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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度中短篇小说综述

来源: 文艺论坛 作者:张艳梅 时间:2019-04-16

从最细小到最广阔

——2018年度中短篇小说综述

 

 

 文/ 张艳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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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要:2018年度中短篇小说创作,基本延续了近年来中短篇小说创作整体格局,既关注到普通人的生存困境、精神困境和伦理困境,关注人性内在的分裂与弥合;也不乏大时代的宏观透视,以隐喻或写实的方式,表达反思与批判意识;同时,温暖的守护和信仰的追问,依然是作家创作的心理起点和精神支点。另外,一批年轻作家不断成熟,其创作突出了在场感和历史感,在小说艺术探索方面也有新的突破。

关键词:2018年度中短篇小说;时代观察;回溯叙事;两性情爱;伦理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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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顾2018年,对现实问题的关注,对社会生活的思考,对人性以及人的处境的探索,仍旧是中短篇小说创作主流。综观作者群体,让我们感到惊喜的是,50后60后作家笔墨依旧犀利,70后80后仍是中短篇小说创作主力,90后新人辈出。年轻作家愈见成熟,一些新鲜的小说气息来自于初登文坛的写作者。

每到年底各种文学榜单满天飞。影响比较大的是中国小说学会和《收获》的排行榜。榜单公布当天就在朋友圈刷屏,不少篇目共识度较高,当然也有不同评价和意见分歧。对一年来小说创作的总体评价,排行榜只是一个参考,评委意见并不一致,热爱小说的读者也会有自己的榜单。另外,由“鲤”、“腾讯大家”“理想国”联合主办的匿名作家计划,同样吸引了很多人的关注。各路江湖大侠蒙面出战华山论剑,充分体现了文学的多种可能性和游戏精神。首奖《仙症》的作者郑执,还有班宇,大头马等年轻作家,成为大家热议的焦点。

以上提到的榜单之外,出版社,期刊,报纸,评论家,还有很多排行榜。如果想做一个上榜率分析,在这个大数据时代,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包括作家的代际、性别、生活的城市、选择的题材,甚至习惯用语,也包括刊物的偏好、编辑的倾向、评委的构成和选择依据等等,都很容易做出量化考察。这种考察当然也能够说明一些问题,或者说这种更客观的社会学和计量研究方法,可能会带给我们不少稍感意外的结论。本文试图在量化考察之外,给出个人的年度阅读印象,探究文本内部更复杂的东西,分享一些主观的阅读体验。

 

 

 一、时代转折:

守护一种微弱的信念 

 

从文学表现生活的角度出发,小说为我们提供了更多共时性的存在。作家呈现的在场感,更像是日常生活复制加工的演出版。2018年中短篇小说的叙事空间覆盖了现实中国的城市、小镇、乡村、边地,两岸,和更遥远的异域。城市和乡村的断裂还在加剧,城市内部分化出更多路径。不同文化形态的交融与碰撞,让我们在文化吞噬性中,感受到价值观的强烈冲击。作家写出了这个时代热闹的生活表象,也留下了各自冷峻的思考和追问。写作者关注的视野足够开阔,不仅展示经验性的存在,从强烈的光照里去看生活内部阴影;还能够站在世界和人性深渊,去寻找持久的光源,并且不乏触碰这个时代的各种规则与边界的勇气。这一年来,我们看到了更多年轻写作者对于生活和文学的理解,我们一方面好奇他们的小说观念,更好奇他们在小说文本中流露出来的价值观,毕竟,这意味着我们未来可能生活在一个怎样的世界里。

在这个时代转折点上,旧的东西被抛弃没有那么斩钉截铁,新的世界还有很多模棱两可,新旧交叠处人心摇曳的微妙,吸引了很多作家。邓一光《香蜜湖漏了》看似是一个关注生存环境的小说。香蜜湖日渐缩小只是一个表象,在这个追求速度,经济急速扩张的时代,对某种生活理念的固守,变得越来越困难。我,秋千儿,蓝八,每个人有自己的道路,有自己的方向和选择。虽然不是为了同一个目的活在这世界上,但都是活在自己原则里的人。咖啡馆的静坐和守候,不是为一个具体的人,或者一段放不下的感情,而是以一种仪式感表明自己对某些东西的坚守。迟子建《勇敢的候鸟》是本年度颇获好评的一篇。一个候鸟管护站,两个候鸟管护人。一座尼姑庵,三个出家修行人。东北大地上的生生死死,恩恩怨怨,世俗的,红尘之外的,就这样在候鸟来来去去的时光中日日上演。云果的世俗之念,石秉德的候鸟研究,周铁牙的贪婪之欲,张黑脸和德秀的情不自禁,彼此缠绕,官场起伏,欲望泛滥,就像一场旷日持久的禽流感。我们能够在世俗的情感里,看到一种微弱的信仰,迟子建自陈:“我也因之知道,这世上从不乏慈悲之心,这世上还有那么多不背弃美的湿漉漉的眼睛,像灯一样在黑夜中闪烁!”虽然小说结尾大雪茫茫,没有人间灯火可以照亮他们的方向,那对死于暴风雪的东方白鹳,仍旧给了我们一种永恒的信念,爱与自由,值得付出生命的代价。 周嘉宁《基本美》中的音乐不过是一个道具,探讨的还是一代人面对生活的态度。个体与集体,庞大与渺小的对照里,不难看到80后一代人对社会历史进程的反思。普通人都是裹挟在历史大潮之中,很难超越性地看待自己和自己所属的时代。参与到时代生活之中,和大家一起被时代命名,会获得一种安全感。致远与洲相识于2003年北京香山的一场音乐节,一个小城书店职员,一个香港乐队主唱。小说沿着两个人的友谊,写的收放自如。随遇而安的性情里,埋藏着内心的敏感和固执。致远向往洲生命里的诚恳和热忱,“不排他,不污浊,不愤怒,不傲慢,有着青年身上少见的对外界的参与感,以及置身其中的热烈的同情心。”一代人共同经历的一切,既是大历史的记录,也是个人生命史和成长史的展开。那种生命内在的信仰,那些关于摇滚、和平、爱、甚至共产主义的抽象谈话,那种对于自我的寻找和确认,是作者想表达的基本美。

林森《海里岸上》以海里和岸上的讲述交替进行,不同的生存状态,不同的生死遭遇。海上捕捞艰难危险,岸上生活世事变迁,父子两代人有着不同的生活观念。旧时代收藏在《更路经》、罗盘和老苏雕刻的那艘船上。新生活附着在打磨过的砗磲、现代化的大船,以及从艺术家到底层对于金钱的追逐上。年轻人同样面对生活压力,只是没有那么多困扰和坚持。老苏的固执和儿孙的放弃引发了很多矛盾,罗盘和导航仪都可以指引方向,不同的是《更路经》包含着信仰。小说关注生死,关注时代变迁,以及这种变迁在个体心灵深处的烙印。渔民们凭借《更路经》与罗盘,在茫茫海域辨别方向,躲避风浪,而现代化的大船凭借的是导航系统,是科学的天气预报。父子两代人对于金钱和生活,对生死与信仰,有着各自的考量,小说写出了时代转折点上复杂微妙的个体情绪。斯继东《禁指》是一篇特别有味道的小说,从语言到琴韵,从两个人清简的对话到细致的早晚三餐,衣食住行的细节里饱含着生命的悠长滋味。又轻盈又厚朴,又纤细又柔韧。也有老屋漏雨的烦恼,也有身患癌症的考验,不改从容淡然。俗世生活中有着传统文化绵长的回声。精神的清寂和旷达,琴音的高古与清远,与其说是一生热爱的艺术,不如说是对一种生活信仰的坚持。曾先生是属于旧时代的人,古琴悠悠,岁月的脚步很慢,一切都是时光老去的样子。秀琴从照顾他的保姆,慢慢成为相依为命的亲人。这里面有着我们向往的温暖和安宁,也有着常人所不及的情深与通透,曾先生为秀琴治病卖了心爱的古琴,一生都没有再去触碰琴弦,能够放下自我,才是最好的珍惜。

文珍《猫的故事》和张楚《夜鸟》有着异曲同工之处。作家喜欢养猫,也喜欢写猫,诸如《我是猫》,《猫城记》,《猫样年华》,我们读过不少类似的小说。文珍这篇小说借抓猫事件展示人间百态。一只流浪猫误入紫燕百味鸡,店里的伙计,老板,警察,动物保护组织,我,碎花格子女生,围观的人群,就像一个舞台拉开大幕,瞬间上演一出人间喜剧,是当下生活一个很好的侧影。猫不过是秀爱心的道具,并没有任何意义。比起其他抓猫赶猫的人,碎花格子女生甚至更暴力,更残忍。每次公共事件,都有一些人大张旗鼓站在弱者一边,自以为是的道德绑架,是社会病态的一种,小说借这样一个小小的生活片段,写出了当下社会生活乱象。张楚《夜鸟》围绕一只雨夜受伤的小鸟展开,和鸟本身没有什么关系,两个人奔波辗转寻找救助站,更多的是一种对自身境况的投射和回应,也是自我救赎。固执寻找救助站的女孩,自己的人生同样无助。就算是多少编剧,写下多少戏剧性的故事,都抵不过深夜里飘零无助的生活真相。这两篇小说传递了作者的某种信念,纷乱的生活里,微不足道的温暖与守护,让我们觉得,虽然世事凉薄,依然值得去爱,就像女友发的500红包,放在窗口的凤梨,还有雨夜里那个纸盒,尽管有着进退两难,甚至看起来像一个笑话。作家从现实主义出发,而我们隐约看到了某种浪漫主义和理想主义的光亮。

 

 

 二、分裂的自我:

对一种固若金汤的逃避和反抗 

 

 

在小说建构的共时性之中,往往隐含着某种溢出。生活表面上波澜不惊,内里撕裂感、动荡感和破碎感始终都在。存在本身意味着一种价值,关于存在的思考使这种价值成为可能。包括如何看待自我,以及自我存在的悖论。体验,想象,分裂,放大,以及缩小,最宏大的生存背景,最渺小的个体存在,附着了政治、文化、道德、社会和审美。这里面,不乏隐喻式的表达,符号化的身份症候,以及弥足珍贵的批判意识。

出走与逃离,始终是作家热衷的精神突围路径。弋舟《巴别尔没有离开天通苑》探讨的是生活的正当性话题,以寓言化的方式讲述了一个囚禁和逃离的故事。鲁西迪,巴别尔,天通苑,现实世界,网络世界,想象世界,彼此分裂而又有着诡异的整体性。赠送的房子,偷来的猫,我们拥有的,不过是狸猫换太子的生活。上帝给定了现有的秩序,或者有限的体面。我们所经历的一切,大都是这样有悖常理,携带着岌岌可危的爱,如履薄冰地活着。无论平民,还是官员,无论大众,还是小众,大抵如此。感应灯是坏掉的,楼道里是黑的,走在楼道里的人看起来也是灰暗的,而整个灯火通明的天通苑则看起来像是盛世之夜。小说为我们呈现了这个时代复杂的心理体验。弋舟这一年度的《锦瑟》《如在空中,如在水底》都保持了很高的水准。胡学文《在高原》写到寻找和窥视:男子对母子的寻找,米高对母子的寻找,许丽丽对米高的寻找;写到逃离和追踪:母子是逃离与隐匿,米高也渴望像飞鸟一样逃离困境,米高追踪他人的同时,也被他人追踪。还写到自由和禁锢:小说中的人物都渴望自由,又都被彼此或者自己禁锢在一个小小的笼子里。冷漠是一道围墙,把自己封闭在无形的牢狱之中,彼此都需要温暖,却又在相互伤害。小说在主线之外,为读者预留了智力和情感参与的空间。对于胡学文来说,写作是一种光,“我愿意世人的目光在他们身上留驻,我为此努力。于我而言,夜晚田野的一粒火苗比城市夜空中璀璨的灯光更有意义。”

 自我与他者,是存在的一体两面,也是整一的存在分裂出来的彼此镜像。鲁敏《球与枪》同样是戏剧性的。鲁敏说,她总是对公共空间监控系统莫名关切,并有种文学意义上的兴奋。监控系统的两种主要镜头模式:球形,枪形。所有人都在“球”的变形截图与“枪”的放大抓取中。穆良是个规规矩矩的好人,每天按时上下班,勤勉顾家不逾矩,照顾父亲和妻子,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可事实上,穆良对自己的生活并不满意,甚至常常自我怀疑,那样乏味不堪的生活,是如何一天天重复下来的。这种自我怀疑,正常来说并不会导致什么行动,不过是以臆想来克服内心的疯狂和绝望感。而以替代者身份逸出边界的自由,让他在面对警察反复盘问时,充满了隐秘的快乐。警方一次次上门质询,穆良一次次否认指控。这个过程慢慢演变成了游戏,包括结尾那个深思熟虑的电话。穆良分裂成的两个人从相处默契,到最终互换身份,完成了哲学意义上的人格转移和心理补偿。鲁敏在这篇小说中探讨的重心是被普遍记录的生活,以及严密监控下的自我分裂。 蔡东《照夜白》中大学老师谢梦锦和电台主持人都厌倦了说话,于是本来没有交集、渴望沉默的两个人,在《你的口才价值百万》的课堂上,成为心有灵犀彼此默契的师生。小说没有沿着八卦的套路展开一段感情,而是始终围绕言说和沉默缓慢推进。雨季,潮湿黏腻的生活,钟表,鸮鸟,纸桥,月亮,信纸,铃兰,雪柳,麦克,优盘,布袋,这一系列意象各藏其意,当然还有照夜白,古画上的宝马,小说因而如写意水墨与工笔设色立体叠加。谢梦锦并不携带敌意和情绪的沉默,是对喧嚣生活的厌倦,她没想跟上时代,也不愿意打成一片,包括后面那一节寂然无声的课,都算是沉默的极少数一种拒绝被异化,拒绝被同化的自我拯救。读这篇小说,不断的想起王小波和奥威尔。其实,我们面对的生活,最难的并不是沉默,而是,有时候连沉默都不能。徐则臣《兄弟》探讨的也是关于现实中的自我和想象中的自我如何共处。每个人并不会真的分裂成为两个自己,彼此凝视或者随意替换,也没有谁能够替代我们的人生。作为镜像,多半是自我人格分裂的虚构存在。这篇小说中的戴山川和他的照片是一个人,没有生活在别处,也没有孪生兄弟作为彼此的他者。小说探讨如何与自我相处,放大了也就是如何与世界共处。另一条线索是鸭蛋和鸡蛋。现实生活没有那么浪漫,小说也不是隐喻,推土机,倒塌的房屋,沾满泥土灰尘的手,手中的照片,是温暖的信念,也是残酷的现实。徐则臣给出了某些东西的瞬间崩塌,也给出了某种存在的牢不可破。小珂《原则先生》为我们提供了一条没有故事的街道,拥有一家生意火爆的餐厅的原则先生,三十年前的麦田,如今的时尚与潮流。老外,白领,大学生,无业游民,都害怕被时代淘汰。生活在漩涡之中,原则先生的存在,像一种逃离,也像一种回归。没有性别的男人,没有名字的女人,都只是都市生活的组成部分,在喧嚣的泡沫,光怪陆离,声色犬马之中游荡。没有什么原则和坚持恪守自己的原则,很像这个街道的两头。时代就这样瞬息万变,即使觉得恶心和抗拒,也找不到更好的出路。小说最终消解了这一切,原则先生的消失带走了所有的原则,尽管置身于这个时代中的我们偶尔会惴惴不安,大多数时候我们不仅安之若素而且乐在其中,曾经的喧闹、调情和欢愉都不过是一场梦境。

与环境的疏离并不意味着自我认同,保持自我完整性在哲学意义上是一种反抗,即使看起来是消极的。尹学芸《喂鬼》让我们看到了纯粹意义上的伦理困境。女主人公从最初逃避去面对一个人死亡为起点,千折百转,到最后不得不直面意外而至的永别,始终处于显而易见的负罪者位置。云丫不肯面对那场复杂的乡村葬礼。逃避到遥远的边地,游走在大理,洱海,响泉,无量山,并没有得到她想要的解脱。表面上看云丫逃避的是繁琐而让她深感羞耻的习俗,逃避的是自己的义女身份,其实是渴望从庸俗的日常性中逃逸出去。古老的村落,遥远的边陲,青山碧水,不是没有片刻的灵魂安宁,却始终放不下俗世的计较和考量。命运就是这么残酷。干娘一直要等到她回来才肯闭上眼睛,而无量山掩埋了八年一见的网友阿祥。这篇小说沿着人物的心理纹路,捕捉女主人公特别细微而隐蔽的念头,最深刻的伦理背叛,带给我们对于个体处境更深刻的领悟。同样是逃避,蔡东《天元》中的飞白逃避的是竞争激烈、管理有序的现代企业。陈飞白是一个留在旧时光里的人。这个世界追求一步致胜,而她愿意留在安静的生活里慢慢体会活着的味道。外面的喧嚣,人心的浮躁,并没有打扰到她,说到底,这样的选择很难抵御时代大潮的冲击。陈飞白有很好的学历和机会,去过一种看起来更成功的生活。而她却一再逃避,对于崇尚狼文化的企业退避三舍。沉湎于日常生活,对于生活中的很多细节,她兴致盎然,对于自小热爱的围棋,也不追求简单的胜负。逃避竞争和求胜,其实是想重新厘定这个世界的内在秩序,他们摘下地铁车厢的牌子,认真专注地做一顿早餐。是从时代旋涡中放逐了自我,也是找回和解放。王占黑《小花旦的故事》有种异军突起的意思。小说一出来,就引起了关注。对于一个非常年轻的写作者,这种情形并不多见。小花旦这类人物形象在小说中也并非独一无二,贾宝玉算是明星级别,张爱玲笔下不成器围着女人转的纨绔子弟更多。阮巧星与陈飞白一样,与周围的环境有着太多疏离,但也不至于格格不入。他从工厂出来,年轻时做缫丝工,身边都是女工,后来在小区开剃头店,喜欢和老阿姨们闲话。离了婚,与母亲相依为命,言行举止都缺少男性的阳刚,因而落了个小花旦的绰号。小花旦后来离开上海,去了广州,改名字上海宝贝,虽然生活环境改变了,身份也不同了,与周围的世界仍旧有着隐约的隔膜,藕断丝连的旧时代,随遇而安的现世人生,在王占黑笔下,细细密密,兜兜转转,充满了无尽的趣味和感怀。

 

 

 三、那些旧事看起来像历史 

 

共时性之外,小说还提供历时性的存在。怀旧,是文学永恒的母题。有些写作者带我们回到过往,并非因为对当下生活的否定,而是因为情感的牵绊,或者对历史回望的兴趣所系。回溯往往有两种倾向,一种是怀旧,充满眷恋和温情;一种是反省,是对历史和生活给定的结论有所怀疑,追根溯源,寻根与求真,都有着疗救的意图。

文字是时光的影子,回溯性叙事里有着我们探究历史的诸多信息和线索。莫言《等待摩西》其实谈不上东西方文化融合。摩西与“卫东”,特别魔幻的两个符号化的名字。柳卫东带头批斗自己信奉基督教的爷爷柳彼得是“洋奴”、“帝国主义走狗”,成了大义灭亲的英雄。“我”第一次回家探亲,刘卫东与马秀美恋爱;第二次探亲,刘卫东在改革开放初期成了东北乡首富;“我”第三次回家时,刘卫东失踪,这一失踪便是三十多年。直至2017年刘卫东才重新出现,众叛亲离,只有马秀美还在等待摩西。回归的摩西与卫东划清了界限,似乎旧的时代被崭新的生活所完全取代,小说并不关乎信仰,反而以摩西和卫东两种宗教式崇拜的轮回,给予历史与现实的双重反思。王棵《在水之涘》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点有三个。一是河边生活的记述。关于河流,河岸,渔船,弄鱼,卖鱼,有意味的细节里是独特的生活气息。二是历史记忆的复现。父亲和旁金被迫表演那一段,突出了在场感和代入感,战场之外,日本鬼子的粗暴、残忍和恶毒呼之欲出。三是父亲这一形象。小说中父亲是一个复杂的形象。通过想象,记忆,情感复制,一条渔船穿行在河与河之间,河岸对面,有情爱的秘密,有张扬的欲望,有乡村爱情和历史隐秘,还有尊严和死亡。父亲小丑一样的表演与惨烈的复仇形成巨大的人物性格张力。那个重情重义的女子和面目全非的家园,象征着人性和现实;遗失的记忆和保留的仪式,则隐喻着历史与文化。

童年映像对一个人的一生都可能有着深刻影响。人生是一条长河,越是接近源头,越能够看清水流的方向。作家的讲述不可避免受到各种干扰,在整个故事链条上,一代人见证了自己的成长。朱山坡《蛋镇电影院》是系列小说。朱山坡建构了蛋镇这个人文地理空间,安放他的记忆和情感。长篇小说《风暴预警期》是蛋镇生活的全景式呈现。电影院系列小说是他把取景器对准了这一独特空间,镇上人们的娱乐生活,日常交往,邻里纠纷,青年男女的恋爱,琐琐碎碎的记录与呈现,五味杂陈,读来兴味盎然。对电影院的怀念,关涉到童年记忆。《深山来客》是系列中颇受好评的一篇。鹿山人每个月都背着他贫血体弱的妻子来电影院看电影。每次从蛋河旧码头下船,经过碾米房,从四方井过来,沿着石板路,穿过肉行,来到电影院外,买一张电影票。鹿山人把妻子背进电影院,自己决不偷看一眼。电影散场了,他进去把妻子背出来,到河边,上船,离开蛋镇,从不过多停留。蛋镇人习惯了这对夫妻的出现。台风到来前,因为那个女人伤心欲绝的哭泣,老吴专门给鹿山人的妻子放映了一场电影。此后,这对夫妇再也没有来过,生死未知。这篇小说是写爱情,还是写电影作为唯一的娱乐方式曾经有过多少人痴迷?显然,诗意的讲述中,还有着更多对于往昔时光的复杂情愫。李云雷《荒废的宅院》还是一贯的童年往事。浅淡清新自然舒缓的叙事,读起来韵味悠长内心安宁。那座废弃的宅院里的梨树,青涩的梨子,马蜂窝,青蛙,蛇,四叔,小鸡,垒鸡窝,吃西瓜,一起读诗,种黄瓜,更像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共同记忆。臭椿树引申出来的有用和无用,大约是我们从书本上找不到的追问和答案。人生中究竟什么是有用的,什么是无用的呢?就像云雷写下的这么多小说,记录的这些童年往事,看起来没有什么用,旧时光一去不复返,那个鸡窝会在一场大雨中垮塌,那个宅院废弃了很快就会长满荒草,可是正是这些记忆慰藉了我们尘世里流离惶然的内心,那个不再生机勃勃的宅院,那些在岁月里渐渐荒芜的时光,仍旧是我们生命里特别宝贵特别有光泽的记忆。林森《背上竹剑到龙塘》把童年时期的小伙伴各自不同的处境和生活状态表现得诗情画意。录像带,是时代的标志符码,内容大抵有两类,侠肝义胆仗剑天涯,男女情事和性的启蒙。而父亲的离去,给幼年的我带来了深深地困扰和痛苦。看录像,追女孩子,打打杀杀,向往着外边的世界。最终携带一把断剑走出小镇,龙塘不过是远方的代名词,当然,去龙塘也可以看成是寻父的过程。幼年的这一切,被保护,被抛弃,被伤害,更像是成长必然要经历的疼痛。小马断了的手臂,我背上的断剑,是一些难忘的伤痕,也是战胜自我、渴望找到自己的信念。留待《蹼足》中谢文婷也是陈飞白式的女性,这个不属于乡村,不属于土地的女人,并没有因为自己的现实处境而放弃。周围的男性世界,构成了窥探的整体。乱世之中,能够找到一个乌托邦,好好生活,温暖而没有伤害,其实是很难的。在那个陌生的村庄里,大米和文婷经历的一切看似平常,湖水下面的那个世界是大米的乐园,却不属于谢文婷。被冤枉的父亲,被窥视的母亲,被视为异类的孩子,留待给我们的童年叙事有残忍的阴影,好在仁厚的他留下了逃逸的出口。房伟《九三年》以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社会变革为背景,讲述年轻人成长的故事。青春的躁动与不安,在时代转型中被放大。刘建民是某县的一名中学生,他同大多数同龄人一样,打架、喜欢女生,向往英雄。他的生活很平常,并没有什么大时代的投影,虽然有那么多的迷惘和困惑,生活也没有提供明确的答案。青春总会消逝,人生平淡无奇,而那个曾经的过程,就是一个时代和个体生命的记录与回响。

同学会是个很有意思的题材。波澜不兴的较量和比拼,暗潮涌动的怀旧和暧昧,在作家笔下,无论是人性的多维度剖析,还是社会生活的多角度展现,在当下性中都暗含着某种历史感。余一鸣《黄雀》小说题目取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也难免会让人想起苏童《黄雀记》。华虎,我,郑红杏,李秀兰,少年时代的同学,曾经有过懵懂的感情。那些年少时期的幼稚或者天真,都慢慢随着生活改变。红杏出自官员家庭,从小备受关照,没有吃过苦,人到中年,家庭变故,才算经历了转折。华虎是适应时代个人奋斗的成功者,只不过这种成功里面包含着太多不光彩的东西。小说初看很像沿着红杏出墙堕落的方向去了,笔锋一转,父亲是个倔强的清官,女儿把那些来历不明的钱捐了贫困地区建学校。经历了人世种种,每个人都在成长,余一鸣试图为我们呈现的是分裂的人性里面,包含着的完整性。女真《苏禾不在朋友圈》与《黄雀》不同的是追溯的是大学时代。起因是同学聚会,大学时代的往事,无非是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女孩,致青春,讨论诗歌,排演话剧,大学毕业后各奔前程。有的发达了,有的潦倒,有人活的春风得意,有的已经不在人世。小说写的平静从容,仿佛时光从来没有遗弃过我们,我们也没有被生活虐待过,只有每个人在面对过往和眼前的生活,看着朋友圈无数跟帖,无数留言,各种感慨,会有一瞬间的恍恍惚惚,仿佛那个真实的世界并不存在,而我们都是活在朋友圈里的人。当年的情感背叛,后来的精神背叛,都是自我寻找的过程吧,死亡终究是最惨烈的和解,女作家在最后留下了一个出口,自我隐匿者总有一天会现身出来。周洁茹《华特餐厅》也是同学聚会的故事。两个人十年未见,一个处境潦倒,一个身患绝症即将不久于人世。人生就是这样,总是有人在聚光灯下自带主角光环,也总有人摆脱不掉失意、挫折和打击。每一份菜的计算,每一次举手受到的冷遇,最终为了一份服务员忘记上的蔬菜沙拉而心痛不已,这一切被金碧辉煌的餐厅反衬得格外不堪,格外让人心酸。

 

 

 四、阴谋与爱情 

 

两性情爱叙事,随着都市文学发展,日益趋向内在性,病态性和自恋性。作家笔下细腻幽微的心理洞察,精神苦闷,肉体的放大,摆脱了伦理道德的监视,而获得了更大的自由空间。排除情爱书写作为一种启蒙话语,以及反叛的冲动,作家们给我们的爱情真的是千疮百孔。而在这些破碎的爱情残渣和灰烬里,我们依然可以触摸到某种温度,与消费主义覆盖和瓦解的力量相对抗的,属于时代的,也是个人的纯粹的痛苦与孤独。

爱情附加生死,悲剧不是因为爱的抛弃与背叛,而是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阴谋。小白《离岸》同样是一个人格分裂的故事,王吉和沙庚并不是一个人的一体两面。这个故事更接近张爱玲的《色戒》。由身而情,由欲而心,都只不过体现在生死关头的心软一瞬间。王吉和沙庚新婚之旅来到了遥远的南太平洋,库克群岛,拉罗汤加。一个成功的编剧,一个聪慧的法学专业毕业生,从情人到婚姻,这段路不长,王吉作为沙庚背后的写手,显然有权利要求自己应得的那一份。新婚旅行杀机四伏,无非是因为钱。不能说完全没有感情和情欲,而沙庚显然是利用和利用之后的背叛,他放在心上的无非是即将上市的股票。王吉在内心里策划了那么多谋杀场景,最终的一瞬间仍旧是不忍放手,而就是这一念之差,送了自己的命。回头无岸,真的不是对不起,的的确确是回不去。两个人都在扮演选定的角色,说着熟练的台词,这里面并没有谁是真正的无辜者,只不过在这一场猎杀中,输掉的是一念的慈悲。沉迷于表演的沙庚是这个时代逐利者的典型。虚伪,世故,游刃有余地欺骗着所有人,自以为是地利用着所有人。人性的贪婪和残忍是这个资本时代的本质。小说写的很时尚,充满大都市娱乐圈金融圈的纸醉金迷气息,语言收敛,又放纵,人物心理拿捏也很到位。付秀莹《春暮》写巫红,蒋江潮,老钟三个人的情感纠葛,本来看似是一段庸俗的三角恋爱,真相更加狗血,恩恩爱爱的背后是前者甩锅,后者接盘。职场上的勾心斗角也有,而爱情背后的阴谋更令人触目惊心。这样的情节虽然现实生活中也很寻常,付秀莹一路写来,从容自若,真的是对人物心理拿捏的相当到位。巫红和老钟不乏真情,恋爱,结婚,离婚,调情,真的是一波三折,一唱三叹。马拉《凋碧桐图》中的夏爱莲与巫红有着相似的经历。与林立成相爱却被他人横刀夺爱,林成发从夏爱莲小时候开始追逐,从未放弃过。这个混混对夏爱莲倒是一片真心,没有过半点冒犯。夏爱莲因为讨厌他的纠缠,对林立成诬告说林成发侮辱了她。林立成一怒之下持刀伤人,之后亡命天涯。夏爱莲被迫与林成发结婚,林发成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林立成则摇身一变成了那个侮辱威胁她的人。一念成仇,身份转换,都是爱的旗号,小说于人心褶皱处打量人性的荒谬、病态与缺失。班宇《冬泳》男主人公每周末被母亲逼着相亲。隋菲因为丈夫刘晓东出轨离婚。男主人公随遇而安,没有什么目标和追求,走哪算哪,隋菲也一样,都是携带着被生活伤害的痛楚,走在崎岖的路上。大雪纷飞,挥舞的砖头,是对刘晓东的反抗,是为隋菲父亲复仇,也是对生活的不满。没有树,火光,星系和灰烬,只有一个人孤独面对。冰面之下的水甚至是温暖的,这是一个冬泳者的真实感受,也是对生活冰面之下人性温暖的最终信赖。在漫天风雪之中,小说给出了一个带有信仰意味的结尾:只要我们都在岸边,就会再次相遇。

作家们在爱的悖论里试图分清楚真实和虚伪,读者沉迷于故事性,很少去追问疾病或困境的隐喻意义。所有的启蒙意图最终还是要落实在自我启蒙之上,由爱建构的漫长情史或者短暂欢愉,作为观察世界的一扇窄门,都比爱本身具有更丰富的文学价值。张楚《中年妇女恋爱史》的确是写史的方式。小说以五年为一个时间节点,随着时光推移,茉莉从豆蔻年华的少女,经历二十年,成为一个标准的中年妇女。张楚把最家长里短的世俗生活,与时代重大事件,以及外星文明穿插记述,围绕一个人的命运,把大时代不断拉近,个人悲欢在时代潮流中本来就无足轻重,而反过来看,正是这些细碎可感的现世生活,让世界大事和遥远的外太空都变成触手可及的存在。刘建东《春天的陌生人》写病态人生完全不动声色。这一篇还是属于董仙生系列。伍青晚上出去和朋友喝酒,凌晨还没有回家,手机也无法联系上,妻子小宋以为他失踪了,老董陪小宋凌晨三点开着车在酒店之间,在长街之上四处寻找。妻子讲述伍青的病态心理,种种不堪的堕落。伍青归来只是说自己喜欢深夜大街上一个人酒醉后漫步飘飘欲仙的享受,并且自此以后经常失踪。这个对人群和酒场有着高度依赖症的院长给出的失踪理由,不能让老董信服。老董实践了酒后长街漫步,并没有那种羽化飞仙的感觉。小说最有意味的那条线,是小宋在伍青失踪和归来后截然相反的讲述,究竟哪些是真实,那些是虚构,对于经常带着面具,活在虚构之中的很多人来说,其实都很难分辨清楚。阿袁《浮花》,孙频《在阳台上》,马拉《地鼠》,于一爽《十分十分可爱的》等作品,同样在探讨爱的话题。生活过得百无聊赖,欺骗,隐瞒,没有光亮的内心,缺少安全感的婚姻,多少人都置身于暧昧与茫然,作家在有限的叙事空间里,思考无限诡异而复杂的人生。

 

 

 五、底层关怀以及亲情伦理困境 

 

非虚构强调真实性和在场感,通过田野调查探究社会问题。小说家以虚构呈现真实,追踪当下中国社会热点,同样具有现实关怀的深度和力度。作家关注拆迁征地,农民上访,留守儿童,女工权益等现象和话题,从不同的立足点和思考视角,呈现出多侧面的社会结构和时代生活影像。生存困境与伦理困境,构成了两个最佳观察点。

临时工,蚁族,流浪汉,在城市中奔波挣扎,远方和诗看起来像彩虹,眼前的生活只有血色油漆和死老鼠。宋小词《祝你好运》与《直立行走》一脉相承,讲述的还是底层社会的悲剧故事。无论是满身病痛的伍彩虹,还是她截了两条腿的丈夫,丈夫车祸前那个相好的妓女,彩虹的母亲,修车的,都是社会最底层为了活着拼命挣扎的普通人。伍彩虹半辈子生活在污水横流的臭沟里,在暗无天日的世界里,从来没有一束光照射过她。而周围衣衫陈旧满脸冷漠的人,同样令人绝望。即使身为大学教师的舅舅,也一样因为生活压力变得无情无义,斯文扫地,狼狈不堪。为逼走外甥女,红油漆刷墙,放死老鼠,入室打砸,侮辱咒骂,从恶语相加到拔刀相向。小词把人生中最惨不忍睹的那一面鲜血淋漓地呈现在我们面前。撕扯着我们脆弱的神经,不断突破心理承受底线。伍彩虹、丈夫、母亲、舅舅的心理轨迹曲折幽暗惊心动魄,他们的悲惨世界和荒谬人生,弥漫着强烈的无奈感,映照在那只昂贵的皇后锅下。小说对现实、命运和人性的质询力透纸背。《固若金汤》看似写的是职场潜规则,这样的的故事很常见。兰大懋的那段话强化了活着的屈辱感:奶奶那一代因为饥饿吃过蛆,母亲没钱看病吃活刺猬的心脏,而自己要替人背锅,拿钱走人。小说结尾炸藕夹的香味与茫茫暗夜交织,那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绝望真是力透纸背。 吕新《一夕》截取了两个民间流浪艺人的几个生活片段,没有大悲大喜,谈不上批判什么揭示什么,线条舒朗,色调也不压抑,画面感很强。除了拉二胡,二丑和八墩没有什么特殊才艺,每天走街串巷,哼个曲,唱个歌,逢个红白喜事,还能混顿饱饭。二丑干瘦,八墩肥胖,两个人搭档表演,日常以聊天拌嘴为乐。小说还写到孟春花师徒两个,也是从这个村子到那个村子相依为命卖艺为生。秋生惨死在火车轮下,孟春花下一段人生福祸无从得知,人世无常,又能如何,无非认命。二丑惦记马春花,又无法给她一份安稳的生活,想想也就算了。幽默里满含苍凉,平静中深藏悲欢,吕新小说语言有种独特韵味,用词俭省,意味深长。小说结尾那句“就是在祷告”真是神来之笔。马金莲自己说,写《伴暖》《低处的父亲》这样的小说,就是为了写下那个曾经丰沛而温暖的村落,曾经留下太多记忆的地方,如今的荒芜和破败,她不忍心看着曾经热爱的一切就这样散了,破了,旧了,消失了,成为往事,不复存在,难以追寻。尽管这是当下很多村庄的命运,这是乡村土地上生存的乡亲们的命运,这是难以挽留的时代脚步。她只是想为他们书写和记录。刘玉栋《月亮舞台》呈现的是生活的伤痛与温暖,以现实主义笔法讲述了一个底层故事。爷爷和爸爸去世后,妈妈为生活所迫带着妹妹改嫁,留下男孩和奶奶相依为命。奶奶摆摊卖点小东西维持生计,胃病严重,日子过得捉襟见肘。男孩在学校成绩一般,经常被同学欺负。妈妈带着妹妹两边牵挂,日子过得也不轻松。暑假开始后,男孩想打工给即将上学的妹妹买书包和文具盒。先是去了同学家开的台球厅,干很多脏活累活,因不小心弄坏台球案上的台布而离开。又去了快餐店,每天忙得团团转,还要忍受猜忌和质疑,因送餐途中出了意外受伤回家。两次打工都没有挣到钱。再后来是费尽周折抓蛐蛐卖了20块钱。这是一条线,让人心酸的生活。还有一条线,是艰难生活中的温暖。男孩和奶奶相互照顾,妈妈和妹妹相互牵挂。老鲁爷爷,金嫂都像亲人,咯嘣眼也不是太坏。虽然生活很难,捉蛐蛐,做根雕,一个普通的男孩内心里依然生长着艺术和爱的饱满枝叶。小说名为月亮舞台,以梦开头,以梦结尾,给了现实主义文本一个延伸出去的想象空间。使闭合的小说结构被打破。世界本身就是一个舞台,即使没有任何特别的才艺,即使无法有精彩的表演,也要努力生活下去。

王祥夫《镜子》是由荒诞揭示真实。刘小药母亲被父亲泼了硫酸,又因为父亲给了镜子看到自己的脸后跳楼自杀。这件事从此改变了刘小药的人生。他不相信爱情,拒绝婚姻,却世界各地捐精,希望有很多自己的孩子。这世界上,所有不幸都像那面明晃晃的镜子,我们自以为活的体面,其实多半是自我欺骗,刘小药的故事从悲惨到闹剧,与我们今天置身的世界有着奇异的相似。东紫《病人日记》中女儿贝贝因食用问题海鲜而身体早熟,父亲因此精神异常、控制不住情绪、时常失声痛哭,每遇到假鸡蛋、假阿胶、用烂皮鞋制作的果冻,就会歇斯底里,不断做出一些反常行为;被确诊为抑郁症后,找到了治疗办法,那便是抱住头,努力把意志集中起来,告诉自己还有真的。这篇小说针对的是食品安全问题,由食品安全,进而写到人的精神和心理安全。避免精神崩溃的办法是不断蒙蔽自己,始终活在虚假的生活之中,还是鲁迅所说的瞒与骗,东紫笔墨相当冷峻。任晓雯《换肾记》特别令人心酸。上海方言讲述这个悲剧故事,有种奇怪的喜剧感。梁真宝得了尿毒症,每周透析,不堪其苦。妻子愿意捐肾,但配型不成功。母亲拒绝捐肾。婆媳、母子反目成仇。大门紧锁,手机身份证户口本都被藏起来,各种监视看管,母亲走投无路最终答应手术。去医院那天早上,母亲反悔逃跑,遭遇车祸。母亲会宁死也不愿意救治儿子吗,小说写到这里,真是让人心惊。

吴君《离地三千尺》写的是父子之间的冲突;《结婚记》写到了母子关系。母亲给儿子小雷规划了一个“深圳梦”,娶白富美,让儿子成为真正的深圳人,让后代落地生根。可惜美梦成空,小雷只能带着怀孕的媳妇踏上回老家的归途。鬼金《一个沉在雨滴里面的神》中莫晓琳在一个雨天赶往儿子的墓地,一路悲伤、压抑、凄冷和萧瑟,让她的情绪变得更加复杂,儿子离去,前夫离去,往事一幕一幕回放,莫晓琳孤独地站在人群之中。阴郁的天气,阴郁的心情,雨滴里的神是什么?那些裂缝可以用水泥灌满,船上的哭喊和争吵,都是让人绝望的无情,空洞的人心要怎样才能修补?人世间的温暖来自于无声的细小帮助,是鬼金对人世的期许。

写母亲的小说很多,能够把附加在母爱之上的亲情伦理、道德标尺、价值和信仰等象征性符号去除,还原母亲丰富自我的作品不多。《母亲在世时》有足够宏大的叙事时空,从王震将军到普通农民,从战争年代到当下生活,从新疆,北京,到深圳,空间上覆盖了大半个中国。不底层、不小资的母亲,活在革命和爱情传奇光环下的母亲,像一个小姑娘,像一个大姐姐,当然也像母亲。她关注时事,关心孩子处境,紧跟时代。母亲内心强大半生荣耀,晚年因儿子破产女儿被查而颓废虚弱。历史和现实成为母亲生命长度和宽度的载体。这个制造了两个神童的唯物论者,这个历史的参与者与时代的见证者,眼前的生活虽然正在分崩离析,她依然试图保持自己人生的独立性和完整性。陈继明写出了大时代和个体命运的交错;也写出了母亲作为一个女性所拥有的生命历程。母亲弥留之际的讲述,兄妹四人各自的人生选择,晚辈的疏离,疯子的皈依,金钱和权力的考验,爱情的追问,母亲的反思,在尘世无尽虚空中内悬明月。陈继明叙事节奏控制的很好,战争年代远景浮现,世道人心近镜头交替,在母亲周围形成不同区域,明暗交织,是母亲在观察生活,也是时代在观察母亲。小说中有些细节显示出作家的智慧,那句儿大不由娘,让人家先说了;还有大姐被抓,乡亲们对报道不满,厅官也算是老虎了,都是小说趣味之所在。

葛水平《嗥月》写的是狼、猎人、村民、僧人的明争暗斗;是人性、狼性、佛性的彼此对视。公狼被猎人王泉打死、小狼被抓、母狼营救是一条线。王泉和母亲翠喜、妻子改珍、伙伴秃蛋,以及村民的关系是另一条线。王泉热衷打猎,厌弃土地,哈喽村人冷漠贪婪,生活艰难。小说看起来写的是浪漫山野传奇,其实是现实人生百态,当然还有泥胎佛身和鸡窝神赐的会心。葛水平写作向来诗意凛冽,对生活充满理性关怀,尤其擅长迫近人性深渊。王泉的残忍与得意,苦闷与绝望;法显的心机,改珍的鄙视,母亲的慈悲,贾政气的嚣张,甚至是母狼的情欲、母爱、仇恨,三言两语,均得以立体呈现。

年度小说梳理,是一个横截面,仿佛可以把2018年从仓促的时间之河中截图出来,抽取其特殊性,立此存照。其实,这一年与前一年,与已经到来的后一年,并没有本质上的差别。本文显然综述的并不够,也没有得出什么显而易见的结论。单个人的视野是有局限的,甄别的粗略,也可能带来的不仅仅是疏漏。算是一个阅读记录吧。另外还有一些篇目想列进来,因为不好归类,反正也是挂一漏万,索性作罢。

 

刊于《文艺论坛》2019年第1期

 

作者简介

 

张艳梅,山东理工大学教授,中国现当代文学学科带头人。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

 

 

 
 
责任编辑:邓 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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