”

“我说到哪啦?”斋叔。

打死你这些小短阳寿的。

“是,是。我抱着脑袋几乎要逃,那棍子离我不到一米远呢。这时,只见永贵像只黄鼠狼拔腿就跑。他大概脑袋比我清楚吧,谅瞎子不能看到他,更谈不上追上他。可是我……

“我来不及跑,大黑影就慢慢走上桥来。我干脆不动了。‘小短阳寿的,你跑,你跑。’他在我对面一侧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动作比我们有眼睛的还要熟。我是跑不了了,因为我发觉我的脚已经不听话了。

“‘小短阳寿的。’他拄着棍子在地上梆的一声,然后突然用棍尖指着我,‘说,黑灯瞎火的,深更半夜,几个在这里干什么?’

“我发现我再也忍不住,咳了出来。因为不仅虫子咬,好多歇在身上脸上,甚至在眼睛鼻子上爬,喉咙里也痒的厉害。”

“您要是打声招呼,什么事都没了。”我说。

“是。可是我是成心就没准备打招呼的。再说,非得让我打吗?”他指的还有两个同伴。

“‘快说。’突然空中一声焦雷。黑夜里瞒不住了,我赶忙搭话,‘瞎子爷,我们几个……’

“‘你们几个不安好心。嗯~~~’他睁着鬼魅似的眼睛望着我。‘说,叫什么名字,要不老子要你死。’

“‘瞎子爷,我是前面这村子里的。’

“‘杨步村的?把刚才那个小短寿的叫过来’他指的是拔腿跑了的永贵。

“我沉默了一下,张瞎子的身影在繁星的窥视下越发黑暗,‘永贵呀,出来,瞎子爷喊你呢’,

“一道黑影从什么地方慢慢移动过来,惊动了河边的一只蛙,扑地一声跳落水去。夜似乎很深了,也有些风。周围也不再有那么多秋虫唧唧。‘说,叫什么名字?’,

“‘永贵’,

“‘坐老地方去。莫说你张瞎子爷不晓得。你们几个今天是不是要去干伤天良的事?’”

“他怎么知道的?”我禁不住插嘴,毕竟,深夜外出野外,坐在桥上不说话就意味着准备去干杀人越货的事吗?

“不知道。但是,我们竟然老老实实地承认了。”斋叔大声喘气。

“嗯嗯。”斋叔不说,我也不便问究竟是什么。坏事,我脑子里浮现着几个可能。大概是~~~最有可能呢?我继续听斋叔讲下去。

“‘那芦苇里站着的小短阳寿的,不怕蛇吗?’瞎子爷回了回头朝黑漆漆的地方望去。那暗淡的磷火似的眼睛像白垩的颜色,虽无光,但那样骇人,‘出来!我瞎子不吃你!’,
    “‘嘿嘿。’万阳走了出来,他竟然还有胆子笑。

“‘叫什么?’,

“‘万阳呢!’,

“‘我日你先人。忽我瞎子看不见!’说着又要举起铁拐棍。”

“后来呢?”我知道故事基本结束了。

事情猜猜是这样的吧,张瞎子这晚被人央求着多卜了一卦,又留着吃了酒,在月黑风高时回去晚了。父亲说,在黑夜里行走,瞎子不怕,摸起路来还更准。而我突然想起了射雕里的梅超风,别说发现几个大活人,就算万千剑花袭来也见招拆招,分毫无恙。

“你们被劝回去了吧,也就是说悬崖勒马,改邪归正啦?”我有些揶揄地说。

他沉默了好久,“没有。”

我的心沉重起来。

“报应了!”他缓缓地说。

 

6 先生

    去见张先生算得上心仪已久的事吧。

他成了家,而且还有了一个儿子。这是斋叔路上告诉我的。

先生住在一个十分简陋的小巷中。我们进去。听到有人喊,他摸摸索索地迎了出来。

身材高大,但已经有些干瘦萎缩。慈眉善眼,失了往日呼呼生风的戾气。脸色不是那么黑了,老年斑掩盖了麻麻点点。头发花白,牙齿残缺不全,所剩牙面有些发黄。

完全不起眼的耄耄老者,似风中残烛。

我也看到了他的老伴,同样的一个盲人。脸上没任何可以交流的表情。

家里有只猫。

房子里比较潮湿,甚至有股发霉的味道。

镇上有个房子住就不错了。他是一个盲人,瞎子。

他当然不知道是谁来了。这就是我们这么多年来梦想见到的传奇老人。

“您今年多大啦?”我们大声问道。

“八十六啦。耳朵还好的。”他意思不用那么大声。

花猫突然跳上柜子,蹲在上面望着我们。

“您还知道延珍吗?杨步村的延珍。”我握着他的手问道。

“延珍?我想想。呵呵,这么多年不走那条路了,哦,好像想起来了。”

“她有一个儿子,使劲哭,后来七个捻子在碗里烧,嘣的一声。”我提示道。

“哦,是的吗?嘣的一声。延珍没有给我说起呀。是大公子的事吧?有点印象。”

“我就是她的二儿子。”我握着先生的手。

“是吗,您在哪里高就呀?”

“不敢。我在省城。您现在住的地方我很熟呢,我在镇上读过书的。”

“是吗,都老了呀。延珍还好吧?”

“我刚给她烧过纸钱回来。张先生,我小时候有一次没帮着您,一直在心里惭愧呢。”

“啊?”他眨巴着眼睛,饶有兴趣地张开嘴巴。意思是你说说。

“有一次,您在红和江家的茅室旁迷了路。”我抚着他的手。

“迷了路?我想想。”

“您打着转转。我在一旁看着您打转转,您很生气。突然望着我,说,你是延珍的二儿子吗?我吓了一跳。您后来自己仍是走到大路上去了。”

“嗯嗯。有点印象。是的,好像是要去拉尿。被大粪熏着了,忘记了方向。呵呵。”

“您是怎么就知道我是延珍的二公子呀?”我握着他的手。

“怎么知道的?呵呵。我没那么大本事。当时感觉那地方,大概十多米远有个人站着在看我。先说,是靠声音,别处大概有鸡在跑动,那地方突然蝉声停了。我不会神奇地听到你的呼吸声的。不过我好像听到那地方还有只狗在轻吠。总之,我猜想那地方应该有个人。其它的原因嘛,是我希望那地方有个人,好让他把我引出去。”

“就算您猜对了有个人。但是,您怎么脱口而出是二公子呢?”

“首先那地方是快到延珍家里了吧,或者我判断10米不到就是她的家了。大公子有10岁了吧,应该是个懂事聪颖的孩子,如果是他,他看着我,会喊我的。”

他停了一下,我的内心一震,感受到了他话中深藏的神秘力量。

“也不会是大小姐。如果是她,已经15岁,也会高声喊我的。她常常童言无忌,喜欢喊我张瞎子张瞎子的。”

我吃了一惊。是排除法。那难道不能是邻家的小孩了吗?

他好像猜到了我的疑惑,笑着说,“大都是猜嘛。我那么一喊,那小孩又不搭话,基本上就是他了。如果他不是延珍的二公子,而是其他伢,一般来说,他们就会马上否认。应该是他的,他看我狼狈好长时间了,被我点着了身份,心里有愧,就越发躲着不应了。”

我大吃一惊。天哪,那么短的时间,一双无神的眼睛就看清了世相。我心里幸福的泪流了下来。

我不再多说话。喋喋不休地问是不好的。

斋叔在旁毕恭毕敬地呵呵地张着嘴。

我向柜台望去。那柜台上面挂着一个相框,里面大大小小地摆放着一些照片,我没有动。因我想不欺,若起身东看西看就不好了。大花猫站了起来,昏昏沉沉地打着哈欠,弓着腰满不在乎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眯着眼打盹去了。

“可以看看的。”老人说。

我吃了一惊,心里马上想对不起,为什么要偷窥。直接问不好吗?

“先生,您,儿子在哪高就呀?”我憋了半天,憋出文绉绉的一句话。

“在省城,先生可多指点呀。”

我这算征得了他的同意,仔细看那照片。那小孩子明眸善睐,一副聪明的样子。夫妻俩照片中现出喜悦的心满意足的样子。我心里默默念道,在您脸上看到了快乐。好,真的好。

“这里有他的电话。”他摸出一个小本本。

这时瞎子婆婆站了起来,她脸上只是略微笑眯眯的表情,猫呼地一声从神龛上跳了下来,站在她的身边。她静静地抚摸着它,从围裙下掏出一根细花的绳子,那绳子一头有个柔软的项圈。大猫咪安静地让她箍上,她牵了它走出门去。

“我给咪咪买鱼去。”

“去吧,我和两位远来的先生说说话。”

我侧了侧身,那大花猫在前面快活地走着,似乎嫌奶奶走慢了。

“唉,我只是个老瞎子,买那么多礼来干什么?”先生忽然说。

斋叔和我面面相觑。这礼物我进门并没多说,轻手轻脚地放在靠墙的矮桌上的。我们准备直到出门也不吱声的呢。再说即便发出声就是礼品吗,我自己不是还有草帽和阳伞吗?

“啊,啊,一点薄礼,不成敬意。先生,您,您怎么知道我们随了礼来?”斋叔敬畏地看着他。他眼神里充满畏惧,他清楚上次空着手来的。

“咪咪告诉我的。”他仍是望着空中笑,“咪咪对着桌子上的东西很好奇呀,可惜里面没有它吃的东西,它嗅了几下,就跳到梁上去了,显得很不高兴哪。真是个势利的家伙,一点也不讲情面。”

“克斋你起来说吧。”他仍旧只是望着太虚。

我觑着地上跪着的斋叔,内心发抖。

“去把门关上,多不好,还以为我在收徒呢。呵呵。”

我关了门。我俩恭恭敬敬地坐着。屋里并不黑暗,顶瓦上嵌着一块玻璃,除了小片树叶遮住一角,光亮几乎很好地投射进来。

“问吧。心里带来的问题。”

“先生。我是克斋。那天晚上虽然过去几十年,但您心如明镜,过目不忘。请解开侄儿的心结吧。”他往前凑了凑,“您是怎么黑夜里辨认出小石桥上有人坐着的呢?”

“你上次来,我就说过去的事不要多问了。烦恼呀。想来人们总是充满好奇心的。我不是神仙,只是常常估摸个大概吧。”

“侄儿听着呢。”

“那晚,怎么说呢,你这么一提醒,我还真有点印象了。是谷子秧苗刚种下去吧。唉,我们这些瞎子,一群寄生虫,希望地里多点收成哪。我那天不知怎么搞的,违了我的规矩,规矩看来是违不得的。

“田家湾的赵婆婆添了孙女,非得要我喝酒,唉,我就只贪了那么一杯,多卜了两卦,就不得不摸着星光赶路了。

“你们知道我是住在木兰口的,本来按往常应该走三江口绕回去的,可是那天我改了主意,从原路返回,因为原路人家多,我虽然没眼睛,但晚上夜路还是有些怕的。

“走到杨步村,我的心就平坦多了,再走一个多时辰的寡路,我就到家了。”

,寡路,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没人出没的很荒凉的小路。)

“我从村子里路过的时候,没听到什么声响,这样说明人们都睡了。我心里算了算,今天没有月亮。这样我老瞎子就要走夜路了。

“我不怕孤独。与生俱来孤独惯了。我无甚可忧的,老母有兄弟照看着。他们断然也不惦记我。一个瞎子,这世上多余的人,有什么好惦记的。

“夜路我是走过多次的,但那晚的光景看来有些不对。我一向是不喜欢自责的,以前也贪过杯,差点淌到过河里去了呢。我上了小路,虫子可真是多,嗡嗡嗡地别人告诉我那一定是萤火虫了,可我没福气看得见。我似乎闻到空中有股香味。

“但不是花的香味,好像是香皂的香味。

“夜晚有时是安静的,比如了冬天的时候,但这是晚夏,天真热。似乎有点不正常的安静吧,我指的是竟然没有青蛙咕咕咕地跳到河里的落水声。我没见过青蛙,听人说滑腻腻的,是种讨厌的家伙。

“这样我似乎断定前面刚刚有人走过。既然是走过,这么晚了,当然不应该只有一个人了。毕竟这么晚的寡路上,有什么可多耽搁的。

“不光是听不到青蛙讨厌的跳水声,萤火虫哪,蜘蛛丝啦,都似乎没有碰到我的脸上。我就越发断定前面有人在走路了。

“深夜有什么好走的呢。我的心担忧起来。

“快到界桥了。我想,这么晚了,这路上走的基本不是赶路回家的人,而应该是村子里闲荡到此的。过了界桥到了三不靠的地方,那些人或许会停下来的吧。我开始急走,有意把棍子点得很响。

“到了界桥,大约三五米时。我停了下来,我明显闻到空中的香味更浓了,好像一团停在某处。那时呱呱呱的青蛙的叫声好像只有远处更响些。

“我正准备静静地站在那辨别一下。这时听到一个脚步声朝旁边射去。非常轻,但在老瞎子耳朵里逃不掉,留下了败笔。我知道不止一个人。于是上前走了两步。

“克斋,你说说,我描述的对吗?”先生慈眉善目地笑着。

“瞎子爷,您比长眼睛的人看得还要清楚。那天我们在地里喷了农药,身上痒,头发和脸上就多抹了很多的香皂。”

“那我这鼻子还算灵光。我站在离石桥两三米远的地方,是不是鬼里鬼气的,没吓着你吧?”

“吓着了。我不敢看您。”

“那后面的事我就不说了。你应该讲给这位二公子听了吧。”

“讲了,可是您是怎么知道还有第三个人的?”我大惑不解,斋叔也乜着眼睛害怕地看着他。

“我不是妖,虽然眼睛瞎了,还是个人。

“快要接近小石桥两三米之前,其实鼻子里闻到了对面左边河堤旁芦苇丛里的气息,那是芦苇被踩倒了大片散发的清新甜美的汁液的气息。那地方青蛙的叫声沉寂。但真正大概断定那里有个人,是因为那个人起身朝那里跑去,然后不动了。”

我心中大骇。

“需要我解释的更清楚吗?那么晚,他敢那么有勇气地朝一个方向逃去,那地方差不多躲着他的同伙。”

我和斋叔大气不敢喘。

“别紧张呵,都过去了。”

“我一动不动,您是怎么知道在小石凳上坐着的呢?”斋叔缓过劲来。

“我当然要搞点心理活动。倘若这一切都是我瞎眼人胡猜的呢,这夜晚没有什么人在走呢?于是我大喊一声。其实不瞒你说,我十之八九猜到有个同伙在石桥上没走。”

“为什么?”

“除了香味,我听到夜虫扎扎飞行时碰在某种物体上砰的声音。”

先生停了下来。我万分敬佩,不断点头。那声音无疑是撞在斋叔身上反弹出来的。

“先生,我出去看看奶奶买鱼儿买的怎样了,她眼睛不方便呢。”斋叔眼中惶恐,脸上豆大的汗渗出。

“要她早点回来,小家小户的,霉气重,早些回来和客人打了招呼好让你们回去。”

只有我一个人面对先生了。

 

7 人间的秘密

“先生,只有二公子一人在这里了。”我说。

他沉吟着,脸上又恢复了往昔紫红的面孔,高大的身躯上一颗端正的头颅。

“让他避一避吧。免得心跳出来了。他起了亏心的念头,要到太阳底下晒晒。”

“是,斋叔心里明白了。他变成了改邪归正的好人呢。路上听他说家里平平安安,心里念叨要感谢先生您呢。他告诉我,当年嫁姑娘,请了大帮盲人去吹拉弹唱吃席呢。他虽然拮据,但看着盲人们吃的高兴,比谁都高兴。您说吧。那晚是怎么阻止了他们?”

“只能说是暂时阻止了吧。你知道,后来发生的,我也听说了。人邪恶起来,连神的手也阻挡不了的。”

“您讲讲过程吧。您的故事我还要向读者交代呢。”

“唉,好吧。这么多年过去了,重拾记忆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我猜的八九不离十,他们几个是要到别的村子里去当采花大盗。狗东西。杀人,纵火,偷东西都几乎不成立。晚上,只有这罪恶的事最可能发生。

“我就怒喝道,几个小短阳寿的,看哪,你们要是非天犯法,莫说我瞎子饶不了你们。

“他们唯唯诺诺,嘴硬地附和着,‘那搞不得,搞不得’。

“我说,你们一起抽个签吧。看签里怎么说,老天是不欺的。

“抽就抽吧,我也不知道是谁抽的。我摸了摸竹签。问,念给我听听,上面写的什么。他们签还没抽出,我当然就知道是什么了。”

我紧张起来,斋叔说,他们几个都是乡下糙汉,没怎么读书的。他记不得签上的原话了。

“是克斋念的,他说,就对着漫天的萤火虫的光念吧。签大概是这几行。二公子,你听清了吗,再念给我听听。”

我有些颤抖,清了清嗓子,小声重复道,

一树峭立悬若空

崖旁落瓣入水中

桃花已是浸苦雨

哪堪零落遭邪风

“他们虽然大字认不得几个,但这首签里写的大概意思清清楚楚。他们似乎在你望着我,我望着你。

“我说,不用抵赖了吧。你们自己抽的。老天爷在看着你们呢。快回家去。

“只听得他们悄悄离了小桥,仓惶逃去。”

“你当时都记得他们的名字吗?”我问。

“记得一些。大概是几个小名。这个克斋我到现在才知道他的学名。以前好像不是这个名字。”

“哦,先生。别人的事我也不便于多打听的,我想,我家大公子的事是怎么回事?”

七个捻子在碗中燃烧,然后轰的一声炸裂了。

“为什么要问得那么清楚呢?”他呵呵笑道。

“真的有命运这么回事吗,比如有某种东西被破解了,从门缝里逃跑了。”我笑着问道。

“那个,应该说,不存在的。没这么神秘的事。”

“是吗,您倒是讲讲。”

“其实我们瞎子可怜,肚子里饿着谁知道呢,东掐西掐,满口胡说,不过是借助了人的心理,混口吃的。你家的大公子,你母亲怀着他,快要生了。这是别人告诉我的。”

“谁?”

“当然是金锁嘛。她什么不知道?”

我哑然失笑。

“我给延珍你母亲说话也没这么满。总是留点余地。我怎么知道生的是公子还是千金,这都是人提前告诉我的。”

“啊,难道还是金锁?”

“不是。是大队部的女医生。我瞎子常常走累了到那里坐会讨碗水喝的。大公子出世的那天,我在大队部坐着。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我就轻而易举地知道了,你父亲还发了糖的呢。晚上六七点钟的时候,你母亲抱着儿子欢天喜地地回家了。”

“可是您明明在刚还没出生的时候,吩咐我母亲干什么干什么的。您似乎知道他就是个公子。”我反驳道。

“其实哪家生孩子,我们瞎子都这么胡掐一句的。只是,听着的人不知道原委。反正说错了别人也不会找你的麻烦。说准了,正好被我们撞上了。你小姐姐那时已经5岁了,还没有弟弟。你母亲心里盼哪,那是出了名的。有个事你帮我去研究研究,听说接生婆只是看肚脐窝,就知道是公子还是千金了。是吗,听说很准呢。怀孕时你母亲一直很欣喜。所以我就顺势讨她欢心。”

“啊?”这个我不得不承认,“可是七个灯芯的事是怎么回事呢?”

我不想再让瞎子爷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唉,为什么老纠缠那个事呢?”

“天机不可泄露吗?”

“哪有什么天机。是人心。”

怎讲?我呆呆地看着他。

“人的心理很容易无绪的。即便最冷静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更何况大多时候昏头昏脑被别人牵着鼻子团团转呢。”

“牵着鼻子,您是怎么牵着他们鼻子的?”

“仍然是在村部医务室,那个接生的大妹子不经意的话让我瞎子耳朵捡到了。她说,延珍婶婶的这大公子生的好困难,缺氧呢,差点抢救不过来。‘好像受了点惊厥,要个五六七八天的才恢复呢!’,

“‘哦’,旁边的人附和着,‘延珍不简单哪。望她娘儿俩好呀,那公子好像哭个不止’,

“‘唉,受了些惊。问题不大吧。’这是大妹子的话。他们是专业的医生,比我们没读书的瞎子强万倍呢。”他停了下来。

我心里约略有些失望。忽然想起半仙的话。半仙不就是这么告诉我的吗?趁人不备,做个手脚,或者使个计谋。

“所以,您就设计了这么个诡计。”我忍不住笑着说道。

“是的呢,还需要问吗,底牌都被你看到了。”

“没有。”我否定道。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为什么是七个灯芯,而且为什么七个灯芯烧完,我家那公子真的就止住了哭声?”

“唉,打破砂锅问到底呀。七个和六个有区别吗,如果我要你母亲用八个,你是不是同样问为什么用八个呢?再说,七是个整数,一周不是有七天吗,总得弄的玄乎一下才好吧?”

“那么,为什么后来真的不哭了呢?”我无力地反驳道。

“快八天了嘛,接生的大医生不是这么说的吗?我知道你要咬着问为什么,希望从我这里掏点神秘的东西。没有。真没有。如果说有的话,我算出了那天晚上要下雨。”

“是,母亲说那晚下雨了。”

“我其实那几天来来往往在你家走过好几道了。为了验证我的判断,就在金锁家歇口茶。果然,天阴下来时,公子哥就不嚎哭了。他过于烦躁,天太热了,那时不像现在条件好。你母亲心里又慌乱,奶水怕是不行。”

我无言以对,原来他的所为是基于调查和观察思考的结果,至多来一点合理的预测。

“碗里装生油是怎么回事?”

“煤油烧起来味道重,而且火焰容易窜起来。再说,生油有个好处。”

“您说说。”我终于来了点兴致。

“不瞒您说,这是我的生活经验,也是我想试验的一个法子。好像还很灵验呢。”

我静静地望着他,快点讲,瞎子爷。

“生油就是我所说的菜籽油,烧起来香的很呢,或者说至少没有毒吧。我的意思是,如果某个人经常在某个状态中,他就会一直在那个状态中。”

“比如公子哥一直哭,就一直在哭的状态中。是不是?”我顺着他的思路忍不住开口。

“好极了。二公子,应该是这样的。你母亲说过打开房门时,闻到了一股奇特的味道吧。应该是酥油的味道,那味道我喜欢。想必哭泣着的大公子就是因为这浓烈的味道冲击了神经,改变了他的长期的状态。”

多么诡辩的解释,我望着他,浑身唏嘘。

“不是吗,二公子,哪有什么神啦鬼啦的。”他望着太虚的空中。

拨云见日,茅塞顿开,我本想这么夸两句的。没有,我没有。

“我母亲得了信心吗?”我淡淡地问道。

“当然的。这个我可以肯定。不然怎么厚颜无耻地去大吃鸡块,喝肉汤呢。”他咂了咂嘴唇,“其实,公子哥后来一定还哭过多次的,小孩子嘛,哪有不哭的。可是你母亲却故意隐瞒不提。”

“是的,她总是胆小和侥幸的。”

“胆小好嘛。”

“啊,先生。我的问话完了。”我搓着冷汗的手。

“没有。你的问话没有完。”

我愕然,完全被他控制住了。再也不想自以为是地和他交锋,“您说吧,您知道我心中想问的东西。”

“我不知道啊。你想问什么?”

“报应存在吗?”

“不知道,向善总是好的吧。”他又想轻描淡写地溜走。我可不想。

“来世报我们看不到。但是否有现世报呢?”我惨淡地问道。我知道这话有点毫无意义的味道。

“所谓现世报当然有的,比如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嗯嗯。这是原因和结果的关系,也算得上一种因果吧。然而,我想问的是,恶人也得到,而且有时候看起来比善良正直的所得还多些呢。作了恶真的有恶报吗?”

“为什么不说的具体点。具体的事件。”

“比如那天晚上和斋叔一起同伙的,都在斋叔之前死了。”

“不要信这些……”

正说着话,有电话来,我低头一看。

“喂,老兄这些日子在忙什么呀?”物理学家张。

“嗨。半仙。”我压低嗓门说,“在小镇呢,不方便说话。嗯。回头说。”

“您刚才说什么啦?先生,不要信。为什么?”我关了手机。

“信就是迷信,当然不信也是迷信。”

“什么?”我紧紧地盯着他的额头,这是我要听的话。

“像你母亲那样,不管就是了。无畏地生活,或者说混着过。信或不信都会给你带来麻烦。”

无畏地生活。我惊喜地跳了起来。这是我来看先生,他赠予我最好的礼物。

我打开大门,吓了大跳,原来门槛坐着瞎子婆和猫呢。阳光低斜地照过来。咪咪似乎很满足,全神贯注的样子。不是吗,它抬起头对我轻轻喵了一声,似乎在说,怎么,我不是在装模作样地听着吗?

而斋叔一动不动地靠着门口的大电线杆,等着我开门呢。

 

8 深水区

我们和两老打了招呼,出了小巷。没人注意这卑微如浮尘的两个瞎子。我和斋叔来到街上。

他送我到车站,不如说我目送着他离开。

“斋叔,以后到汉口玩。”

“好啊,好啊,你当了大官,我们也要沾光的。”

“当不当官,发不发财,肉和酒还是有的嘛。”

“是啊,日子真好。”

“还在想什么呢,那夜的事,界桥上发生的事?”

“是啊,老在做梦呢。那桥是死亡桥,也是生命桥呢。”

我大为惊愕,说,“斋叔,想那么多。日子真好。要混着过嘛。”

他笑了,眼神里满有信心。我们分手。他的身影向家的方向慢慢走去。

这以后所有的一切,我只有回到江城后慢慢整理了。终于亲自去了趟半仙的寓所,才发现才聊了个大概。

“慢慢说,生物学家。不急。以前的事我都知道了。下面的,该你讲啦。”他翘起二郎腿。

好吧,半仙,这真他妈的有点意思啊,我也不知从哪入手,天马行空吧,反正就是聊天。

“后来我主动给先生的儿子打了电话,约他来我的花园玩玩。他有了儿子和女儿呢,也就是先生的孙子孙女,出落的真是令人喜爱呢。孙子高大的身材,乌黑的眼神,看人还有点羞涩的样子。我才明白,瞎子的子女不一定是瞎子,明眼的后代不一定是明眼的。

“他告诉我,他父亲很喜欢我。瞎!我?喜欢我?这有点意思。后来我和老先生电话里聊的真的相当投机呢。

“咱们开始说正事儿吧。也就是那些个脑子里存在的疑惑。你知道,和人谈话最好不要一下子把所有问题问完。人家得喝口水,撒个尿吧。所以,很多都是慢慢聊。东扯西拉。

“‘听说永贵,那个年轻的农民,开拖拉机死了’。我对先生说。

“‘是,克斋给我描述过’。他说。

“我当时有些沉默。半仙,简单说两句吧。那两人,我指的是永贵和万阳,这是斋叔说的,两个恶棍得逞了,去了寡妇家。那个万阳好像去过多次,永贵,也就是那个帮凶和混混竟然恬不知耻地讥笑我那位老实的斋叔呢。

“你说,这些伤天害理的事儿值得讲的那么细吗?

“不过有一点,斋叔只当这事情没有发生过。他耕自己的田,犁自己的地。我问过先生,先生说,劝人从善,一百个里不是只有一个听得进去吗?

“可是,永贵年轻轻的还没讨媳妇就死了。有些蹊跷吧。

“更巧的是他扶着拖拉机开到界桥往上冲的时候,不小心竟然翻了。

“有人看着他跳车逃生。他跳了,然而慌乱之中,拖拉机的手动把手的尖角挂着了他的上衣,他一个趔趄,滚到灌溉渠中。那车子失去控制,车厢翻滚竟然压着了他。

“后来人们看着车厢里麻袋倾覆,瞬间滚到水中。

“这样说吧,是七八个麻袋压住了他。这是有人亲眼看到的。人们大呼小叫,竟然眼睁睁看着他无法救援,因为麻袋里装着发酵的猪粪,去肥田的。咕咕咕,就那么短的时间,水面上,乱七八糟的水草里鼓起串串泡泡。

“人死了。

“费了好大劲抠出来的时候,死了。

“目击者一哄而散。

“这件事,我问了先生。不知道是不是现世报。

“‘你觉得呢?’他反问我。

“我望着他。

“‘一半和现世报扯得上关系,一半扯不上。’

“‘您说说。’我当时是一个礼拜天下午和他聊的天。

“‘首先说现世报吧。他心里有鬼,那小石桥是个稍微的陡坡。世上本没有鬼的,但他心里有。别人的车可以过去,他的车以前也可以过去。他心里装了鬼,慌乱,自然,过不去了。所以,可以说鬼算计了他。这是报应。’

“‘那另一半不是现世报什么意思?’

“‘我听克斋说过了。那点小车,装的太多。装的太多,车就爬不上去。到了中途,不但四个轮子不往前走,反而由于后面太重,往后退了。慌乱之中,方向就乱了。还没醒过神,车就翻了。他跳不跳车都没用。因为装的太重太多。很多人没做坏事,不也是发生过更惨烈的事故吗?’瞎子爷认为这不是报应。”

我一口气讲了一大堆。

“是啊!”半仙的腿从二郎上放下来,“说过的嘛,凡事不可太当真啊。真真假假,说过多次了。你这猪脑子,缠着老先生问的太多了。现在我们故事进入深海区了吧。开始谈谈那条大鱼。不要这样碎碎地讲。你和我本家的老先生是怎么对话的。”

“好吧,半仙,下面是那段秘密的对话。我很不满意,因为我无法为你津津有味地娓娓道来。我和先生的谈话甚至有些干涩。

“‘先生,您知道,我是伴随着你每天的拐杖敲打大地的滴答声长大的。您还记得曾经为一个叫克问的家里测过命数的吗?’我对他说。

“‘你怎么知道的?’他无力地问。

“‘当时谷场上还有人。’

“‘啊?’他吃力地张大嘴巴,似乎听到牙齿不安地打着战,‘你躲着听的,是吗?’

“‘是的。我向您保证。除了当事人,只有我一个外人。’

“‘我怎么就没有发现?哦,对了,他的母亲告诉我尽管讲,周围没有其他人。看来你那时大约只有五六岁吧。你的口很严,因为我后来一直没有听到人谈起。’

“‘先生,我那时还是一棵草。您怎么就那么决绝,非得要预言他家里三个人遭受大难。’

“‘你说的太好了,非得要预言不可。我哪有预言的本事,那不是变成妖了?

“‘我到现在甚至无比后悔呢,那后来发生的事难道与我有关吗?我难道加了诅咒而一语成谶吗?我记得我当时是匆忙说完,起身就走了,没有收取她的卦金。

“‘她,我是说,那个老妇,她比我大十多岁吧。我知道她是个穷人。至于怎么知道的,谅必你可以猜得个大概吧。是的,一切都是金锁说给我听的。金锁是从我们那里嫁到你们村的。

“‘有天,我路过的时候,有个声音低声地对我说,张瞎子,家里请坐。

“‘我说,什么事。她说,请为她家算个大命。然后她把全家生辰八字一一报给我。为了不让闲嘴的听。我们到了谷场。

“‘小二哥,你是知道的,我事先清楚她家里很多事情。那个克问,原来就是万阳。

“‘我隐隐风闻他并没有听我的良言,反而得寸进尺,变本加厉。我一个瞎子怎么知道这种肮脏污秽的事。这是金锁和一帮妇人隐晦地告诉我的。那些叽叽喳喳的人,迫切希望他遭天谴呢。她说,有天晚上被人埋伏了,由于天太黑,竟然被他逃跑了。他的头发被人抓烂。剃头刀子帮他刮了光头。这样村里的人口里不说,也在心里猜疑了。

“‘被欺负的是孤儿寡母,但有仗义不平的寻到村里来,每次让他像兔子溜了。他的母亲和父亲大为羞耻。他的母亲是个小脚,不能去田里。而他的父亲,大当家的,被蒙面人拖到芦苇丛殴打了几次。

“‘我没有见过她的儿媳,怎知将来两三年她会手脚佝偻无力?’

“‘可是您说了,言之凿凿地说了。’”我说。

“‘是的。金锁告诉我,他媳妇真可怜,当时已有些轻微的症状,只是隐瞒没有让其他人知道。金锁说,她有时蹲在地里突然抽筋,她就帮她掰开。其实现在看来,就是体内缺少一些营养。或者由于长时间劳累过度。

“‘如果适当休息,是没有什么问题的。金锁,包括你母亲也告诉我她们也有这个症状,只要多练习就没问题了。可是,有天那家的媳妇在地里又发作了,她蹲在地上强忍着哭泣。金锁劝她也不听。她说她男人狠打她。然后搂起衣服给她看,看完隐在地里悲怆地低声哭泣。

“‘如果说我是预言,倒不如说是我瞎子对即将发生的事实的一场警告哪。我无非就是对那母子说,再不让你媳妇过上她应过的日子,就要有灾难了。

“‘然而,我这么多年一直在自责,或许我这样说了后,他们家越发对这个女子不待见了。后来常常听到母子俩对她的围攻。这是别人告诉我的。

“‘我宁愿相信这女子是故意选择让自己残疾,以死相拼,这是多么傻呀。因为她竟然糊涂地相信外地的人会在哪天同样报复她。淫人妻者,其妻必被人淫。这是哪个畜生说的?没道理呀。难道一个人凡事,却要第三者担当吗?’

“‘她或许是决绝地毁灭自己而保全家声。’我见先生无语,安慰他,半仙哪,我当时确实无言以对,因为我听到先生久久地压抑迟钝。

“‘唉,您只是担忧成真。如果放在今天,都不是多大的事了。您就不要过分指责自己了吧。那种情况下,事情的发生几乎是一种必然吧。那么,您怎么就大胆地说,老妇家的当家会在他的儿媳患病两三年后,瘫卧在床,一病不起呢?’

“嗨,半仙哪,哪知他更加一言不发,我赶忙说,‘没事,没事,您先休息。’我挂了。”

“我说你呀。”半仙张站了起来,“真他妈的混蛋透顶,穷追猛打,自以为是。”

我摇头叹息,面红耳赤。

“让我试着解释一下吧。这案子。”他竟然把这当成一个案子分析了,而谁是凶手呢。

“我们本家不愿意回答你,是因为他当时同样是带着怒火说这句话的。不过也不是完全瞎说,你以前不是曾经透露过,金锁曾经提起那当家的默默扛起家里所有的重活吗,耕,犁,播,收,回到家还吃不饱,在野地里被人打过好几次。万一哪天被打的走不动了,或者半身不遂难道不是大概率事件吗?直觉,OK,直觉。我仔细查看了当时谷场上先生的话,他并没有说瘫在床上,而是说睡在床上。累了也是睡,瘫了也是睡。注意。

“那个长女,我觉得她的被撞好像和老算命的有点关系。这就是他怕你一问到底的原因。”

怎讲,我望着老同学,哈佛高才。

“被撞的时候,我算了一下年龄不是太大。我好像听你说过,她被撞时曾经高喊,‘不要撞我,不要撞我’,而事实上是她从外侧迎面主动撞上别人的。好在那个时代还允许那种破三轮在路上跑,速度不是太快,质量不是太大,这就意味着冲击力一般。不然放到现在就会车毁人亡了吧。

“怎么说呢,我很佩服这个小姑娘。勇敢地破解或者说以己之身冲击这个家族的魔咒,让厄运早日来临,不让它折磨自己。肉体破损的痛楚更大,还是等待灾难时心灵的折磨带来的恐惧和痛苦更大呢。我认为是后者。她不愿因为父亲的罪恶而让人白眼和闲话。她想起逝去的妈妈和爷爷,一定痛哭过。宁愿不在他人面前笑,因为她认为对比妈妈和爷爷的苦难,这人前的轻笑简直就是犯罪。我佩服她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因为她的被撞,她年幼的妹妹将不会有噩运降临。

“她,还有她的妈妈,爷爷,我认为都是大勇的人。”

“是吗,谢谢你,半仙。这些小人物,是的,大勇的人。那么,张先生呢,我的意思是,你怎么评价他?”

“哦。这个,我其实已经看了你前面的‘后记’一章,多少还算准确。谋生,就是谋生。一个没有眼睛的人,虽然使了些诡计,在大是大非面前我们已经看到了他。不要评论,他来到世上的第一天竟然看不到。他是真正的瞎子,完全不同于那些地摊上戴着墨镜的奸猾的冒牌货。他的艰难悲苦,有他妈的谁知道呢?你听说过荷马吗,作奥德赛的荷马。我们瞎子签筒里的诗不比他差。只是,我们这个国家,常常嘲笑我们自己伟大的东西。”

我想我听到哈佛博士的话时已是是江州司马青衫湿了吧。他接着说,

“不得不说,我们张家这位老先生还是激动了些,这个小姑娘受的罪多少与他有些关系。这样他自己也在心里背负起了十字架。我们原谅他,因为他在谷场上依稀靠自己的嗅觉闻到了那个混蛋的气味,那人却在他母亲面前装的若无其事,这叫欺天哪,先生一时怒火中烧。但谁说的准呢,或许后来的事大致就会这样发生的。”

“一个人犯了淫邪的罪,连累了所有的人吧?”我试着问道。

“大概可以这么说吧。连巫师也被卷进去了。至于那位,叫什么来着的,万阳,活了差不多70吧,你们是迫切地希望他不应该活这么长的。但60,70和80都不过是一瞬。应该说我天慈悲,给他悔罪的时间不短。癌症死,本身并不是什么报应。真正的报应是带着罪或恐惧死去。灵魂是永远的事,为肉体一时的淫乐,却耽误永生的平安,是划算的买卖吗?

“呵,时间过得好快,午饭的时间到了,是点外卖还是到你经常念叨的小店去坐坐?”

我说到小店去吧,我请他。

我们上了天桥,望着滚滚的车流,半仙怅然地轻声说,“你看这些车轮跑起来飞快的,那些人眼睛够好的吧,却只能盯着几米见方的距离。大多却不过是一群自我感觉良好的蠢货。”

我没有听见,低了头无言地向天桥那边急速走过去。

 

作者简介:

列文,原名王恒昌,湖北仙桃人,现栖于武汉。

责任编辑:骆雪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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