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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离在海角天涯(中篇小说)

来源:创新文学网 作者:罗时汉 时间:2020-03-13

 

 隔离在海角天涯  

 

罗时汉

 

00

 

刚下飞机,就如降五指山中,夜雾蒸腾,下舷梯如进汤池,可是桑拿浴的节奏啊。

 

海口美兰机场。包尔汉不敢夸海口称自己是武汉美男。他身上沁汗了,来不及脱下羽绒服就上了摆渡车,匆忙中忘记了拍照。是的,夫人说过,到地方就报平安,回信息,最好是视屏。

 

男在外,女令有所不受。

 

机票和住宿费是捆绑的,一条龙。也就是说,出站在出发口4号门有车来接,把散客拖到附近宾馆。夜幕中到美兰墟,被指定的是oyo主题租居,东北人开的。入室就洗澡,上床休息。看时间已过12点,刷一会手机,昨天发的微信有几条关注和留言,但他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已出外度假。干脆就关了,怕夫人电话打来。虽然约定到海南来过年,具体汇合时间没定,估计有几天的余地,他算自由活动。本来约过河南洛阳的那位崔妹,她居然说晕机,多年前只乘过一次,再也不敢了,担心它掉下来。电话里说,你林妹妹呀,都像你这样全世界的航空公司要关门。崔妹说总会有不怕死的呀,反正我不去,乘动车还差不多。谈何容易,春运期间你能买到票吗?多年前在郭亮村相识的,有微信联系,但并不解了她的怪癖。幸亏没来,说不定还有更多不可理喻的行为方式让他扫兴,难以相处。没有人同行,那就在海口会会朋友,至少有四个。两个是同学,一个初中的,一个大学的;还有一个自认为是学生的在三亚军营;另有一个是在武汉创业过的危总,家在海口,也是多年没见。不知会不会还有其他网友冒出来。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不过,他暂时没有知会他们,等天亮再说,选择见谁还不确定。

 

没睡意,看一会书,在天河机场买的,徐则臣的《北上》,是他所看的获本届茅盾文学奖的第二本,第一本是李洱的《应物兄》。还真还不错,一开始就被吸引了。

 

避寒南下,去的是天涯海角。所读的却是“北上”,是京杭大运河,有点隔离,有点扯。

 

“又经过一艘沉船,老夏提醒,前面就是邵伯古镇和邵伯闸。房屋和村镇陆续出现在河两岸。大大小小的码头多起来。南方的建筑恍恍惚惚地倒映在水里,看不清的行人和动物也在水里走动,仿佛运河里另有一个人间……”这样绝妙的段落很多,令人佩服。

 

也有瑕疵,邵伯古镇的古字就多余,本来就置身清末。

 

这谢平遥,可能就是作者为自己设定的一个人物吧。好像有谁说过,小说,往往就是作者的自传,如果不是,他一定要把自己安插进去,至少能起到穿针引线的作用。

 

我能构思一部怎样的小说呢?包尔汉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冥想,睡意便不招自来。

 

机场酒店往往是可以提供交通的,这都包在网购机票里了,像这样的租居主题不含早餐。

 

包尔汉仍早早醒了,到周围转转。白天和晚上的感觉不一样,棕榈和榕树标志着这是南方海岛。天气凉爽,湿气很重,但穿一件长袖足够,这就是地域差别。昨天穿羽绒服过冬还显得老态龙钟,而今天衣着单薄就显得青春,春风作伴好还乡的感觉。

 

空气的确清新,富有营养,要不怎么说这是长寿岛呢。“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苏东坡贬谪海南四年,离开时正是他这个年纪,把所有的经历当作一生的奇遇,在哪都有故事和诗篇,这便是苏子无与伦比的魅力。

 

怎么感觉到海南岛来都是对的,不虚此行。

 

回机场的路看上去粗糙不堪,乡村的城市化蜕变还有待完善,路边的树还是那样伸展蓝天,黎家原乡的人间底色倒是越来越淡了。

 

动车站餐厅,居然有武汉的热干面。但入乡随俗,他更愿意吃后安粉、陵水酸粉、艇仔粥之类。吃在海口,玩在三亚。人人手机的时代,看微信佐餐成为常态。包尔汉刚吃完,就有一条短信跳出:

 

包老师,您在哪里度假呀?是小雪的。

 

我在海南哪。他赶紧回复,用手写。

 

那边直接语音:我也在海南哪,您在哪?哦,我看到您了……

 

餐厅一角正是小雪!二十天前见过的小雪,连蹦带跳地跑了过来,给了他一个从未有过的拥抱。

 

天哪!他的双手配合地围抱上去,仍僵着没有用力,只说了句:太巧了。真的是你吗?

 

她的笑露出小虎牙,眼神有点啧怪:怎么不是我?您的小雪呀。

 

闪回,反切,蒙太奇,黄土高原、江汉平原、琼州海峡——飞速转换,仍然是定格的容貌,不同的是身上衣衫。她蓝色的文化衫胸前跳跃着白浪般的“SEA”,全身透发着当初的气息,只多了点香水。

 

真喜出望外。包尔汉有点呆滞了。

 

小雪转去把背包和箱子拿过来,坐到他身边。

 

你怎么一个人,在等谁?

 

等我的……也在等您呀。嘻嘻。

 

他知道她在等男朋友,便问,他什么时候到?

 

还早呢。我先去文昌。

 

去那干啥?他有点明知故问。

 

看宋庆龄呀。

 

宋庆龄故居在上海,汉口也有。你要去文昌,最多可能看到她的祖居吧。

 

是吗?包老师您去哪?买票了吗?没买,就跟我一起去文昌。

 

他振奋起来,恢复了在她面前好为人师的导师范。这样吧,我去把厚衣服快递到海口,以后回家才要用的。你也清理一下打包。

 

我不能吧?小雪说这些冬天的衣服装在箱子里没事,再说离开时可能在三亚。许多人不把海口当风景,而当中转站。

 

包尔汉找到航站楼二楼3号门,把厚衣服快递给了李贺明同学。精装的《北上》很重,他还是留下了。

 

电话里问了琼山区的地址,没说几时能够见面。

 

01

 

如果不看地图,怎么会意识到自己在大陆之南的孤岛呢。

 

海南岛像一颗芒果。人们一般选择从东线开始旅游,有点遵从时针的运行方向;如果从西线开始逆行,那就像地球自转了。海口和三亚之间没有直接铁路,却是全岛的中轴线。

 

很多人来来往往,进进出出。小雪的票是网上订的。包尔汉临时赶同一车次,只抢到了一张站票。进站只刷身份证,唯海南特有,大概是边境地区吧。

 

上车后,小雪执意让他坐,说她站站无妨,只十八分钟就到了。

 

车厢里气氛不错,有一种过年之前的喜气。椅背上的招贴有:

 

“吃了一整年的外卖,终于可以回家过年。”

 

“在乎的不是一起跨年,而是跨过很多年后还是你。”

 

还有湖南卫视的标志。在海南的湖南人甚多,韩少功之流是80年代的先驱。

 

“春光幸福列车”上,左右都有年轻人,他不搭讪,赶紧静下心来,适应这意外的情况,想想是怎么回事。

 

    跟小雪认识转眼是8年前的事了。那是在山西太原蒙山的奇遇。蒙山之奇,在于石佛被掩没了几百年终被发现,而小雪的酷似巩俐就是他发现的。包尔汉在一篇散文里记述了当时的情形。

 

“跨过流水潺潺,小心翼翼地掠过布满足迹的冰面,就在抬头的那一刻,大佛现身了,而同时也见到一位女孩的身影。我是透过她的发际仰视大佛的,或者大佛掠过她的面容俯瞰了我们。春天还没有以草木之绿装点大佛,它的袈裟如山石,衣皱如岩缝,而整个面容似被雪洗过由风吹干,显得冷峻,差那么一点阳光点染的红润……”

 

小雪也曾如此记述:

 

“那一天,是面试后等待老板通知的前一天,也是从家中出发时的雾气蒙蒙,午后的阳光瑟缩成黄色光斑悬在阴霾里。我带着虔诚去寻一尊佛似的山或一尊山似的佛。许是禅心不起,景遇因缘,我们际会佛前。一路攀谈,互道际遇,拜佛参悟。

 

此刻,我想象山道上走来了巩俐,可惜你遇到的不是张艺谋。伯伯友善地笑着,我被他睿智而浪漫的幽默吸引。心想,张艺谋若未出现,巩俐安在?

 

我的出现和佛的出现一样在他的心目中云横九派、绵延升腾——我看青山多妩媚,青山看我亦如是。似是冥冥注定,对文字的痴迷热爱,是与伯伯蒙山别后时光里唯一的牵连,空间无法隔断。如此,笔尖记录,心底留念。偏偏他有一意孤行的苦行曾经,我有独行世间的渴念现行——之间似没有代沟。”

 

他们的交往没有像某些通俗小说那样始乱终弃,而像一部长篇美文,真实传奇,曲折延宕。包尔汉手机里还有他们之间的通信,他很欣赏她的文笔,可惜迫于生计未能专工文学。

 

“去年的六一,我第一次来到江城武汉,也是第一次坐那么长时间的火车远远奔赴。许多人问我当时是什么促使我毫不犹豫,甚至不去考虑后果,执意前往。说是因为您和H阿姨的美丽故事吗?可是我毕竟生生错过古琴台之行。说是文学爱好?专升本的长时间让我几乎废弃文学路。也许这些原因都有,最初我确实震撼感动于《梦游天府吟留别》并急切地想要了解是怎样的两个人。这次前行的冒险又似乎恰好弥补了一些我二十年生活中自我的苍白。事实上,晋商之行、江城之旅唤醒了我心底最深处的东西,从此之后,我变得贪心了。我想要一个人的旅行,我想要写自己的文章,我想要把母亲的故事、家庭的故事写出来,我想要一段美丽的爱情,我想坚守一份永恒的友谊,我想要许多人的喜乐安宁、平静幸福……我常常在心底冒出许多想法,却从未表达,也不知道可以向谁说。”

 

文学形式的心灵交流,是他们的与众不同。

 

眼看就要以她回老家结婚而划上句号从此天隔一方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重逢奇遇邂逅,而且是单独两个人。人算不如天算,选日子不如撞日子。老天爷又一次做出这神话级的安排。

 

小雪打来电话,嘱咐他第一站文昌到了,马上要下车。

 

她已等在车门口,伸手扶了他一把。

 

与你同行的感觉真好。

 

阳光灿烂,鲜花盛开。站前广场花丛中还树有两支火箭模型,表明这里是航天城之一。一位长裙女子在追逐调皮的孩子,跑出了一种舞台艺术效果,让他联想到王蒙的意识流小说“春之声”,忙抢镜头拍照。

 

海天辽阔的阳光,是有声音的,是有音乐旋律的。

 

小雪预约酒店的车来了,一切都有她安排,也由她安排。

 

进城之后,在“文城故事”登记住宿,小雪要去了他的身份证。他正考虑是否开两间房,她来说,办妥了,上楼吧。

 

电梯里,两人相视一笑,好像早有预谋的戏剧情节,要照剧本演绎下去。

 

床是两张。您里我外吧。她轻飘飘地说。

 

如果是单床,她会睡沙发的。

 

没什么不方便,一开始就这样同居——如果这也算同居的话。去年中秋,她还在他家住过。

 

小雪忙着烧水沏茶,然后坐到沙发上。拿柴静式的眼神望着他,想问什么又觉得不便问或不需要问。她从不提及他夫人,尽管他从不避讳,这里有一种默契。他还是告知她:过几天我们会见面。

 

嗯。你们在这过年挺好的。他大概要来得早些吧。

 

为什么不一起来呢? 同样的问题,不同的回答。

 

他到武汉来接我,我不想跟他一起回山西,总觉得过年是垃圾时间,烦死了,怕有事拖累又出不来。这是我最后的单身时刻了,不抓紧度个蜜月,过年后就开学,结婚前再也出不来了。

 

你的考虑是对的,有些事就是要坚持。

 

我多么想看海呀,那年在蒙山,我不是对您说过吗?这回可要实现了。

 

飞机过琼州海峡,你没看到海吗?

 

夜晚呀,跟第一次乘飞机一样,感觉是被海包围了。

 

他知道,要看海是容易的,有的是机会。但是,她需要的是跟一个相许终生的人一起看海,以大海见证他们爱情的山盟海誓,第一次,也只需要这一次。

 

你们在三亚拍婚纱照吧,我赞助。

 

到时候再说。可以考虑您帮我们拍照,正好你们还没见过面。

 

包尔汉笑了。我要参加你们的婚礼。

 

小雪到室外打了会电话,脸色红润地回来,说,我们走吧。

 

他想,她说了和我在一起吗?忍住了没问。

 

文昌,因文而昌,跟武昌以武而昌的命名同出一辙。有许多“文”字地名,想到一个不雅的歇后语,狗子进什么文(闻)进文(闻)出。

 

文建路上的三岔路口,是金一广场,树立着一尊大理石塑像。粗看以为是圣玛丽亚,细看则是孙宋庆龄。形象精准,说维妙维肖断不为过,看来是广州美院的作品,不过身躯艺术化拔高了,伟如领袖。

 

有幸跟国母合个影呀。他要她以花丛为近景,定位在伟人的肩部以下。这是她此行的第一张照片。

 

包老师,上次在您书房看到您母亲的遗像,我就觉得她老人家好像宋庆龄。

 

这句话触动了乡愁。每逢佳节倍思亲——慈祥的母亲啊。

 

沉默着走了几步。

 

包老师,我百度宋庆龄,她的祖籍在下面的昌泗镇,离这还远。

 

是吗?那我们明天去吧。

 

虽然他和她是旅途中认识,两人一起旅游还是首次。此前,她跟他的朋友何蔚倒是同游过多次。一开始,她对他的印象就很好:

 

“何老师他真的对我特别好,总怕我吃不好,玩不尽兴,想的特别周到。从您和何老师身上我发现一个南方男生的优点:特别特别细心。一个表情就能看出情绪,喜好。从来都没有想到他作为一个摄影师在那么繁忙的工作中抽出时间专门为我一个不起眼的小小女孩去整改相片,装上相框,陪我玩。这不是义务,然而你们却当成一个责任去面面俱到。”

 

孤男寡女,男欢女爱,名正言顺。本想撮合他俩,但没修正正果,具体原因他从不打听,也许有年龄差异,还有某种隔离吧。

 

但小雪说过,非常喜欢看包老师的游记,特别是对黄土高原的人文抒写,《麦麦掌上信天游》,简直就是写的他们山村。相对来说,文学的情商,让他们更有共同点。

 

是的,每到一地,包尔汉最喜欢体验地方文化。有诗为证:

 

“每到一座城市就想满足两件嗜好

 

一件是逛老街,一件是看美女

 

老街让我欣赏有故事的自己

 

美女则让我发狂地热爱生命”

 

02

 

眼下,老街美女就在身边,熊掌和鱼兼而得之,何其惬意。

 

文昌河畔的文昌老街是来时便经过的,现在要从望城楼走进去,看延伸到什么地方。虽是县城文城镇,石板路却如此之宽,可以想见华侨的气魄眼光,打造的是南洋风格。

 

为什么要建骑楼?小雪边走边问。

 

南方多雨,骑楼里面可以避雨,也遮阳,不影响行人往来。汉口江汉路原来也有广东商人的骑楼建筑。

 

不走文南街等于没到文城镇。包尔汉的眼光很独,看到这些百年老屋其铺面倒是完整,里面却大多被改造,现代化更新了。旧城改造遍及全国,最需要的是维护风貌,那是城市的脸面或名片。

 

他跟她讲,智利的圣地亚哥就有一条地方法规,奥希金斯大街的老房子再破败也不能拆,里面可以维修改造。

 

小雪像小学生谦虚地点头,还站到花坛从骑楼顶看到背后的高大楼房。是的,我看到您在南美发的所有微信。

 

老街尚在,城市天际线却改变,更多的改变还有新体制下的市民生活。

 

他们走到三角街,桥那边有几家“文昌鸡”店。包尔汉说,时间还早,我们先去文庙,好吗?

 

小雪在河边榕树下接了个电话。过来说,行啊,来文昌,是要看文庙的。

 

更要吃文昌鸡。美食,从来就是他感兴趣的地方文化。

 

路边店里砍了一头椰子,让小雪拿着边走边吸,像两个头撞在一起。通往文庙的路还长,停下来时,他俩共同啜饮于两根吸管,大象似的。酸甜的味道中,包尔汉从她脸颊飘发的缝隙间看到身后的金六福店,一位着婚纱的导购小姐笑容可掬。心想,她若穿上这身一定好看,女孩都有她的公主梦。

 

天下的文庙都一样,唯文昌的孔庙不开大门只有两个侧门。小雪说,当地人倔,若文昌未出状元,孔庙就不开大门。

 

若不拍婚纱,你就不结婚吧?他坏笑,差点把椰汁喷出来。

 

人家只是要看海好吧。小雪也笑了。

 

把椰子解决掉,拿着是个负担,可惜了里面的肉。

 

孔庙建于明洪武八年,是国保单位,里面的孔圣金铂加身,俗不可耐。包尔汉司空见惯,小雪倒是看得仔细,棂星门、泮池、状元桥、圣泉,一一观赏拍照,少见多怪。

 

尊崇传统的90后女子真是凤毛麟角,这就是小雪的与众不同,若穿一身流行的汉服就更好了。

 

叫包尔汉有所震撼的倒是符雅公祠,海内外一百多万符姓的寻根圣地。这尚未泯灭的宗族社会余绪,顽强地存在,里面分布各地的芳名累累。那打麻将的,大概是符氏守护人。

 

文昌孔庙周围还有陈氏、林氏、李氏、邢氏等宗祠。当地想集纳起来,打造独具特色的文化旅游园区。仅此而已,一切都是摆设,国人要回到儒教社会绝不可能。

 

对于包老师借题发挥的观点,小雪的反应是微笑,可能是不置可否,也可能是不敢苟同。

 

孔庙对面的文昌公园,小小的园门是民国建筑,倒很别致,这可是海外游子共同的家门啊。

 

我好喜欢。小雪说,我们在这里合个影吧。

 

请路边的一位男士帮忙,听口音就知是东北人,来这两个多月了。

 

斜阳映照的他俩,像相聚在一道袖珍的巴黎凯旋门下。

 

看了手机效果,两人击掌相庆。

 

旅行就是这样,不在于到哪里去,而在于跟什么人去。

 

晚餐以文昌鸡为主打,不过四分之一只,二十几块钱。他们分喝了一瓶海南啤酒,且餐且叙。

 

大学一般是黄昏恋,好合好散。但她跟男朋友偏偏是毕业后开始交往的,那时她已来武汉求职,通过包尔汉和他的朋友谋得了一个小学教师岗位,何蔚全盘代理,为之操劳。以为在武汉要从此开创新的一切,但就那么一条短信,她被勾去了。男朋友是校友,考到了西北一所大学读研,两人开始了异地恋。

 

也许有摆脱何蔚而促成的反作用力。得知消息,包尔汉是不太认可的。好不容易跳出山西那山沟沟,来到这九省通衢百湖之市,怎么要倒退回去呢。再说你跟他两地厮守几年,两个人都苦,不能互相照顾。

 

就是三年前,他们有过单独长谈,汉阳月湖边荷风阵阵。

 

有些话,我要把它说出来,并不是要阻挠你的决定,而是仅供参考。

 

是的,我的同事都劝过我,有的要给我介绍。说在武汉找个有房有车的不难,等于你少奋斗二十年。

一诺千金。执子之手,与之偕老。她就是这么执着。

 

那次交谈之后,再次相见是去年她来陪他过中秋。在江边赏月时,她说已决定调回山西,今年五一结婚。

回家,小雪帮他处理一些电脑上的问题,各自休息。第二天很早,小雪就赶到学校上课了。

 

好像跟自己的过去进行了告别仪式。还是那张客房小床,他房间的一切跟8年前她初来时一样,不过书桌上多了几本他的新著;而小雪,再也不是那个怯生生的进城打工妹了。

 

对了,就是那次,小雪改口叫他包老师,不再喊包伯伯了。叫他有点不舒服。尊重是尊重,少了亲切,多了隔离。

 

餐后,他俩从文昌河边走,再转到文建路。能闻到一股臭味,地上污迹斑斑点点,树叶也像刷了白石灰一般。原来,有成千上万的燕子停在路边的树上,电线上也密密成排,保持着一定的间距。

 

海南岛绿化面积很大,文昌山青水秀,这些燕子偏偏就喜欢每晚歇在城里,占据十几棵树。这可是鸟类学家能解释的现象。

这是为什么?小雪也饶有兴趣地拍照。

 

人世间,也有很多诡异。

 

包尔汉问过一位路人,他说,这些鸟习惯了。

 

“文城故事”没有故事。各自盥洗后休息。小雪在床上刷了一会手机,给近在咫尺的他发个“晚安”,就入睡了。静夜中,似乎有微风般的鼾息。

 

她一定非常辛苦。包尔汉见她睡得很沉,就有点想入非非。这是以前许多心理活动的重复。

 

第一次,简直是煎熬了。

 

一进门就要她洗澡。他家的洗手间门柄其实是坏的,只要一推就可打开进去。听到里面哗哗的流水声,想像白花花的肌体。他很亢奋,但始终没有把一个男人对非血统女性觊觎的欲念或非分之想变为现实。不想发生尖叫,不愿出现可能的尴尬,不能捣毁此前的一切美好。

 

隔离总是存在的,最大的还是心理防线,那是一道真正的墙。他并不高尚,甚至有点猥琐。看到如花似玉的她贵妃出浴,有点后悔也有点庆幸。既然如此,哪怕是错,也一错到底吧。不过一直想问,她知道那门柄是坏的吗?

 

把手机打开,翻到她第一次来武汉时在他家写的信:

 

包伯伯:

您好!

……榆次是我去年一个人的旅途原计划的目的地,若不是后来的变数,我们便不会在蒙山遇见。回想起来,真是险而又险,多少巧合。

那时候,学生间最流行的一句话是:人生若只如初见。初见的美好在每个人的心里有无数个镜头,然而唯独不曾预想的是以后的人生,他们没有想,我也没有。如果不是后来您要求我写《蒙山纪行》,与我谈论文学,并把您的故事让我看,我想这许许多多的以后,就没有了。此刻客房里写信的我有些恍惚:眼前的这一切似是镜中花,水中月。心里的踏实又让我确信,我是多么的幸运。

……

                       2013年7月21日  小雪

 

还有个细节,第一次来她心怀忐忑,洗澡用餐后,他要她去江滩走走,看看伟大的长江,也给她单独处理问题的空间和时间。是的,小雪还给担心她被拐卖的妈妈打了电话,报了平安。结果回来的时候,哭丧着脸。包尔汉追问,她才说,我的钱包丢了。

 

本能地怀疑这是假的,该不是要钱走人吧?五百块钱?你会有五百块钱?不过他还是安慰有加,说,我跟你一起去找找。也是巧事,居然在江滩派出所找到了,是一个散步的老人捡到送来的,连姓名也没留。

 

人生若只如初见。小雪对他、对这座城市有着初见的美好,不要破坏这种美好。

 

“一条河活起来,一段历史就有了逆流而上的可能。”《北上》封面的导语,可以改成:

 

一个人美起来,另一个人的历史就有逆流而上的可能。

 

03

 

没有谁的旅游攻略不作修改的,何况他们没有攻略,漫无计划。

 

第二天早晨,小雪一直在睡。包尔汉从外面早餐回来,她还睡着。宋庆龄祖籍昌泗镇看来是去不了了。

 

在沙发上看着《北上》,听她一声啼唤,包老师,请把我手机拿来。

 

原来她半夜醒过,并关机充电。从被子里伸出粉臂接过,她说,真对不起,都过九点了。

 

你还睡吧。他又递过去一杯茶。

 

小雪坐起来啜饮一口,说声谢谢。接着又看手机。

 

真正的慢生活,叫自然醒。你醒她不醒,还得继续慢。

 

“第二天醒来,谢平遥无从判断夜里他们往前挪动了若干米。周围还是那些船,要挪也是一起挪,叫平移。当然老夏告知,还是挪了,快半夜的时候,一夜又积压了几十艘船,后面的队伍越来越长。一千多年来,这个时候都是运河最忙的时候。他在漕运总督部院时,有个老上司跟他说,如果运河是条死水,每年春夏之交,来往的船只穿行水上,摩擦生热也把河水煮开了。”

 

见他笑出声来,小雪拢来看封面,包老师在读什么书呀?

 

一种洗浴香波的味道,或者是她的体香,也是一种红袖添香。

 

我们下午到哪里去?

 

保亭,黎族苗族自治县。小雪边梳头边说,她的近视眼因还没戴隐形而觑着,倒显得特别专注,让他想起中学的一个女同学。大匠不示人以璞,美人不示众以素。像这样素面朝天无拘无束,说明她与他的随便。

 

看过地图了。文昌下面是万宁,靠海,而保亭在内地,靠五指山。舍近求远不去万宁而去保亭,显然有她的考虑。看海,一定是等到男朋友来。把好东西留到过年吃,这是包尔汉这代人小时候的习惯思维。

 

那么,我去买东西回来,你早餐中餐一起吃了。

 

不好意思呀。正抹面霜的她,笑绽的小虎牙有点酷。

 

旅行的中午时间,往往因为退房而格外无趣,但把它花在路上倒是划算。

 

打的到长途车站,赶上1点半的车,然后,路途就成为休息时间,也是他们交流机会。

 

20天前,她参加了他的生日聚会,送了蛋糕和一件蓝格衬衣。人太多,未及个别交谈。互不知道各自的过年安排。小雪跟何蔚坐一起,倒是谈了很多。何蔚已经结婚了,并有了宝宝,夫人比她小20多岁,比小雪大5岁。自古嫦娥爱少年?小雪的男朋友比她还小半岁。

 

年龄不是问题,缘份才是。

 

此时她说,放寒假之前很忙了一阵。男朋友来陪她几天,算是顺道,也为专程商量事情。终生大事的安排,一切都听他的,只有一条,她就想这次来看海,没有以后。她知道年关期间在外有违传统,就是想试一试他的承受能力,会不会处理各种矛盾。

 

婚前旅行倒是很好的,相当于试婚,是一场夫妻生活的演习。两人相处如果不愉快,以后一起过日子也成问题。

 

我这还是第一次向他提出要求的。也想考验他,看是不是值得我嫁的人。

 

你们拿证了吗?

 

没有。我妈说结婚以后再拿。老家规矩,过年,准姑爷要来提亲的。我们打算初二赶回去,那几天机票便宜,不到二百元。

可以想像眼下山西一片白雪皑皑,而海南绿意盎然,田里竟种下了秧苗。

 

车厢里几个东北人相谈甚欢,口音有点像铁岭的赵本山。真得感谢我们伟大的祖国幅员辽阔,给国人提供了冬季避寒就暖的转圜腾挪空间。

 

人家都往南方跑,孔雀东南飞,你却非要回北方,究竟是怎么想的?

 

小雪的这句蹩出来的回答让包尔汉瞠目结舌:

 

我还是吃不惯这里的米,总没有山西的面好吃。

 

啧啧。

 

县城里没看到黎族苗族,倒是看到一穿短裙秀大腿的,美丽冻人,口里还嚼着槟榔。从公交站望远处,山上群峰突兀,那大概就是七仙岭吧。

 

一路都是美景,车辆很少,的士司机说来七仙岭的游客很少,一般来海南的都直奔三亚去看海了,他们的选择就是要游小众景点。

 

黄昏前下榻酒店,总台要包尔汉也提供身份证,原来每个旅客都要人脸识别,上级有规定。至于老少男女同居,好像不在酒店查究之列。

 

如果看他们的身份证,户籍不同,年龄悬殊,亲戚?父女?情侣?其实是师生,明明白白的师生。不过没人关注这有涉私密的问题。

 

你真会找地方呀。进一楼的房间,包尔汉表示满意。

 

昨夜网搜的,为您量身定制,再晚一天,房价就翻倍了。

 

他一无所知。海南岛位于北纬18°,七仙岭属热带季风气候,年平均气温23℃左右。这里三面环山,盆地有热带雨林的生态环境,负氧离子含量高达8200个/立方厘米,宛如天然氧吧。

 

“高高的树上结槟榔,谁也爬上谁先尝。”这么高这么直的树,怎么能上去摘槟榔?椰树也高不可攀,仰望那丰乳似的累累果实,也是望梅止渴。酒店有温馨提示,小心高空坠物,真逗。

 

在槟榔树林中的“黎家乐”晚餐。点了石锅鱼、小鸟菜,还点了竹筒饭,味道不错。吃饱喝足,要四处走走。森林深处还有另一家酒店。大厅里面不少外国人,包尔汉说,看一个地方有没有名气,就看那里的外国人多不多。可能他们看中这里的民族风情,路边布置有泥巴茅草房,即山寮房,黎语称“布隆阁”,值得留影。

 

这是七仙岭温泉国家森林公园的一部分,处处风景。从黄土高坡到热带雨林,小雪,涨知识了,进入剧情了,走了很远还不愿回返。不过她是路盲,怎么去,怎么回,都跟着包老师。惊起野物我亦惊时,夜鸟掠过,她便害怕地挽着他的手,并肩而行。

 

房间后院有棵大芭蕉,树下有小池,可以泡温泉。

 

酒店设施不消费似乎浪费。9点多了,包尔汉放满了池水,调适温度,然后进去。

 

全身舒展,人间极乐也不过如此。

 

小雪没有同浴,却送浴巾过来了,包老师,小心感冒。

 

是的,毕竟是冬天,北中国冰天雪地。想到这里,他打了个寒噤。

 

嗯——他发出一声叹息,为眼下。因为她的不参与,不湿身,泡妞一词化为乌有。

 

小雪显然把温池也当洗浴间,存男女之大防。他还是喊她来为自己拍照,一是纪念,二是更多地消解之间的拘谨。

 

接近衰老的发胖体形让包尔汉有点自卑,他侧过身子,用浴巾遮住腹部,聊以藏拙。

 

酒店的电视基本成摆设,现在谁还看电视?

 

左手华为,右手何为?人人手机,但所玩内容不同。

 

从洗浴间出来,包尔汉想,那些精心配置明码实价的性用品,名流之夜,有人用过吗?对他们来说也是多余的。

 

小雪把脸转向他,包老师,您看这条微信,我转您了。

 

原来是一条段子。武汉发生新型冠状肺炎病毒,有位老兄想把在海南三亚预订的房间退掉,那边说不退。过了一天,那边又说双倍退款。理由是上级部门来指示了,如果你们武汉人来,我们酒店就只能住你一家子了。

 

小雪站旁边等他看完,然后以充满疑问的眼睛望着他,有几分忧虑。

 

呵呵。哪有这严重?天上九头鸟,地下湖北佬。武汉打喷嚏,全国戴口罩。 他拍拍她的削肩,没事的。

 

她退到院外去,可能是跟男朋友一直保持联系。隐约听到语音,纯正的晋中口音。

 

见她进来上床,包尔汉把一条好玩的段子传过去,“全世界觉得中国是疫区,中国觉得武汉是疫区,武汉觉得汉口是疫区,汉口人民正在开心的买年货!”并附上晚安的表情包。

 

“晚安”的汉语拼音是wan an,据说是wo ai ni ai ni 的缩写,这是另一个90后告诉他的。他可不敢发给小雪,有骚扰之嫌。

 

有人说,人与人最远的距离是,同在一桌吃饭,你却在玩手机。虽近在身边,包尔汉觉得,小雪跟他如跟她的男朋友一样,隔离如天涯。

 

在她面前,他尽量不玩手机,以读书的姿态作出某种表率。

 

徐则臣的《北上》到85页戛然而止,中断了运河的行程,而时空穿越到百年之后,写起运河的子孙们,这种结构创新得到茅奖评委们认可了吗?包尔汉却不大欣赏,感到突兀。

 

“2014年,大河谭”里那个孙姓女孩的一段话还是很精彩的:

 

“你不在河边生活。只有我们这样每天睁开眼就看见河流的人,才会心心念念地要找它的源头和终点。对你伯伯来说,运河不只是条路,可以上下千百公里地跑;它还是个指南针,指示出世界的方向。它是你认识世界的排头兵,它代表你、代替你去到一个更广大的世界上。它甚至就意味着你的一辈子。你小时候遇到的那波水花,在你二十岁,会流到哪里;三十岁、四十岁,乃至你伯伯快七十岁的这时候,会流到哪里。每天在河边走,你会抓耳挠腮地想知道。你伯伯在痛心他失去了一个去到运河终点的机会。他也知道,这个机会他永远不会再有了。”

 

2014年,小十岁的小雪刚本科毕业,正式从汾河边到长江汉水边求职,寻找机会。

 

“你伯伯快七十岁的这时候,会流到哪里”?

 

呵呵。

 

04

 

“出必告,反必面。”初到他家住下时,小雪起床第一件事是跟他打招呼,进房入睡前也是,早请示晚汇报的味道。对于《三字经》,她是能背的,教学生也背。可能她最尊崇的还是同为山西老乡的李姓祖先,对他所编撰的《弟子规》360句也能倒背如流,行为举止无不沿袭古风。比如“尊长前,声要低。低不闻,却非宜。进必趋,退必迟。问起对,视勿移。”不过包尔汉有点失聪,希望她说话大声点,不要太轻言细语低眉顺眼。

 

即使在一间房里,小雪也习惯性地跟他打个招呼才走。她今天较早把自己打扮好,就出去散步。

 

好的,小心椰子掉下来砸头。他幽默一句。

 

两个人的旅行,也可以分分合合,给各自一点空间。

 

包尔汉的夫人到外地工作快十年了,形成事实分居。虽然还有婚姻一纸的维系,但感情越来越淡,有点名存实亡。两人不在一起时,岂有朝朝暮暮。最近的一次见面也是在他生日聚会,她和小雪第一次见面,但没交流。

 

就在小雪出去的时候,他接到夫人的电话,问他在哪,怎么不电话,还说她已买了机票,先回武汉办事,再飞海口。包尔汉当然不想说自己在哪,跟谁在一起。只描绘了这里的天气,她可以带上裙子和泳装。临了他说出担心,你要到了武汉,不一定出得来呀。一语成谶。

 

这是到海南后他们的第一次通话,有种如释重负,他们间的电话本来就不多。

 

酒店是包早餐的,很丰盛。他俩选在外边椰树下的小桌,边吃边聊。环境很好,但似各怀心思,气氛并不浪漫轻松。尤其是小雪,眼睛红了,好像哭过。

 

所有的爱情开头都是美好的、诗意的,海阔天空。若到谈婚论嫁,就面对现实,柴米油盐,未免一地鸡毛。

 

既然远离现实,那就随遇而安。好时光不容错过,饱餐之后,该享受温泉酒店的一切了。

 

他们先漫步园区的山道,丛林间隐藏着别墅,可金屋藏娇,但人气不旺。远远的蓝天之下,七仙岭从这个角度看去更有立体感,是海南黎家人神话想象的原点。

 

两只仙鹤般的白鸟从路边飞起,展翅在阳光下耀眼如雪。

 

真美呀,它们是西伯利亚飞来的吗?小雪靠近包尔汉,并让他牵手。

 

包老师,您今天可以游泳了。

 

是啊,先游泳再泡温泉,先苦后甜苦尽甘来的安排。

 

回房间换好装备,包尔汉到泳池边,躺在椅上晒太阳。

 

想起那年夏天在江滩游泳池,她是何等的惊恐万状,手紧抓池沿扶手不放;把她硬拖到水深处,她呛了一口,差点喊救命,死死地抱着他的胳膊,丑态百出像垂死挣扎。看那狼狈样子,他大笑。第二次,她有点跃跃欲试,不那么害怕了,虽然也喝了几口水。他多想教她学会游泳呀,可惜没有了第三次。

 

暑期快结束的时候,包尔汉去漂了一回汉水,从江汉桥到晴川桥,对于汉正街长大的他来说,实乃家常便饭。拿着衣物的她沿着岸上走,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水中的黑点——他时隐时现的头,深怕消失。就像黄河壶口的婆姨死盯着河里扳船的艄公。

越是紧张,越反衬她对此举的崇拜,在小雪的眼里,包尔汉简直就是80年代的英雄尧茂书。包尔汉数次想过,如果未婚,如果年轻,她或许会嫁给他。既然是假设,当然可以一厢情愿。

 

小雪也一身简装过来,浴巾裹得像阿拉伯人。

 

包尔汉展示勇敢的时刻到了,他戽了些水在胸前,冷水浸骨,小雪说小心呀,他还是扑了进去,赴汤蹈火的逆感觉,50米的泳池,他游了一个来回,雄性的念头鼓舞他咬紧牙关,接受她拍照。

 

冷水刺激可以促进血液循环,但也可以造成血管收缩,为老年人之忌。他不想太逞强,害怕感冒,连忙起水,牙齿有点打磕。小雪把浴巾给他披上。

 

再去温泉,情侣间、家庭间都是锁的,并不能在一起。且大池又跟他去过的温泉不一样,男女分隔,不知是否因为少数民族地区。

 

有点扫兴。泳装(还是那年他给买的)小雪性感的样子,他说,跟你拍照吧。

 

不不不。小雪踅进了女部。

 

露天汤池冒着热气。身体由冷到热过度,开始舒展,蓬勃,膨胀,享受的还有阳光照耀,头枕圆石,他仰望槟榔指向的蓝天,有种无尽的松弛。这就是海南,四季如春的海南,万物生长的海南,也许还是他青春焕发的海南。

 

池里面有六七个人,其中三个是天体,男性特征暴露无遗,作为同性,他没有任何观赏兴趣。

 

忽然想起小雪的精心安排,让他与水尽兴。而此刻,她就在墙那边,不知如何浸泡,展示怎样的肢体。七仙岭是怎样的传说呢,此刻的他好像牛郎在瑶池外想偷窥七仙女洗澡。真实的场面因为隔离而不得分晓,只有想象。

 

泡澡的时间以15分钟为宜,他要起池了。

 

走出门外,在另一个泳池边的吊床里,他发现了小雪。像一条美人鱼躺在网中。

 

怎么?你没泡?

 

嗯,看她们……那样子好可怕,我出来了。

 

他知道她所说的样子,无非是像男人一样裸着呗,这有什么可怕?要能拍照才好。

 

没得办法。这就是小雪。用她的手机照了一张她的姿势,他说,那就回去吧。

 

我还想躺一会。行吗?她把门卡递上。

 

他还是转了一圈,作日光浴,让身体更多地暴露,亲吻暖阳。不舍地回去。

 

小雪按响门铃,靠在门上,宣布了一个决定。

 

包老师,我得回去了。

 

怎么啦?看她沮丧的样子。怎么回事?他迅速地反省了自己的一切言行,似乎没有使她要离开的因素存在。

 

把她拉进来,关上门。

 

小雪坐进靠院子的沙发,梨花带泪。是我的原因,我还是有点太任性,其实这两天我都不安心,来海南也许是个错误,家里都在指责我了。他倒没说什么,只说不能来海南见我了,蜜月以后再补。其实我知道,他妈妈都气病倒了。

 

那怎么办?

 

我现在就走,回海口。

 

我也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您就在这里住几天吧,我给您续房费。

 

绝不可能。你决定了就出发吧。走。

 

清理行装,退房,打的,进城,到客运站……形势急转直下。

 

24小时前来过的县城,多了些蒙面人。他说,时间还早,我在这里照看东西,你进城去买口罩吧。

 

小雪的身影消失在桥上,裙裾袅袅。再别康桥。他不禁悲从中来,这天赐的“蜜月”旅行,怎么就要结束了呢,简直像一场梦,梦断海南。

 

手机信息不断传递武汉疫情,不可掉以轻心。他电话过去,要小雪多买口罩。

 

约半小时,小雪匆匆地回来,这时的包尔汉已将行李寄存,到了保城河边,因为远远地看到那座青蛙雕塑。在武汉,他还两次往莲花湖放生呢,青蛙繁殖能力强,能呼风唤雨。没想到黎族崇拜青蛙,以“旺蛙”为图腾。

 

几家药店都断货了,只买到这一包,限购。他们还问我是不是武汉的,我差点说是,出示了山西的身份证。

 

是吗?戴上吧。

 

走到广场,包尔汉想到一个创意,以青蛙为背景,以戴口罩的他为前景,双手合什,为武汉祈福。

 

小雪照了几次,他才满意。有的人天生具艺术感觉,就像青蛙生下来就会游泳。

 

沿河走了一段,花桥之上的七仙岭掩没在云雾中,热带雨林景区、槟榔谷、呀诺达,都去不了了。

 

车上很空,他们各坐一边,各做各事。

 

包尔汉把微信头像换了,并发信息:群里有要口罩的吗?可快递。有点调侃。

 

本想看看《北上》,转念在“备忘录”里补写日记。

 

他想起来了,给小雪转账三千元。她在那边回复,谢谢包老师。

 

夫人的电话,说武汉已封城,她飞不过来了!

 

封城?多可怕的字眼,什么概念?古今中外罕有的事。1926年武昌封城,1948年长春封城,那都是因为国内战争,武汉的疫情类似进入战争状态吗?

 

她不能来倒并非不能接受,而小雪又要走,叫他一个人在海南?车上不便多说,只回了夫人一句,那我回来吧。

 

他坐到小雪身边,要她操作网上购票:开往武汉的航班已全部关闭。

 

您跟我一起飞太原倒是可以的。

 

呵呵。

 

05

 

逸唐飞行酒店其实是有固定客源的,就是来来往往的机乘人员。一队空姐拖箱飒爽地走出大厅,她们都戴着口罩,这样,除了身材可比,颜值没有任何差别,更加整齐划一。

 

包尔汉开始注意拍照了,他想搞一个“口罩里的中国”系列,职业病。

 

办理手续时酒店前台小姐持白郎宁式额温枪对着他的额头,量体温后以诧异的眼神看着他俩,但愿只是对武汉人疑似病毒而非怀疑有不正当男女关系。

 

飞往太原的航班是晚间10时多的。本来不用住酒店,但包尔汉不愿她流落机场,也想有个更好的结束,再说他也要住宿。

 

以机场酒店为住宿点是有好处的。在南美的秘鲁利马豪尔赫·查韦斯国际机场,包尔汉们就住过三次同一家Sueños酒店。方便转乘,不过要承受高档消费。

 

穷家富路,既是有她又是过年,就没什么省钱考虑了。

 

他特意穿上她送的蓝条衬衣,她还是那件蓝色白字的“SAE”文化衫。

 

点好三道菜,加上一瓶海(南)啤。我们今天算是吃年饭吧。包尔汉说这话时,想起了杨白劳和喜儿,有点凄伤。

 

今天是腊月二十九,正好我明天可以回家吃上饺子了。包老师您呢?

 

我……他强忍着,没让她看出内心的纠结。

 

送走了你,我会有安排的。

 

您穿这件衬衣很帅的,包老师。

 

是吗?谢谢你的精心挑选。

 

他们碰了一下杯,脆响之声,犹如心灵的震颤。

 

餐后在附近转了一圈。星月皎洁,透过棕榈之间,如诗如画的良宵。

 

小雪说,其实我早有机会到海南,也是三本专科,学费太贵。

 

海南的教学质量并不比山西强,他的夜大同学从武汉来,还混了个教授,正高。海南的饭你肯定也吃不惯啦,还是在山西啃馍靠得住。包尔汉想。

 

有些凉意。还是回房间加衣吧,感冒了,更容易患新型冠状病毒肺炎。

 

在房间,小雪洗了个痛快澡,回家再也享受不到了。她红朴朴的脸颊分外诱人,包尔汉走拢去,眼神似乎在说,我们来个拥抱好吗?

 

她给了他此行的第二个拥抱,一个是相会,一个是告别。此刻,是跟她相识8年以来最接近动情的瞬间,他们的嘴唇接触了,仅仅是接触而已,有点隔离,尴尬。

 

“子何不若柳下惠然,妪不逮门之女,国人不称其乱。”老子比柳下惠还柳下惠,谁相信呢?

 

为她沏上袋装茶,他问,你真的要调回山西,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教师编制吗?

 

是啊。进运城的一所私立小学。手续还没办,五一以前的事。

 

所有的选择和付出都像赌博押宝一样,就看以后的结果怎样了。

 

他不由想起那位晕机的人,她的担心不无道理,万一呢?但是,没有人统计,2017年mh370失联之后,世界上选择空中飞行器的人是否减少。

 

我记得以前有过一个算命题,不管我怎么选,结果都是不会缺钱。后来一个会看面相的人也这样提过。我不相信。

没事。相信你会有好运。因为一直有人关照你。

 

包尔汉想起袁枚那首《嫁女词》:“姑恩不在富,夫怜不在容。但听关雎声,常在春风中。”届时可写在红包里送给她。

到国内出发厅。他特别注意到,航班显示牌上确实没有目的地是武汉。

 

一直到安检口,小雪挥手告别,就像那年在武汉车站告别一样,不同的是,那次是他给的箱子,而这次不是;那次她的表情含笑,而这次带泪。

 

三天前也是在机场附近美兰墟过夜,回到了单身一人。

 

包尔汉也洗了澡,卫生间还留着她的异香,几丝长发,似乎用过卫生巾。

 

他躺下的时候,收到她的短信:

 

“包老师,我要起飞了。这次跟8年前的蒙山之行一样,也是上苍的额外安排,可惜我没看到大海。疫情降临,让我一下子失去了兴趣。我悄悄地来,正如悄悄地去,经历了纠结和挣扎,还不知将面临什么。愿您在海南一切安好,照顾好自己!我永远记得第一次乘飞机,也没忘记您给我的许多人生初见。您是我最感恩的人——除了父母,他们把我养大,但不能促进我更多的成长。您知道吗?第一次到武汉,闺蜜提醒我别受骗上当,知道您是一个人在家时我有点担心,但事实说明是多余的。作为作家,又长期独身一人,我知道您需要什么。我没有给您什么,这次也原谅我没有和您泡温泉,不能越过我的底线。我对您尊敬,出于您对我的一直尊重,还有娇宠,像对自己的女儿一样。包老师,您于我是指引人生方向的如父恩师,即使以后的丈夫对我很好,您也是不可替代的。您给的钱我绝不会收,如果可以,算是我对您的一点小小回报吧。    小雪 2020年1月23日 ”

 

他眼里发热,感慨无语,不想回复。有些短信是不用回复的,正如有些付出不须回报。

 

那年,她多么艰难。考上专升本到大同大学,她计划来武汉找一份工作,挣本科学费。

 

“我爸因颈椎病住院了,挺严重。电话里听出母亲的困难,当时甚至有放弃升本的打算。”

 

从吕梁去往离石火车站,他的电话来了,邀请她参与一部报告文学的采访写作,并要她立即乘飞机来,并预支稿费千元。

“坐飞机?这是我学生时代甚至以后工作初期一段时间是想都不敢想的。”“我第一次坐飞机,因为是晚上,除了飞机爬升和降落时有所感觉之外,想的最多的是不确定这一次的江城之行会有怎样的惊喜与意外。”

 

“事实证明,生活总是意料之中的平静,飞机平稳安全地落在武汉机场。还没下飞机就接到您的电话,已是深夜1点,您还等在宾馆,牵挂着正远赴而来的我。何老师在机场等了将近两个多小时,我感动得不知道要怎样。闺蜜也给我打来电话,这一行惊动数人不能安眠,小雪何德何能啊。

 

何老师快车将我送至宾馆,您带我们去吃宵夜。那一晚我望向夜空便再也从记忆中抹不去了,一夜无眠,激动,期待,兴奋,感动,太多太多的感觉交织,在碰到你们这一群人之后。”

 

他放下手机。

 

是的,他给了她无数个第一,除了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下游泳池,还有第一次配隐形眼镜、第一次上旋转餐厅、第一次看3D电影……

 

如果一个女孩对你给她带来的幸运铭记终生,不就是最大的回报吗?

 

我这三天和以前的许多日子,不应该感谢她的陪伴吗?

 

至于其他什么,也不用遗憾,有些隔离不可逾越,那就顺其自然吧。

 

“公元1901年,岁次辛丑。这一年七月二日,即公历8月15日,光绪帝颁废漕令。

 

公元1901年,岁次辛丑。这一年六月二十日,即公历8月4日,意大利人保罗·迪马克死在通州运河的一艘船上。”

 

放下《北上》,他在日记中写道:

 

2020年1月23日,武汉封城,我被隔离,夜宿于海口美兰机场。

 

06

 

半夜,也许是凌晨,包尔汉出现了久违的晨勃。亢奋中想,若有小姐叩门,他会照顾一次生意。

 

眼下过年,又是非常时期,哪有这项业务?据他前两次来海南所知,那可是昌盛,呵呵。

 

望望右边的空床:早知如此,让李同学来机场过夜多好,浪费了床位。

 

陈奂生进城的心态还是有的,不过他克制自己,没有睡到那张床上去。

 

除夕,往往是晚上的事,他现在要享受一份安宁。

 

打开手机。短信一串,不仅有小雪报平安,还有夫人的“我独守空房呀”,那位李贺明同学问:包尔汉,你几时来海口?

跟他一样流落海口的人不少,网上传出海量信息。

 

“满心欢喜在放假后带着一家老小来海南过个暖冬春节,各种酒店游玩行程均安排好,出来后第三天武汉封城,所有的欢乐全部停止,随之伴随着极大恐慌、焦虑和不安,在这里不敢说武汉话,担心随时被人举报,担心随时把你集中隔离。”
    “23号,停车场开始有人围着我们的车指指点点,家长看到鄂A会马上抱着孩子远离。部分酒店开始驱赶武汉客人。某酒店对外600元一天,对武汉客人元1600一天,否则不接待。”

 

“从三亚回海口时,在加油站看到有鄂E字开头的私家车停靠,被身边其他城市的人举报,真的感觉像是落水狗被人驱赶一样。那一家人还是宜昌的,我们一家几口停都不敢停了,连忙走了。”

 

“不能叫外卖,因为是武汉手机号,配送员不接。”
   

天哪!真有这么严重吗?

 

包尔汉翻身而起,开始洗漱清理。

 

天降大灾于斯人,也是天降大任于斯人焉。半路出家的记者经历,让包尔汉又有了新闻采访的冲动。不想马上退房。

 

天气有点阴沉,己亥年最后一天的美兰机场,人来人往。戴口罩的明显多了,看不到表情,只从他们匆匆拖箱的样子想见内心的惶恐。那位棕榈树下的低胸露肩的美女,虽无从知道是否涂了口红,玩手机的样子倒是很显悠闲的;即将履职今年最后一班的南航空姐也在收发短讯,到九霄云外就进入飞行模式了。

 

通过接受白色额温枪的瞄准,他心怀侥幸进入国内出发大厅,急欲发现武汉人。

 

3号门有大人小伢聚成一堆一堆,像撤侨难民。他发现两位老人倚靠墙边,女的口罩拉在下巴,男的只露出眼睛,都望着天花板,神情茫然。包尔汉偷拍而去。

 

瞅到其中一个中年人出来抽烟,他拢去搭讪。见到你们格外亲,我是汉阳钟家村的,你们是么情况?一口汉腔,一下拉近了距离,敲开了话匣子,中年人显然早就憋着一肚子话。

 

我们三家约好是19号出来的,一看形势不对,21号商量提前结束,返回武汉。我们一行11人,想要改签同一班飞机确实困难。索性放弃改签,按原计划23号飞武汉。昨天早晨听说武汉“封城”了,有朋友从机场打电话说飞武汉的航班可能取消。我们下午2点左右就赶来机场,3点多换好登机牌经过安检。等到4点11分机场广播响起,宣布这趟航班取消了。

 

你说扎不扎心?中年人续上烟也递他一根“黄鹤楼”。

 

包尔汉说,谢谢,我不抽。那你们不炸了?

 

是啊,登机口苦苦等待的武汉人吼起来了,个狗日的、个板妈养的瞎骂,悲催呀。有人说,老子又不是来海南度假的,我们是放假回家的呀。直到晚上8点,跟机场交涉才结束,毫无解决办法。有的回市区找地方住下来,有的就这样滞留机场一夜。拖家带口的,幸亏海南的天气还不冷,我们也都带着厚衣服。

 

有没有办法曲线回汉,改签到长沙或者郑州再说?

 

这都想了的。不管选择去哪里,都会给亲戚朋友们添麻烦。听说冠状病毒肺炎的潜伏期是14天,谁也保证不了我们是不是携带病毒,会不会影响别个的身体健康。唯一的选择就留下来等待。

 

机场是怎么答复你们的?

 

没有具体时间,估计十天半月不会恢复。我们今天还在联系酒店。

 

包尔汉想以示安慰,伸出的手缩回了。想到自己的何去何从,便笑说,伙计,能不能加个微信,有事互相通个信息。

行哪。

 

于是扫二维码。

 

哦,你是“无语”?

 

“包尔汉”是你?呵呵,这名字好熟,听我姐姐说过。

 

你姐姐是谁?

 

吴茹英。

 

哦,她是在司令台领操的,你是她弟弟?我们是同届校友,互相认识。

 

包哥!他喊出了袍哥的味道。

 

再说几句,挥手告别。

 

城里的人想出来,城外的人想进去。人就是这样,明明晓得武汉是隔离区,别人想逃出来,你还要往坑里跳。但是在外边漂着更不踏实呀。各有各的难处。

 

这场疫情祸及全国,该有多少悲剧或喜剧要发生哪。

 

包尔汉回到房间,认真躺了一会,决定退房进城。

 

光人一个,到哪都好解决。

 

一个人就不必打的破费了。他乘上公交,按李同学提供的路线,要先到五公祠,再转车。

 

沿途高楼大厦,但行人不多。有一处路边花市,摆着黄的金菊和绿的发财树。过年了,人们购足物品团聚在家,谁还像他这样颠沛流离啊。

 

到五公祠站,包尔汉想到该吃点什么了,却没找到地方。倒是看到“瀛海人文”牌楼,便大步走去。

 

经过博物馆时,竟有人问,你是武汉来的吧?好像被发配者脸上剌了字。

 

他呵呵一笑。

到五公祠售票处,他被要求出示身份证。

 

递上去后,那美女退后几步,透过比胸罩还厚的双层口罩挤出三个字:

 

你、武汉?

 

他听成李武汉,不,我叫包尔汉。

 

不能进。她把身份证还给他。

 

为什么?

 

美女指指窗台下。

 

他看到的是省政府红头文件,上面写明不许接待武汉旅游团队,昨天发布的。

 

我又不是旅游团队,并且早就离开武汉了。

 

怎么证明呢?美女露出的眼睛倒是挺美的双眼皮。

 

这可比证明我妈是我妈还难。他百口难辩,心里骂了句,去你妈的五公祠吧,老子不进去了。

 

想象唐宋五公们当年贬谪海南荒岛时的心情,真是“正月悔前一念差?崖州前定复何嗟!”(胡铨《别琼州和李参政韵》)

继续转车。并给李贺明发短信。

 

下到车站。着花T恤的李同学正等着,一手推车,一手打招呼,老同学,终于见面了!非要把他的背包挂上车头。

半个多世纪了,老同学年少时的印象还在那里,是一张白纸上画的,以后有再多人出现也掩没漫漶不了,尽管它淡化成苍老。

 

边走边聊。李同学引他转了一圈,介绍周边情况,然后到一个馆子。两人为买单扯起来,老板暗喜,趁机偷工减料,还把两份汤粉各加价2块钱,说是因为过年,明天就要停业。

 

李同学腿子不行,手蛮有劲,包尔汉终拗不过,让他买单了。

 

接着到他的住处去,绕到路边小巷,再上五楼。他背着包上楼好像并不吃力,反正包尔汉的感觉越来越不好。开门一看,更感意外,杂乱无张,仅有一张床,竟是最简单的生活,比贫困户都不如。老婆没来?他没问,也没问其他,反正觉得这样过得很窝囊。

 

他三天前快递来的包裹还没解封,东西也无处放。

 

在床上坐了一会,包尔汉要下楼去,再作考察,另找地方。

 

这是一片90年代旧城改造后的小区。周围还有有待改造的矮旧房子。七弯八绕走出去,豁然开朗,是南渡江边的滨江路,与之相交的是海口主交通之一的国兴大道,崛起不少高大尚的建筑。有方志馆、博物馆、歌剧院等,首善之区,倒是不错环境。

 

找到一家民宿,一问价格,李同学面有难色,怀疑他是否能接受,包尔汉认为可以,就打算住下来。老板满带笑容,一看他身份证,竟脸色骤变,马上把猪拱嘴式的N95口罩戴起,并要他填写一张身体健康表,还问体温多少,然后就打电话请示。过了一会,他捂着口罩对已退到大院的包尔汉说,对不起,我们不能接待武汉人。

 

李同学想打掩护,我们来海南两个多月了。

 

包尔汉拉开他,走。岂有此理。吃了开门羹,他不相信世道会变成这样,让武汉人流落街头。

 

李同学安慰他,又带到一家群爱酒店。几个人正走出大门,听口音是武汉人,便有他乡遇故知的亲切感,包尔汉打声招呼。一听说他刚从武汉来,有个人连连后退,边走边指责包尔汉凑他太近说话,涎水会传到口里。

 

你武汉人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包尔汉大声回敬这位住得久些就有优越感的仁兄。

 

看来今天只有在李同学处暂且安身了。

 

晚餐怎么解决?我请你吧。

 

李同学说,我们约定一起吃年饭的,各人带一行菜。

 

他们是谁?

 

有几个是华师退休的老师。

 

那我就不去了,免得传染给他们。说着,包尔汉从裤子口袋里找出口罩戴上。

 

李同学很义气,没有嫌弃,还说,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一起吧。

 

算了,我单独转转,晚点跟你打电话。

 

“南渡江,水流长,海南一派好风光 。”很多人知道海南是“万泉河水”,是红色娘子军,而他们这一代是更早的这首农垦战歌。

 

南渡江就在这边,过马路就是,每天河边散步,还有文化体育公园,过过慢生活倒是很好的,体验口中国第二大岛的城市。问题是,哪里能够住下来。

 

国兴大道上有海南省委大院,很威武。他想,万不得已还可以来请愿,促使他们出台相关政策,如何安置留琼的武汉人,不能因鄂而“恶”,让海南成为他们的“琼”途末路。

 

国兴大道的十字路口,红灯过后摩托启动,阵势如铁骑奔腾。他随着人流走进商城,里面有几家餐饮店过年还营业,找到一家秀玉红茶坊,寻个角落坐下。

 

武汉封城了。什么概念?这样的事件还是1926年发生过,国民革命军围困武昌40多天,城内军民死亡数千,这在他的一个长篇里有所叙述。不是中央决策,决不会采取这种震惊世界的非常措施,说明形势已非常严峻。

 

网络时代不愁看不到信息,也能发送信息。

 

包尔汉把今天的情绪整理了一下,形成文字“今天,我很自卑,因为我是武汉人”:

 

“避寒南下,我逃到海角天涯……

 

曾经以武汉人为自豪的我,怎么在庚子鼠年的门坎,成了人见人恶的过街老鼠?2003年闹非典,我也没有如此拮据困顿过。琼,是我的穷途未路吗?我自卑,不能不自悲。真后悔离开武汉。


这年怎么过?


今天除夕怎么过?——发于海口”

 

配了在五公祠的图片发送。

 

这条微信,打出悲情牌,有点求助的意味。

 

果然有上十条赞和评论出现,五花八门:“呵呵”、“悲催”、“揪心”、“隔海听涛”、“与你同在”、“等你回来”、“逃兵的应有下场”、“太羡慕您了!玩到春暖花开吧。”

 

一个陌生网友感知他的处境,真没想到,武汉人在外地这么艰难。这个“孤月”是谁呢?

 

有所期待的小雪短信并没有出现,不知道她回去后的情况。

 

秀玉红茶坊是有不少回忆的地方,那次跟H的最后一次见面,2012年,有小雪在。此刻,H远在南非开普敦,八年了,杳无音信。

 

饥不择食,随便点的地中海风情海鲜意面和牛肉煎饼,再加一听哈啤。

 

这啤酒从哈尔滨运到海南?不喝也是醉了。

 

选哈啤没别的理由,就是去过漠河。那是2013年的冬天,也是过年,H因故爽约,他曾捧着《与你同行》躺在黑龙江冰面上。

 

开始进餐,胃口不错,为自己干杯吧。

 

虽然是除夕,父母早亡,兄弟星散,孩子成家,过年情结早就淡薄了。这有史以来第一次一个人的年饭哪,想起来未免凄伤。

 

对面有对少男少女在合看手机并交头接耳,口罩隔离不了他们的亲昵。包尔汉偷拍下来,用天天P图加上一段话:只要有爱,在哪里都是过年。

 

餐罢又叫了一杯红茶,他煲起电话粥。跟女儿,跟夫人,告诉她们,我一切都好,同学这里条件不错,不要操心。其实,他真不想回到李同学那里去。

 

给姐姐打电话,没有接,再打外甥。天哪,一家人中招了,姐姐、姐夫和姐妹俩都发烧,到处求医无门,医院人满为患。现在三家八口分别隔离,两家小孩跟着爸爸在各自爷爷奶奶家避难。

 

姐姐,73岁的姐姐,是兄妹中唯一能够联系的,整整一个月前,还来祝贺他的生日,知道他要来海南,嘱咐要照顾好自己,怎么就遭此横祸呢?

 

电视里在播送春晚,歌舞升平,好像有岳云鹏的相声、90岁郭兰英的一条大河什么的,三十多年的新民俗、老格局,早已没心思看。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

 

姐姐,我今夜只有戈壁……

 

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包尔汉伏头桌上,好久才抬起来,扯纸巾拭眼,“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

 

终究是要回去了,绕了一段弯路,总体来说,他的方向感不差。

 

海南岛腊除岁尽,看不到月亮,好像被云雾遮住。后来他才知道,被称为“朔月”的月亮是和太阳同时起落的。同样看不到的是明天,将何去何从。

 

风还是带着暖意,不觉凄冷。有一阵稀疏的鞭炮响过,那是有人违禁,想给沉幕之下的城市之夜增添一点过年气氛。

 

07

 

大年初一。

 

包尔汉醒来,发现李同学睡在脚头,没有枕头,床单也被他扯到这边了,真有些抱歉。这是过的么日子。

 

昨天夜晚,他们七八个人AA共餐,喝了红白二酒,共度良宵。从录相视频可见,李同学以美声唱法献演了最为流行的“我和我的祖国”,两对老夫妻跳了贴面舞,同时电视里直播着央视春晚。要不是包尔汉一再催他,李同学可能要尽兴到李谷一的“难忘今宵”。

 

你觉得有什么特别好的节目?

 

都不错。对了,有诗歌朗诵为武汉加油,这回武汉又玩出去了。

 

李同学还说,昨天有个姓杨的伙计的儿子一家开车逃出武汉,好不容易开到湛江,在雷州半岛过不了琼州海峡,海南岛封岛了,要老杨过海去团聚。老杨说我房租都交到了3月份,才不过去咧。

 

如此过年,父子也只能隔海相望。

 

谈话间,李同学用些黑米、黑豆、黑芝麻什么的在电饭锅里烹制出黑糊糊,要他过早,补肾,还用开水冲了一碗奶粉。他实在奈面子不何,强咽下去,奶粉倒了一半。

 

李同学在厕所里蹲着洗了碗具,然后又开始看手机,不时发表议论。躺在床上看也成习惯,怪不得他每天往群里转发那么多信息。

 

包尔汉坐床这头,也看手机。

 

昨天结识的那个姓吴的“无语”竟蛮热心快肠,发来视屏通话邀请。包尔汉不愿他看到自己所处环境,便没接,要以语音通话打过去,忽又想李同学在身边的不便,就出门到走道去。

 

手机里,无语说,今天他们找了几家酒店,有些酒店前台如临大敌直接拒绝,要他们赶紧离开。最后,他老婆找封城前逃离武汉的闺蜜,这闺蜜又请她做大堂经理的梗朋友,安排了住处。不过要实行14天的隔离,原则上不准离开房间,每天要做体温检查,向街道汇报。他们现在住的是龙华区,冯小刚电影公社就在附近,但没去过,哪里都去不了。

 

惨哪,这个年过得。你们安顿下来没有——以为包尔汉不是一个人。这是无语打电话的主要动机,助人为乐。

 

包尔汉说暂时还没决定,谢谢你,跟你们拜个年吧。他不太愿意自己的行踪被更多人知道,但想得到更多的信息。最后说,你干脆把我拉进你们群吧。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个群名为“流落海南的武汉人互助群”(群号yashu2020),武汉封城的当天建立,很快像冠状病毒蔓延开来,两天不到就增至400多人,快到500的网管极限了。每天转发各种出行信息,帮还未找到住处又不愿被集中隔离的人,联系愿意收留武汉人的民宿老板。

 

回到房间,包尔汉看到,yashu2020的群主是“九头鸟”,群员发帖踊跃,各吐苦水,像开网上茶馆。

 

“通过各大旅行APP,查询了若干家有房的宾馆,网上预定成功,不久就收到对方回电,说网络故障,已经客满。开始我以为是巧合,很快,从滞留的旅客议论中,我才恍然大悟。就是因为我们入住登记输入的武汉身份证号码的缘故。”

 

“按照目前的态势,酒店不肯接受武汉客人,而且短时间内未必能回家,不如放弃住酒店,到三亚租房住一段时间。比起春节期间一晚均价两千元的房费,租房既能节省费用,也能避开大家对武汉人的抗拒。而且我们单独居住,尽量少出门,不接触其他人,就当自行隔离,既可以自我保护,也能保护周围居民,不失为一种好办法。三亚的民居很多,大多是拎包入住,还能自己做饭。但毕竟今天是大年三十,旅游旺季空置房并不多。许多房东接电话时一看来电号码的归属地,就直接拒绝我们的租房请求。有一位房东女士谈好短租价格后,爽快答应了。但是10多分钟后她又回电话说,房子被她老公租给了别人。挂电话前,她解释说,派出所已跟三亚的出租户下了通知,要求上报租户信息,她也怕惹麻烦……我们理解他们,但谁能理解我们?带着老人和孩子,不能就这样流落街头啊!”


“在民宿小区被盘问从哪里来(答成都,当时太害怕了),登记身份证信息(没有让掏出身份证),和民宿老板续约的时候发现我们电话是武汉的,问我们真的是武汉的吗、有没有异常,诸如此类问题。现在我们一行5人,除了每隔一天我和妹妹全副武装去超市采购每日所需的食品外,基本就在这个不足百平的房间里窝着。”

 

“在不断的碰壁中,我心里真是觉得委屈。武汉人远在天边,就“武汉加油”,武汉人近在身边,就武汉人滚蛋。这样的口号,我们不稀罕!”


李同学突然从床上爬起来,好消息!广东徐闻县可以提供酒店让武汉人住了。你看。

 

徐闻,海那边是徐闻,丢过来一个救生圈,这可是新闻。

 

其实,包尔汉的手机里也有朋友转来的各地善待武汉人的这类信息。

 

他昨天发的帖子增加了一些赞和评论。

 

出版社朋友老吕问他在海口还是三亚,如在三亚,她有朋友可以安排住宿。

 

还有湖北包氏宗亲会的一位说:我在澄海,宗长方便来吗?

 

“怎么会这样?您住妥了吗?包老师,原谅我没有陪伴您。听说武汉身份证不能住酒店,我的身份证可是山西的呀。”小雪的短信,叫他瞬间有点泪目。

 

大学同学打来电话,说他18号就回武汉了,不然可以请包尔汉到海口工商学院去住。不过,实在没地方,可以联系去找他的朋友。家在海口的危总不见回应,看他的微信晒图,在南非玩得正嗨,每年春节都是出国潇洒。朋友看似不少,机会貌似很多,但都可能像手抓干沙,从指缝溜走。

 

李同学急他之所急,说,你要不嫌弃就住在这里?我去买个枕头和被单,不过现在商店都关门了。

 

不要紧的。你们今天怎么安排?

 

下午活动,社区排练。我还在学大提琴,拜了个老师。

 

那我们出去转转吧。

 

我菜都买好了,不用上街。

 

不行,今天一定要到外面去吃,我们喝点酒。

 

下楼时,碰上两个人,是社区工作人员,过年也没休息,向李同学递来两张粉红色的宣传资料。

 

这有么用?李同学想推开,包尔汉接过来看,是“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病例密切接触者居家隔离消毒技术指南(试行)”

一工作人员说,我们知道你是长住的,配合做一个登记。要李同学在一张表格上签字。

 

另一位戴眼镜的望着包尔汉说,这位师傅也是武汉来的吧?

 

我是啊,今天就回保亭,谢谢。算哄骗支吾过去了。

 

两人的心情没受影响,继续前行。

 

他们走过一排商铺,上面的招牌一律是电脑打字,统一制作。如此高度一致,招牌所应有的个性内涵和包括书法艺术在内的丰富表现形式全没了,由此及彼,包尔汉想到了政治体制问题,说到了联邦制的美国,每个州还有地方法规呢。看李同学那表情就打住了。

 

顺路看了三家,有70元一天的酒店,也有50元一天的民宿。还有一家,在门栋留个号码,电话打去,要他们登电梯到三楼看房。上去随便推开一间门进去,极简陋的那种,只一张席梦思,至于铺盖,可以自备,也可以由老板提供,日租在二三十元左右。

 

那还不如到政府安排的地方去住,包吃包住。李同学说。

 

要是隔离14天,谁受得了?包尔汉想象那是集中营,会失去自由。

 

“鄂A”牌照车倒是看到了一辆,停在那里灰尘蒙面,前窗贴了条子,大概也是要车主就近登记。还算幸运,网上所传,武汉来的车有的是被下了轮胎的。

 

到了饭点,李同学说他在海口就是进城到钟楼一带上过餐馆。包尔汉倒是轻车熟路,往昨晚的商城去。新年的第一餐饭,要郑重一点。

 

这一回,他选定的是海底捞,其实也别无选择,它过年24小时不打烊。

 

未动筷先普及,说明书上写的是:海底捞自煮火锅自热自助部队懒人小火锅方便速食自嗨年货一箱搭麻辣烫泡面米饭。悉听尊便,反正情侣餐178元。

 

两个老男人隔桌而坐。本来要另外点酒,李同学说不喝酒,这不含有两杯玉米汁吗,何必呢。

 

那就以饮料代酒吧,为往事干杯。除了过去,现在真没什么好聊的。

 

他们小学毕业,刚升到初中就闹文革了,后来他因小儿麻痹后遗症没有下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进了街办工厂。跟同学们失联快50年,最近才有点往来。老同学的感情,似乎一笔呆账,可以激活,零存整取,但就像一个巢里飞出的鸟,再见面已彼此生疏,情况并不了解。从他发到同学群的信息来看,在海口这个武汉人的圈子,每天聚会排练音乐和舞蹈,自得其乐。

 

你是哪年来海南度假?

 

这是第三年。

 

那天同学们聚会,我说来打前站,环境好就通告他们来避寒,大家都好羡慕你玩得潇洒呀。

 

我也羡慕你们。我们班同学能在一起经常活动,还是多亏了你,你比大家都混得好。

 

哪里,我这几年倒是没管么事。

 

菜品丰富,吃完得“武汉加油”。

 

女服务生来时,他要她给拍合影,然后天天P图加上“我和李贺明在海南给同学们拜年了”,发到同学群。

 

呵呵。点赞一片。困在家中的同学们,羡慕他俩的逍遥法外,全然不知他们过的么日子。

 

接下来不知谈点什么,毕竟隔绝多年,人生轨迹全不相同,不仅是消费观念,价值观或世界观都大相径庭。包尔汉无话找话,想到同学聚会时谈到一个历史悬疑,文革初究竟是哪个最先贴出大字报,说班主任老师是逃不出的黑狼。有的说是李同学,这可能吗?

 

谈起这事,李同学毫无记忆,竟说,那只有像你这样会耍笔杆子的才做这种事吧。

 

呵呵,包尔汉笑了,却像吃了颗霉花生一样难受。

 

话不投机,不想再说。岂料李同学来了一句,你退休收入高,要懂得知足感恩。像今天你说广告牌的事,我认为整齐统一是蛮好的,你不要把美帝扯进来。同学群里面,就是你有点与众不同,这样蛮危险。

 

包尔汉把一块鸡肋从嘴里噗地一声吐出,啊,是吗?今天过年,就不谈这些吧。起身去买单。

 

回来时说,走吧,抓紧时间,我去拿东西。

 

你要去哪里?

 

我直接到省政府投案自首,看他们怎么安排。

 

08

 

“在海南/我想请朋友们吃饭/电话里一再表态/由我买单/朋友们一一回复/多年未见。盛情难却/但。很快又拒绝/一点也不委婉/一一听说我来自武汉/其实,我明知如此/不过是告知,我还活着/没有被感染”

 

昨天“天天P图”发出的这条贴子,其实是个杜撰。哪好意思联系别人,不过透露了自己如丧家之犬,走投无路。

 

临近小区时有语音通话来,听声音似曾相识。

 

包老师,我是孤月呀,我发的短信你看了吗?怎么不回复呀?

 

孤月?你不是扎西德勒吗?

 

我早改名了,你不知道?

 

好好好,我看看再给你打过去。

 

包尔汉要停下来看手机。

 

李同学说,那就我去把东西拿下来,你不用上去了?

 

好的,谢谢了。

 

现在的孤月即原来的扎西德勒,是2008年一起去西藏的驴友。由她网上召集,四个人包车从成都出发,两男两女,绝配,连司机也以为是两对。然而到拉萨后就分散。那位广东江门的70后帅哥失联了,两位“母驴”蓝梦在武汉,扎西德勒长住广州。她不知何时改名孤月,长期潜水。手机短信里孤月说,她在万宁神州半岛,如果万不得已无处可去,包老师可以来住。

 

只听说过雷州半岛,哪有什么神州半岛?

 

包尔汉打开语音通话,首先表示感谢,谈了些情况,最后问她有无电脑和网线,他太需要了。

 

也是废话,她做微商的还能没有电脑网线?

 

你们来了再说吧。

 

包尔汉匆匆走向门栋,李同学已经下楼,把他的箱子和那快递件都放小推车上。

 

走到大马路上,拦下的士。把行李放后备厢,进副驾室前,他跟李同学互道保重,还挥了挥手。

 

前往海口东高铁站。翻出口罩戴上,不再掉以轻心。

 

静若处子,动若脱免,更急急如漏网之鱼了。车轮飞驰,有一种冲破层层封锁线的感觉。

 

高铁站的旅客不像五天前那么多,买票也没排队,进候车大厅时安保人员看了他的身份证,竟没有像五公祠的那位小姐少见多怪倒退几步,而问他是不是23日武汉封城逃离出来的?废话,谁有那大本事?包尔汉从钱包里翻出票据,提供在文昌、保亭生活过的证明,人和东西都可通过了,体温检查也是36度5,绝对正常。

 

下午这趟D7359,6点多钟才来,要等两个多小时。

 

有手机,什么时间都好打发。

 

直到这时,包尔汉的心才稍微平定下来,血压的情况不知,吃过苯磺酸氨氯地平片。

 

想到李同学拖着小车一瘸一拐消失的身影,反省自己,似乎对李同学的容留之恩应表示感谢,便给他发个最大的红包,这个标准倍高于那天聚会时给每位的礼品付出。

 

李同学很快回复:谢包尔汉,红包我决不会收。老同学了,小(晓)得我的话你不喜听,我们平头老百性(姓),奔七的人了,黄土埋了半节(截),一个跳早(蚤)还能撑起一床被窝?劝你不在(再)出风头了,保护自己。

 

切!真想把他拉进黑名单。

 

他好多天没下围棋,现在只想打字倾诉。

 

包尔汉在手机“备忘录”上把“今天,我很自卑,因为我是武汉人”增加内容,写成了二千多字,再次向社会呼吁善待武汉人,这是一场人与病毒的战争,要共克时艰,不能一边高喊武汉加油,一边大叫武汉人滚蛋。

 

病毒无形,一场灾难,显见国家机制、世道人心。流落外地的武汉人在全国遭到歧视、冷遇甚至驱逐的事情渐有发生。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民众的防范意识无可厚非,他们的道德素质也不能要求过高。问题是政府部门一时举措失当,只堵不疏,不管回不了家的武汉人是否流落街头。

 

想想海南人民警惕性和觉悟居高不下,怀疑一切,检举揭发,我这个脸上写了武汉二字的人,还是不自触霉头的好。不得不困守家中作葛优躺的武汉人,以为我在外自由自在有几多幸福。其实,我的苦处他们不懂。

 

南下的我,想要北上。北上!像《北上》作者徐则臣那样体验一百二十年前的庚子北上。我要跟武汉人民同甘共苦,不愿当逃兵。但也要响应武汉市人民政府的号召,不回武汉添麻烦添乱。说得漂亮,哪里有飞往武汉的航班、驰向武汉的高铁?

 

不能等待,自己不能发公众号,就发给朋友老鬼,请在他的公众号发出。

 

老鬼说,遵命!包兄保重。要他再发几张在海南的图片。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全国抗疫的新提法竟是1998年武汉抗洪时的“严防死守”。果然,手机有短信来了。

 

“尊敬的来琼旅客朋友:

为防止新型冠状病毒扩散,如您在海口期间,出现咳嗽、发热及上呼吸道症状,请及时到正规医院进行就诊,并务必配合做好健康申报登记。一旦发现身边疑似病例,立即拨打12345通知所在地疾病预防控制中心。

海口市疫情防控指挥部”

 

他咳了一声,连忙掩住。

 

“流落海南的武汉人自助群”有好消息传来,海口市新型冠状病毒感染肺炎疫情防控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明确指示:自2020年1月25日12时起,对来自湖北尤其是武汉的过海登岛旅客集中医学观察14天,地点在海口市海秀西路46号海南兵工大酒店。

 

天黑下来了,站台上没有小雪。跟上次他俩所见还有不同的是,乘客们多戴着口罩。车厢里,也多保持沉默,不再有过年的喜庆。

 

把《北上》翻出来,读了几页,好像很难静下心来。

 

偌大的华北,已经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了。

 

车经文昌。他给小雪发了个短信。你还好吗?

 

真是,武汉,每天不一样。初见四天前,隔离一天后,这形势变化快。

 

快到琼海,她才回信:包老师您好,才看到。山西行动真快,村镇都知道我是从武汉回的要我隔离,我男朋友也被那边隔离,各在各家,不能见面了,他家来提亲的事也要推迟了。

 

干脆就取消呗。包尔汉想,哪须那多繁文缛节,他们的五月婚礼会不会延期?

 

“瞭不见哪亲亲哟,瞭不见哪人,咱们拉不上那话儿,哎哟,就招一招手……”包尔汉哼起了悲情的“信天游”。

 

因为隔离,多少相亲被延期,多少饭局被取缔……他脑里冒出诗句,眼下,他急欲有电脑打字,用一张捕天大网捕捉飞蝗般散失的灵感。

 

他把这段话发给了几个群,对了,干脆把他为群主的群改成“2020武汉隔离群”。

 

在北京带孙子的徐同学打来电话,问候他的情况,说北京战疫现在已紧张行动起来。他不能说武汉话,怕引起周围警觉,而在京城的那头却操的纯正汉腔。

 

1小时零10分后,车至万宁。

 

有三个长腿美女模特T台似走过,她们身后西式建筑上“多彩多情,万福万宁”城市主题词在闪烁。

 

约十年后重来,万宁的昔日印象如夜色掩没无存。 

 

什么长寿之乡、咖啡之乡、槟榔之乡、温泉之乡、华侨之乡、美食天堂、冲浪之都,现在跟他都没关系,他只需要一处容身之地。

 

揽客的车还有,就近叫了一辆。

 

海南的士司机都非常好,特别是本土人,纯朴真诚。而这位是重庆人,搞这行五六年,每天要挣到四五百元才开始赚钱,一天做十几个小时,从没休息过。孩子丢在老家,他和老婆打拼,每月还要还房贷。

 

听说他是武汉人,没有惶恐,还说了句暖心的话:遭殃啊,老师你没事的,活到一百岁。

 

到了神州半岛。通过跟孤月电话交流导航,绕来绕去,才停在了君临海小区。打表显示60元,他给了百元红钞就下车了。

黑暗中的孤月,从门栋方向一边跑过来一边喊,包老师!

 

那一刻,觉得她好特别,仿佛当年在布达拉宫前的样子。

 

怎么啦,你夫人呢?

 

我一个人哪。

 

没想到一见面就尴尬了。孤月短信里用的是“你们”这个复数,包尔汉也是看懂了的,他想模糊,也以为这不重要,你孤月难道不是一家子人吗?

 

武汉封城,她来不了了。

 

她愣了一秒,似无奈地笑笑,上楼去再说吧。

 

电梯显示18楼,可联想到十八层地狱。“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发生什么情况都无所谓了。

 

进门后,把行李放在客厅沙发边,按孤月示意到卫生间去洗理一下,包尔汉出来时,餐桌上已摆了几道菜。

对不起包老师,我吃长素,你不介意吧。

 

我正想减肥。

 

这场病毒,据说是吃野生动物惹的祸。阿弥陀佛。

 

这大过年的,就你一个人?

 

儿子参加冬令营到新加坡,过几天才回。

 

中餐有点吃撑,他还不饿。首先想看看环境。好大的海景房,从客厅出去到内阳台,可以看到海湾,还有远处的灯塔。好地方。

 

这房子是谁给买的?可能是前夫?在西藏时听蓝梦说过,她怀孕了。

 

两个人的晚餐很温馨,只是有点拘谨。跟小雪第一次到他家相似,不过换了角色。

 

谢谢你的搭救收留,没想到我们在这里见面了。

 

是啊,上次你到广州,我那天实在有事没见到你。

 

那本《匍伏西藏》还是回武汉后寄给你的。

 

是啊,写得太好了,我儿子韩兴业最近也很喜欢看。他说,妈妈,你怎么跟一个作家一起到西藏啊,太荣幸了,每一天都被写进书里。我说,这是福缘。

 

也感谢你们的一路陪同和照顾。

 

想到在林芝米堆冰川那一幕,她俩为他包扎伤口,真欲掉泪。善良的人,今天又施以援手,帮他于危难之际。

 

来这里添麻烦了,你帮我再找家民宿什么的……

 

现在能到哪里去呀,你还不要暴露武汉身份,先住几天再说。

 

你就不怕我传染你吗?

 

我有菩萨保佑,阿弥陀佛。

 

孤月去给他再添了半碗饭。

 

看您的公号,有五六天没更新了。不能写作,你会很难受吧。

 

嗯,我到海南来度假,就是打算写点东西的。

 

你在海南的见闻不少了吧。

 

倒是可以写写秀才落难小姐搭救,呵呵。

 

包尔汉的眼睛认真地看了孤月一回,她回避了。

 

餐罢,孤月去收拾厨房。

 

他到阳台逗留一会,给手机里留言一一回复。又看到有人给他提供去向。那位无语说,他们第二天续房租老板不收了,走投无路干脆就“投案自首”到政府安排的兵工大酒店了,条件还不错,但只能在酒店范围内活动。

 

海风吹来,夜幕下的海汇成一片深蓝,只有那灯塔如星,沿岸的灯光点缀。他跟远在山西的小雪留言,我现在万宁海边。

是吗?我真不该回山西的,为什么不能跟您一起去看海?小雪在后面加了三个“哭泣”符号。

 

孤月过来陪他聊了几句,把他带进客房,自己也回房间了。

 

三室两厅,本来就有客房,它也是书房电脑房。有史以来第一次物尽其用,竟由他享受。

 

包老师蛮有女人缘的——他想起有人说过的话,还真的有幸而言中了。

2020年1月25日,大年初一就这么过去了。

 

包尔汉写完此行的第一首诗:“2020,武汉人成世纪宅神”,70多行,没有发,要冷处理。

 

09

 

凌晨,他听到嗡嗡诵经声,从隔壁传来。有信仰真好。谁说的,相信别人的是宗教,要别人相信的是邪教。难道孤月就相信我不是坏人吗?

 

一天开始了,大年初二。

 

孤月说,家里的食物对付一个星期没问题,我们都可以不出门,与世隔绝,连电视也不开。

 

我也不发微信和公众号了,不暴露行踪。

 

不上网,不看手机。今年春节,受疫情影响,微商也不景气,我要洗手不干了。

 

这叫放下鼠标,立地成佛。

 

孤月被他搞笑了。

 

早餐之后,包尔汉重新浏览了整个空间,瞥见她的闺房设有佛龛,三炷清香缭绕。台上摆着供果,和一本《地藏本愿经》。联想到那年进藏,路经每座寺庙孤月的那份虔诚,朝拜布达拉宫时,她和信众一起,也是磕等身长头,一起一伏。

 

疫情真是可怕。今年,武汉信佛不信佛的都不能到归元寺去了,因为隔离。

 

看来,活着是最大的宗教,这叫生命崇拜吗?

 

孤月收拾了自己,素面朝天,头系一条藏袍色红方巾,挽上大坤包。我得出去一下,你需要烟吗?作家。

 

我一直不抽烟的,若方便,给我带点咖啡回来。

 

门关上了,可以为所欲为了,但是他也把自己关进门里。

 

“我自卑,因为我是武汉人”一帖经老鬼发出后引起反响,点击过万。

 

留言有80多条,第一条就给他上了一课:

 

首先您到海南之前就已经爆发肺炎了,您自我隔离了吗?能提供14天隔离期证明吗?在知道肺炎爆发后,您有定一家酒店自我观察到14天后才出去活动吗?都没有吧,相反您到处乱跑谁知道您是不是处于潜伏期,您觉得庆幸的事在别人眼中是不幸,谁知道您有没有被感染肺炎,您能证明吗?您说您没事?口说无凭,您对海南人负责了吗?您对中国人负责吗?万一您处于潜伏期,那会感染多少人,您都能负责吗?多少人是因为你们这种不负责的行为而被感染的,你们心里有数吗?武汉人也躲着武汉人,是因为谁都不能证明你们有没有被感染,别整的自己很可怜,任何一个武汉人能提供14天隔离证明,不会有人歧视他们。我同学12号从武汉回家,自我隔离了14天,没事了才开始正常的社交活动,反观您呢?对您这样的憨批我表示呵呵,我们没有怪你们,你们反倒说我们的不是了。您说您后悔离开武汉,那怎么开头您到琼后知道武汉肺炎爆发觉得确幸呢?您矛盾不?您无非是看到自己不受待见了才后悔离开家,要是在家里呆着又会抱怨怎么自己呆在疫区!大过年的,因为有很多像您这样不自我隔离不负责的人,让所有人都得在家里呆着!这次事情过去,请您别再来海南了,您不喜欢这里,在这里受了委屈,这里同样也不欢迎您!发了这么一篇推送表达自己的委屈,这么多被感染的人委屈跟谁说?有困难一起面对,而不是在这里发牢骚!

 

我是70岁的武汉老太太,看了文章觉得不能责怪海南人。他们只是来不及对突然增加的武汉人做统筹安排。作为武汉人的你,在海南也应该像在武汉一样,在酒店让服务员帮助你做好自我隔离,14天以后可以让他们开证明以示清白,你就可以自由了。作为海南省领导层,对武汉人的每年大量南下也应该也应该心中有数。应该通知各酒店隔离观察,人走消毒。如果四处碰壁的真有病毒携带者到处晃悠,岂不是助毒为虐?总之在严峻的疫情面前没有情面可讲!这位老师首先应该做好一个来自疫区人应该做的事。想想那些在医院里的感染者,想想那些战斗在一线的精疲力尽的白衣战士,你现在健康就是很幸福的事了,保重!

 

我是海南人,我的亲戚朋友们都在担惊受怕,数据显示7万6千名武汉人到了海南。岛屿与大陆本身就分离,海南医疗资源本身就有限,大家的害怕都是正常的。都是同胞,麻烦相互理解。

 

还有为流落武汉的人打抱不平:应该告诉他们,南渡江就是武汉人去疏浚治理的,不仅南渡江引水工程、鸭尾溪黑臭水体治理、红岭田间灌溉工程……几乎整个海口的灌溉水渠都是武汉人干的。

 

马上有人出来掐架:

 

海南不是我家的,您说大部分工程都是武汉做的,这是啥意思,说我们忘恩负义?海南人谢谢你们武汉人所做的这些工程!但这里也不是你们自己的家!我们无情?特殊时期好吗!要是没有这件事我们歧视过你们?都是中国人分什么高低贵贱,别整的自己很可怜,谢谢!也别怼海南不海南的,全中国都不待见你们这些提供不了14天隔离证明从武汉去往各地的人!麻烦先提供14天隔离证明!别到处乱跑!对自己负责也对别人负责!

 

包尔汉何尝不知道武汉跟海南的渊源。1949年10月24日金门战役失利之后,解放军经过半年多的准备,以“木船打兵舰”围攻海南岛,历时50多天,武汉也有一支码头工人和海员组成的队伍前往海南驰援,到达广州时,海南岛已于5月1日前解放,国内战争至此结束。包尔汉有个朋友叫王琼生,1949年国民党溃退时,他的父母结婚不久就随汉口被服厂南迁,到海口后生下他取名琼生。被服厂在海口下流乡,机器不全,原料没有,战事紧张,一直不得开工。海南解放后的7月份,汉口被服厂员工乘木船,在海上漂了六天六夜才驶入珠江湾,有的到了香港,大部分人由广州乘火车回到武汉。

 

网上如此热闹,所言极是,自己要隔离起来,对海南人负责。那么多人打赏,叫包尔汉有些不安。他也赶紧留言:我还要补充说明。写初稿时确实很绝望。不是打悲情牌,而是要引起政府对流落外地的武汉人的关注。现在情况已经好转,我暂时还没遇到麻烦,正在隔离。如果武汉开禁,我将尽快回去。至于打赏。绝无必要。谢谢大家了。

 

老鬼回复:没有动员打赏,目前有一些,补助你回汉路费。他还在电话里说,不知有多少心态扭曲的网友由谩骂包尔汉而延伸到对武汉的诅咒,这类留言他未予放行。

 

网络真神通广大。11年前到朝鲜的旅友也来信息,如果你在南京,我会给老哥安排的。孤月不是更早的朋友吗?

也许,神通的还是自己广结福缘或佛缘吧。

 

轻轻的敲门声。

 

他去拉开,孤月已退到客厅,你吃点水果吧。

 

是菠萝蜜,橙黄芳香,他取了一块咬去,里面竟有硬物,差点硌了牙。

 

哎,疼了?你没吃过这吗?真是个书呆子。

 

见她直视过来,他捂嘴扭过头去。

 

嘿嘿。我平常只喜欢吃香蕉,简单。

 

他曾在一篇小说里创作金句:要女人上床,有的像剥香蕉那么容易,有的像敲核桃那么艰难。水果各异,没想到这菠萝蜜里暗藏玄机。

 

她若喜欢菠萝蜜,是否跟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有关呢,若无关,何以波罗蜜不是波罗密呢?这是他的疑惑,佛学,也非常之深奥。

 

小区疫情防控抓紧了,不让串门,我在这三年多邻里之间还谁都不认识,整栋楼的入住也不到六成,冬天人要多一点。你放心吧,老实呆在家里。

 

把菠罗蜜都除了核子之后,孤月用牙签递来一块,包老师张口啖之。

 

我在外面转了一圈,走好远才买到口罩。上电梯才想起,忘买咖啡了。

 

保命要紧,咖啡就可有可无了。呵呵。

 

人老了,有点丢三拉四。

 

这女人,让他想起小时候看的小说,《迎春花》还是《朝阳花》?里面有个坏分子潜回村里受到情妇的掩护,在地窖还暗度陈仓,终因她出入活动增多露了马脚,被村里警惕的民兵发现。

 

还想起马尔克斯的《霍乱时期的爱情》。

 

本来是跟夫人一起过年的,海南,却给他展开了意料之外的生活。这要感谢新型冠状病毒吗?

 

那么问题来了,非常时期,究竟是她陪伴他还是他陪伴她呢?

 

10

 

全面抗疫进入国家公共卫生事件紧急状态,武汉保卫战是重中之重,在封城前离开的武汉人约500万,被各地围追堵截,受控于抗疫医学观察,疫情蔓延态势开始扼制。在海南的武汉人大约有六七万,除了置有房产的候鸟式居民,游客们分布在全岛的酒店、宾馆和各类民宿,一边积极配合当地抗“疫”,一边期待武汉的疫情好转早日返回家园。

 

初三晚上,封城中的武汉出现最为震撼的一幕:三镇两江四岸灯光大放异彩,高大建筑物上闪现“武汉加油!”呈现悲壮而昂扬的城市背景。

 

点亮希望,照亮大武汉,来一场最美的灯光秀,一起为武汉加油!经抖音发送相约,武汉市民心领神会,8时,全城同步,在各自隔离的小区门栋统一行动,站到阳台和窗前,瞬间关灯,拿起手机,打开手电筒,先唱义勇军进行曲,大喊三声“武汉加油”!再唱“我和我的祖国”,三呼“武汉加油”!此起彼伏,持续三分钟。寒夜中的江城,迸发万千市民的压抑之声,响遏行云,气壮山河。

 

虽隔岸观火。看到这些,包尔汉为之感奋,萌动诗情。

 

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到哪里去?人们每天都生活在哲理中,不管你是否思考。

 

“活着,不仅是能吃能睡/人,是一棵会思想的芦荻/整个民族要做深度思考/直面这“新时代”的云诡波谲/国家病了,休说寡人无疾/索性静下心来,痛定思痛/清理如文件柜般塞满的思绪/反省我们不堪回首的过去”

 

虽然是新诗,但也像写旧体诗一样,戴着镣铐跳舞。

 

国家不幸诗家幸。网络诗歌如雨后春笋,都是满满的正能量。

 

把那首诗再润饰一遍,直到基本满意,才配图发微信。

 

网络生存便是如此,时间好混。

 

每每坐累,就要起来活动。站在窗前,隔着玻璃俯看,背海的一面是山,这些原始的山峦被林立的楼盘侵蚀,由中海泰富集团强势开发,森林在不断后退,但明月湾总体环境还是不错。

 

网搜:神州半岛旅游度假区位于万宁市东澳镇的东南面,距市区约28公里。三面环海,一面接陆,东依牛标岭,南濒浩潮南海,西靠老爷海港口,北临东澳港。平均气温24.4摄氏度,年日照时间达290天,气候温和,是一个四季如春的阳光型半岛、顶级综合性度假胜地。

 

当他还困守武汉时,有钱有眼光的人早已占领这避寒度假的滩头阵地——完美临海别墅住宅群。买房是可以考虑的,但有所得就有所失,如果锁定这里,跟生活一辈子的武汉隔离,跟自己的生活气场隔离,那就得不偿失。因此,他认为买房不如租房,可以灵活机动,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如果年轻,来日方长,这里倒是读书的好地方。听说石梅湾有个海滨书店,改天可以去看看。

 

《北上》已没当初那么看好,感觉它有点流入散泛,越来越看不懂。用车票作书签的340页,徐则臣简直就是为他而写:

 

塞进行李袋的最后一样东西是《马可·波罗游记》。要不要随身带上这本书花了我很长时间考虑,所以我成了最后一个上到甲板的士兵。有人建议我带上:我们是去北京保卫公使馆,要跟义和团真刀真枪地干,随时可能没命,贵重的东西一定要带,这是你最后读它的机会;若是不幸中的万幸,你被那些拳民砍了,又没砍死,待在医院治疗养伤时更得看。反对带的也有道理:又不是去旅行,哪有时间看书,你以为你是西摩尔长官?玩命的事你都不专心,还想着看书,真是作死;真打起来,命都守不住,一本破书早不知道丢哪儿去了。我最后决定带着,生死有命,不多一本书。

 

海风吹着也不凉快……

 

台风的中心是平静的。大历史中有小细节。

 

零星的鞭炮声打破了平静,初五凌晨开始,包尔汉就难以入睡。民间有破五习俗,还有迎财神,往年半夜到归元寺烧头香的人挤破头,燃放香火浓烟滚滚,以致消防队要出动。迷迷糊糊起床,发现没有动静,他想,孤月可能有什么佛教仪式,让她独处吧。便第一次动手做早餐,有点当家的味道。

 

早餐做好,他给她发个短信,早上好,你起来了吗?

 

没有理睬。干脆就打电话。

 

孤月说,包老师,我今天戒斋,不动刀俎,你自便吧。阿弥陀佛。

 

咫尺天涯,人和人就这样彼此隔离。她为什么离异,为什么寡居,为什么成为佛家弟子,有许多隐私就像一道门隔着,无从知晓。其实,他自己的情况,不是也不愿别人知道吗?

 

国将不国。年将不年。这个庚子年的春节,被突如其来的疫情搞乱了,一点年味也没有,叫他这样的过来人想起过去破除迷信要准备打仗而度过的“革命化”、“军事化”春节。

 

中国传统民俗,初五是有许多讲究的。一般人只知道这天接财神,开市必将招财进宝。其实它还被称为:牛日,六畜兴旺之五;圆年,圆满结束之意,划句号了;破五,很多禁忌可以解除,新嫁女子在这天归宁。

 

破字是个形声字,词意丰富。是动词,也是形容词,人们最熟知杜甫的“国破山河在”,就包含有破坏之力和破败之相。从积极意义上说,破是个好词,如“读书破万卷”、“乘长风破万里浪”,多么美好的境界。但是,人们往往把它当作贬义,有所忌讳,不愿意也不相信什么“破镜重圆”、“破罐子破摔”之类,唯独对“破五”之说倒是非常认可的。有些地方法规,对燃放烟花爆竹禁止,也有的改为限放,除夕和初五才能燃放,说明这两天的同样重大。

 

爆竹一声旧岁除,千门万户曈曈日!但愿这久违的喜庆方式,驱走神州的瘟神!破除那些愚昧和恐慌的阴霾!

 

包尔汉觉得今天有事要做,发微信,反思这场疫情。

 

不管是求生的本能还是探亲的愿望,铤而走险逃离武汉的人不在少数。如果是事后诸葛亮,他们是不必要的,你能逃到哪里去?像我这样也算逃离的人,并不觉得在外地更安全,反而给当地带来麻烦和可能的恐慌,如果你真是病毒携带者,更有嫁祸于人危害社会之嫌。应该受到良心的指责,进行法律的制裁也不过分。

 

我只是想说,像我这样在政府提出警告严令封城以前出来的数百万武汉人,他们是无辜的,可以指责他们掉以轻心疏忽大意,但不能恶语相加,乱泼污水。疫情如果发生在你所在的上海或广州,武汉人就会嫌弃并诽谤你们吗?

 

在武汉的人是病毒的受害者或疑似携带者,这是谁都不愿接受的事实。然而他们不是瘟神,不谈是同胞,就算是当初的犹太人,不是被上海人收留善待了吗。鄂不是恶。如果他们被歧视被冷落,那才是另一种恶;琼,也就成了他们的穷途末路。

当然,我们因各种原因沦落在外的武汉人,要随遇而安,逆来顺受,不怀任何侥幸心理,积极主动、自动配合当地政府的各种应急管理,认真接听各种电话,坚持戴口罩,做好医学隔离,每天三次量体温并向社区汇报。

 

今年的新冠病毒肺炎跟2003年的非典难分伯仲,但给人们的恐慌尤甚,为什么?主要原因是网络信息的超级发达,坏消息比好消息的腿子长。写到这里,一条但愿不是谣言的重磅短信传来:要重新评价武汉8名造谣者的案件,认为要为他们恢复名誉。

 

许多事情,终会水落石出,让真相一目了然。武汉人的委屈和不白之冤也会烟消云散。

 

坦泰尼克号并没有沉没,太阳还会升起,并且已经升起。

 

黄昏时分,孤月才走出门来,面容憔悴,喝了些水,然后也坐到客厅沙发上。

 

包老师,你的文章写完了吗?

 

我无所谓的,也可以说写完了,也可以说没有写完。

 

那你能不能帮我整理资料,写一下我呢?

 

是吗?正求之不得——这句话他没说,说出的是:可以呀。

 

嗯,好。那我给你一些素材吧。

 

坐定之后,孤月的神色陷入空灵,似诵经般开讲:一米二鸡,三猪四羊,五牛六马,七人八谷,九油十麦。我虽不属丑牛,但我是初五出生,是做牛做马的苦命。

 

哎——她长叹一声,又说,真实往往比编造精彩,我想讲自己的故事,但考虑如何表达才不背因果,毕竟我已受五戒了。

 

受五戒?猪八戒?他都不懂。眼前的她,让他想起无名氏的《塔里女人》,少年时读它,真是神魂颠倒,罗圣提、黎薇,陷入万劫不复,这个仿如来自三界之外的女人有什么故事呢?包尔汉有耐心听着。

 

这样的晚上,在没有月亮的晚上,孤月展露了她人生的一角。

 

她首先去卧室拿出一只密码箱子,打开后第一眼就是《匍伏西藏》,让他一震。

 

我们在西藏结缘,一路上看到了包老师的善良。在昌都八宿拉根乡学校赠送教学用品,你看到那些贫穷肮脏的孩子们,痛哭失声,比一个女人还心软。收到你写的这本书,我有好些话要跟你讲。

 

好像打开了潘多拉盒子,也开启了包尔汉想了解的世界。

 

这些资料虽显陈旧,但没有历史的霉味,好像经常翻动或晾晒。每拿出一件,都能一一讲解它背后的故事。

 

孤月说,这里有韩氏家族的遗物,有的是父亲30岁归国带回来的。这里面还有我写的一点东西,你也可以看看,有时间就帮我修改整理出来?

 

好的,今天很晚了,你也该休息了。把这个箱子放到我房间吧。

 

合上箱子之前,孤月从中翻出一张彩色照片,竟狠狠地撕破:

 

他死了!这场瘟疫没有放过他!

 

激愤的话语从她近似面具般的唇间喷火般咆哮而出,转而又冷若微风:

 

今天我为他诵了七部《地藏经》,超度他,那辈子欠他的,今天算是全部还清了,以后生生世世永不相见!

 

11

 

“历史的每一粒灰尘,落到个人身上,都是一座山。”湖北作家方方的武汉封城日记每天推出,引人关注。这一现象让包尔汉从己亥年汉口疫情爆发联想到辛亥年武昌首义爆发后,人们每天在上海望志路上等着看油墨味的《民报》。

 

每一个家庭都难免落下时代的灰尘。

 

天海相隔,鱼雁往来。箱子里的几件资料,特别是孤月祖父给其母亲的一封家书,用镜框子装着,像遗像一样,包含多少赤子之情。

 

包尔汉去年底的潮汕旅行正好涉及到“侨批”文化。侨批,俗称“番批”、“银信”,指华侨通过海内外民间机构汇寄至国内的汇款暨家书,是一种信、汇合一的特殊邮传载体。海内外华侨跟家乡的商贸金融往来和乡情传递,产生了独特的侨批文化。2013年,潮汕侨批与梅州侨批、福建侨批等合并为中国侨批,成功入选“世界记忆遗产名录”。

 

 “批一封,银二元。”闽粤民间歌谣唱出了“侨批”的普遍。汕头西堤公园的侨批记忆广场,立着一块镌刻有饶宗颐题写的“海邦剩馥”景观石。

 

包尔汉的一篇文章结尾这样写道:

 

如果说汕头小公园的中山纪念亭是“过番”归来者的乡情依恋,韩江入海口的西堤应该是别家远行者的瞩望,那座海哩碑的造型多像在海风中拂动的桅帆。

 

一直萦绕着我的是那惊涛骇浪般的历史先声:下南洋!——难抑冲动。尽管有围栏,我还是翻了过去,跳到碑下,像越过船舷登上将启碇的甲板。所向何方?我近距离仰视碑上的文字,似看到那渐行渐远的过番身影。

 

碑上刻的是:从马尼拉(627海哩)到仰光(2682nm)及其中间西贡、磅逊、新加坡、曼谷、雅加达、槟城的海哩数。

 

垒垒方碑,汹汹海浪,一阵阵、一层层砸下来……沉湎的我,似泪落如雨。

 

孤月原籍文昌县昌洒镇,姓韩。据考证,韩氏先祖原住河南相州南阳,宋代因任官职而南迁,瓜瓞绵绵,后裔散布广东各地。第十八世孙宋宗腾移居昌泗古路园村务农,后人韩政准、韩教准兄弟,跟随舅舅到美国谋生,后来弟弟过继,改名宋嘉树,号耀如,他就是著名的宋氏三姐妹的父亲。

 

有清一代,广东、福建沿海为谋生计而下南洋的人很多,是中国走向世界的先驱。海南文昌是侨乡,孤月的祖父早年移居印尼加尔各答,是同盟会会员,不仅捐资支持辛亥革命,还回国参加过番禺起义。上世纪60年代,印尼频发排华事件。1960年,数以万计的印尼华侨踏上回国之路,其中有几批被分配到海南兴隆华侨农场定居。当时的兴隆,地广人稀。光绪十一年钦廉提督冯子材率兵曾驻扎于此,镇压黎民起义,使许多村寨变成了“无人村”,被称为海南的“西伯利亚”。海南解放一年多以后,即有700多名受英帝国主义迫害的马来亚归侨,被安置在兴隆生产自救,创建国内最早的华侨农场。

 

孤月的父亲韩复兴是1960年那批2000多名归侨农工之一,刚过而立之年,挈妇携子,在农场干到退休,并终老于兴隆。农场种植橡胶、胡椒和咖啡,还有水稻、番薯等,生产劳动强度大,生活非常艰苦。韩复兴的原配因感染不明病毒或割胶划伤手指致破伤风而不幸去世,时儿子韩继业15岁。孤月是父亲的继配所生,算螟蛉子,比哥哥小了20岁。她的妈妈,在她4岁时被农场拖拉机压伤,不治而逝。孤月小时候寄养在万宁的外婆家,含辛茹苦地成长。她的童年和少年,是在孤独中度过的。与父亲的两地相隔,与母亲的生死之别,与从未谋面的哥哥天隔一方,郁积成心中的情结。读小学时,她的一篇文章“孤月”还登过武汉的《少年文学报》。许是祖上庇荫,许是天资聪明,她高考成绩居全市前十,跳出农门,就读大上海。

 

海南古称“崖州”、“琼州”、“琼崖”,孤悬南海,在历代诗文和题词中被称“海外”、“南极”、“天涯”、“海角”。至明代设琼州府,领儋、万、崖三州10个县。“武汉城市之父”张之洞清光绪十年起(1884)任两广总督期间,上奏提出过海南设省的创意。百年之后,海南于1988年正式建省,天涯海角成开发热土。

 

孤月的哥哥韩继业多才多艺,文革中,因爱唱“Sing Sing So”、“Bengawan Solo”和“Ayo Mama”受过批判。1977年恢复高考,他因有“海外关系”未能上大学,冒险偷渡到香港,后移居东马沙捞越。1989年底,韩继业毅然以外商身份回国投资海南的房地产业。

 

孤月大学毕业后在上海某集团打工,有几年的品牌房企工作资历,算得上大都市外企白领了。28岁那年,她离开上海回到广州,第一次见到正处第四个本命年的哥哥——珠江新城开发项目公司老总韩继业。

 

“呜喂……风儿呀吹动着我的船帆,船儿呀随着微风荡漾,送我到日夜思念的地方……”在神州半岛的君临海高层阳台,对着夜色中的海湾哼唱这首印尼苏门答腊巴达克人的船歌,真能唱出哀伤的眼泪。

 

“星星索”是包尔汉很早就会唱的“黄歌”,那个手抄本上“呜喂”多写了一点,害他好长时间唱的是“鸣喂”,以为印尼人就这么唱的。

 

孤月说,小时候在外婆的怀抱里就学会它了,上大学时也上台演唱,还引发过一段校园爱情。

 

正月初五到初六这两天,她一直在断断续续地讲自己的故事,整个空间气氛中有叙事诗的节奏。

 

我人在职场,虽然对外风光,内里冷暖自知,每天如临大敌,如履薄冰。那份收入也让我美其名曰“减压”,背包旅行在路上挥霍掉了。加上刚结束了一场恋情,想换个环境。以为我回广州本土肯定会比在十里洋场上海好混,便接受了哥哥的邀请。

 

当年房地产行业不像后来那么规范,政商关系比较微妙。哥哥让我回来帮忙,本来让我管开发部,应对政府这边关系。但我讨厌官场的黑暗,哥哥也心疼我,怕我陪人吃饭饮酒伤身体,还是按我的意思,让我做营销。我到哥哥公司上班几个月后,开发部来了一个姓寇的新经理,才华毕露,之前难攻的关,他轻易公关了,很得哥哥的信任。一次会议,我与寇还发生过冲突。会后他可能知道我跟老板的关系,主动给我打电话,道歉,套近乎。那时我就知道他不是简单的角色,心里设着防。

 

本来井水不犯河水,后来不知寇用什么手段让哥哥言听计从,说他始终是个外人,开发这一块还是有自家人更好,让哥哥调我回开发部任副职,带我熟悉各个程序及关系。在开发部,所有费用须我签名才可以报销,权力比正职大。我还是太嫩了,太善良了,寇把我捧得飘飘然的,然后我就为他的口袋签字背锅。因为工作关系,我们经常出双入对,他对我说,别人在背后议论我们有染。哈哈,我孤月是个坦荡荡的人,管人家说啥呢。其实我也没听谁说过,就他说。他神神秘秘的,对我说多了,我也觉得有人在背后说我了。

 

12

 

孤月说到这里,拨开耷拉眼前的散发,眼神变得严厉地说:

 

我是个第三者!

 

声音如寺院一记洪钟。包尔汉有点惊讶,但转念一想,她如此漂亮出众,怎么可能逃脱男人的魔爪呢。

 

知道他是有妇之夫,可能在我们有染之前也可能之后,这已经不重要了。女人就这么痴情,飞蛾扑火,不知看上他什么,可能是我命该如此吧。

 

唉,多年之后我才明白,那是他的手段之一。后来我便成了他一条船上的人。哥哥能把摊子铺那么大,肯定不是傻子,也觉察了寇的狼子野心。把我调回了营销部,但我还在寇的掌控中,害怕他说出我们有染的事,一直任他宰割。不久公司把他解雇,因为他手里抓着哥哥行贿的证据,要了公司一大笔钱离开了。他虽然被炒了鱿鱼,对我的纠缠却没有断脱。他一个电话,我便得抛开一切赴约。每次消费他总有办法让我埋单,比如请朋友吃饭,他会对我说去埋单吧,好像他的钱给我管着一样,我也不好下他面子,就乖乖去埋单了。

 

就这样纠缠了两年,这两年,我打了四个孩子啊!

 

孤月哭出声来,嚎丧一般。包尔汉递过纸巾,自己也以它拭泪。

 

她竟伏他怀里,似昏晕过去。这样的时刻,包尔汉像跟小雪的那次拥抱没有更多动作,只是双臂用力,似乎要把一个悬崖上的人拉回来,内心涌动着深深的同情。

 

女人,总是弱者。想在一个男人的怀抱里痛哭一场。

 

拍拍孤月瘦削的肩胛,让她缓过气来。

 

孤月痛心疾首地说,为了他,我什么都敢做,竟然杀了自己的孩子(堕胎)……

 

后来他说要去鄂尔多斯和人合伙搞房地产项目,要贷款,向我借珠海新城那套房抵押,这是哥哥特批我的一套90多平方米的小三房。我竟然很听话的把房产证给了他,还写了委托他全权处理的书面文件。所有这些,都因为他一直在说要离婚娶我,我也一直想跟他有一个婚姻。我知道自己越陷越深了,但一直找不到出路。

 

西藏回来之后,我跟寇说,我又怀孕了,这次无论如何我都要生下来,我想给孩子一个合法的身份,我们结婚吧!他总不作正面回应,我不知他打什么算盘。这两年来,他一直在说要跟我结婚同时不停把我当作提款机,反正我也无法摆脱他,为了孩子,我认了!

 

后来我们去办理结婚登记。在民政局时他又找架闹,但我没理他,挺着大肚子又是拍照又是排队,好不容易轮到办理时,登记员说他的离婚证没经办人签名,不能登记结婚。登记员私下用家乡话对我说,他那个离婚证是假的。我没有惊讶,他的做假在我意料之中,这事就没法办成。

 

寇一直在忙他口中的鄂尔多斯,偶尔回来不是贷款就是借款,反正搞开发要大量资金。我也没问他房子什么时候可以还。孩子出生后第二天,他回来了,给了2000元,陪了一夜床。一早便说要走,医生来查房说孩子黄疸超标,要进一步检查留医。他也没多一点表示,好像这一切都不关他事那样的走了。

 

同为男人,包尔汉认为寇某纵然对女人虚情假意,但对亲生孩子不应该冷漠,这是为人之父的最后底线吧。可以想象,孤月有多么不幸,遇上了这个渣男,成为单亲妈妈,还要被未婚生子的恶梦纠缠,承受周围异样眼光和背后议论。

 

一个始乱终弃的故事,虽然听过不少,但此时此地由孤月讲述,不禁震撼不已。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米兰昆德拉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说得明白:人永远都无法知道自己该要什么,因为人只能活一次,既不能拿它跟前世相比,也不能用来生加以修正。

 

而中国人说得更直观,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心隔肚皮。

 

《塔里女人》中,罗圣提明明知道自己是有妇之夫,知道和黎薇没有将来可言,又作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引诱黎薇,最后为了自己的所谓良心又将黎薇陷入一个万劫不复的境地,这样的男人毫无担当,懦弱无能,反而黎薇有勇气多了。

 

他没有像无名氏笔下的罗圣提那样忏悔吗?她却像黎薇那样坚强地活着,女本柔弱,为母则刚,儿子是她无穷的力量。

 

正月初七是元月的最后一天,如东方朔说“七人八谷”之人日。孤月出外打货回来,摘下口罩,大喘一阵说,完了,我儿子回不来了!阿弥陀佛。

 

怎么回事?包尔汉迎上去。

 

昨天晚上就收到带队老师的短信,今天去跟他同学的家长交谈,冬令营结束,本来韩兴业今天可以回来,他们在广州白云机场被截留,全部要隔离14天。

 

他们不是没到过武汉吗?

 

不是到没到过武汉的问题,他们接触过从武汉出发的游客,同学中也有感冒咳嗽的,必须隔离,进行医疗保护观察。韩兴业没带手机,我请老师转他接电话了。他说,妈妈,我一切都好,不要担心。

 

包尔汉给她递上茶杯,然后坐到身边说,你不要太着急,我从手机里转账了,你一定要收下,儿子的游学费用一定不低,算是我的一点表示吧。

 

我不收。谢谢你。阿弥陀佛。

 

包尔汉想,24小时内再看她收不收了。现在要转移她的情绪。儿子叫韩兴业,是不是随你姓,还有他爷爷和舅舅的名字在内?

 

是呀,我要他成为我爸爸和我哥哥那样善良优秀的大男人。电话里我说了,韩兴业,所有的意外都是你要必然经历的,也是你要勇敢承担的。妈妈相信你,今年是你的第一个本命年,我对你有“鼠”不尽的祝愿。

 

喝了几口茶,孤月说,包老师,我看过你写的散文,知道你对女儿的大爱大德。你知道,这快十二年了,我是怎么把韩兴业抚养长大的吗?

 

可以想象。

 

不,你不是女人,你永远也不知道一个母亲、一个没有丈夫的女人,她的那些艰难、那些屈辱。说实话,有儿子之后我变了,对世界越来越冷漠。我不再像老黄牛那样老实温顺,我像野牛,也要有一对角。我曾经看到一个“无量光”博客,博主是心理咨询师也是佛家弟子,可进行催眠疗愈。我去过一次,有些感悟,死去活来的感觉。最终还是通过修学佛法,智慧提升了,成长了。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因缘成熟了,该还的我得还,该受的我得受。所谓“菩萨畏因,众生畏果”,我只管修因莫问果。已种的因已经种下,只能修善缘,断恶缘,让恶的种子没成熟的机缘,善的种子开花结果,生活便会美好。最重要的是,我的善根因母爱而唤醒,是儿子拯救了我。我开始关注单亲妈妈及孩子,曾经给贵州一个单亲妈妈的孩子助学,还建了一个互助群。

 

孤月本欲讲下去,被电话打断了。小区物业通知她,要上门来进行防疫调查,她马上戴上口罩,示意包尔汉回避一下。

 

寡妇门前是非多,何况又处疫情时期,他骤然紧张起来,关上房门,甚至想要不要钻进大衣柜,那心态类似怕被捉奸在床。

好在有惊无险。晚餐时孤月说,他们在门口询问了几句,要她在一份表格上签字,送了一只体温表、一本《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防护手册》,同时还了送一袋青菜,体现政府无微不至的关怀。

 

13

 

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形势瞬息万变,微信,每天出现海量信息。

 

正月初九上午收到几个人发来的这条短信。友情建议:在2020年2月2日晚20时20分,请拍一张夜景照片留着纪念,照片上请注明“拍摄于公元202002022020”。这个数字人类纪元只有一次。


绝好的创意。有幸经历这历史时间,跟疫情有关。

 

包尔汉搬指头算,今天正好是医学隔离14天期满,心头的阴影散去,精神为之一爽。他对孤月喊,我安然无恙了!为我庆祝吧!

 

阿弥陀佛。孤月拢来,跟他击掌,很清脆的一声。

 

要不要跟你买点大菜来,喝点酒?

 

不能破戒。包尔汉暗想,荤菜不能进门,晚餐可以到小区食堂去吃点鱼肉,或者搞个野餐。

 

朋友电话一次次打来,武汉封城整十天了,他们想做一段音频,方言朗诵,请他起草诗歌。

 

于是,他早餐后就把自己关在客房写作,完成了一首诗。

 

“我们是不死的九头鸟啊/我们是雷神/我们是火神/坚定的信念、顽强的力量/

来自英雄的武汉三镇/来自龟蛇二山/来自江汉朝宗不息的奔腾”

 

网络是无间道,相隔海峡,远隔万里,万宁跟武汉之间沟通无碍,两边反复交流,汉味十足的音频制作完成,在今天这个特定的时间播放,发出自己的声音,也算参与了这场战疫斗争吧。

 

有点亢奋,包尔汉还想呼吁,一年一度的全国两会,是否延期,或者改开电讯会议。

 

你真是忧国忧民,菩萨心肠。孤月说时,嫣然一笑。

 

那一刻,他觉得她像12年前进康定城唱“跑马溜溜的山上”时那样年轻。相处几天,孤月确实比初见时精神多了,容光焕发,难道有他的原因吗?

 

好像是契诃夫说过,女人没有男人就变得憔悴,男人没有女人就变得愚蠢。

 

这个房子,还没有任何男人来过,你是唯一。我,也从来没有跟一个男人单独相处这么多天,包括他爸。

 

包尔汉从她的话语里听出了幸福感。没有彼此,两个孤独的人怎么度过这些天,真不可想象。同坐沙发上,他真想拥她入怀,手伸过去,又缩回了。想到她提及过的佛教宗旨诲淫诲盗诲杀。

 

剥好桔子递过来,她说,你在这里,知道我承受多大压力吗?

 

看那眼神,包尔汉有寄人篱下的感觉。是的,我可一直想离开,再找个地方。

 

你别想多了。社区做疫情普查登记,我不会说谎,又不能把你暴露出去。

 

那怎么办?难为你了。

 

这样吧,把你离开武汉的机票什么的都拿出来作证明,我下午就去如实汇报,说你是武汉疫情爆发封城以前就离开的。

那……包尔汉有点做贼心虚,别人会不会问到我们的关系?

 

你是我最信任的老师呀。人家只查疫情,不管别的隐私好不好。

 

包尔汉回房间清理东西,他有个习惯,用过的纸片也不丢弃,把1月20日飞海口的机票和身份证一并给了孤月。

 

孤月说,我们一起去吧。

 

真的吗?不相信似地看着她。

 

孤月围起那藏袍色的方巾,一脸庄重。

 

这是包尔汉第一次下楼,稍显诚惶诚恐。孤月说,社区的人对她不错,她也为社区做了不少公益,举办活动什么的。

 

看到年前就搭建的“金鼠迎春2020元宵灯会”牌楼,张灯结彩,富丽堂皇,造价不菲,附有楼盘销售广告牌,都派不上用场,白白浪费,不过烘托出残存的过年气氛。“戴口罩,勤洗手,少出门,多通风”、“全民动员坚决打赢防控疫情的总体战阻击战”的标语比比皆是。并没有发现网上所传“出门打断腿,还嘴打碎牙”之类的凶狠暴戾标语。

 

全国一盘棋,社区就是党员群众服务中心。进门就有白大褂红袖章的志愿者测量体温,仪器不知怎么是对着耳朵,像要掏耳屎似的。35度6,就高不就低。

 

孤月跟他们交流了什么,一句也听不懂。那干部眼对眼望着他,叫他在“居家观察告知书”上签名,还留下电话。

 

上面内容是:

 

先生/女士,您好!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传染病防治法》和万宁市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防控指挥部的规定,您需立即进行为期14天的居家医学观察,观察期自2020年1月/20日至2020年2月2日止。观察期间请服从工作人员管理。

实施居家观察管理人员:

联系电话:

医学观察对象签收:

万宁市东澳镇神州半岛社区(盖章)

 

2020年2月2日

 

 

下面半页是:

 

健康提醒

为了您和他人的健康,我们建议您:

1、自觉隔离观察14天,减少外出活动。除有必要请勿和他人密切接触,并要佩戴医用外科口罩或医用防护口罩(N95),避免去人群密集场所。每天开窗通风,注意咳嗽礼仪和用手卫生。

2、单独房间居住,并有独立的餐具、洗漱用品等卫生设施,与家人至少保持1米的距离。房间不应使用空调,尤其不能使用和其他房间共通的中央空调,如需取暖则应使用取暖器。每日至少测量体温2次,密切观察自身是否出现发热、乏力等相关症状。

3、如有发热、呼吸道感染适症状的,请佩戴好口罩,尽快到万宁市人民医院就医,请勿乘坐公共交通工具。

4、自觉配合社区干部、民警和医务人员的工作。每天如实上报体温等身体状况,如不服从工作人员管理造成疫情扩散的,将负法律责任。

感谢您为全万宁市民的身体健康和生命安全作出的奉献,祝您身体健康!

 

一式两份。孤月充当粤语翻译,包老师把这份保存好,是你的健康证明。

 

还要继续隔离呀,不能麻痹大意。这位干部的普通话指示,包尔汉是听清了的,连道感谢。

 

必要的形式还是要走的。孤月说。

 

包尔汉如释重负。

 

他们到超市去采购了两袋东西,他抢着刷了支付宝。出来的时候,听到有两个人好像武汉口音,他没去搭理。

两人出双入对地回来。

 

晚餐前,包尔汉群发“我度过了隔离期”的信息,把好消息广而告之,然后“呯”地一声拉开了一听哈啤。

 

新闻联播开始之前,他俩就潜行于夜色中,向着海湾那边的灯塔走去。

 

天气阴沉,海边树林间那些棕榈、槟榔或椰子过滤的风送来清爽和芬芳,脚下的沙滩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跟一阵阵海潮相呼应。

 

看得清对方的脸,但表情模糊。

 

孤月说话时,他要她大点声。她就靠拢来,两人并肩而谈。

 

那次去西藏,我本来是不打算回来的。一路上发生的那些事你也看到了,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米堆那天,你可能不完全知道,你们上冰川后,我差点死了,感谢向导一直帮我背着包。

 

惭愧,我没帮到你。

 

你不是高反严重吗?自身难保。在林芝那天我就确定自己怀孕了,其实从广州出发前感觉到了,但是计划了许久的逃离,若放弃将是一辈子的遗憾。那天,我越走越累,喘不过气来,完全不像平时的我,更高海拔的地方也到过,况且出发前我已经喝了一个多月的红景天茶,没想到高反这么厉害。我实在跟不上你们了,所以让你们先走。只有手机里的六字大明咒陪着我,可能也因为这个音乐,西藏全民信佛,都诵六字大明咒,那个藏族向导对我特别照顾。

 

好像我们走到村头等了你半个多小时。

 

你们走后,我席地而坐,跟手机里的音乐唱诵着“唵嘛呢叭咪吽,唵嘛呢叭咪吽……”我呼吸越来越困难,差点迷糊过去了。我对自己说:我不能死!我不能死!只要我能活着回去,无论多艰难,我都要把肚里的孩子生下来。再说佛教是不能杀生的。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慢慢从“唵嘛呢叭咪吽”的音乐声中恢复意识来。

 

包尔汉没有忘记,那瘸腿的向导回到家中,煮好酥油茶,给他们每人一碗。他倒是喝完了,以示对藏民的尊重。蓝梦嫌脏没喝,孤月喝了一半吐了,他还不知道她是孕期反应。

 

否极泰来。西藏之行改变了我的一生,让我从邪路及时回头。以后,为了安稳生下孩子,我把一切都忍了。世事就是这般奇妙,当你发起一个善念,冥冥之中总有神灵来帮你实现。但恶行还是有恶报的,邪淫、堕胎这个恶因,不是你一个善念就免掉这个恶果的。

 

苦难的过往,在这个女人的心中像海浪拍打着。

 

包尔汉不希望她重提旧事,让过去结束。他说,我看了你写的东西,特别是家史,还可以做得更好,配上历史资料图片,打印成书,可以留给儿子和你哥哥的一家人。

 

两条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灯塔不知何故没有亮灯,那白色的塔身还是越来越清晰了。

 

这里临近海边别墅,竟有黑糊糊的两个人在海钓,还停着山东牌照的车。

 

8点,也就是20点一过,他的手机便响起,朋友转来了制作完成的音频。

 

“……五百万双手臂呼天高举/一千多万市民抢地抗争/怒吼在二月二,龙抬头/集结在今夜不眠的星辰/我们加油!武汉必胜/武汉加油!中国必胜”

 

在天涯海角听到武汉方言,朋友们如在身边,好亲切,好给力。他要孤月也听听,这是武汉人的呐喊,是武汉人向全世界的呐喊啊。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明月何在?看不到,分不清方向,只有星光若隐若现,像疫情中遥远的希望。

 

时间快到了,包老师!孤月打开手电筒,用手机拍下他灯塔下的身影。

 

然后两人对着手机,一起倒计时喊:11、12、13……18、19、20!同时完成合影自拍,定格这人类纪元的唯一时刻:202002022020。

 

2020,爱你爱你!他拥抱了她。

 

武汉加油!尔汉加油!她也把他抱住。

 

像多年前在龟山电视塔上抱起女实习生一样疯狂,包尔汉把孤月抱起,打了个转,有点支持不住,一起倒在沙滩上。

 

一声尖叫,孤月很快起来,用头巾遮脸,念起南无阿弥陀佛。

 

包尔汉索性全身摊开,望着天幕,像深井中的人望着孤月,良久,直到她向他伸手才起来。

 

我们回去吧,包老师。

 

他没有吭声,牵起她的手,十字相扣,迎着越来越晚的北风,走向回归的路。

 

无尽的黑夜,看不到天亮。

 

似乎有雨,其实是泪。海,日月湾的海,睡了。

 

远处,灯火阑珊。

 

14

 

包尔汉在海岛潜伏,并非桃花源中人,“不知有汉,遑论魏晋。”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这在网络时代非常容易做到。

 

虽过了潜伏期,一经身份暴露,虽无大碍,社区电话还是少不了打来,问询体温等身体情况,有无跟外界接触等等,那边好像是电子语音,机械地重复,实际上是提醒他,警报并未解除,这里也非法外之地。

 

有了隔离期满的“通行证”,似乎可以离开了,回不回武汉仍很纠结,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才出虎口又入狼窝。有人问他几时回,有人劝他不要回。家里虽然像牢房,但有他的一间书房,可以闭门造车,完成既定的一本书。问题还是怎么回。

 

“流落海南的武汉人互助群”转发信息,可以预先报名组团回武汉。包机返乡活动由湖北省政府驻海南办事处牵头组织,目前滞留三亚的湖北武汉旅客返乡申请渠道,主要是跟三亚丽湾酒店营销总监电话联系。报名者需准备:留观告知书(社区居委会办理)、身份证以及来三亚的具体日期、活动轨迹等信息。

 

李同学当然可以不为所动。无语说,回去吧,跟江城人民同甘共苦,不过到时候你要到三亚汇合,等通知吧。他回复,好的,我报名。

 

海洋性气侯多变。阳台外是连绵的春雨,那淅淅沥沥的声音,好像拨动琴弦,牵扯他千丝万缕的思绪。

 

日复一日。转眼便是新年第一节令立春了,这是一年的真正开始。

 

“立春一年端,种地早盘算。” “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生之计在于勤。”

 

初十。又一个阳光明亮的日子。昨天以为会继续下雨,但今天却突然晴好。求医的人,或许会因这阳光,多一点温暖。尽管他们很多是感染者,带着病毒四处求生。谁都知道,所有的他们都不愿意这样,但为了活下去,他们不得不这样。他们没有其他路可走。他们内心的寒,当比这冬季的寒更深更重吧?

 

这是方方昨天日记的开头,读之沉痛。

 

所有能回忆起的,都是好日子。这些好日子跟我们生生地隔离!

 

想起离开武汉前跟朋友们一起的种种经历,无比温馨幸福,可惜现在都不可能实现了。他选了9张活动图片发上微信,以示对他们的怀念。

 

对武汉的情感涌动,不能无诗。

 

“那加芝麻酱的早餐/那冒啤酒泡的桌椅/那跳民族舞的广场/那放爵士乐的吧迪/那些散步,那些奔跑/那些喧哗,那些拥挤/那些团聚时的欢声笑语/那些欢声笑语中的团聚”

 

“今日立春,远在异乡的我/怎能不满含热泪,向隅而泣/别来有恙,我的姐姐一家/多难兴邦,生我养我的土地/遥望武汉,愿好日子不仅是回忆/我们的心,不会因疫情而隔离/当春暖花开,阴霾散尽,良知痊愈/趟过生死之关的我们,将所向无敌”

 

写完“庚子立春因隔离而遥寄武汉”,觉得排遣了心中的情绪,一个上午也过得充实。

 

武汉的朋友将包尔汉的诗作又制成音频,丰富了疫情中的民间文艺。

 

立春这天,包尔汉忽然想为云南某作家打抱不平,撰文声讨文坛围殴之风;老鬼将他借其平台所发文章的打赏900余元转来,“聊补包兄的无米之炊”。

 

孤月那边呢,还沉湎在对儿子的焦虑中,每天要给老师打电话,在他面前也必谈儿子,还把韩兴业的作文本拿出来,请他看看,提点指导意见。

 

他不懂儿童写作教学,要是小雪在就好了。

 

五年级的儿子最后一篇作文就是写春天,遣词造句如喜大普奔有网络热词,还有些早熟,比如写到跟妈妈一起到树林里看到三角梅,“听妈妈说,它也叫格桑花,西藏人的花。它的红,让我连想到妈妈哭红的眼睛。”

 

你对儿子的影响太大了,一定不要让他形成恋母情结,放开他。

 

是啊,我鼓励他到外面闯。没想到他第一次游学出国,就遇到这种事。

 

灾难中他可以迅速成长。原以为他们是糖罐子里长大的,其实每代人都有每代人的苦难。

 

人在国内,又隔离在宾馆,我也放心。我要他每天写日记,回来给我看。

 

你去哪些国家?

 

跟哥哥去过一次马来西亚,还是在去西藏之前。那次要不是怀了儿子,我好想跟你一起去尼泊尔的蓝毗尼。

 

释迦牟尼佛诞生地。我在那里住的韩国寺,中华寺没进去。

 

知道,你的《匍伏西藏》里写了。我也会去韩国寺的,我姓韩。阿弥陀佛。

 

有人聊天的感觉真好,不然会被闷死。这些天,他俩偶尔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打发无聊。

 

这叫三陪之一的陪聊,另两陪是陪吃陪住,不陪睡。呵呵。

 

当然,孤月并非无所事事。有的是陪聊,微商、同事、同学、佛友……“山川异域,风月同天”的下一句是“寄诸佛子,共结来缘”。

 

被全民手机冷落的电视重新火爆了,占据日常生活。电视连续剧、电影,还有“电影自留地”之类,都焕发了青春,把葛优躺追剧的人脑壳看扁了。

 

央视每天有举国战疫滚动报道,令人关注。包尔汉只喜欢看江苏卫视的“非诚勿扰”。这天不是周末,体育频道直播了中国与英国的奥运会女篮资格赛,场上争夺激烈,攻防速度很快,扣人心弦,几个精彩的三分球,孤月和包尔汉都大声喝彩。最终82比72中国胜,实在扬眉吐气。

 

女篮比赛是2月6日晚上,惊心动魄。他们不知道,这一天的武汉,有个曾因“造谣”而受训诫的李文亮医生正处于生命的最后挣扎,终被新冠病毒夺去了34岁的青春。

 

噩耗第二天凌晨传开,举国哀痛,唁文如潮。武汉十位大学教授发表的声明也广泛转发。

 

这些天来的所有经历、所有积郁、所有忧思,似乎都集中在这个节点燃爆,从恶梦中醒来,包尔汉黎明即起,在电脑上打出:姐姐,我的余生不能失去你。

 

“姐姐,你还好吗

远隔故乡,我在想你

——这声问候,多么苍白无力

 

一声咳嗽,就打喷嚏

姐夫病了,你陪他去就医

结果,在人群中,你染上病毒

得知你的消息,我沉默无语

电话里,声音那么熟悉

“看我这回能不能熬得过去”

你一定要坚强呀

喊一声姐姐——我掩面而泣

 

姐姐,你还好吗

远隔故乡,我在想你

——这声问候,多么苍白无力

 

七十三,八十四

你刚过这个年纪

难道就是一道过不了的坎吗

共和国的所有磨难

不管是三年饥荒,还是十年暴戾

不管是五四淹水,还是零三非典

我们都亲身经历

九九八十一难啊

难道这一次瘟疫

会让你一病不起

 

姐姐,你还好吗

远隔故乡,我在想你

——这声问候,多么苍白无力

 

我是你唯一的弟弟,

小你三岁,叫毛毛

你刚会出去捡柴禾、捡垃圾

我还在牙牙学语

你喂我奶糕,让我嘴巴烫泡

你背我上街,让我摔进稀泥

为此,母亲骂过你,打过你

但是,当那个早晨不见了我

听说病羸的父亲把我过继

你找到那家去大吵大闹

哭喊着:我不能没有弟弟

再苦再难,都要在一起

 

此刻,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颤抖,悲恸难抑,忽然从胸腔迸发气浪,嚎啕如大河奔流,泪落如雨……

 

听到他的哭声,孤月慌忙进来,怜惜地望着,拍拍他的肩背,像哄孩子似地哼哼着。

 

包尔汉站起来,把她推出去,关上门,揩揩眼睛,长泄了一口气。

 

写不下去,写不下去。为什么不往下写呢?为什么不掀开心头多年的压抑?

 

“你说,毛毛,在外边照顾好自己/那是你最后的叮嘱和寄语吗/忆及于此,我不寒而栗”

 

“可怕的病毒袭击,全城遭殃/你们一家八口都在隔离,危在旦夕/我不能回去,不能看你/也不能为你奔走呼吁/你白有了这么一个弟弟/隔岸观火,灼痛内心的焦急/几位久疏来往的沔阳亲戚也向我打听你的消息我的思念是一张无限的网啊整个江城都有我牵挂的鱼

 

整个上午,包尔汉都沉浸在泪滴蘸写的诗句中,几度哽咽。

 

写完了,发泄了,放松了。把这180多行诗发出,如同走出精神的炼狱,他有点精疲力竭,倒在床上。

……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在梦中,有女人为他拭泪,还拥抱着他,以她的柔美体贴,还用纤手抚摸。好像回到母亲或是姐姐的怀抱,他好舒服,好幸福,好沉醉,甚至有久违的快感,获得一种全身心的放纵。

 

他翻过身想压住什么,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阿弥陀佛。站在身边的是孤月,手持体温表,你有点发烧。

 

是吗?新冠病毒!?

 

包尔汉抽噎一声,愣怔一会,从浑身无力中抖擞出来,面对身边的女人。

 

写姐姐的诗我是哭着看完……你的心怎这么苦。

 

她理理他的衣衫,也拢了拢自己的头发,那发梢是湿漉漉的。

 

他苦笑,伸开双臂说,谢谢你!

 

她伏在这男人的胸脯,任他拥抱,抚摸,亲吻。

 

少顷,她推开他,叹了声,阿弥陀佛,我不能破戒。便掩面而去。

 

15

 

比之第七届世界军运会,武汉肺炎更为世界关注。

 

网上风传视频:南航墨尔本返航广州的航班,没有旅客回中国,飞机上全是华人华侨为了及时把物资运送回国内,号召大家购票后把无偿捐助的救援物资放在自己的座位上。

 

日本国民间组织在捐赠的医疗物资上除了写上“加油!中国”,还写了“山川异域,风月同天”、“岂曰无衣,与子同裳”、“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传递出中华文化,令人感佩,也迅速成为网上热词。

 

还有加拿大、美国民间组织和华人华侨关注疫情并捐助中国的信息不断出现。

 

海内知己,天涯比邻,何况域中乎。

 

2月6日晚间,包尔汉与小雪私聊,问她近况,收到几条短信。

 

包老师好!这几天学校在准备开学的网上授课,所以我侧重备课,做课件。

 

早上在班级群里监督每个家长关注学生身体情况,汇报给学校。然后帮妈妈做点家务之后备考山西这边的考试,下午做题,偶尔学校会布置一些任务。

 

从31号开始和办公室老师联系,备课,写教案,做课件,搜集资料,因为没有课本,比较慢。乡镇医生和乡政府工作人员不定时来家里询问情况。基本就是这样了。

 

非常时期,让这个团圆的年过得有些支离破碎。但依旧心存期待,期待疫情过后的涅槃重生,花开明媚!愿这之前天涯比邻之人百毒不侵!

 

家国有难,各尽其责。愿用一己之长,合万师之力,使教育不败!

 

这最后一句话让人好生震撼,不亚于“山川异域,风月同天”等古典诗词。

 

包尔汉略有所知,小雪任教以来,为学生业余辅导,加班加点,是从来不收费的。学生家中偶有谢忱,盛情难却收纳了。年前有些东西要带回家,由男朋友代劳,也是他们分开行动的原因之一。封城期间,他们学校网上教学照常进行,这也是中国人四大发明之外的第五大发明吗?

 

突然,小雪语音过来,包老师,我告诉您一个秘密,您猜是什么?

 

猜不出来。难道是她有喜了不成。

 

我跟H阿姨一直是有联系的,她今天向您问好!

 

包尔汉为之一震,犹如听到今年的第一声春雷。

 

我把她的一个文件转发给您,这可不是H阿姨授意的哟。她的经历太奇葩了,都是这场新型冠状病毒惹的祸,不然,您们这次又可相见呀。

 

包尔汉跟H的交往也始于一次旅行,团队遍游天府之国,他俩一见如故情感相融,在青城山达到顶峰。后来,她有一次外嫁南非的机会,征询包尔汉的意见时,他力主她跨出这一步,开创新的人生。此后,他们保持了20年的联系,还共同完成了《与你同行》一书。

 

2012年6月两人最后一次相会,包尔汉约刚认识的小雪带上《与你同行》从山西赶来,共同见证这对柏拉图式的男女之情。

 

小雪曾记录了那次聚会。

 

天色渐渐暗去,伯伯带着我们来到黄石人创办的秀玉红茶坊,就像牵引着他的妻女,浪漫而充满柔情。

 

看,给你准备了一件小小的礼物。她的声音一如电话那边的莺歌燕语。我们像是相识许久般毫不陌生,H阿姨从典雅的坤包里拿出一只盒子,慢慢打开。

 

我感到无限的惊喜与期待,感觉像一位母亲要将世代保管的珍品传给她的女儿。小心翼翼地打开,我几乎要惊叹出声:一条淡粉色的项链晶莹剔透,和伯伯送给我的似乎一对。阿姨让我靠在胸前,轻轻地将它戴到我的脖子上,充满着母亲般的慈爱。

 

那一瞬,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一次简短的邂逅,让我成了漫长20年爱情坚守的见证者,并且在冥冥中得到如此真挚的双重宠爱。

(后来才知道,他们两位事先并没有商量赠礼物于我。如此的心意相通,让我无法相信。)

 

我有多少委屈要向母亲倾诉啊,亲爱的妈妈,我想对您说。接下来与H阿姨的聊天,说到学习,说过与伯伯的蒙山初识;因我的瘦削而谈到林黛玉,还说到即将离别的购物……讶异我们之间竟有这么多的相似。而这又酷似蒙山上跟伯伯的一番对话。他们对我的共同关爱,最大的契合点是一颗玲珑心——许多人叫它赤子之心。此刻,我对他们的一场精神之恋有了深层的理解。

 

请人帮忙拍张“全家福”。伯伯和H阿姨将我拥在中间,让我万般受宠。第二次按下快门前的一刻,我后退一步站上台阶,张开双臂搂住他们,以此表达我的无限感激,也以这样的举动证明他们的故事带给所有人的感动。

 

画面定格的一刻,定有雨滴钻进我的眼睛,不然怎么会眼胀酸涩。其实我所要求的不过是这一瞬,就是足够我回首的长久一生。

 

三口之家?我油然想到这个属于中国的家庭结构常用词,有那么一点被列入其中的沾沾自喜。并且从精神上相信伯伯说过的那句话:

 

“你是我们二十年情缘所诞生的结晶,是我们20年相爱一场的孩子啊。”

 

不知是否因为她对老公的承诺,8年前分手之后,就戛然而止划了句号,跟包尔汉断了来往。没有想到,H跟小雪还时有网上联系,关心她的成长。更没有想到的是,H最近也回国了,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二十天,如她所说,这次太意外,遇见我人生最震撼的大事——新型冠状病毒大爆发。

 

虽隔离多年,打开H的这个文件,包尔汉心向往之,音容笑貌宛在,仿佛又一次“与你同行”。

 

这几年一直关注哈尔滨的冰雕节,虽看过乞力马扎罗山的雪,而这辈子还不知道中国北方的冬天是什么样子。冰雕节的时间是1月5日到2月5日,所以我们决定今年冬季回国。

 

2020年1月15日我怀着期待喜悦的心情到达北京首都机场,开始我精心计划已久的旅行。……

 

1月20日早上到达海拉尔市。在喀木尔河停留,参观鄂温克驯鹿园,傍晚时分抵达根河。晚上在旅馆看电视新闻,关注武汉疫情进展。当天钟南山院士宣布:武汉新型冠状病毒肺炎人传人,14名医护人员感染,并呼吁“现在能不到武汉去就不去,武汉人能不出来就不出来”。

 

22日大约早上五点半,听到有敲门声,忽见五位“全副武装”戴着口罩的人员站在门外,首先问:“你们是武汉来的吗?”这一问让我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解释,虽持武汉身份证,但多年没回国了,并把护照上的入境章拿出以作证实。晚上到达北极村,去最北邮局买了明信片盖章留念,然后找药店,买了店家剩下的全部五十个医用口罩。

 

23日,一早去北疆第一哨所,看对岸的俄罗斯哨所,去驴驾旅行最后一站北极洲,那地方夏天就是人造的绿地,冬天则是一片雪地,看的是二尊雪雕巨型腾龙。导驾开车两小时,从北极村送我们到漠河火车站。传来武汉正式封城的消息,开始意识到疫情的严重性,同一天当地政府出台文件,要求景区,酒店等相关行业关门歇业,我们幸运的完成了全部预定行程。

 

24日大年三十早上五点火车到达哈尔滨站,下午三点飞抵成都。我们直接去都江堰的宾馆,登记时老板娘一看是武汉身份证,两眼发直,十分犹豫。说己接到上头通知,凡有武汉人入住,必须上报。总算住下。

 

25日初一,所到的小镇毗邻青城山,显得冷冷清清。旅馆民宿一家接一家,我们逐家询问,一看是湖北武汉身份证都果断拒绝。我们又拿出行程机票火车票给他拍照,才同意登记入住。谢天谢地,总算有了落脚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思绪万千!回国才十天,世道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好像过了一个世纪,不知明天又会怎样。

 

26日大年初二,旅馆老板说:接通知,今天起旅馆全部关门歇业,送走我们他们就锁门回家了。我们千恩万谢他们昨晚的收留。

 

27日初三到达都江堰入住宾馆起,感觉势态发展严峻,防控每天在升级。 29日初五,一早醒就听到窗外有喇叭在喊话,巡视的保安手持话筒,不断重复喊着:没事不出门,出门戴口罩,外来人员请登记。

 

31日初七看新闻,世卫宣布武汉新冠状病毒疫情为全球公共卫生紧急事件,接着新加坡宣布禁止中国公民和曾到过中国大陆的所有外国公民入境或过境。感觉事态发展太严重了。我们马上致电阿联酋航空,交了二千五百多元改签费,把机票改为2月5日返程,并立即在携程上预订了当日成都飞北京的机票及送机服务。归期已定,最终能否顺利离境还是一个未知数。接着美国、澳大利亚、新西兰等国宣布禁令,致使许多春节回国的留学生,工签人士回不了学校或工作岗位。

 

2月2日晚上很多人都在卡时间,在网上制作“2020 0202 2020武汉加油”的图片,半夜时分微信群传来成都地震的消息,真是祸不单行。号召居家隔离才十天,土地公公这一抖,宅居艰难呀。

 

2月5日,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整装出发,车上司机说起疫情期间生意一落千丈,但再不好,如果遇到武汉人要车他绝对拒载,不敢冒风险。我继续装哑巴不敢开腔。到达双流机场,过安检测体温,进入大厅时,看到一家三口穿着雨衣当防护服抗击疫情。

在托运行李时递上身份证,女孩一看脸露犹豫,拿起电话请示上级,还好放行。托运完行李,拿着登机牌过了安检候机,候机厅比平时要安静很多,登机排队时人与人的间隔足有一米,没有蜂拥而至。飞机上给每人发一张表,要求填写,为防止交叉传染,不提供笔,而希望旅客左右互借,机上从机组人员到乘客人人戴口罩。飞行三小时抵达首都国际机场,下飞机出来通过智能红外线测体温,取了行李上楼到出发大厅。

 

终于在晚上9点40分,离预定起飞时间还有四小时,来人开始办理行李托运,同时收到通知“提前八小时到机场改为提前四小时”。

 

空客A380双层客机几乎满载,我们坐在最后一排,心中暗暗庆幸终于挤上了这趟班机!突然广播说有人不符合登机条件,必须在客机货仓找到他的行李,并且对飞机进行再次除冰。飞机延误一个半小时后,一阵轰鸣飞入漆黑的夜空。我担心这趟飞机的延误,会赶不上只有二小时转机时间的下趟飞机。

 

飞机奇迹般准点到达迪拜机场,只有从中国来的这趟飞机专门排队测体温,而从其它国家到达的旅客不用测体温。有一个中国人用手机录像,被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大声训斥,并带到一边要求删除视频和垃圾箱。

 

飞机降落在开普敦国际机场,防疫人员早严阵以待,从中国来的旅客填写健康表,额温枪在我脑门上照了三次,最后顺利出关。

 

回到开普敦的家,一颗悬在半空的心终于着地踏实了!这二十天经历了许许多多世间难遇之事,一次本当平常轻松的旅行骤然间演变成悲凉离奇、温暖真情的惊心动魄之旅,经历了我人生遇见的影响震撼到全世界的大事!回到家中开始十四天的自我隔离。对旅居的南非人民负责!

 

天佐武汉!天佑中华!

 

H没能回到武汉,也不知道包尔汉身在何处;他也不要小雪告知。保持着两人之间的默契、一种距离美。

 

她的这次归国行程有青城山和都江堰,不会不寻找“梦游天姥吟留别”时青春的足迹和激情。

 

从上大学到出国,在武汉不过八年时间,而即使在南非继续行医、相夫教子历20多年,她仍然没有移民,保持中国国籍,并持有武汉市居民身份证。好像一只风筝不愿断线,其桑梓之情如此,令人无语。

 

“我们老了的时候,一起重游青城山!”音犹在耳。老了,是你的60岁还是我的70岁呢?想起《霍乱时期的爱情》里那女人所说:“一个世纪以前,人们毁掉了我和这个可怜男人的生活,因为我们太年轻;现在,他们又想在我们身上故技重施,因为我们太老了。”“让他们见鬼去吧!”

 

“无论何时何地,爱情始终都是爱情,只不过距离死亡越近,爱就越浓郁。”是真的吗?但愿此生,相看两不厌,唯有青城山。

包尔汉把自己伏在黑龙江冰面上捧着《与你同行》的照片发给小雪,让她转给H。

 

16

 

逃过了初一,也躲过了十五。

 

生活从吃饺子过到了吃汤元。元宵过早,颗颗都如珍珠。给包尔汉碗里加了鸡蛋,而孤月是不吃鸡蛋的,属于杀生之列。儿子正长身体,不得不吃鸡蛋。今天,母子未能团圆。全国战疫,多少家庭不能团圆啊。

 

“姐姐,我的余生不能失去你”微信发出并转发“流落海南的武汉人”等群之后,收到不少留言短信,有感动关切,有祈祷祝愿。汉正街商人朋友梧桐发来:泪目!姐弟情深。包老师保重,您现在哪里?并有打赏。

 

他向梧桐回复感谢,但没有透露自己的藏身之地。

 

民间有年小月半大之说,每逢佳节倍思亲。

 

“我的思念是一张无限的网啊整个江城都有我牵挂的鱼”

 

包尔汉接打几个电话。跟年前聚会时做东的黄陂农民博物馆老易问好时,他说,前几年元宵都是到你那里过的呀,看灯。

老易说,今年连放鞭的声音都听不到了,餐馆关门,大门紧锁。

 

接着他发来两条短信:

 

上午好!微信已阅,首先向全体人员及家人问好!二月份房租就免交了。这突如其来的“病疫”很多人是难以“独善其身”的,就如我们榨坊的收入主要是一些酒店前来买油这一大宗客户,再加上去年是百年一遇的秋冬干旱,农户无法种植油菜。但古语说得好:“天生人,必养人。”这段话激励着祖祖辈辈在任何困难面前百折不挠。

 

感谢易叔!在这种危难时刻,您能舍小家取大义,我非常敬佩!我代表全体员工向您表示衷心的感谢!有了您这样的好房东,我们倍感鼓舞,我们坚信,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共同战胜眼前的危难,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再次感谢!

 

包尔汉想弄情原委,要老易再发来承租办酒店的老板的信:

 

这次突发的冠状病毒疫情的出现,对于我们这种餐饮实体店来说,其实真的是很致命的打击!它比平日里正常市场环境下,餐厅里面发生了火灾和食物中毒事件还要严重!

 

11月份亏损13万多,12月份开始保本,刚刚想着元月份和开年以后,我们可以走上正轨的,谁知道出了这样一个冠状病毒!不管它是天灾还是人祸,我只知道,我们接下来肯定是太难了!我们的现金流突然停止!任何人都无法短期之内改变这种局面!

 

 现在我们的处境就是:15号,我们必须支付四家店元月份的员工工资41万,支付四家店元月份22天的供应商货款28万,原本没有这个疫情的出现,我们都可以搞顺的!可是现在,压力是真的很有点大!最核心的问题就是,我们现在可以肯定2月份是开不了业了,3月份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即便是开业了!能否保住费用!都是一个问题!

 

2020年2月5日凌晨2点所写的这封信,不是眼下中国千千万万个体经营者焦头烂额的真实倾诉吗?

 

老易说,他在这个时候,还在考虑为员工发工资,虽是老百姓的日常思维,也值得点赞。

 

大历史的小细节。老易的免租义举可歌可泣。包尔汉当即打稿,发出“非常时期呼吁,减免个体经营者的房租吧”:

 

武汉是座英雄的城市。1911年武昌首义之后,清政府遣军南下讨伐,阳夏保卫战一役,汉口被烧五分有四,很多钱庄、当铺,还有美亚保险公司等化为灰烬。战后怎么收拾?没有账簿,死无对证,那些债主们找上门来,老板怎么办?政府已同虚设,无能为力。这时,民间的力量站出来了,德高望重的社会名流如刘玉堂、宋炜臣等出面摆平,你是多少,他是几多,都以诚信处之,将难题一一解决。

 

这是多么伟大的城市力量!这是多么可贵的社会契约精神!

 

一叶落而知秋。国难当头,人人有责。平头老百姓要能够做好自己,尽量做点善事,分担一下别人的困难。如古人曰:勿以恶小而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我们,不管是他还是他,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只有怀仁爱之心,相扶相助,才能共克时艰,走出我们的希望。

 

灾难逾月,百业凋零。多少城市一片沉寂,哪有什么岁月静好。我对今天还发什么元宵快乐的贺信一概不看。最难过的其实不是有退休金的我们,而是那些个体经营者、那些负债经营者,他们多么焦灼煎熬,度日如年,想死的心都有。以前,我们听得最多的是善待员工,现在我要大呼,善待老板!只要他们不倾家荡产,才有你们端的饭碗。

 

国家要行动,这是考验执政能力的生死关头。

 

灾歉减免是中国历代封建政府因灾歉而减免赋税的措施。网搜:中国封建社会以农业为主,粮食生产常受自然灾害的影响,据粗略统计两汉统治的426年中,有灾之年西汉有32年,东汉为195年; 有记载的大小灾害达273次。如汉文帝后元六年全国性大旱灾,同时又蝗虫为害。元帝初元元年,关东十一郡国大水,出现饥荒,至人相食。

 

有灾之年,国家除了开仓赈济外,还常给予减税、免税的照顾。如汉昭帝始元二年,“三月遣使者振贷贫民毋种、食者。秋八月,诏曰:‘往年灾害多,今年蚕麦伤,所振贷种、食勿收责,毋令民出今年田租。’ ”灾歉减免几乎历代都有,唐代规定:“凡水旱虫霜为灾,十分损四分以上免租,损六分以上免租调,损七分以上课役俱免。”(《通典》卷六 《赋税》 )

 

那么,我们社会主义的中国,国力强大,为什么不能施行一些减免呢?人微言轻,在此,我真想向全国发出呼吁,大灾之年,减免个体经营者的房租吧!

 

当晚,他们在阳台上伫立。他还辨不清方位,不知月亮是不是被楼房挡住了。孤月说,楼房是挡不住的,应该是被云遮了吧。

 

递过来一支香蕉。她指着天空一角说,海南的月亮到今夜零点才升到那边,明天天亮落下去。

 

那就是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喏。

 

今天,好像哈尔滨的月亮最早,11点多钟出现。

 

是吗?他油然想起H半个月前在哈尔滨看到的月亮,也想起8年前自己在北国雪城:“正月十五雪打灯,/游子独行哈尔滨。/阵阵爆竹千家喜,/粒粒冰冷一人吞。”

 

那是一个人的凄凉;而今年,举国上下,谁不感知凄惨?都只能在自家阳台赏月了。

 

孤月说,我要跟哥哥打个电话,就进去了。

 

包尔汉跟夫人打了电话。她说,姐姐那边你着急也没用,我想去看望也去不了。你现在哪里?是不是乐不思汉了。

 

我不是在同学这里吗?他不愿说实话,越解释越复杂。

 

那你几时能回家?我过得烦死了,我有个同学死了……她哭得伤心。

 

你问我问谁去?争取早点吧。烦什么,没中招活着就好。

 

沉默片刻,不想太伤感。

 

客厅无人。电视里仍在播放着没有现场观众的欢乐。晚会主持人打一谜语,有奖竞猜:“不串门,免感染——别来无恙。”

 

老易发来从他家楼顶菜畦上拍到的月亮,一位在南美认识的青年网友也从美国威斯康星州麦迪逊市拍到的外国月亮。过了12点,他也到阳台去赏月。

 

皓月当空,没有繁星满天。

 

海上升明月,这月亮像被擦拭过的明镜,朗照天下,朗照仰望之人。“我寂寞着伊的寂寞,温柔着伊的温柔。以伊为镜,照见了自身憔悴,以伊作舟,怎载得动那许多愁。”他想起去年中秋在江滩赏月后写的诗,此情此景,真是异域同天。

 

包尔汉拍下这轮月亮,天天P图加上“愿新春大吉,花好月圆”这九个字群发,并发红包及转账,以16、160、1600为基数,发给夫人和孤月、小雪,还有其他。

 

但有几位迟迟不肯接收,可能同情他流落外地很是可怜吧。

 

年关已过,虽民间有拜年拜到麦子黄之说,该忙的就要忙了。

 

包尔汉倒无事可忙。当孤月提议到楼顶阳台上去打羽毛球时,他欣然同意。

 

正月十六,春光灿烂,像“年方二八”的少女,焕发芳华。

 

她像换了一个人,粉红的运动装,束起的马尾辫,耐克牌球鞋,那矫健的步伐,随着羽毛球的飞来飞去,展现着活跃的身姿。

 

他联想到印尼是羽毛球强国。有个陈玉娘,是跟你父亲一年回国的,到了武汉。

 

是吗?我没听说过。她把球发过来。

 

包尔汉一记重扣过去。觉得自己雄风犹在。

 

包老师身手不凡哪。身轻如燕的她一个海底捞月。

 

你来我往,飞来飞去,还伴有欢愉的喊叫,两个人都很投入。大汗淋漓,他脱去外套。她也只穿T恤,凸现不错的身材。

一边打球,一边交流,这个上午过得很惬意,对她的了解似更进一层。

 

孤月虽有哥哥接济,如给她这套房,但主要收入来源还是靠自己。她有评估师资格证挂在公司收年费,还兼职一家公司顾问。最上手的还是微商,什么都做,辐射到海外,好像也得助于侨民的经商基因。

 

用她的话话,从广州回万宁十年,一直在打拼,饭还是有吃的。

 

你在万宁市内有房吗?

 

有啊,本来过完年就回去的,只有等儿子回来学校开学。

 

谈这些干什么呢?查户口吗?

 

看来她生活不用担心,个人感情方面,可能是“禅心已作粘泥絮,不逐春风上下狂”的“东山窈窕娘”了。

 

毕竟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哪。

 

“爱情几乎和生老病死一样,是最日常、最悠久,和每个人最密切相关的主题。“无论何时何地,爱情始终都是爱情,只不过距离死亡越近,爱就越浓郁。”米兰昆德拉《霍乱时期的爱情》金句,怎么在佛家弟子面前成了诳语呢?

 

也许,他们像火柴一样擦出过火花,但很快就熄灭了。

 

梧桐上午的短信他没注意。午餐时又来语音通话,还是快人快语,包老师,你发的减免个体经营者房租的帖子我们看了,这是汉正街人面临的普遍问题。我老公也想认识你,你现在住哪?

 

我在万宁哪。

 

我也在万宁,石梅湾。你呢?

 

我在神州半岛。

 

天哪,就20公里。包老师,你来我们这吧,打麻将三差一。

 

呵呵。

 

他要梧桐发个定位过来,然后给孤月看。

 

哎呀,石梅湾可情况不妙呀,有两例确诊。孤月把一条消息给他看:

 

全海南确诊新冠肺炎164例,其中两例是在石梅湾发现的。一个是3号陈某某,51岁,一个是4号袁某某,57岁,都是武汉籍。她们同时于1月18日从武汉乘飞机到达海口,乘车前往万宁市石梅湾,于2月3日被确诊为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

 

她们不是都出院了吗?没这么可怕吧。

 

你实在要去,我不拦你。注意隔离就是。阿弥陀佛。

 

孤月又说,你是武汉名人,他们知道你在这,肯定要接你去的。

 

汉正街商人,我认识不少。

 

十多年前,包尔汉就关注过天下第一街汉正街的命运。近几年为它的拆迁而发过多次呼吁,网上传播,点击过万,得到汉正街商户的认可和信任。他也进入“汉正街业主团结自助群”,跟他们时有来往。梧桐的家离他家最近,有几次餐叙,还一起旅游过。去年弄的一本书,还采访过她的身世。

 

早知道汉正街商人在海南购房置地,把这里当冬都,还一次没见识过,能够到石梅湾去看看倒是挺好的。

 

你能去一起玩玩吗?

 

我去过N次,那里海滩很不错,有个九里书屋,网红打卡的地方,你应该去看看。我不能陪你。儿子要回了。

 

那怎么去呢?包尔汉担心交通不便,想过徒步,或骑共享单车。

 

可以滴滴打的。我也可以开车送你的。

 

你这里没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包老师你不回来了吗?

 

我去了就不回了,他们对我很友好的。

 

哦,那欢迎你下次再来,她向他伸出了手。

 

包尔汉伸懒腰似的张开双臂,啊,终生难忘的半个月,跟我们到西藏的时间差不多。

 

这是我修得的福缘。阿弥陀佛。

 

她低眉顺眼合什的样子,像面对一尊罗汉。

 

17

 

神州半岛是中海开发的,石梅湾是华润开发的,两大地产开发商很有前瞻性,卓越的楼盘,却都与他无关。

 

贫穷限制了你的想象。

 

梧桐一家竟是包住万豪国际集团(Marriott)石梅湾艾美度假酒店。

 

斜坡上是城堡似的大门,似不敢进,她和老公就等待在那里,笑容可掬。

 

测量体温,提供相关证明,办完填表事宜。包尔汉受宠若惊跟着他们去了别墅区独体房。

 

门启处,一位白衣美女迎宾小姐式地微笑着。

 

我媳妇,婷婷。包老师,作家。梧桐相互介绍,又说,先下去吃饭再说吧。

 

到了饭点,请。老季拎着一瓶红酒。

 

席设三楼饭厅,卡座,刚好四人。

 

看到她,就像看到梧桐你的小时候。包尔汉朝对面的她俩扫视。

 

是啊,别个都说我们有婆媳相、母女相。可惜儿子被封在武汉了,来不了。

 

我是22号从杭州飞来的,他本来23号飞海南跟我们汇合,结果遇到封航。婷婷的口音不像武汉人。

 

我们定的是复式别墅家庭房,一个月。老季为他倒酒。

 

看着这一桌好菜,也就任他把酒倒满高脚杯了。

 

半个月吃素,他就像喜欢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梁山好汉说的,口里淡出鸟味来。这个年过得,老子滴酒未沾,酒精倒是搞了几瓶——也算金句。

 

老师干杯。婷婷很懂事,声音也甜美。

 

觥筹之间,气氛像粤菜或琼菜,清淡、温和,带点糖味,他乡遇故知的情调蔚然。

 

梧桐说,看到包老师写姐姐的诗歌,哪想到你就在万宁呢,要不早叫你过来。

 

谢谢你们!包尔汉举杯回敬他们,在孤月那里没有的某种优裕感恢复了,好像又开始了在武汉的人际生活。

 

我儿子在杭州上班,本来回来过年的,现在剩他一个人在武汉,他干脆就参加了市里的志愿者队伍,开着自家车,住宾馆,据说要等疫情结束。梧桐补充老公说的内容,你看,这是他在协和医院门口照的,跟流浪的外地人送盒饭。

 

是啊,这比关在屋里玩手机要好,你们的儿子不错。

 

婷婷低头含笑。

 

我们是幸运的。有的订了房,人又来不了,款又不能退,惨哪。

 

最惨的是有个浙江伙计,为汉正街送最后一批年货,第二天回不去义乌了。人和车都留在武汉过年。

 

悲剧多的是,这场疫情留下两个字:后悔。

 

饭后转了一下大厅,富丽堂皇,高端大气。酒店二层是全新打造的亲子娱乐配套,儿童俱乐部、复式玩乐空间,设有森林淘气堡、哆哆探索电玩王国、童趣书屋及缤纷多彩的亲子玩乐项目。一些孩子们玩得很开心。

 

包尔汉想起女婿说过的,爸爸你看好了地方,我们随后来,现在已成泡影。

 

梧桐说,走走走,上去打麻将,半个多月冒过手瘾了。

 

武汉的麻将室都被封了,有的人在屋里杀家麻雀也被人进来砸了,什么世道。老季说。

 

包尔汉打麻将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前年,在姐姐家拜年的时候。他今天要舍命陪君子,哪怕输了,也算交房费。

 

唏里哗啦自动摆定,四阵列圆,燃起ESSE(女士烟)的梧桐说:

 

还是武汉的规矩,打赖子,口口翻,不吃不碰不能胡牌。

 

复式别墅家庭房分上下两层,楼上一张床,楼下两张床,一个淋浴间,两个卫生间,一个泳池。价格并不是想象的那么贵,受疫情影响也没有旺季涨价。不过他们是年前定的,还是原价。

 

楼上一张床是婷婷的。包尔汉住楼下另一张床。昨夜鏖战到婷婷发话才休战。早晨7点,他们还在休息,包尔汉就起床了。他残存陈奂生那种老贫农心态,觉得在五星级酒店里睡着,把时间浪费了,太奢侈。

 

艾美品牌起源于法国,石梅湾艾美度假酒店设计颇具东南亚热带风情,不仅客房内饰有东方美学韵味,连绵6公里的银白沙滩展现迷人的南中国海美景,沙滩地平线可欣赏日出及晚霞,是海鲜烧烤的好去处,超过1000平方米的草坪是户外婚礼上佳选择。

 

网搜和小册子的介绍都无虚言,名副其实。早晨的海滩是美丽的,绿色的草地上自动洒水器播出了霓虹,银灰的沙滩被白色的浪花席卷,涌动心潮澎湃。

 

要是小雪在就好了。

 

小雪不是在前面踏海吗?她从远处款款而来,那身长裙飘逸随风,在晨光中鲜艳。

 

竟是婷婷。没错。在所有的五官中,他的眼睛最好。

 

包老师早上好。她笑靥如花。

 

美好的一天就这样拉开了帷幕。

 

他说,我还担心回去进不了门呢,没想到你也起这么早。

 

我每天都要散步的。她取下了耳塞,正在听英语?

 

他不想打扰她,你去吧,我走走就回。

 

8点钟早餐。婷婷叮嘱。

 

这片海滩仿佛也被艾米酒店包揽了,虽然不是严格封闭隔绝,非入住客人似乎不会肆无忌惮的进来。而走在海滩上的也不全是大亨白领,看似寻常的三口之家也不少。那位放风筝的东北老兄,真是气淡神定,似乎并非腰缠万贯。

 

对万事万物保持浓厚兴趣的包尔汉,一边观海一边拍照。

 

滩上有被浪打来的死鱼,还有小螃蟹仓皇爬走。发现一枚绿色的橄榄形的东西,他捡起来,剥去沙粒,看是渔网上的塑料浮标,造型不错,值得收藏。可以用红笔写上“石梅湾20200208”放在案头。

 

我就要在这里开始海南的第五六站吗?美兰机场、文昌、保亭、海口、神州半岛……石梅湾,显然是最豪华的地方,如果不是终点,那下一站会是哪里呢?

 

海上飞翔的鸥鸟,你能告诉我吗?

 

您好!兄弟。他请一个晨跑的人停下来,帮他拍照。

 

早餐时间,交谈最新信息。

 

当灾难的雪崩下来,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流落外地的武汉人,从天涯海角遥望武汉,历经劫难的汉正街又全面停摆,不知是天灾还是人祸。

 

这回汉正街又死过去了,哼都不哼。老季说。

 

包老师不要把照片信息发到群里,免得别人说我们逍遥自在。梧桐说。

 

你们家有几个门面出租?

 

不多,只有四个。都关了,个把月没开张。不过他们的租金是一年一交。

 

婷婷说,包老师提出的大灾减免,估计是势所必然,国家会考虑。但对个人来说,很多房主是贷款购房。大疫当前,足不出户,收入途径断链,月供难以为继,银行可能也根据实情,减免贷款或延缓还贷期限。否则房主怎么向租户减免,这就形成恶性循环。

 

把人救到就不错了,租金不租金的,都好说。他们几个月不开门,我就免几个月的租金。

 

对了。梧桐大量,老季冒得意见?

 

也是没得办法。这也不要发到群里,免得别个说我们抛闪。

 

这个问题很敏感,不提租户都不会放过房东的。考虑是必须的,方式时间很重要,让租又不被租户搅乱市场是关键。我们群里不说,大家私聊,有待商量,统一行动。梧桐又点起ESSE,血红的兰花指很优雅。

 

婷婷先离席,说她要去“上班”,朝九晚五,网上远程办公已成常态,一如既往,单位暂不要他们复工。

 

梧桐去卫生间补妆,出来时暗香浮动,因戴着N95口罩,不知是否口红猩媚。

 

他们三人往海边走去,这次是往左,好像朝神州半岛的方向,远处有灯塔。

 

越过草坪,走向沙滩。青皮林边是一溜沙滩椅,有人休息,沐浴阳光和海风。

 

沙地吉普和海上帆船项目玩家不多,可以它们为背景照相,酒店有专人提供无偿服务,晒得非洲人似的。

 

他们来了个合影,梧桐居中。包尔汉建议取下口罩再来一张。

 

终于看到一条河的终点,也算入海口,不知是从哪流来的溪流。过去,得脱鞋涉水,包尔汉过去了,水有点浸凉,如果他俩不过来,他就独自而行。妹娃要过河,哪个来背我?老季把老婆背过来了。他抢拍了这老夫少妻,老牛吃嫩草的样子。

 

常在海边走,就是不湿鞋。

 

梧桐尖叫方罢,我还从没到过这边。

 

应该给老季一些机会。猪八戒背媳妇。呵呵。

 

包尔汉没穿上鞋,让赤脚踩在沙滩上享受舒服,脚板心有痒痒的感觉。

 

那边有茂密的树林和赭红的礁石,画面壮美,格局宏阔。

 

不能不说,比起关在武汉的人,我们这是天堂般的生活。

 

被你说着了。我们那里成了重灾区,街坊中有感染的,五医院每天有死人的。我们最担心的是儿子,怕他出事。

 

看看,这是我儿子的视频,广场舞跳到医院了。“武汉方舱医院是医院,也是轻症患者的临时社区,如果你以为那里的氛围会是暮气沉沉的?那就错了。”护目镜里的笑眼,显示他的乐观。

 

隔得这么远,离得这长时间,他们异地恋哪。

 

这是他们第一次隔离这么久。不过儿子每天给她发信息,这段视频就是婷婷转来的。

 

想到疫区武汉,心情就好不起来。

 

他们穿过树林,爬坡上沿海公路,停着几辆越野车和山地车,还有水果摊。不多的旅行者,休憩在观景台。

 

回首来时的石梅湾,一览无遗,近处的沙滩、溪流,远处的公寓、椰林,真是好地方、好感觉。

 

沿着公路往回走,右边还有大片空地待开发,是华润城的二期或三期吧。左边近水楼台,除了艾美还有一家威斯汀大酒店,有竞争,就有优惠。

 

一上午就这么慢悠悠地度过。包尔汉想,这才是第一次享受海南岛风光呀。

 

回到酒店。他把图片整理一下,选了9张发出,并配了一首诗:“如果没有疫情,海南多么美好。天空这样湛蓝,鲜花如此妖娆”

 

“为避寒到天涯海角/却成疑似畏罪潜逃/世事这般波诡云谲/人生如此扑朔难料//当鄂成了人们心中的恶/琼便成了我的穷途末道/丽日晴空也是满天阴霾/小河流水顿作浊浪喧嚣//置身宝岛却似陷入土牢/北望武汉难遣迷茫焦躁/我有翅膀且当直冲云霄/即使离开也要把你环绕”

 

18

 

包尔汉在艾美酒店又过了两天。这两天,很土豪,很有文艺范。除了每天两次海边散步,他还游泳,比在保亭温泉度假酒店要从容。当然,他也写了自己庚子年关的无奈总结。

 

人类21世纪的第二个十年,就这样拉开了序幕。中国庚子年的春节,竟在NCP(娘希匹)的肆虐中关上了帷幕。

 

世界上没有任何科学家、政治家或占卜学家能够预言到中国会遭此瘟疫劫难。

 

有人列举近代中国灾难事件:首先会想到庚子之乱,义和团“拳乱”及随后的庚子赔款,距今整整120年矣。难道不是鼠年就没有灾难吗?

 

不仅仅是中国,整个世界都难免灾难,不管是天灾,还是人祸,在劫难逃。不过人们健忘,不愿提及或者有意抹去已经过去的苦难史。

 

共和国刚刚度过“辉煌七十年”,进入全面小康之年。突然,猝不及防。像飞机迫降、高铁急刹,全中国遭遇一场战“疫”,与看不见的魔鬼抗争,处于非常紧张的战时状态,眼下没有任何缓和迹象。

 

终于读完了那本《北上》,在可观海景的阳台上,阳光把纸质书照得耀眼。《迎春花》或《朝阳花》里的类似故事,在运河边的芦苇荡中也发生了,还是异国恋。

 

“……如玉是个中国姑娘。她没把我的胡须剪光,她觉得有型的胡须能把我的外国人特征遮住。头发也修剪了,甚至拿出一把剃刀,把我的前半个脑袋刮成了秃瓢,这样接上假辫子,更像一个中国人,好了,她让我睁开眼往水里看。

 

水里有个圆月,月亮周围环绕着白云。河面上如同撒了一层白银,我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头脸,我又成了一个二十四岁的小伙子,虽然我觉得自己已经很老了。这一天,如玉十九岁半。皓月当空,白云干里万里,百无禁忌。意大利没有这么好的月亮。我让如玉赶快回去,她坚持要看看我住的地方。我在前头开路,把她带到那片安全幽静的芦苇荡。嗯嗯,她点着头。看完了,她船往外走。我跟着她出来,送她回到小码头。

 

从这个晚上开始,如玉不再让我去她家,傍晚时分她过来。带上食物和水,带着我的水上生活可能需要的日常用品和工具。”

 

想起孤月。她说过,小说都是编的,只要你能自圆其说。

 

梁园虽好,非久留之地。这句话在《水浒传》里出现两次,涉及英雄鲁智深、史进和武松,都是见好就收溜之大吉的货色。

“流落海南的武汉人互助群”发来消息,13号左右有一趟航班飞武汉,他得提前到三亚去。跟当地通电话问清情况了,午餐时包尔汉说出这个决定。

 

你真的要走?回去的日子可不好过呀。梧桐有挽留之意。

 

我们这里到20号才退房,跟我们一起回去吧?老季也是一片诚心。

 

没办法,夫人催得急。再说回去总可以在书房写作,翻查资料方便。

 

作家啊,离开自己的写作环境,总是有些不方便的。婷婷表示理解。

 

来一趟不容易,既然明天要走,包老师还有什么地方想去?

 

我下午去看看九里书屋吧。

 

那你一个人怎么叫人放心,婷婷陪陪包老师吧。

 

不好意思,不用麻烦她了。

 

我们上次去遇雨转回,今天正好我也想去找一本书。

 

这几天,我看婷婷跟包老师交流蛮多的,她还有些请教。

 

准备停当,他俩出发。

 

沿着路边走,顺着海边回,这是他们的设计。

 

“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河边看杨柳。”这农谚对南方似乎不合,海南岛四季如春,花鸟虫鱼,皆大欢喜。你看那只花翅膀鸟,打扮漂亮,啄食时头冠和尖喙一条线,像劳动者挥动一把洋镐。

 

知道它叫什么吗?

 

不知道。怪好看的。

 

它叫戴胜,据说象征着祥和、美满、快乐,是以色列的国鸟。

 

戴,头顶,胜,优美。这个鸟名太形象生动了。

 

他跟她讲了兴隆华侨农场的故事,就在附近。

 

是兴隆热带植物园吗?我们去过。

 

我在神州半岛,就住在印尼归国华侨的后裔家。可能是年老了,他总想跟青年人讲过去的事,深怕他们不知道。就是父母辈的故事,他们也未必想知道。

 

梧桐和包尔汉小时候都是住在汉口玉带村,过去为贫民区。家大口阔,她16岁就主动要求下放到汉阳县,是最后一批知青,也是最后一批抽上来。那时的老季,从农村进城,先在汉正街当扁担,后来在扬子街做旧服装生意。梧桐就是一眼看中了他,年纪相差也大,又是乡里人,梧桐的全家都反对。后来,老季因投机倒把罪还关进去几年,梧桐一边打理生意一边抽空去看他,每次都隔着铁窗见,独自一人回。梧桐是不顾一切把自己嫁出去的,没有人送她,自己先搬出娘家,结婚那天独自出门上夏利出租车。

 

这段往事,不知算不算隐私,他没有跟婷婷讲。只是说,他们是历经考验走在一起的,抓住了创业的黄金时期,生孩子比较晚。你们,也是先立业后成家吗?

 

我们已经成家了,也怀了孩子。

 

他不相信地瞥了她的腹部,生命在孕育中?跟李文亮医生的二胎同年了。

 

为了某种掩饰,他说,如果戴胜有了孩子,可以取名戴口罩吧。

 

婷婷笑得前仰后合,包老师你真幽默。

 

终于到了。从房地产开发的专业眼光来看,华润的文创做得很好。石梅湾的打造也是很成功的,大开发商自有它的综合优势。但是,这里原来营造的节日氛围、新春气息,如新春大鼓、红灯笼等等,也都成为摆设,少些人气。

 

宣传横幅不少,确有抗疫战时气氛,但禁区形同虚设,很难管控,还是有人漫步海滩。

 

不过,海边最美书屋——凤凰九里书屋已经关闭。点一杯红茶或一杯咖啡,想静静——这愿望不能实现。

 

这确实是海边最近的书店,创意不错,老板有情怀。不过来这里真正看书的不多,大部分到此一游打卡。人们越来越习惯了手机线上阅读,像我,一般是听“喜玛拉雅”。婷婷说着,插上耳机。

 

这场疫情对旅游业收入占GDP比重远远高于全球和中国的海南省,打击是全方位的。很多经营户关门大吉。石梅湾还有一个“酒里”酒吧,和九里书屋相得益彰,也难逃厄运。扔在地上的有些供游客摆拍的字牌。

 

包尔汉先后拿起写有“我太难了”、“我也想低调啊,可实力不允许啊”的字牌,做怪相,要婷婷反复拍照,又是一阵搞笑。

想到梧桐要她作陪,真有其细心之处。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海浪层层卷涌而来,涛声滔滔仿佛爱你到海角天涯的宣言。

 

可惜要拍婚纱照的小雪没来。若长期隔离,她会不会不回武汉,直接在山西上班。

 

婷婷说,我们的蜜月旅行是在马尔代夫。

 

19

 

海南建省虽晚,三亚发展很快,比之省会海口大有超越之势,两座城市的关系和地位,有点像原来四川的重庆和成都 ,以及现在的深圳和广州、苏州和南京。

 

三亚因三丫河得名,因旅游业兴旺。中国唯一的热带海滨城市,具有国际范,其标志是外国人较多,解放路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很容易看到俄罗斯人,他们大多住在大东海附近和亚龙湾。

 

更加开放的城市,具有更加包容的品格。自新冠肺炎疫情发生以来,三亚根据疫情变化科学精准施策,在全省率先关口前移对密切接触者进行核酸检测,征用酒店集中隔离密切接触者,从国际上购买口罩防护服。还向湖北派出医疗队,向湖北捐运瓜果蔬菜,出台有效应对疫情支持旅游企业发展十条政策措施。

 

三亚市较早为滞留的武汉旅客提供人文关怀,要求全市所有酒店、民宿不得强迫已入住旅客离店,并指定维也纳国际酒店、三亚丽湾酒店,统一提供给湖北武汉旅客入住。

 

送瘟神可以,但谁把财神往外赶呢?傻了吧。

 

三亚丽湾酒店附近有鹿回头山顶公园、大东海旅游区、美丽之冠、东郊椰林海鲜城等等,但跟你无关,一住进去,就面临跟外界的隔离。

 

包尔汉以海岛离别的心情沿途观景,进酒店大门前还像王洛宾一样回头留恋地张望。

 

大厅防备森严,保安把门,有浓浓的酒精气味。“欢迎武汉贵客”的招牌还很暖心,志愿者服务队、心理专业咨询师、三亚海鲜餐饮协会免费爱心送餐,各种活动都在开展,消除了他的紧张情绪。

 

经过体温检查,在总台办完了相关手续。

 

一位戴袖章的青年主动搭讪,我姓陈,您有么事就找我。说的武汉话,原来是旅行社的全陪导游,也困了槽子。

 

知道他的原工作单位后,小陈说,包老师您决定回不回去?

 

我不回去来这里做么事?已经在大堂登记了。

 

那好,我们团队也是,都在等通知。

 

互加了微信好友,他就进房间了。

 

自1月24日离开海口美兰机场后第一次住酒店,时隔18天。

 

一个人住标准间,空空荡荡。这里是武汉人的集中营,都隔离在各自房间,不知有哪些英雄豪杰。

 

中午去饭厅,方有领教。

 

客人不少,基本是武汉口音,口罩遮掩着他们的脸,安静有序,显得非常团结,被战时动员和军事化组织起来。小陈是活跃人物之一,还建有临时群。

 

扫视众人,没发现跟他一样落单的。瞅着邻桌是对夫妻,隔着一米多远说话,他们是武钢退休的。女的告诉他,武汉人厉害得很,不光要求平抑房价,还改进了酒店工作。有的就是蔡林记、户部巷做早点的师傅,主动到餐厅里当志愿者,做热干面,炸面窝,搞得像在屋里一样。不信你明天过早看,都是汉味小吃。

 

你们都要回去吗?

 

是呀,女的说,我们是跟团出来旅游的,结果过年回不去。我妈妈初六中风了,被弟弟送到医院抢救,现在还昏迷不醒,我都不能在身边照护,还不晓得能不能见她最后一面。说着,眼泪从医用口罩渗出来。

 

我们按照社区规定,每天坚持测量4次体温,到相关机构进行最后的检测,没出现任何异常状况,顺利拿到留观告知书,可以按计划离开了。一直在等通航消息。男的补充介绍。

 

跟他们加了微信号。我是新犯子,你们有情况就告诉我。

 

心事重重的包尔汉草草地用完餐,就回房间去,要处理手机上的事务。

 

从最初的惊惶失措到随遇而安,滞留海南的武汉人在群里发布的文章和信息梳理一下,对三亚的点赞不少:

 

民宿老板没有赶我们走。现在我们一行5人,除了每隔一天我和妹妹全副武装去超市采购每日所需的食品外,基本就在这个不足百平的房间里窝着。

 

三亚街头口罩就已脱销。老公跑了好几条街,才买到了两包医用口罩。

 

比起网上那些大肆泄露在外地湖北人信息的行为,三亚这座美丽城市的基层工作人员,用他们最体贴的细节,给了我们最大的保护和安慰,也让我们接下来的滞留期不再继续忐忑不安了。


我是武汉人,我的城市病了,我回不了家,所有在外的武汉人一定要学会非常时期自我调节!春天会来,期待疫情得到控制,回家后再好好看看这座我们一直深爱的城市,和一起经历了生死的家人朋友好好团聚。

 

看着看着,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3点左右,接到大堂电话,说他出具的“居家观察告知书”是万宁市的,需要三亚市社区居委会办理的“留观告知书”才更符合要求,还能不能提供其他证明?

 

省内通用都不行吗?岂有此理。他有些急了,若按他们的混帐要求,就赶不上这一批了。

 

命途多舛。

 

中国人每遇到问题就想找关系,而不是翻法典。包尔汉脑子迅速活动。那位自称是学生的网友芋头,武汉新洲人,约十年前在报社实习过,现在三亚某岛连队,属于南部战区吧。

 

芋头在语音通话里说,包老师好,您在三亚?本来应该请您到岛上来看看的,封岛快一个月了,我回不了海口家中,老婆在四川绵阳娘家也回不来。十分抱歉,帮不上您的忙。

 

正欲联系海口工商学院的大学同学,看他三亚有无熟人。芋头的语音又来,包老师,您还记不记得有个学生叫黄飞的,他是中南民院的,2009年跟我一起实习过。

 

哦,我记得呀,是不是蛮黑的那一个?

 

是的,我们一直是朋友,搞过军民联欢。我刚刚跟他通话,把老师您的情况说了,您知道吗?黄飞毕业后考了公务员,现在就是三亚吉阳区疫情防控领导小组的副组长。

 

真是桃李满天下——自嗨。芋头说的黄飞,个子不高,不多爱说话,穿着上也有点闷骚。他来实习时,没人愿带,一个人总在那里看报纸。包尔汉把报纸清样给他,他竟校出了几处问题,态度认真。不过把校对说成了学校的校。能从海南五指山区考出来,多少有些实力,黎族青年,更不容易。

 

过了一会,电话打来,听声音很难构成形象,黄飞却在那头说,我一听老师的声音就想到您的样子了,我马上来。

 

和尚不认得香客,香客却认得和尚。他带过的实习生约十个,时间并不长,但多留下印象。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对实习生是真诚负责的,尤其是女生,认为他们是从校园出来第一次接触社会,特别对外地学生来说,也是第一次认识武汉人。

 

他来了,还有一个随从,一进门就伸双手来握,包尔汉连忙制止,说行拱手礼吧,避免接触。黄飞一脸憨笑,还像学生见老师,有失领导风范,不是记忆中的那么黑。

 

你也是09年来实习的吗?

 

是啊,包老师不记得我了,实习鉴定还是您写的呢。

 

寒暄几句,黄飞直接了当地说,没问题的,请包老师跟我们一起去,把万宁的居家观察告知书转换成三亚的留观告知书就行。

 

是吗?有没有违背原则给你们添麻烦呢?

 

没事没事,特事特办。随从也满脸陪笑。

 

他随他们出了酒店,上车,开到区政府下的某个部门,完成一应程序,包括查体温、拍照、填表签字等,没用半个小时。

能不能把这给我留作纪念?指着那份居家观察告知书。

 

原件我们保存归档,给您复印一份行吗?黄飞既坚持工作原则以尊重了老师的意愿。

 

办完留观告知书,以为完事了,黄飞再留他共进工作餐,还把他送回丽湾酒店。跟前台交上资料,并交待了几句。这还不够,他要进房间跟包老师聊聊天。

 

不会影响你工作吗?

 

我已经下班了。值班是零点以后的事。今天得见老师,真是难得呀。

 

不知是怎么回事,实习的男生都跟他有来往,酒泉的、天津的、宁波的,女生也有一个。

 

包老师在我们实习生里面口碑很好,代表了报人形象。

 

我好像对你照顾不周。

 

哪里哪里,师恩难忘。包老师您知道吗?我到报社两天多,都没老师带我,是您挽救了我,还带我出去采访。有一回,那个单位也给我一个信封,我要交给您,您说这是我应得的一份。包老师,您知道吗?那两百元,是我半个月的生活费呀。说着,黄飞动容了,像个好哭的孩子。

 

黄飞又说,那个暑期实习,我发了五篇稿子,可了不得呀,在班上名列前茅呀,还有两篇是包老师写的,您却挂了我的名字,把我的鉴定又写得那么好。这对我的求职可是提供了硬件。包老师,您知道吗?大学四年,成天关在学校,对武汉了解不多,认识的就您一个。我每次想到武汉人,其实就只能想到您呀。

 

举手之劳而已,何足挂齿,他却如此感恩戴德。包尔汉记起来了,毕业离开武汉前,黄飞和另一个实习生曾专程到报社来告别,他反倒请他们吃了一餐。

 

过去的事不想多聊,包尔汉想利用这个机会获取更多情况。他问黄飞,你是保亭黎族吗?家族里面有没有下南洋的历史?

没有的。老师您对这感兴趣吗?兴隆华侨农场的历史我是知道的。我们黎族人世代靠山吃山,一般不向海洋发展。但是……包老师,您去过台湾吗?

 

去过,去年春天还第二次到金门。

 

那我的祖父到台湾的事您想了解吗?

 

真出乎意料,在离开海南之前,包尔汉又听说了海南岛往事。

 

他把酒店提供的袋装茶各泡了一杯,请黄飞如实讲来。

 

如前所述,1950年的中国,北有抗美援朝,南有海南岛战役。国共两党最后战争较量,一方是:国民党在海口成立了海南防卫总司令部,以薛岳为总司令,辖陆海空三军总兵力共10万人,构建了环岛立体防御体系“伯陵防线”,国军余汉谋、白崇禧集团余部也撤至海南岛。一方是:共产党以第15兵团司令员邓华、政治委员赖传珠指挥的各兵种共10万人,组成渡海作战兵团;另冯白驹领导的琼崖纵队可以里应外合,有根据地和游击区立足。战争从3月5日发动到5月1日结束,双方伤亡情况是国军3.3万余人、共军4500余人。

 

战争是需要民工的。如共军方面仅动员参战船工就有4000余人。而国军方面修筑工事、运送炮弹物资也少不了拉夫抓壮丁,黄飞的祖父黄庭保就是其中一员。

 

4月22日,谷雨的第二天,19岁的黄庭保嚼着槟榔去鸡笼墟场买农具,对正在山坡放牛的17岁的媳妇远远地喊了一声,说把中伙弄好他就回来。媳妇清脆地应了一声,望了望他消失在椰林的背影。还没到墟场,黄庭保发现路边在过兵,来不及躲避就被抓差。国军说,帮我们把炮送到三丫河就回来。就这样,黄庭保被裹胁在国军第62军,一路打打停停,直到三丫河即后来的三亚港,随军撤退到台湾。

 

黄飞说,我父亲是遗腹子,祖母一生守寡抚养他,等待着祖父回来。1988年我出生那年,祖父回来探亲了,他在台湾已另娶妻生子,两位老人抱头痛哭。听我爸爸说过,祖父说,儿呀,我对不起你妈妈呀,她等我等了38年!我祖母现还健在,她常常站在当年放牛的山坡朝东北边发呆。黄飞讲到这些,又一次泣不成声。

 

人为什么会流泪,那是因为眼睛代替了嘴巴所说不出的悲伤——疫情中广传的一张图片有如此说明。

 

整整十年前,也就是黄飞实习的第二年,包尔汉和夫人到台湾旅游,同团的有位七旬老人,到台北时去见他60多年未见的姐姐,两岸隔离后的见面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此生就此别过。包尔汉陪同见证,目睹两位老人相拥而泣的场面,撕肝裂肺,自己已泪眼模糊。

 

政治的鸿沟,生生地隔离了两岸手足之情及骨肉同胞之情,整个民族划开了一道难以愈合的伤口。

 

祖父前年去世,米寿,我跟我爸爸还去台北吊唁,捧回了他的一半骨灰。黄飞打开手机里的照片:国军上校黄庭保的威武形象。

 

发给我吧。

 

黄飞一直坐聊到深夜。最后说,我零点要值班。非常时期,不能多陪包老师了。如果这次不走,我可以为您安排。您真要走,请包老师以后一定再来海南,到我的家乡七仙岭。

 

20

 

2月13日,一名小旅客在三亚凤凰国际机场安检处接受安全检查。当日,112名受新冠肺炎疫情影响滞留三亚的湖北旅客乘坐包机返回武汉。—— 新华社记者杨冠宇摄

 

自海口美兰机场到三亚凤凰机场,包尔汉在天涯海角度过了惊魂24天。他还是穿着小雪送的蓝格衬衣,行装不变,手上多了一袋当地所赠土特产,脸上加了口罩,掩饰乱七八糟的胡须。

 

经过重重检查,他进了最后一关——候机厅。情绪甫定,他跟李同学发了短信,跟孤月语音通话,跟梧桐视屏通话,告知他的即将离开。没有跟夫人联系,是想给她一个惊喜或者惊吓。

 

小雪的信息是主动传来的,她和男朋友都解除隔离了,今天在运城共度他的30岁生日。“我们商量好了,疫情过后,婚礼可以不办,海一定要看,去北戴河。”

 

跟H一样,“心中暗暗庆幸终于挤上了这趟班机!”但他并不“担心这趟飞机的延误”。

 

今天在海南的最后度过,有两件值得高兴的事,于家于国。

 

姐夫今天出院。姐姐虽还在住院,但她说一切都好,明天可以出院。

 

2020东京奥运会女足资格赛本来以武汉为主场,一切都准备好了,结果因为疫情影响,不得不改在悉尼举行。在丽湾酒店看直播,中国女足对澳大利亚打出了哀兵必胜的气势,虽然最后加时2分钟时被对手扳平非常可惜,但看到了铿锵玫瑰的实力和精神,相信这支队伍可以胜韩国。

 

最值得高兴的,当然是回家了。

 

当播音室发出航班登机消息时,大厅里欢呼起来,一百多号人高喊:我们回家了!武汉加油!中国加油!

 

嘿!纷纷跟身边的人击掌相庆,武钢那对夫妻当众拥抱起来。

 

见有人拉下口罩,小陈喊,戴上,戴上口罩!

 

进入机舱,包尔汉发现无语也在,挥挥手,尽在不言中。

 

座位很空,保持隔离,也无从交流,气氛肃静。

 

久违的空姐帮他把行李放好,地方政府所赠都一律摆放在朝走道的空位。有电视台摄影师从头到尾扫拍过。

 

飞机,“一阵轰鸣飞入漆黑的夜空”。

 

尘埃落定,大局已定。

 

手机设置飞行模式,包尔汉要在备忘录处理文字。

 

刚才,21时13分,他竟收到小昭君的短信。

 

“今天上班办公室和我共消毒四次,戴了一天口罩,感觉要窒息了,现在的武汉春雷滚滚,明日降雪,可怜那些一线和不得不在外的人。”

 

“您还不能回来么?要保重好身体,我相信一如我们一起商量讨论《十八芳华》那时的场景,不戴口罩,开心畅谈,很快的(三个弯胳臂亮肌肉符号)”

 

她是80后,喜欢写诗,有几首请他涂鸦修改过。这次她发来的诗,题目就让人震撼,他马上回复,这是你写得最好的诗作!

诗的灵感,其实就是一道闪电,让人感觉到震撼,就是成功。

 

诚如她言:一个人是需要时间来打磨的,但同时亦需要苦难。于是,包尔汉开始以自己的思维方式修改,或者再创作,想到武汉后的第一时间发给她,发给武汉。题目是:“在爱的节日,以恨的方式度过——情人节的礼物”

 

“灰灰楼房栋栋静默/空空街道层层包裹/巨多的白色口罩/盛开在城市每个角落//既然把年休假休成产假/如果这春节过到清明节/我们都隔离得六亲不认了/还有什么心情陪你度过//情人节,可以让爱爽约/因为那该咀咒的瘟魔/因为那戴冠状的病毒/我们恐惧死亡,也害怕花朵//自然法则被贪欲践踏/人类跟动物一旦交恶/连蔷薇花瓣的脆弱/也会被小小茎刺戳破//城市浸泡在消毒液中/露出的眼睛充满惶惑/让那些情爱暂且滚开吧/只要我们健康地活着//在爱的节日,以恨的方式度过/以恨的方式,为大爱讴歌/把红玫瑰狠狠地撕成碎片啊/掺着热泪,捧在我的心窝

 2020年2月14凌晨”

 

机声轰鸣,这是他唯一在天空之上写就的诗作,反复修改,直到自己满意或江郎才尽。

 

“在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这话没错,是个哲学命题。可以狭义的理解是,置身千里之外,隔岸观火,不知一城血泪、遍地疾苦,你还在写诗作赋,还想着过“2.14”情人节,这不是隔靴搔痒,隔口罩亲嘴,站着说话不腰疼吗?

 

“他们安排得挺好的!”一名湖北籍游客胡女士返回武汉后这样说。启程前三亚还为每位旅客送上了当地的特色食品以及必备的防疫物资,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感谢你们!”——《湖北经视》报道。

 

武汉!我们回来了。

 

偌大的天河机场,好像专为这趟航班而设,空空荡荡。

 

武汉为他们开辟特殊保障绿色通道。举行了简短的欢迎仪式。天气的寒冷和气氛的压抑,让万里归来的他们在兴奋中仍意识到依然严峻的封城形势和即将面临的重重苦难。

 

如果说武汉年度主题词2013年是“建”,那么2020年一定是“悔”。在大巴上,包尔汉这么想。

 

悔不当初,也许不该从海南回来。下一步就要“忍”,忍受旷世困顿;“等”,等待春暖花开。

 

车窗外的大街阗无人迹,红绿灯依然闪烁,但畅行无阻。百年以来,从未这般安静。如果没有灯光秀,就像回到工业时代前的中世纪。

 

“所有的好日子,都成为回忆。所有的回忆,都被远远地隔离。”包尔汉默诵起自己的诗句:


  “我们的城市,被整体隔离/变得鸦雀无声、万籁俱寂/哪怕堵车的感觉也蛮好啊/多想在红绿灯下听一声汽笛/还想加入六渡桥的车水马龙/汇进江汉路的川流不息/然而,不能。戛然止住/不仅是遵守政府禁令/更怀着对病毒的畏惧”


一直以来,人类把动物关进笼子;现在,动物把人类关进了笼子。这话带有苦涩的幽默。

 

此刻心情,他对武汉的陌生感这么强烈,似乎不是20多天的远行归来,而是20多年的劳改释放。

 

患难时期,无论如何,有个女人在家中等候,是难得的幸福。

 

想起法国作家福楼拜的《经世之恋》:“大疫过后,再见之时,我要以爱恋,拥吻,狂喜将你淹没。我要以灵肉的欢愉使你餍足,直至昏昏欲死。我要你为我颠倒神迷,心悦诚服,说你做梦也不曾想过会如此心醉……即使你芳华已逝,我也要你忆起那短暂的欢爱时刻。我要你的身躯即使枯萎,也会因这回味这快感而颤抖。”。

 

小区门口,铁门关得死死的,值班的人似乎睡了。他像个窃贼从旁边拆毁的院墙翻了进去,然后打家里的座机。

 

她很快就接了,谁!?

 

小可,我回来了!

 

啊!你哄我的吧?在哪?夫人没有惊喜,只有惊吓。

 

你开门吧!

 

脚步在阶梯上沉重而清晰地敲打最后几下,像进入邃古城堡。叩击铁门,很轻,但很响。

 

门开了。天哪!她后退几步,张大眼睛,一身睡衣,形若僧尼。

 

包尔汉没有任何声响,他放下身上的东西,进了客厅。

 

房间被收拾得井井有条,一改杂乱。电视还开着,沙发上摆着黑色的毛线和半成品。

 

你在干什么?还没睡?

 

我在打毛衣,打完了一条裤子,刚开始打上衣。

 

谢谢你!他把她拥抱,多年来仅有的一次,那样有力、激情、汹涌。

 

亲吻时,她提醒他,口罩!

 

2020年3月8日星期日  稿毕

 

 

作者简介:

 

 

罗时汉,原籍沔阳,生于汉口。原《长江日报》主任编辑,一级作家,中国作协会员。其《城市英雄一一武昌首义世纪读本》曾获湖北省五个一工程奖。

 

责任编辑:邓 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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