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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视窗(中篇小说)

来源:原创 作者:王晓云 时间:2018-07-14

 

爱 情 视 窗

 

王晓云

 

第一章  陈心宇

 

有什么能够让一个饱经风霜的女人重新悸动?那只能是:纯真。是啊,虽然她已经29岁,虽然她已经经历过一次婚姻,但是毋庸置疑,她就像一个20的女孩子一样,还在等待那可能到来的一场浪漫:在深夜里喝酒,去极地旅行,在一个无人的站点,他们迷了路,随即架起红泥小火炉,烹茶听诗。

一切都只能是幻想,在这样一个现实的都市,男人忙着赚钱,女人也忙着赚钱,男人要赚钱发展事业,女人要赚钱打扮自己。至于风花雪月,在大学生时代都已经显得过时,何况像她这样的风韵已半。

实际上心宇看起来还很年轻,跟大多数浪荡都市的单身女子一样,她化着金属色的妆,紫色眼影,更紫色的唇膏,透过迷茫的眼睛,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正因为对生活满怀诗意,她对于白天正经地出现在身边的男人很不以为然,不是缺乏幽默,就是缺乏财力,不是缺乏独到的品位,就是缺乏自由的心。长期以来,她等待着他们出现四者兼备的哪怕一点点优美,也化为了泡影。

自从见到老公和自己最好的朋友同时在床上出现,陈心宇就灰了心,以后虽然理解了,也还是被打破的罐子,拼不起来,就独自提了只箱子,准备追寻完美。在婚姻里的时候,陈心宇很专一,她把大多数时间给了她的绘画,那些画上出现的斑斓的女人和健硕的男人,演绎着日常生活里不可能出现的浪漫。不是没想过红杏出墙,但是所遇到的对象既没有她画中的浪漫,又没有她生活中的平安。

现在,有了这样充裕的时间,万不得已,离婚的负面作用就是,再一次有机会寻找到一个更加顺眼的男人,并想方设法把他们变成先生或情人,心宇不想隐瞒这一点,实际上大多数的离婚女人,都一直设法在为这个理想而奋斗。那梦想中的男人,她们可以想象得像一只只充盈的水果,只等她次第品尝。想象是很美的,然而到目前为止事物仿佛向着相反的地方偏离。在男人和女人都很拥挤的城市,心宇不觉陷入了困惑。

譬如说今夜吧,她换了另外一个场所。一个著名的上档次的酒吧,对面已经坐上了第三个男人,他形象不错,一双闪烁的眼睛望着心宇,似乎想看透她的身份。良久,他在她身边坐下来:我可以请你喝杯酒吗?接下来就虚与委蛇地应付了几句,又接着说:你可以和我出去吗?心宇在他的对面笑了,她想怎么三个男人所说的话同出一辙,为了达到欲望,他们甚至连掩饰都不愿意,都走着最佳捷径。男人又接着说:你可以开个价啊。

在绝望的时候,陈心宇甚至想,我可以给他们省钱啊,只要他们有一颗温柔的心。于是她放弃了酒吧。

为了同时接受的人多一些,她选择了网络。虽然网民现在的名声不大好,但是因为人数众多,她总可以凭运气淘出一两个被她看好的优秀男人吧。当她巡视那些密密麻麻的“房间”时,她感觉自己变成了猎人。城市的猎人啊!你想俘获谁的心?

九十点钟后上班族和中学生撤退了,失去了小家子气和孩子气,光标一下子变得清晰而闪烁,弥漫着明亮的光芒。许多男人团聚在她那个奇异的名字“姽婳”周围(是她的网名,古书里形容女子娴静美好)。

心宇起了这样一个名字,就是为自己制定一个起点,不懂她的人不要找她。所以她也就像摆了一个擂台,由她决定着别人的出出进进。这虽然是个好玩的游戏,但是也不能消减她的焦虑,半个晚上过去了,她还没有发现让她眼睛一亮的人。那些意犹未尽的话语,那些个性张扬的语言,她几乎都替他们设计好了,然而没有人说。心宇不觉倦怠下来。

她关了电脑,站在电脑旁的镜子前,镜子忠于职守,照着她窈窕的身材,在这样春风沉醉的晚上,她空怀着满腔热情,却无以释放。也曾试着勉为其难地做过一些游戏,那些没有爱的性活动,结果也只能是让自己更加沮丧。也许有的人认为,性的开放必然带来快乐,但是难道他们没想到,那没有爱的性也最终会毁了人的感觉,以至于大街上春药流行。

也就是那时候,心宇在网上认识了“今岁非狼”。是心宇先去找他的,她觉得这个名字怪怪的,含着一种模糊的推拒。她问他:今岁不为狼何岁为?对方说:狼有可能是自己永远的幻想,但是永远也不可能达到。心宇诧异地打了一个:Why?今岁非狼说:自己一直在等在美国的女友,虽然已经七年,虽然寂寞的时候需要上网,但是不能违背女友温暖的心。听到这话,陈心宇差一点热泪盈眶。一个男人在另一个女人面前,如此维护他的女友,那是多么温暖的爱情。然而心宇说:我不相信,你既然在网上……今岁非狼说:难道网上不可以单纯聊天吗?难道聊天就不能保持纯情吗?你知道我为什么起这个名字,这就是我聊天内容的一面旗帜。

有一瞬间,心宇怀疑是不是这个陌生男人耍的一种花招,他恰好可以击中像心宇这样既浪漫又纯情的女人。于是她用跳动的心和聪明无比的语言去挑逗他,结果发现今岁非狼诚如他自己所言,是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既风趣深邃又坚守爱情的家伙。

那一个夜晚,心宇失眠了,她想到今岁非狼给她讲的故事:今岁非狼和他的女友是高中同学,因为今岁非狼保送上了清华,女友就考去了北大。虽然他们彼此暗恋多年,却直到大三才表露。不久,女友公派去了美国,后来留在那边工作,一直到现在。在上海的今岁非狼不仅对女友满怀信任,而且守身如玉,他们彼此相约,等待一个合适的时间走进婚房。听起来就像一个童话,然而心宇不相信,她认为在这么繁华的都市,在恋爱和上床已经成为一种快餐的今天,保持百分之百的纯真那简直不可能。

心宇曾经问今岁非狼:难道在这七八年的时间,你就从来没有为别的女人心旌摇荡过?今岁非狼说:从来没有。心宇说:你一定是假装纯洁!今岁非狼生气了:我为什么要假装?有什么必要吗?我又不想讨好任何人。心宇心里痛了一下。等一会,今岁非狼大概觉得自己言重了,抱歉地说:对不起,我可能不明白你的意思,事实上非常简单,我和女友已经彼此充盈,盛不下别人了。

心宇躺在床上叹了口气,她一直在寻找的爱情近在眼前,然而不是她的。她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连自己都难以说清的心理,对那个从没有见过面,对方也说永远不可能见面的今岁非狼产生了想念,对那远在美国的女人产生了深深的妒忌。她很有些吃惊自己的心理,也终于理解有的人会为网恋自杀。

 

由于今岁非狼的女友还没有回来,心宇也正是最寂寞的时候,便要求今岁非狼有时和她通通电话,接近美好即便是不能达到,也是一种幸福的感觉,何况今岁非狼还有太多的优点,知识渊博,热爱艺术,关心民众,充满情趣和阳光,有时候,他随便说句什么话,心宇都要在这边高兴半天,很多时候,等待今岁非狼的电话,已经成为她那些黄昏里惟一的乐趣……

为了维系这种美好的感觉,心字甚至隐瞒了自己的婚史和年龄,只告诉31岁的今岁非狼自己27岁,是一个未婚女青年。

由于心宇也是那样一个有情趣而美好的女人,今岁非狼渐渐不像开始那样拘谨,什话都可以和她聊聊了。有一次,他们竟然谈到了性。像心宇这样一个有过婚史和经验的女人,似乎谈性是不可避免的。她对今岁非狼的守身如玉是那样好奇,有一次不经意地说:那你和你的女友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今岁非狼问:你是说挑明吗?心宇说:不,是上床。今岁非狼在电话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很不好意思,接着就轻轻地说:我们还没有过。什么?心宇大吃一惊,像是听到天方夜谭。在这个大学校园发放安全套,中学生书包里背着安全套的时代,优秀的31岁的男人和他30岁的女友还没有过?

心宇那段时间的心情难以形容,她觉得自己自惭形秽。她挂下了电话,冲向洗手间,不觉痛哭失声。她所奢望的纯洁美好爱情和人家不能相比,她的婚姻才刚刚开始,那个男人就迅速消失了。就在那一刹那间,她觉得自己一定会爱上那个未见过面的优秀男人,而他是那样遥不可及。她冲动地拿起电话,她没有给他打过去,而是来到了阳台上。上海的夜色灿烂而温暖,飘动的风激荡着她的心情,是那样激烈又是那样无奈,她不觉用手指轻轻探进裙子,触到自己光滑的肌肤。

有时候她真想打电话请今岁非狼过来,见见面,聊聊天,吃一点东西,她在伸手放一个篮子时,没有站稳,流露出遮掩不去的风情。在这些想象的过程中,以前对于情感的需要放松了,因为已经有了一个假想的人物,而性的要求却加剧了。

有一次她实在忍不住了,轻轻对今岁非狼说:我想你。今岁非狼说:对不起。心宇说:我还是想你。那边不出声。停了一会,心宇大概觉得自己憋得难受,索性说;我想你抱我,你根本不知道,我整夜地把手放在腿间,第二天臀是那样疼痛。今岁非狼说:傻孩子,不能不这样吗?其实我也挺想你的,接着他又飞快地说:不不不,我们不要这样,我们以后不要再联系了!他仓皇地挂了电话。

心宇羞愧地大哭起来,她用被子捂住自己,像一个小女孩一样哭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第三天,以后的很多天,他们都不再联系,在这么一个庞大的城市,他们不打电话,就不能再联系了,永远不能了。

有一段时间,心宇神情恍惚。仿佛上天注定一样,上帝把一个同样可爱的男人送到了心宇的身边,一切是那么不可思议。

现在,心宇有点破罐子破摔,不再强求婚姻上的完满和归宿,但是她是那样注重感觉,她只求上天送给她一个完美的情人就可以了。魁安就是一个适合做她情人的人。第一次见面,有些平淡。在一次宴会上,有人介绍了他们认识,魁安说:请心宇帮他画一张画,是画他以前的一个情人。他对于她怀着深深的怀念。

 

心宇听了不禁一愣,她天生是个注重感情的女人,她也最看重注重感情的人,她又向魁安看了一眼。魁安37岁,神态温和,他的五官是那种无可挑剔的英俊,有两个深浅自如的酒窝。任何人都会说:啊,好漂亮的男人!此刻他正背对太阳凝望着她,阳光从他的酒窝上跳跃过来,洋溢着说不清的美好。

有人告诉心宇魁安是一家大公司的老总,刚从外国派回上海工作,他的家在北京。心宇漫不经心地听着。

可能是那样一个温和的雨天,没有更多的言语,一切都发生了。他望着她的哀伤,在那样一种环境里。他们两人,年龄相当,身材适合,几乎一站在面前,就可能同时被对方吸引。

梅雨季节的上海,空气执著而黏湿,走在大街上,就像走在海水里,前后左右下着雨,茫茫的,让人有说不清楚的孤独,然而心宇没有。此刻她正提着几大袋子满满的食物,心里充满了跳跃的快乐和期待。她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去一个很大的食品超市。买到小商店绝对买不到的东西,她准备给魁安烧一桌菜。她已经有半年没有烧菜了,烧菜也需要心情,在这样一个快餐盛行的时代。当妩媚的蔬菜叶子从袋子里探出头来,碧绿可爱,衬着心宇洁白的手时,你会明白什么叫“生活良好”(日本咖啡的名字)。

在魁安充斥的时间里,今岁非狼是一直都在的,不过心宇和他的联系已经很少,知道他在这段时间,女友因为911事件的冲击和对今岁非狼的爱回了国,他们举行了婚礼,在婚礼之前,今岁非狼确实给她打过电话,不过却问了一个很可笑的问题。这位清华的高才生和他的北大女友,在某个方面简直是白痴。前两年,《解放日报》上曾登载过一条消息:一对研究化学的知识分子,婚后三年未育,去医院检查,女人还为处女。言:分子之间跳来跳去,就可以怀孕了。幸好今岁非狼比他们幸运,他认识了陈心宇,于是他期期艾艾,非常难为情地说:我后天就要结婚了,可是现在紧张不安,不知道新婚之夜该怎么样?不知道她会不会痛呢?血会不会流不断。我女朋友也紧张得很,又没个人问,你跟我们不一样,你什么都知道……心宇真是既好气又好笑。于是理论加实践地把人家教导了一番。

最后,心宇还把这件事情作为一个社会现象讲给了魁安听。金融硕士生魁安比他们要开明得多,他听得大笑了起来,还不断地和心宇开玩笑,要她身体力行,当一回启蒙老师,听得心宇直拿拳头打他。魁安不断躲闪,笑说:哇呀,受不了,粉拳女侠,手下留情。于是心宇停下来,看着魁安,魁安却顺势把她抱进怀里,他的怀抱便格外温暖起来。

心宇望着外面不断飘坠的雨滴,每一颗都飘向了不可知处,无尽的虚无。她又回头望了一眼魁安。魁安早已睡着,他睡得很熟,像孩子一样轻轻地呢喃,他的眉眼有些桀骜,嘴唇刚毅而又脆弱。此时此刻,他是一个倦弱的孩子,他跟她的距离是如此之近,然而,他会永远属于她吗?在此后漫长的一生中,他们有多少时间能够如此靠近?心宇不由伤感起来,把自己的脸颊贴到魁安的脸上去,她感觉他的皮肤温润而谦和,她不由得对他产生了爱情。

爱情就像一只鸽子,总在心里扑腾扑腾,让她不由自主地想去唱歌。有时候,她停着,没有事情做,便会无端地微笑起来。或者有时候,她去坐地铁,总是把位子让给老人,让给抱着孩子的妇女,让给谈恋爱的青年,因为她觉得自己是那么满足和幸福,理应与别人分享。

当然魁安对她也不错,每天都会准时打电话给她,如果因为工作忙错过了时间,也会很快补上,或者提前告诉她。那是她每天一定会得到的“奶酪”。除了精神奶酪以外,他们还隔三差五地见面。她在各个不同的地方等他,他开着车,孩子气地说:等一等,让我看看地图。心宇笑他路线不熟,魁安说:在你的教导下,我一定会驾轻就熟,你专门教导别人(他又在开她和今岁非狼的玩笑)。心宇听着,笑了一声,今岁非狼像一个模糊而美好的大男孩,在她的心里一晃就过去了。许多日以后,心宇不知道,正是今岁非狼拯救了她的生命。

心宇她们公司那时正在流行一本书《谁动了我的奶酪》,全上海都在流行,也许全世界都在流行,它告诉人们一些道理,当你的奶酪被拿走以后,你应该如何面对。本来只是看看的,没想到心宇不久以后,还必须用这本书勉励自己。原因是:魁安竟然不见了!真的,一个每天出现在她生活和思想里的人竟突然之间就消失了,没有一点点征兆。那天中午,是个双休日,魁安从她的房子出来,走之前,还亲了亲她的脸,她把脸别过去,像躲避一个邋遢的孩子,娇嗔着,她怪他很黏,她正在洗碗,手上沾着油腻和水,脸也没有洗。然而,魁安没有嫌弃她,他在她脸上亲着,调皮地往她脸上蹭上一大口湿漉漉的爱情唾液。

心宇奔到阳台上去看他,看见魁安走向他的车,他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看着魁安慢慢地驶离她所在的小区,驶离门前的那段道路。心宇猝不及防,一阵突然的伤感和疲惫袭击了她。伤感是因为爱了所以担心丢失,而那一定会丢失,只是迟早的问题,魁安在北京有他的妻子和孩子,他不用说心宇就知道,他永远不会离开她们。那疲惫也是因为,她一直要在他的面前表现出最好的一面,无论在床上还是床下,无论在外观还是心理状态上。面对一个你所爱的情人,你每迎接他一次,就像面对一场重要的战役,这就是和夫妻生活有本质的不同,也是爱一个人之所以累的理由。

可是从那以后,魁安就消失了。他再没有给心宇打过电话,心宇后来熬不住,主动打过去,魁安只说是工作忙,不久就挂断了。以后再打,也还是如此应答,就算是说一些解释的话,却都很苍白。

直到这时候心宇才发现,自己陷进去有多深,好像天空和大地同时改了颜色。她百思不得其解。他们曾经是那么甜蜜。她如此熟悉的魁安的外壳下是如何承载过她的感情。

一个热爱艺术的女人,常常会把生活搞成癫狂状态,何况现在,竟然诞生了这样大的事,心宇坦然承认,她简直受不了。同时她也不愿意向魁安去说,她是那么好强,执著而又骄傲。

夜晚,心宇把各种各样的颜料哗哗倒在地上,她是一个女画家,但是还没有成名,如果她准备殉情,是不是应该选择与别人不同的方式?她考虑了一下,无以释放的激情带着某种表演的厌弃心理,她有点不能置信,但还是像殉难一样光着身子在地上打了个滚。接着她就来到了阳台上,她站在黑洞洞的八层楼房的阳台上,上海的夜色亮如白昼,惟有她的身边暗沉沉的,借以隐藏她赤裸的鲜艳夺目的青春胴体。

她从楼顶向下看,什么也看不见。她记得那下面有一棵桂树,不远处还有一个早餐摊,她猛然想到,如果明天早上,做“油炸美人腿”的老安徽看到她丰润陆离的大腿时,一定大吃一惊,天下可有这么大而丰硕的青蛙腿?

 

心宇想到这里,不觉哈哈地笑起来,这一笑,脸上竟然滚下两大颗晶莹的泪滴,擦都擦不去,刚刚擦掉又来了。

风把她身上的颜料吹硬了,她趴在栏杆上,栏杆映出她的双腿,并在一起,像美人鱼。她正在准备飘坠,真的像一场美丽的殉情。

然而突然之间,房间里响起了猛烈的电话铃声。她在跑过去接电话时,用力过猛,话筒磕在了地上,于是发出了滴滴的声音……

以后的很多天,心宇甚至气恼地对今岁非狼讲:我不知道是你,知道是你,我一定还继续跳楼,那是一场悲壮的行动,我多么想让他后悔……今岁非狼说:傻孩子,原来你才是真正的傻孩子,我以前还以为,你什么都不在乎呢。

听着今岁非狼的安慰,心宇有了恍如隔世的感觉。一直以来,她都沉浸在魁安的故事和光辉中,世界如此美丽,她却无暇顾及。在她那个楼层,在她上班的公司,她就像个玻璃人,无声地沉潜进自己的内心世界。她打开冰箱,慢慢地给自己倒满一杯橙汁,杯子有了美丽的液体,她拿起来晃了晃,这一杯存在的东西会因为她的某个举动而消失,为什么?一切都迷离着。

从那以后,心宇恍惚了一段时间,慢慢的重新跟今岁非狼建立了一种友谊。她觉得今岁非狼应该是个很善良的男人,不能得到她的任何东西,却一如既往地关心她的内心和生活。那应该是一种宛如清茶一样的朋友。有时候,在百无聊赖的黄昏,听着今岁非狼清越的声音,她觉得他们已经认识很多年了。

今岁非狼告诉她,他现在离开了以前工作的大公司,和朋友合伙办了自己的小公司,刚刚运转,压力很大。他给她讲一些工作上的事,还有他家庭里的事,他们那快乐的凝聚着生活喜悦的新婚生活。心宇听着,发表着自己的观点。其间她恍惚有一些错觉,仿佛变成了他们家庭的一员。

有一天又是梅雨季节,天上的雨像疯了似的,哗哗向地下倾倒,顷刻之间,地上盈满了无处排泄的水,心宇早上上班和下午下班都要挽起裤管,水里的垃圾缠绕着她的小腿,她不觉惊叫起来。赶回房子,只见一屋的风声雨声,心宇冲掉小腿上肮脏的水,猛地想起魁安来,正是在那一个雨天,他们认识的,曾经那样亲近,现在几乎是生死茫茫。心宇再也忍不住了,不管不顾地拿起电话对今岁非狼说:我找不到他,我真的受不了了,或者你可以安慰我,在这样的雨天,我就像一只没有巢的鸟……

今岁非狼在电话里劝她,夹杂着叹息和对心宇无可奈何的关心。心宇却像终于找到一个倾诉对象,不断地拿自己和魁安的事情跟今岁非狼叨叨着,在叙述的过程中,她就像一只软弱的小羊羔,把自己的精神支柱靠在从没有见过面的今岁非狼的身上。

就因为自己的隐私,心宇似乎和今岁非狼重新建立了一种友谊。

他们分享着一个共同的秘密,有一段时间,他们每天早上七点都会在电话里聊上一阵,成为迎接每一天到来的必然功课。那时候今岁非狼的妻子刚刚去一家女子中心健身。今岁非狼一边和心宇谈话,一边抚摸妻子躺过的余温尚存的被窝,不知是什么滋味。

而心宇,她有点放纵,即使在夜晚,她喝了酒,准备随便把自己交给某个追求她的莫名其妙的男人,猛地意识到这是堕落,因而止步。她给今岁非狼说:我希望维护你,可是没有办法。他们都强烈地感觉到需要见上一面。

 

那是一个美好的早晨,心宇拖干净了所有的地面,擦干净所有的桌子,给冰箱里放了美丽新鲜的食物,还给房子插满了名目繁多的花。

她站在艳阳的窗前,给自己喷了一点香水,那是沉香的木屑在清澈的水里,逐渐浮上的甜蜜的所酿造的,法国的说明书如是说。

她等过魁安,魁安带给她的却是自信心的丧失,还有今岁非狼那该来不该来的折磨。她对着阳光,阳光照着她就像一枝灿烂的花儿。

在心宇等待今岁非狼的那个早晨,心宇突然觉得生活不可调和的矛盾性,还有对于纯真和爱情的新想法。她叼着一只烟,烟雾在空中缭绕,她记得那是魁安留下来的烟,她因为怀念他而怀念着他的烟,她吸着它们,它们的主人并不知道。心宇就这样想着想着,最后她走进屋子。

她提起皮箱,离开了这个城市。也不知能走到哪儿,走到哪儿都一样,假如她知道了魁安的故事。

 

第二章  魁安

 

魁安被派到上海来工作的时候,天上下着雨,正像他在加拿大去接靳百合的那个早晨一样。又是梅雨季节,天上的水像疯了似的,把道路全部淹埋了。多少年没有回国内工作了,一来就是这一场雨,好像存心让他愁绪满怀似的。

本来他是不愁的,刚刚接替了这个亿万公司的老总,这么多年的虚位以待,直到今天才有了一个实权。但是他想起了百合。百合现在被派到苏丹去工作了,燠热的天气,她说她快要疯了,在新婚后的两个月之间,对于他魁安的怀念,有如滔滔江水奔流不息。

在梦里,魁安又见到了百合,百合身材娇小,长得像山口百惠似的,却穿着精致的职业套装,包括他们在加拿大寂寞的春节包饺子的时候,也穿着这样的衣服,这简直成了她的象征,端庄、知礼、精明、干练,把她的孩子气掩盖起来,只有在魁安的面前,才得以轻微地体现,这也是魁安一直不能忘记靳百合的原因。

记得是那样一个雨天,魁安驾着车,去加拿大魁北克机场接百合。百合拖着箱子,小小的身材被箱子拽着,东张西望地等待接她的人,就像在寻找救星。魁安只见过百合的照片,就在那一刹那间,他就涌上了某种温情关爱的感觉,这是他不能表现出来的感觉,所以他拼命把自己的感觉包藏起来。他并没有急着去接百合的箱子,任由她像小鹿一样左右张望。柔和的灯光一会儿照在她的左脸,一会儿照在她的右脸,是那样无助而又楚楚动人。在众多高大的北美人群中,凸现着惟一精致典雅的东方女性。魁安在心里说,这个女孩,真不应该选择他们这一行的工作。

百合立即在人群中认出了魁安,毋庸置疑,他们都有东方人相似的面孔,那是一种惊喜的表情。魁安看到这个年轻单薄的女孩子向他飞奔,由于她的热烈突如其来,在一触到魁安的手时不禁很不好意思。她微微低着头,凌乱的短发掩映着她的脸,像水蜜桃的叶子掩映着水蜜桃。

百合刚从中国飞来,她带着她妈妈给她做的一种糖,用一种山地出产的粟米(她们把它称为天仙米,黄白色,轻泡,一咬像咬到了云)掺上玉米熬的糖,做成的一种食品。是百合妈妈家乡独有的特产,也是百合童年惟一过年的食物,百合揣着它,就算是走遍世界,也还有一个中国芯子。当下百合拿出来,请魁安品尝。

魁安从来不喜欢吃零食,但是他不能违背百合期待的眼睛。百合紧着问他:怎么样?像不像咬到云?

这是一种多么奇怪的比喻!凭心而论,那味道并不怎么好,轻泡过后就是粗砺,魁安很奇怪百合这样一个柔弱女子,把这么不显眼的东西,带过了半个地球,怪不得拿那么重的箱子,她以为带着箱子就能背着故乡吗?

寒冷的加拿大的冬天,他们的工作地在遥远的魁北克的郊区,一幢白色的楼,里面温暖如春,一走出去就是冰天雪地,寒冷无处不在。异国广袤的原野和天空,有一只鸽子飞过也是风景。他们就像被放逐,当他们团聚的时候,只有彼此才能够感觉到他们来自中国一个优秀的群体,在那个遥远繁华的国度里,有他们心爱的亲人和朋友,有他们的事业和追求。

啊,异国的日子,即使是冬天,在冬天的一幢渺小的白楼里,也一样。

当魁安对陈心宇讲这些话时,已然在上海。心宇烧了一桌菜,她竟然照着食谱给魁安烧了一桌魁安家乡的湘菜。腊味合蒸、毛家红烧肉、腊肉炒酸豆角和桑拿草虾。魁安燃着一支烟,透过烟雾,他可以看到心宇扑朔迷离的面容,这个热爱艺术的女孩,执著而狂热,她永远有那么多与众不同的想法,她吃着菜,一口一口的,眼睛望着远处,她的脑筋瞬息万变,你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把长长的豆角搭成了一个堡垒,那么值得玩味,似乎魁安的存在或者魁安的故事都像水珠一样从她的面庞滑下去,她便掉进了虚无,你无法穿越的虚无。

突然之间,心宇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她说:我知道你的百合是什么样子,我马上给你画下来。

她铺开纸,调好颜料。在如今这个写实就是落后的画坛上,她坚持自己的写实中无尽的风韵。她凸现着百合的头发,头发凌乱,不像是一个国家公务员应该具有的严谨的头发,被风吹着,像水蜜桃的叶子。

魁安心痛地站在心宇的身后,他看到在洁白的纸上,他梦想中的百合正在逐渐浮现,眼睛细长明亮,鼻子端正紧凑,嘴唇丰厚无辜,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他也不知道心宇会怎么形容她。他只是突然涌上了狂热之情,为那个纸上的爱,为那个创造纸上爱的人。他已经分不清了,她们合二为一,一起诱惑他,让他慌乱得无法表达。

他抱住了心宇,心宇正完成了最后一笔,笔在画布的末端画了一条清晰的弧线。心宇回过头来望他,她的脸给灯光照着,就像百合在加拿大寂寞的机场出现。魁安搬过她的身子,吻她,她的嘴唇丰厚无辜,一直深入到他的梦里去。

有多少天没有做爱了,魁安无法计算,他一直压抑自己,在离开百合之后,百合在他的梦里,无处不在,没有第二个女人可以代替百合,百合在遥远的非洲,也许这一辈子都不会见面了,这能怪谁呢?

我恨你,我恨你,他对心宇说。他蹂躏心宇,他看到心宇的身子在扭动,就像洁白的大鸟,他不禁呜咽出声,他恨不得进入她的身体里去独自呆着,就像宽阔明亮的房间,没有任何人打搅,让他可以好好想一想,安静地想一想,他的人生究竟是怎么样的一副样子,假如昨日重现,一切还能不能重新选择?

 

欲望消退之后,他必须重回现实,在北京有他庸常的妻。妻子像所有38岁的女人一样,生机勃勃,自我感觉很好。她从小形成了优越感和指派人的作派。她常常说:魁安,我给了你一个前途。她的眼睛乜斜着他,深秋的阳光从她的头顶照下来,仿佛给她镀上一层金光,如此神圣不可侵犯吗?他准备抗拒她,不为什么也要抗拒她,就凭她这种态度。他打倒她,把她带到屋里,阳光一寸一寸从她身上滑落,她也逐渐变成了一个暗淡的女人,让魁安兴致顿减,他觉得如果他占有她,试图通过占有她而打倒她,就等于打碎一尊石膏像来表达没有得到维纳斯的怨恨。像他这样高智商的人,这样做是一种失败。

于是他把她看成他的妻,在很多年以前,在他为留北京走投无路时,他的妻接纳了他。她柔滑的身子在他的身底下欢叫,她常常凝视着他的面容出神,她抚摩着他的面容,像抚摩一个不可能得到的太阳。她轻声说:呵!你长得多么好看,你真的是属于我的了吗?他不屑于回答这个问题,那时候,他就学会了昂起高傲的头,阳光从他的头顶缓缓下泻,全部飘落在他妻子的脸上,他妻子于是什么都不在乎了,安然入睡,幸福呢喃。

魁安拿开妻子缠绕在他脖子上的手臂,手臂不白,像一条邋遢的蝮蛇,软软地坠下去,魁安突然一阵厌恶,他厌恶自己。他走到窗子边,隆冬的早晨,显露着北京隐约的楼群,灰白、嗳昧,就像他小时候在东北的早晨。

他小时候在东北的时候,天不亮就要起身了,他常常要这样望一会儿天,他知道自己的籍贯是湖南,但是从他有记忆以来,他从没有去过湖南,父母被派到东北来工作,开始是不错的,但是渐渐的,人家都跟他们划清了界限,快要到文革末期了,正是他长身体的少年时期。没有人跟他玩,甚至还有人欺负他,就算他长得好看也没有用,曾经羡慕他的美丽女孩一见到他就像见了蟑螂一样马上绕着走,他觉得自己很难看。他照了镜子,镜子里浮现出一张蜡黄瘦弱的发育不良的脸,他长不高,人家说,所有年少时忧郁的人,都长不高。为此他拼命跳跃,他在操场一角孤独地跳着,他打败了这个预言,从此他认为一切预言都是可能打败的。

他见了妻子,一个什么长的女儿,就是为了要打败某一个预言。他大学毕业后,直接读了硕士,那时候硕士还是很少的,他完全有可能进入一个很好的国家机关工作,但是那个机关存在竞争,以他的实力,他完全有可能打败对手,他以为。但是事实不是他以为的那样,他的对手有一个隐秘的关系网,几乎在不可能的情况下,排斥了魁安。魁安不肯服输,他要到这里来,就是抱定必胜的信心,他没有给自己留退路,他甚至也不肯去想退路。他无望地呆在北京,在一个月以后,他终于在退路中选择了一条,他去见了他的妻子。

魁安凝视着心宇的欢叫,那种欢叫,和他的妻子不一样,当然也和百合不一样。她的疼痛是易变的,像水一样无可把握,像握紧着的丝绸,一放手就沙啦啦地响。

他突然对她生出了一种怜悯的感情。心宇离婚了,一个人,像一滴水滴一样从一个落后地区汇聚到上海,在海水里飘摇,她以为她很靓丽,和魁安当年在北京时一模一样。

 

魁安爱着她的脸,像当年爱百合一样。老洋房的窗子,外面看起来很美丽,里面其实是昏暗着,映照着暗色的墙,墙纹里包含着20世纪30年代的传奇。绫罗花色的绸被裹着心宇的小腿,她趴在床上,几乎是全身赤裸着。

在雨季上海的白天,在昏暗的洋楼里,心宇是惟一洁白干爽的物体,那背部的平滑和臀部的圆润,那丝毫没有设防的感情。魁安充满了内疚之情,在这之前,他并没有爱过心宇,只是把她当成百合,然而毕竟不是,他用身体去靠近她,这次不是欲望而是体贴。

心宇吓了一跳,她不知道魁安会这样,因而翻了个身,如此她就坦然在魁安面前。魁安捂住自己的眼睛,他慢慢地才放开。心宇一言不发。魁安坐在床上,他的目光一抬就看向了无穷远处。他收回了目光,审视了一遍心宇的身体。他可以打赌,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妻子,就算是以后,也不会有。

他看着心宇,看到她的丘陵草场,她是坦荡的,羞涩的,脆弱的。于是他想去吻她。在这之前,他先是含了一口烟,他让烟雾顺着她身体中部的草丛逐渐逸出,像他的思想云蒸霞蔚都从同一个起点出发,那颓然靠上去的整个脸庞和嘴唇都在发出同一句话:我会对你好的,我迷恋你的身体像迷恋母亲的炊烟。

善变的眼神又会在暗夜里逐渐明亮。他不能忘记百合,这个在遥远寒冷的加拿大带给他温情的女孩,这个一心一意要嫁给他,以至于一说话就泣不成声的女孩。他同样也不能忘记他们的第一次。

百合在魁安楼上的房间住下来,她就喜欢在魁安的房间里呆着,魁安并不是她的直接领导,她有任何怨言都可以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地表露出来。她踢着小腿,踢他的床单。

他们只有一幢白楼,他们的办公室就在走廊的另一头,因此他们谈事情也可以回到房间来谈,实际上领导也和平民一样,出了白楼以外,他们就没人可领导。何况,魁安还不是百合的直接领导呢。他平易近人,听她阐释自己的心,有一天,她突然泣不成声,她说:我不能看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就像卷风机把我完全卷进去了。百合说完这句话就逃走了,从此,她再也不到魁安的房间来。

魁安也不去找她,他知道百合和一个叫叶欣仪的女人住在一起,就在他的楼上,每天晚上走过,踢踢蹋蹋,像刮过一阵轻微的风。每当听到这阵微风,他就要微微地闭一闭眼睛,他想起她说他的眼睛像卷风机。

有一天,魁安突然觉得这阵微风有点异样,像是混杂着滞重的东西,微微的寒和细细的艰难。第九次听到这种声音时,魁安在走廊里拦住了百合。他说:你走路怎么有点不对?是哪里不舒服吗?

百合惊异地难为情地吐了吐舌头,她羞涩地说:你怎么知道的?

原来,百合的生病已不是新闻,她一直去医院打针,除了魁安没有人不知道,可是除了魁安没有人会知道得那么确切。百合马上就告诉他了。百合的屁股上生了两个“包”,也不知道在医学上该怎么解释这种病,总之,打了这么多天针,它总也不见好。傲慢的加拿大医生轻松微笑,那包还是依旧地痛,还有肿胀。魁安急了,你能给我看看吗?他问完这句话,觉得很是冒昧,一时张着嘴,不知道怎么解释。

 

百合在他的面前,这一节的走廊没有封闭,风吹着吹着,把百合的头发弄乱。百合的脸全部红了,她抬起目光,语无伦次地说:嗯,我去你那儿?她像是问人又像是问自己,紧接着,她还没有等到魁安的回答,就径直向魁安的房间走去。魁安走进房间,他拉亮灯,嗫嚅着说:我不是故意要看。我以前有一个朋友,他也是这样,把脓挤掉就好了。百合说:那就挤掉。

百合在他的被子上趴下来。魁安想了想还是关紧了门。门发出“呀”的一声,唬得百合回了一下头。她惊惧地说:你帮我吧,其实是治病。魁安说:谁说不是呢?我先把缝衣针烧一下,挑破的时候,你不要叫痛。

于是百合脱下了自己的长裤,果然,在她臀部最显赫的地方生着两个疱疮,红艳艳的,像熟透的柿子。这可怜的孩子,一定被折磨得寝食难安。魁安把针烧热,又冷却了一下,他轻轻地说:百合,会痛的,很快就好。百合说:你不要怕,我一定比你想像的坚强。

魁安把针刺进了百合的身体,他看到那些黄色的脓水,顺着他针尖的拔出,而很快汇聚成一颗圆黄的珠子。

事后,百合还趴在魁安的床上,她的小腿竟然踢起来,跟她的身子构成90度,轻松地晃悠着,她说:谢谢你,魁安,这么多天以来,我第一次感觉轻松了!魁安俯在百合的脸部,他说: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说我的眼睛像卷风机?百合抬起头娇嗔地看了他一眼,百合说:我也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你知道了还问我?魁安忘情地叫着:百合,百合。

往事不能忘,浮萍各西东,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夕阳弥漫着魁安和心宇家常的日子,让人心里懊懊的,总觉得对不起谁。这其中,魁安需要调整自己,刚刚还在心宇的床上听人家隔壁深巷卖花声,一转眼就必须踱步在黑漆的大班桌前,叫秘书把传真送上来,准备教训人。他和心宇是在一场宴会上认识的,谁也说不清那是个什么性质,由谁组织的宴会。人家告诉他,这个女人是个画家,有一个缺点,就是只能画女人。不过她的女人特别,全部都是可怜兮兮,像自己的一个情人。一个情人?这可能吗?她没有见过,也可以凭心臆断?魁安怎么也不能相信。心宇在这种场合总是不大说话,她像一只小鹿一样,望着什么地方就出神,如果把她自己画下来,最合适的标题就是“神思恍惚”。心宇还像一只花蝴蝶一样给人家发名片,为了生活,她挂靠在一家广告公司做平面设计,名片上只有一句广告语:用我设计,塑你形象。好像人家不用她设计,就不知道怎么活一样。她飘到魁安面前时,把名片往他手上一塞,莫名其妙地说了句:呵,魁安。也不知道谁告诉她了魁安的名字。

呵,魁安,百合也总是这样跟魁安说话,还没有开头,就是一阵轻微地叹息,把人家的心瞬间泡软。以后魁安回忆起来,也不知道是心宇的这一句话还是她当时那种飘忽的眼神成就了他们的一段无中生有的缘分。

人有时候会特别烦躁,突然对自己的诸多事情产生怀疑,从心宇的楼上下来,走过一段市井去开车,魁安感觉到自己有些头晕。正午的阳光散淡淡的,并不能消除燠热。就算是冬天,他也感觉到不够清醒。媒体上都说今年暖冬,桃花梅花一处开。这并没有什么好,偏离了事物的本来规律。

 

他有些口渴,刚才出门时忘了喝水,那么幽静奢侈的环境,现在一走出来,看见人家都在繁忙,自己倒不知做了些什么。除了身体疲惫,大脑还一片空白,真不像他魁安应有的生活。一直以来,他都是清楚而坚持不懈的,现在,他有些迷茫。

魁安在车子里点燃一支烟,他并没有急着开走。从茶色玻璃望出去,人们都暗暗地从事自己的事,年复一年地庸庸碌碌蝇营狗苟,其实也没有什么意义。就像他每天晚上飞车而来,暧昧而放纵,有时候又沮丧而空虚。毕竟,生活没有进展,而没有进展的生活就是没有意义的,跟自己的理想相距甚远。魁安一直是个有上进心的人,这种上进心仿佛长进了他的血液,让他从来都没有松懈过。每当他快乐了,平淡重复了,他都会产生隐隐的自责,自责一定也会发展壮大。他突然感觉,他一定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到这儿来了。一想到这里,他又对这些环境深深怜惜,毋宁说,他也是在怜惜楼上的那个人。这是一种很差的状态,是一种不知道把自己怎么办才好的状态。

魁安摁掉了烟,他用力地踩响马达,准备放弃很近的路而转走高速开快车,他开得很快,一转眼就消失在路上。

那天晚上的魁安接到了上级的电话,希望他尽快收回转卖地皮而应得的款项。这是一桩棘手的买卖,选来选去,魁安看中了颇具实力的天星集团,不曾想一开始,付款就出现了问题,谁让它们变成这样的?人家都问他,他魁安该问谁,除了尽力催讨和责怪天星集团的老总背信弃义,他也没什么办法。他是刚刚派到这里工作,这是他的第一次战役,他不能让它变成滑铁卢。情况似乎有些复杂,当初答应天星,确也有行政的作用,不是他魁安一个人说了算,而现在,责任在他这儿。甚至还有另外一个隐性的问题,他魁安为什么看中天星,是不是有什么猫腻?想到这里,魁安睡意全无,甚至出了一身冷汗。整夜,他都在发现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一切的细节都历历再现。他突然觉得,所有的决策都跟他的状态有关,他必须重新调整自己,集中全部力量,维持事业上的稳妥发展。

在这种情况之下,我们知道心宇一定是很惨的,几乎没有一个女人在这方面胜利过,她的纠缠甚至变成泥潭上的挣扎,越陷越深,陷进她自认为的惨痛中。不要说她的跳楼举止魁安并不知道,就是知道了,恐怕放弃得更快。女人一这样,所有的可爱都没有了,只有可怕。她毁自己,也想毁别人。

幸亏魁安并不知道,所以他会在很多天以后,凭吊自己的感情。

那是暮春时节,草长得疯狂了,到处都是一片成熟盎然的绿。魁安终于从生意的不顺利中解脱出来。他没有开车,走到住处附近的一个小花园里,他抬头望着树上的鸟儿,所有的人都认为魁安是没有情趣的,实际上,不是这样,他只是缺少那种轻松的心态。鸟儿没有理魁安,身边走过去的少女和孩子也都没有理他。他想起了心宇,她张开双臂,像飞蛾扑火一样飞到他怀抱,把腿举起来,像一个疯狂爱情的造型。魁安突然很想她很想她。他不敢给她打电话,他知道伤了她的心,他那时候是那么不耐烦解释不清;一向理智的魁安思索了整整一个黄昏,后来他认为前途是看不清的,虽然不能承诺什么,但是,如果心宇想他,只是单纯地想他,他为什么不能给她哪怕是精神上的爱情。魁安想到这里,不觉豁然开朗,他连忙慎重地在椅子上坐下来,拨打着那个烂熟于心的电话。

 

电话里有甜美的女声,然而那不是心宇的,她始终重复着同一句乏味的话:对不起,你所拨的号码是空号。

魁安竟然去了一个神秘的地方,那个地方对别人来说,或许并不神秘,而对于他就完全不同了,他去了本市最大的教堂,这是他第二次去教堂,第一次是在遥远的加拿大,记得是他要回国的前一个礼拜,靳百合一定要拉着他去的。百合那时侯憔悴而绝望,她用性命相拼,要求魁安离婚和她在一起,但是被拒绝了,她只有最后一个要求。她紧紧挽着魁安的手,紧张得嘴唇青紫,她颤颤地说:我要你对主起誓“I will always love you”(我将永远爱你!)。现在,魁安在上海,他蓦然想起他所辜负的两个女人,他心里充满了伤悲。他不配拥有爱情,无论是可能成为婚姻的,还是退而求其次,只要求情缘的,都被他扼杀了,他伤害了别人,然而他又得到了什么?包括对他的妻子,魁安突然觉得,本来妻子也可以有更好的选择,找一个人爱她,但是因为依附了他魁安,连做女人最基本的愿望,她也不能达到了。

魁安的心里充满伤悲,他很少这样怜悯别人怜悯自己,也许以后,他再也没有能力去遇见什么人了。夜渐渐黧黑,最后,他不得不在主前告别,他喃喃地说:“I will always love you”(我将永远爱你们)。

以后的很多年,魁安坚持着每年都要去一次教堂,后来有人发现了这个秘密,曾问他原因,魁安笑而不答,如果不遇见百合或心宇,他可能永远也不会回答。但是他再也遇不见她们了。他幻想,在他年老的时候,他也学着别人一样,迈着蹒跚的步履,找一个寂寞的树洞,把所有的秘密都说进去。然后,用泥土填充,以爱封缄。


第三章  今岁非狼

 

今岁非狼原本有一个温和而好听的名字叫“子非鱼”,用的是庄子子非鱼的典故。在浩淼的古文化渊源中,子非鱼既没有选因循守旧的孔子,也没有选汪洋恣肆的老子,而是选择了亦庄亦谐的庄子,足可见子非鱼收放有致的性格。

不错,他的女朋友(确切地说是未婚妻)是去美国了,大三就离开他,像一尾花花的鱼,把他这一尾孤独的鱼,留在了中国上海。在海的滩上,他仍然游刃有余,在滩涂上蹦达,昂着头告诉人们: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也。

但是不久,他的这种优哉悠哉的状态就遇到了挑战。作为一个必须要在网上工作的IT虫子,他也不得不把自己挂在聊天室,他并不是为了聊天,而是在那里等待自己的未婚妻。当他这里夕阳西下的时候,正是美国美丽的早晨,他期望她的未婚妻在工作的间隙,能够抽空和他聊几句,有时候,他们常常不期而遇,拥有着说不出的惊喜。但是他的未婚妻小榄并不常来;她紧张的工作常常让子非鱼很多晚的等待都泡了汤,渐渐的,他们把等待变成相遇。在这些等待的过程中,子非鱼不可避免地要遇到很多人,尤其是在黑夜逐渐加浓的深夜。后来子非鱼惊异地发现,这个时候上网的人,—大多数都十分饥渴,并且是身体上的。子非鱼不是很开化的青年,但也不是老古董,他善于尊重别人,因此就不断地遇到想瓦解他的人。

有时候,他觉得这个世界非常奇怪,有那么多拥有幸福家庭和可爱伴侣的人,还在这里找寻着他们认为可能出现的艳遇,并且是那么理直气壮。她们都试图说服他:女朋友是可以等的,“玉”是不需要守的。

 

由一些女人来开导他这些问题,他开始觉得有趣,后来又觉得恼火,他觉得他是纯洁的,那些人倒是邪恶的,他一气之下,将自己的名字改成了“今岁非狼”,意思是无论你们怎样说服我,至少这一辈子我是不可能改变的了,我热爱专一而诚挚的爱情,我有一个美好的阵营。时间长了以后,最初的激愤仿佛没有了,倒变成了近似于一种生活态度的讨论。当然,他仍然是被动的,可有可无地去回应别人。有时候,他也将这些讨论在网上讲述给远在美国的女友听,他们异口同声地维护自己的爱情,把自己感动得眼泪汪汪。

认识心宇时,今岁非狼开始并不认为她和其他的女性有什么不同,心宇也是企图说服他,但是,当她失败了以后,她并没有像别的女性一样掉头而去,而是说:“其实我所渴望的,就是像你维护的这样一种爱情,但是,我根本就没有遇到,从来没有,因此我都不相信世间会存在这么一种爱情了;这正是我最大的伤痛。”

今岁非狼没有说话;他对心宇满怀着同情,为什么人海这么庞大,她就遇不到自己想要的那种心心相守的爱情呢?他们应该是同一个阵营,不同的是,今岁非狼和女友小榄沐浴着相互的爱,心宇却是形单影只,因为没有,而不肯放纵。

一个值得赞赏和伺情的人。今岁非狼想。

在茫茫的城市、今岁非狼感觉心宇抓住自己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不断地讲述她的生平道路,感想和生活趣事,她说她没有十个值得信赖和喜欢的男人可讲,只好讲给他。

渐渐的,今岁非狼有一种感觉,心宇虽然奢望着他的爱情,但是永远不会要求,因为她一旦要求了,就损坏了小榄,也破坏了他们共同推崇的纯洁美好的爱情。因此,今岁非狼能够感觉出心宇的隐忍,能够如此隐忍自己达到呵护美好的事物,势必具有一种高尚的品格,今岁非狼不得不对心宇刮目相看。他可以很坦荡地接受她为惟二的女性朋友了。

在彼此寂寞的时光里,在坦荡为友的基础上,在永不见面的前提下,他们开始无话不谈。

小榄终于要回来了,“9·11”事件似乎只是一个契机,是啊,在外面飘荡了那么久,你不觉得累吗?我为你等待,已经站成了一棵树。

还记得他和小榄刚刚坦白的时候,在清华宁静清逸的校园,小榄刚受了一点委屈,她从北大跑到今岁非狼(那时他的名字叫飞童)的身边。小榄说:“不知道为什么,我一受到委屈就想来找你,可能你是上海老乡吧。”小榄抬起眼睛,幽怨地望着飞童,飞童从这双眼睛里读出了另外的意思,于是他勇敢地说:“我的肩膀虽然不够强壮,但是我愿意为你撑起一方没有忧伤的天空。”小榄说:“你的肩膀强不强壮并不重要,只要是你的就可以了。”看看他们,还多么孩子气,但是却又是多么纯真啊!现在,虽然事隔多年;但是他们还是分离多于见面,他们的感情也还停留在那年浓绿清逸的校园,时间愈久更加浓郁,就像酒,时间长了,就变成好酒。

他们分离的太久,爱情总需要能够让它生根的地方,再说,他们已经不再年轻,不能只为了事业把一切都荒废掉。当“9·11”事件以后,天空又掉下一架飞机时,小榄在越洋电话里对今岁非狼说:“太可怕了!”今岁非狼于是说:“回来吧,我多么想你!”

 

于是今岁非狼的日子非常忙碌了,首先,要陪着小榄倒时差,当小榄怎么也睡不着时,今岁非狼就坐在她旁边,虎视眈眈地望着她,小榄说:“我在你的目光下睡不着。”今岁非狼就走到外间屋子去。这是他岳母家的房子,岳母在厨房里忙着,岳父和小舅子在客厅里下棋,整个房间既安静又热烈,是那种世俗生活的味道,他们突然让今岁非狼感动,是他们,这样一个家庭养育了一个优秀的,可爱的女子,而这个女子将要和他度过一生。在她成长的路上,不知经过了多少坎坷,又经过了多少快乐和甜美,现在,这一切都将会是属于他的了,他怎么能够不珍惜呢?他将会贡献他所有的能量来爱他们。

今岁非狼在房间里默默地走着,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看起来非常平静,可是他内心里却在暗暗发着誓。他使劲咬着嘴唇掩饰自己,他是我们通常都认为的那种好男孩子。

在今岁非狼第一次面对小榄时,不觉十分恐慌。那时候,他们两个躲在穿梭的人流中,没有人再注意他们,他们是即将成为夫妻的新人,人家都在忙着为他们打理事情,把他们两个撂在一起,人家都是铁定放心,认为他们两个呆在一起,是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是刻意为他们制造的甜蜜。然而,他们此时并不甜蜜,甚至有些紧张,今岁非狼紧张地撩起垂在小榄脸庞上的一绺头发,他颤抖着声音说:“你不会害怕吧?”小榄说:“我不知道,你看我已经三十岁了,是不是很可笑。”今岁非狼说:“你说什么呢;我都三十一了。我们真的有点傻。”小榄叹口气:“你说怎么办呢?我也不好意思问妈妈,从小我都是那么独立。”今岁非狼笑了,他把小榄揽在怀里,他说:“你真的很喜欢我吗?”小榄点点头,今岁非狼说:“那就好。”

今岁非狼虽是给小榄这么说,毕竟还是有些心虚。有人告诉他,新婚之夜是最重要的,它通常能够影响以后夫妻生活的感觉和态度,是一个值得重视的问题。一直以来,他虽然物理学得很好,化学学得很好,还没有人教会他这些知识。但是在小榄面前,他应该像一个真正的男人那样,对一切都胸有成竹,满不在乎而异常优秀。

于是他想起心宇了,虽然心宇抱着跟他一样的爱情态度,但是因为没有对象,而开化得多,早就坦然承认自己那方面的行为以及思想态度。对一个内心纯净的人来说,外在的行为并不能证明什么,因为是人,首先要快乐地享有人应该享有的一切,今岁非狼没有理由责备别人。

于是他认为给心宇打电话问一问,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行为,至少,在小榄这边,他可以更踏实一些,这才是一个男人的现实观。

不料心宇不仅告诉他了这个问题,还告诉他她有了一个情人,今岁非狼吃了一惊,不解地说:“为什么不是爱人而是情人。”心宇在那边的声音停了一会,才自我解嘲地说:“因为他有妻子,不可能成为我的爱人。”今岁非狼叹道:“你怎么这样!”心宇重新嗫嚅了一下,随即大声说:“那又怎么样?我找不到爱人,找个情人让生活美好一点,有什么不可以,何况,他是那么优秀。”

今岁非狼说:“不是优不优秀的问题,是本质的问题。”

心宇烦躁地说:“你别跟我说这些,现在是什么年代?连第三者都过时了,流行一夜情!” 

 

今岁非狼想了想,听见心宇言辞咄咄的,他想她还是有些心虚呢,不觉心里怅怅的,好像一件美好的东西,转眼就消失了,又一想,也许对别人的要求太高了,自己有了爱情,便不能体会别人的辛苦。听心宇刚才的口气,也是有点怨恨的,那是微妙的,也是让人心痛的。可惜他的爱情是不可以也绝对不可能分割的,对谁都不公平。

今岁非狼在办公室里掩住自己的脸,他想心宇要是爱上那个人可怎么办呢?那不是陷进不可调和的矛盾中了吗?算了,不要想了,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和生活,何况,心宇只不过是他的一个还没有见过面的朋友,人家是不是很在乎他,他不知道,就算很在乎他,他也帮不上人家什么忙。

他从此跌进了自己的圈子。

新婚之后,对于他和小榄来说,一切生活的问题都刚刚开始,组织了一个新家,必须面对柴米油盐,这对于他们这种吃惯了学校饭、公司和父母饭的人,简直是一场苦恼。有时候为了增加情调,他们决定自己做饭,买了一大堆的菜,结果发现,能用得上的寥寥无几,因为口味相同,再或者,买了鱼,却忘了必须配鱼的生姜和葱。更可恶的是,烧出来的菜,不是太咸就是太淡,要不就干脆是生的。他们互相望着,硬着头皮把饭吃下去,第二天,今岁非狼竟然闹起了肚子。于是他们决定:再不要自己做饭了。

他们的房子是新的,花了好多钱,小榄总觉得房子有股新装修的怪味,要阳台客厅都摆上花,那些稚嫩的花儿真难伺候,一会儿要水,一会儿要肥,比侍弄个人还麻烦。有心去请个保姆吧,他们的生活又太不规律,多个人来要求他们委实削足适履。

其实这些都是小事,更重要的,今岁非狼应该有自己的事业,他都三十一岁了,不能总在人家的公司里耗着。小榄眼睛亮晶晶的,对今岁非狼提出了如上的要求。是啊!要做高级白领,我去国外那么多年做什么呢?我们现在有点钱,不如自己来开家公司吧。我们上海人最缺乏的就是创业精神,尤其是我们IT行业,老板都非常非常年轻。

于是,他们的日子更加忙碌起来,要去策划公司的经营,跑各种执照,寻找适合的写字楼。在起步阶段,还有合伙人,不断地要明确各自的权益和关系以及股份的分配。以为从此可以一劳永逸了,但没有,万里长征还只开了一个头。

 公司一开始运转,就面临着诸多的问题,人员不合适,资金紧缺,业务不知从何方开展。而今岁非狼被推在副总的位置上,他没有理由逃避。他也面临着最大的压力。

是从那一个黄昏开始,他和心宇又开始通电话的。今岁非狼说:“我最佩服的作家就是钱钟书,他写了《围城》反映了方鸿渐的婚姻生活,做企业也是一样,以前多么羡慕人家公司老总,现在才知道其中的甘苦。”心宇在那边,甜蜜蜜地不说话,一会又说:“你是不是觉得婚姻也是围城啦。”今岁非狼连忙说:“怎么会。”但是他又说:“我什么也不能跟小榄讲,害怕把压力转嫁给她,我总是告诉她,一切都非常好。”心宇于是说:“那你压力大时,就对我讲一讲吧,我虽然不能帮你什么忙,但是听听,替你分析分析也是可以的。”今岁非狼说:“好。”

于是他们又开始亲密谈话了,不过也非常纯洁,一直到那个心宇准备殉情的夜晚。

 

今岁非狼说:原来你是这么痴情的人,啊!千万不要,等我过来看你。但是,小榄马上要回来了,我怎么向她解释。请求你,不要让我这么为难了。你要答应我。

心宇伏在电话上,今岁非狼听到她滴落到电话线上的眼泪,心宇在那边嚎啕大哭,哭着哭着,就没有力气了,就说要去洗澡。今岁非狼听着她的声音已是松弛了,就放了一点心。

在那个花香的卧室,今岁非狼没有感觉到激荡。一直以来,小榄都是那么害羞。他们之间,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他们拥抱着,在这个夜晚里,今岁非狼开始去想念心宇,想念他的公司,想念心宇那没有见过面的复杂的情人。小榄像是他的奶油蛋糕,永远只能承受他光亮的一面。

时间愈久,今岁非狼对心宇的想念愈强烈。

又过了很久,他们终于开始盼望见面了,预定着时间、场所、衣服、衣服上的花边,领上的褶子,杯子里的咖啡,咖啡里的勺子,第一句话、第二句话、第三句话。

那天,是个长假吧,今岁非狼甚至放弃了和妻子一起去香格里拉旅游,把跟心宇的见面排在了第三天。第一天父母家,三个月没回了;第二天,岳父母家,两个月没去了;第三天,是心宇的,一定是,也许会发生什么,也许不会,但是一定要见面,否则如此压抑自己,人一定是要病的。

第二日的晚上,今岁非狼和妻子从岳母家回来,走过小区那毛毛的黄月亮让人影朦胧影绰,空气中弥漫着芳香。

今岁非狼对妻子说:“呵,小榄,我们认识十七年了吧?”小榄说:“是的。”今岁非狼说:“我深深地爱你。”妻子说:“我也是。”今岁非狼吻了一下妻子的眉毛。他说:“小榄,我明天出趟近差,但是晚上回不来,有一个客户约了很久。”小榄抬起清澈的眸子:“噢,你去吧,我正好收拾收拾房间。”今岁非狼看着妻子的瞳孔,那里面也有一个毛毛的黄月亮。黄月亮黄月亮,十七岁的初恋。今岁非狼毅然地甩了一下头。

结果到了晚上四点钟,小榄起来小解,一下子就晕倒在马桶旁。今岁非狼光着脚去救她,小榄竟然趴在马桶边吐了个一塌糊涂。小榄害怕地哭了,我这是怎么了?

两人担忧地坐在床上,脸对着脸,一夜都没有再睡。

天麻麻亮,两人就走进了一家大医院,结果出来的时候,就剩下了今岁非狼一个人。他得回家去拿被褥,小榄的随身用品。小榄,她怀孕了,她的身体非常虚弱,最初需要保胎。今岁非狼拿完用品的时候,没忘了给心宇打个电话。他想了想,还是没有用家里的电话打,一直以来,心宇还是只知道他的手机。

心宇听到了他的声音,今岁非狼也能够感觉她的声音,溢出清脆、调皮、爱戴、玩味。今岁非狼说:“唉,心宇,我还是不能来,因为……”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心宇粗暴地打断了他:“不,你不用解释。”

今岁非狼听了听不再响的电话,惆怅片刻,还是把它关了。

 

 

作者简介:

王晓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青创委委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协签约作家、陕西省戏剧家协会会员。入选陕西省委宣传部“百优作家”,供职陕西省安康市群众艺术馆,《安康文学》杂志执行主编。

曾在《人民日报》《文艺报》《散文选刊》《陕西日报》等全国各地报刊发表散文数百篇,在《中国作家》《钟山》《上海小说》《小说界》《清明》《北京文学》《安徽文学》《延河》《长江文艺》等刊发表中短篇小说多部。出版长篇小说《梅兰梅兰》、长篇报告文学《读懂浦东》《河流与山的秘密》等7部著作。

曾获陕西省首届柳青文学奖,《上海采风》杂志新都市小说奖。电影剧本《小城安康》、戏曲剧本《汉剧长生》获陕西省委宣传部重点创作扶持。

曾就读北京鲁迅文学院第17届中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24届报告文学作家专题研讨班。

 

责任编辑:邓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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