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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 比 天 大

来源:中国创新文学网 作者:王根森 时间:2019-01-11

 

冬至的前两天,我应约参加电影《似水流年》首映礼。在这几个月之前,我曾经参加审片,有幸早早地一睹芳容。这部电影,百分之百的遂昌元素,百分之九十的遂昌实景,百分之八十的遂昌群众演员,将于2019年3月8日正式在全国院线上映。

电影以汤显祖昆曲《牡丹亭》为实质要素,诠释了一个时代异常珍贵、深刻而别样动人的父子情、兄弟情、昆曲情、家乡情和创业情,叙述了一个厚重的、和煦的、平实质朴而又动人心弦、荡人心腑的“遂昌故事”:

从小跟随个性坚韧、亦师亦父的艺人林翰文学习昆曲艺术的玮钢、玮峰、玮俊仨师兄弟和师妹伶俐,在风风雨雨、坎坎坷坷的从艺道路上,因着时代的审美变化,昆曲受众面日渐狭窄,昆曲事业日渐衰微,心虽有不甘,却无能为力、无以为继,以及与师妹之间微妙而特殊的感情纠葛,师妹顺从师父之意嫁了人,仨师兄弟各各带着迷茫、焦虑和无奈,去了外地营求生计、砥砺图强。

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几年的艰难险巇,终于得偿所愿,虽不说腰缠万贯,那也是钵满盆盈,在城市拥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立住了脚跟。可是,师父的去世,乃至从小收养的孤儿天赐对他们仨师兄弟的长年离家,自己无承眷注、不被关照,已然心存芥蒂,形成隔阂,情同陌路。还有,始终萦绕在他们心中,却久久化解不开的对《牡丹亭》和昆曲的深深情结。因此,仨师兄弟反复斟酌,再三权衡,认真而审慎地决定回返家乡,投资开发拥有说古老也古老,说清新也清新的《牡丹亭》丰富文化元素的民宿,重振昆曲艺术,弘扬传统文化,颂扬真善美。

正如导演郑君奇所说,这是一部充满情怀色彩的艺术片。前半部分着重表现“伯氏吹埙,仲氏吹篪”的林师父一家人的内在性格、情感和心理活动,后半部分则着重反映发扬蹈厉的仨师兄弟胸怀抱负、阳光励志的现实主义情怀。

电影语言朴素而细腻,画面明暗、虚实有致,自然紧凑、生动和谐,娴熟地运用写实手法,逼真地描绘多维的、纵深的、动态的历史和现实中的各种人物、社会和自然风貌。

银幕上,那写着大大的“戏比天大”的载运戏曲道具的半封闭人力三轮车,以及偶尓露个脸或隐隐约约的身影,随即一晃而过的那些认识或似曾相识的群众演员;古装戏、爆米花、自行车、书包、影蝶、台球、卡拉OK……还有日月星辰、山水田林路和桥梁、街巷、商铺、房屋,是那样地切近,那样地真实,那样地让人萦怀心头、惆怅万般。恍惚之间,撩拨起人们对几十年来,那些平凡而不平庸的人和那些寻常、喧嚣而又祥和的诸多往事的深切回忆,倾听那一串又一串,沉稳、清脆、闳放的岁月的跫音。这一切的一切,终究止不住人们的唏嘘慨叹,体味真正的心灵冲击和颠顿震撼,激发强烈的情感悸动、生活和艺术的追寻、挚爱与共鸣。

林师父一家住的屋子,那门墙,那墀头,那影壁,那梁架棂格,透露出了这是一幢典型而传统的清代中叶建筑,既幽芳逸致,又素雅浑厚。推开厚实老旧的大门,眼前是一个横向的长方形天井。穿过略显狭仄的天井,是个不大不小的厅堂。伫立厅堂面向大门,可看见墙上格外醒目,且气势逼人的四个大字“戏比天大”。

民间“风水学”无不悉心讲究房屋建筑的“觅龙、点穴、察砂、观水、取向”,其本质说的是“气”,核心是“望气”,认为天井是“气口”,乃一宅之要,厅堂的堆金积玉、财禄绵绵与之休戚相关,这显然是因古人对于未知的不确定的神秘事物的蒙昧、恐惧,以致造成迷信意识的千年流传,和一些所谓方术之士为藉机敛财而推波助澜,故弄玄虚。我们尽可不以为然,但是,在传统民居建筑中,天井的构置,使房屋的通风、采光、排水和防火的功能,得到大大的提升。天井,“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它上通天、下接地,使房屋紧紧地臻趋自然、灵动与完美。

其实,天井之于居民还有许许多多的功效和作用:平日生活,是宰杀家禽家畜或制作、捣鼓家居用品的好场地;民俗祭祀,是设置香案,祀天、祭地、拜祖先的好场所;闲情浪漫,是人们搁一把椅、置一张桌、沏一杯茶、捧一卷书,望春燕衔泥、体夏风清凉、赏秋月静怡、品冬韵悠悠、冷寂沉郁的好景地。

电影中,师父传授仨师兄弟和师妹“唱念做打”四种戏曲表演的基本功夫技法,在天井里;洗涤晾晒、玩耍嬉戏,闹个别扭、打个架,在天井里;修个车递个板钳擦出个爱情火花,也在天井里。这个天井,它弥漫着浓浓的情意,满盈着热切的企盼,蕴育着绚丽缤纷的未来。

《似水流年》片名应来自汤显祖《牡丹亭•惊梦》的名句:“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汤显祖,是我国明代著名的文学家、戏剧家,于明万历二十一年至二十六年(1593-1598)任遂昌知县。在任期间,他为政宽简、施惠于民,创作昆曲经典代表剧目《牡丹亭》,继而又被各类戏曲剧种改编、传唱,于今已有四百多个年头。江南一带,昆曲很是流行。因了汤显祖,当年平昌大地人们的喜欢和热衷程度,则更是“等闲进得竿头步”。现时,巷底街头或黄童或白叟,平日里还每每会哼上几句那脍炙人口的昆曲“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我在想,电影里大师兄与师妹之间的懵懵懂懂的情爱、二师兄三师兄与师妹的朦朦胧胧的情愫,或许,缘起《牡丹亭》杜丽娘与柳梦梅那如幻如真、动人心魄的“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的至情与至爱。因而感了心,动了情,一往而深,被青春撞了一下腰。

戏比天大。戏曲,为我国各种传统戏剧形式的统称。从原始社会稚拙、简朴、粗犷的歌舞形式,时至当下优雅、精粹、完整的戏曲艺术体系,是表现和继承我国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载体,它具有“鲜明的民族特色和独特的美学特征”。

戏曲史书告诉我们,我国从宋代起已有完整的戏曲形式。据不完全统计,各民族各地区的戏曲剧种约有三百六十余种,传统剧目数以万计。京剧、越剧、评剧、豫剧、黄梅戏和昆曲,并称“六大剧种”,最是鼎鼎有名。我们知道,戏曲艺术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集启蒙、娱乐、审美和教化于一体。古往今来,山乡都市,无论男女老少,抑或鸿儒白丁,很少不从戏曲艺术的欣赏中,多多少少完成对忠奸、善恶、美丑的文化价值的认同、伦理观念的升华以及道德意识、道德规范和道德活动的统一。

有清以来,遂昌县内便活跃着多个戏剧团体。蔡和班,闻名处州,致力于徽戏乱弹,《海潮珠》《斩包勉》《卖花记》等剧目,独具风格;毛春聚班,世代相延两百余年,《九龙阁》《万里侯》《血手印》《沉香阁》等二十多个剧目,小戏五十多个,韵味十足;叶群玉昆班,《牡丹亭》《钗钏记》《长生殿》《火焰山》等剧目,念白抑扬顿挫,唱腔婉转柔漫。

民国十五年,下马村黄老三兴办“团体舞台”;民国二十六年,在县城王祠里兴建“民众剧场”;民国三十年,建起了“醒狮舞台”。这些舞台和剧场,时常演出松阳高腔、绍兴文戏、婺剧和话剧,宫商迭奏、律吕调和,“搬演古人事,出入鬼门道”。人物造型风趣夸张,动作神态活灵活现。

1955年5月组建遂昌县越剧团和遂昌县婺剧团,1964年组建遂昌县木偶剧团,还有众多的发轫于民间的城乡业余剧团,如雨后春笋一般涌现出来。戏曲杂剧,粉墨登场;白雪巴人,雅俗共赏。

我的家乡白水村就有一个始建于1956年的业余婺剧团,演唱古装戏,十年后停演。1976年,恢复重组剧团,也由于遭遇了影片中林翰文及其弟子们所遭遇的尴尬与困境,一些年后,由兴向衰,又一次解散。水无常形,事无常态。这个世界的任何事物都是无限变化和永恒发展的,终归闪现出生生灭灭、轮回循环的现象和痕迹。对于戏曲文化,我虽然不明所以,也可以说是一窍不通,但我从小听得多了,看得多了,长时间地被自己村上的业余剧团熏染陶冶,无形之中,也有了一种恰似天然的、稳定的喜爱之情与浓烈的亲近感。我从来坚信,它的生命之花永远不会凋谢。遂昌人对昆曲艺术的醉心和坚守,足可佐证我对戏曲文化的认识和所持有的信念。

观赏戏剧,可以愉悦自我,陶醉自我,净化自我。俗话说,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我作为一位货也真价也实的外行,看的便是热闹,是人情的热闹,是世事的热闹。

说戏剧,谈昆曲,论戏曲艺术的延续和保存,不能不言及让我们引以为自豪和骄傲的俗称“草昆”的民间音乐、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遂昌昆曲十番。“十番”,意为重复多次演奏内容。因使用的乐器和采用的乐曲有所不同,就形成了风格特征不同的“石练文十番”“湖山武十番”。它主要演奏传统名剧《牡丹亭》《紫钗记》《南柯记》《邯郸记》《长生殿》《浣纱记》等昆曲曲牌,简朴单纯,不落窠臼,活泼率性,魅力无穷。

我推度,如果追根溯源,遂昌真正意义上的戏剧文化艺术的流布、传承与兴盛,以汤显祖《牡丹亭》为滥觞,该不会是危言耸听,信口开河。影片中昆曲艺人林翰文的那句台词:“《牡丹亭》是遂昌人的根”,也不会是美词动人,无中生有。

似水流年,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温馨、甜蜜而炽热的梦。《牡丹亭》,是林翰文一家子敲不碎、打不烂的梦;“山也清,水也清,人在山阴道上行,春云处处生;官也清,吏也清,村民无事到公庭,农歌三两声”,这,是汤显祖的梦,更是遂昌人的梦。

有一句歌词说,人生如戏,唱不完的故事;戏如人生,道不尽的风流。

我想说,似水流年,戏比天大。

作者:王根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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