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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田田的寨子(组诗)

来源:中创文网 作者:黄葵 时间:2021-12-25

李田田的寨子

 

湘西啊,沈从文的湘西

许多人都搬离了寨子

寨子变得更小了

让从前的春天都变得更空了

让火炉的夏天更热

让刚刚过去的秋天更远

让正降临的冬天更冷更苍白

 

野花从山脚跑上山顶

野果漫山遍野的捉迷藏

都找不到家了,只等大雪覆盖

也没有人叫她下来

 

通往山上的泥路

是扛柴爷爷擦汗时

不小心甩下的皱纹

水塘里,再也没有成群的鹅鸭

一只水鸟,站成了孤独的卫兵

 

小草在春天横行霸道

冬天又把自己,烂在泥土里

满寨子吊脚楼

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很多都不冒烟了

 

麻雀都不飞进来

闲得看家狗,眼皮都不愿睁开

现在的李田田

和她肚子里四个月的孩子

也回不去了,寨子里的油菜花

明年还怎么开

 

李田田的吊脚楼

 

不再有鸡鸣,叫醒初春

不再有狗吠,迎来仲秋

夏日的蝉鸣远去了

踱着方步,清唱不止的鸭子远去了

这个严冬来了

一向绅士的鹅大哥

在哪里引颈高歌呢

 

什么都是安静的

什么声音都消失了

女人的吆喝消失了

婴儿吸奶的声音消失了

心跳的热情,在精神病医院消失了

 

袅袅炊烟,在冬至的拐弯处

消失了,满天星斗

一颗也没落在

李田田的山坡上

轮轮皓月,何时再爬上

李田田的吊脚楼

 

她在远离吊脚楼的地方

孤独地摸着,自己隆起的肚子

摸着怀了四个月的孩子

像呵护着一朵绽放的花

她多么需要一扇安静的门

洞开一切静好,带着孩子

踩着不忍远逝的落叶

披着飘雪,经过窗前

回到熟悉的家

 

李田田的光明

 

李田田的光明

不是灯光和星光

也不是太阳和月亮

 

李田田的光明

是五岁的记忆

是看见自己的爸爸

穿着白色寿衣和黑色布鞋

不知道他要去哪里

 

李田田的光明

是不能动的手掌

再也打不了人了

高兴都来不及

却在众人的吩咐下

装着哭泣

 

李田田的光明

是妈妈问过菩萨

爸爸三天后

会醒来,会走进天堂里

从此一家人就活在别人的口水里

 

李田田的光明

是除了自己五岁的记忆

再也不认识自己的爸爸了

只知道吊脚楼的墙壁上

有爸爸留下的粉笔画

成了妈妈和自己

烧水做饭的光明

 

李田田的诗行

 

李田田的诗行

是吊脚楼里安静的花朵

一路开到山顶上

再开到山脚

宁愿围着乡下小学

开上三圈九圈

也不进城

 

李田田的诗行

是一头什么也不想的好猪

它被栏杆包围

给它什么就吃什么

没得吃了,叫几声就睡着了

只有这样的猪,大家才会说

这是头会长肉的好猪

 

李田田的诗行

是一只偷看月亮的狐狸

它在沙丘上等待星星和月光

它远离高楼大厦和人来人往

它在同样的天空下

找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它爱上了月亮

干脆把自己变成了一滩月光

 

李田田的诗行

是两个班的留守学生

他们在同病相怜

他们的父母,不是离婚

就是再婚,不是父亲在讨薪的路上

遇到车祸,就是母亲彻底跟人跑了

最让李田田看不真切的

还是学生的作文里

全都写着满满的幸福

 

李田田的诗行

是八岁孩子还不能说话

当她写出自己的名字

李田田觉得全世界都变成了哑巴

李田田要帮哑孩子,在空中

找到闪电的助听器

要帮哑孩子,在乌云里

抓住轰鸣的雷霆

只要跟哑孩子在一起

李田田就宁愿失去舌头

学小草点头,学鲤鱼跳舞

 

李田田的诗行

是不会粉碎的情人节

她不想收到玫瑰,口红和包包

要花钱买的东西,她都不要

她只要山中桃树上

小小的粉红的花苞

如她身体最隐秘的地方

它们只要雨水和阳光

 

2021.12.23

 

作者简介

黄葵,中国作协会员,国家一级作家,文学教授,海南作协理事,海口作协副主席,海南创意文学院院长。

 

 

李田田的梦想家园

——赏读黄葵先生《李田田的寨子(组诗)》

黄歧赞

 

从《诗经》到《楚辞》再到“唐诗”、“宋词”、“元曲”,从屈原到杜甫、白居易、苏轼、辛弃疾,再到一代伟人毛泽东……中国诗歌都传承着为民发声的优良传统,秉承着“歌诗合为事而作”(白居易《与元九书》)的艺术宗旨。鲁迅先生说:“真正的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黄葵先生也是这样一位时时刻刻关注民生的现实主义诗人。今天,他为我们带来的《李田田的寨子(组诗)》就是这样的直面人生的现实主义佳作。

这几天,李田田自曝被精神病强制治疗的境遇,牵动着全网的神经,孰是孰非,正在持续发酵中。我们来梳理一下事件的始末:三年前,2019年10月11日,李田田在网上发文《一群正被毁掉的乡村孩子》,质疑其所在小学频繁迎检耽误课程,不料却被上级某些人百般为难,引发了热议。光明网评论员曾以《领导的形式主义“关心”,湘西女教师消受不起》为题,力挺为民发声的李田田老师,认为“知政失者在草野”,“像李田田这样反映基层真实状况的人就应该被善待”。央视新闻客户端也发表了《纾解“李田田之问” 让对话机制更通畅》的文章,呼吁:“善待李田田们,就要倾听他们的心声……”从李田田老师敢于质疑上级部门的形式主义弊端来看,她应该是一个爱家乡、爱孩子、爱教育的满腔热血的好老师,应该得到善待和尊敬。李老师还有另外一个身份:诗人。她曾经在《诗刊》等著名文学杂志发表过不少诗歌作品。她的诗感情真挚、朴实无华,散发着一股清新素雅的乡野气息,从诗歌的思想内涵上看,她也是一位勇于直面惨淡人生的现实主义诗人。她的诗作《孤独的寨子》:“许多人搬离寨子/春天就变得空大/漫山野花没有人看/……那些吊脚楼,很多不冒烟/只剩下骨头”,诗歌充满了强烈的思辨色彩和忧患意识,诗人对社会变革所引发的问题充满了惶惑与忧思,这与中国诗歌关注民生的优良传统是一脉相承的。

黄葵先生的《李田田的寨子(组诗)》表现的就是这样一位可钦可佩的诗人、教师,她的美丽,她的善良,她的悲喜,她的忧思,全都倾注笔尖,这是对勇敢者的礼赞,闪耀着人性的光辉。

李田田的寨子是个美丽的地方,诗人用沈从文来暗示这个地方的美丽,因为一提起沈从文,人们就会想到湘西那个美丽的边城小镇,想起美丽纯洁无瑕的乡村姑娘翠翠,就像这个美丽而善良的李田田老师。诗歌是隐喻和暗示的艺术,这样写增强了诗歌的张力,给了我们无限的遐想。自从许多人搬走后,寨子就失却了生气,诗人用了四个“让……更……”的排比句,充分铺陈渲染,表现了乡村的极度落寞和孤寂。“野花从山脚跑上山顶/野果漫山遍野的捉迷藏/都找不到家了,只等大雪覆盖/也没有人叫她下来”,因为孤寂,野花只好自己跟自己玩,野果捉迷藏最终迷失了自我,这些都是形象而生动的比拟表现手法,诗意盎然,饶有风趣。诗中此类比拟手法比比皆是,仿佛信手拈来,充分展示了诗人高超的艺术造诣,已经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你看“通往山上的泥路/是扛柴爷爷擦汗时/不小心甩下的皱纹”,准确贴切,妙趣横生,真是妙笔生花,让人忍俊不禁,而又心生黯然。“一只水鸟,站成了孤独的卫兵”,失去玩伴的孤寂落寞不言而喻,情景交融。“小草在春天横行霸道/冬天又把自己,烂在泥土里”,这里的横行霸道暗示着什么,冬天又暗示着什么,耐人寻味。满寨子吊脚楼面面相觑,无语,苦闷,这不就是李田田们生活境况的真实写照吗?诗人不禁为之发出一声哀叹,为李田田和她怀着的孩子鸣不平,为之忧心忡忡,最后,发出一声灵魂拷问:“寨子里的油菜花/明年还怎么开”,言在此而意在彼,表达忍韧而含蓄,改革开放之后渐渐衰落的乡村出路究竟在何方?这样的结尾余音绕梁三日,充分展示了诗歌干预生活的力量和诗歌丰盈的意蕴,读来很有味道。

《李田田的吊脚楼》同样表现了诗人对李田田命运的担忧和对世俗恶势力的控诉。以前那个宁静祥和的寨子不见了,鸡鸣、犬吠、蝉鸣、鸭、鹅、女人、孩子都仿佛一下子凭空消失了,这让人愕然极了,多么不舍,多么失落,而又多么惶恐,最后连心跳的热情也被精神病院的坚冰所羁拷,所毁灭。生活就是如此残酷,不容抗争。回想起李田田这些年所遭遇的种种不公与苦难,诗人描述了这样一个冷酷得令人窒息的环境,对恶毒的世俗恶势力进行了强烈的控诉。李田田被关在精神病院,面对冷酷无情的高墙,孤独地抚摸着肚子里的孩子,也许这就是支持她继续抗争下去的唯一动力了。整首诗用的是渲染、烘托的表现手法,以冷漠无情的环境描写来衬托李田田所遭受的前所未有的厄运,引起人们不得不为之呐喊,但愿李田田老师能逃过厄运,早日回归美丽的家园。

《李田田的光明》另辟蹊径,从一个全新的角度去展现李田田的别样人生,展示她高洁的思想境界。李田田有一个不幸的童年,这不幸对她的人生观和价值观的形成有很大关系。她渴望光明,长大后就成了一名蜡烛一样燃烧自己,点亮别人的人民教师。她真心希望孩子们快乐成长,学有所成,成为国家的栋梁。这可以从她质疑上级部门形式主义弊端的行为中找到印证,如果不爱孩子,她完全可以明哲保身,对不良现象装聋作哑,一声不吭,这样她的命运或许就是另外一个天地了。她的光明与众不同,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太阳、月亮,她的光明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对父亲的记忆,也就是说,她渴望得到父爱,这在很多人眼里真是微不足道,不足挂齿,可是,她偏偏就没有,这个痛苦能与谁诉说?所以,她选择了做教师,想给孩子们光明,不想他们像自己那样生活在黑暗中。诗最后一节的构思真的太出其不意了,而又合情合理,可谓别出心裁,奇效极佳。她的父亲之所以成为她的光明所在,除了她对父爱的渴望,还有就是一个父亲给她留下了光明的粉笔画,给了她和妈妈生活的希望、勇气和力量。粉笔画这个意象有很特殊的象征意义,使这首诗有了更深一层的象征意义,加深了诗歌的思想内涵。

《李田田的诗行》为我们展示了李田田作为优秀诗人的另一面,文如其人,从她的诗歌中我们可以见到一颗美丽善良、纯洁无瑕的灵魂。“李田田的诗行/是吊脚楼里安静的花朵/一路开到山顶上/再开到山脚/宁愿围着乡下小学/开上三圈九圈/也不进城”,真是美不胜收,美得不可方物,为了孩子的梦能插上翅膀,她甘愿一辈子呆在山村,默默奉献,这种精神不是应该得到鲜花和掌声吗?可是命运却给了她狠狠的一巴掌,让她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所以,黄葵先生接下来把李田田比作猪是有深意的,一头与世无争的猪,其中褒贬耐人寻味。就是这样一头好猪却被命运所抛弃,受尽磨难,真是不公,这难道还不能引起社会的反思吗?黄葵先生是一个对诗歌创作很有进取精神的优秀诗人,他的表现手法灵活多变,总能找到令人耳目一新的意象与表现角度,令人不由不叹服。你看,李田田是“一只偷看月亮的狐狸/它在沙丘上等待星星和月光/它远离高楼大厦和人来人往/它在同样的天空下/找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它爱上了月亮/干脆把自己变成了一滩月光”,这个比喻真是想落天外,妙不可言。李田田那种孤傲,那种纯净展现无遗,让人击节称叹。李田田的许多学生都是留守儿童,同病相怜,他们的父母不是离婚,就是再婚,不是讨薪的路上,就是遭遇其他各种不幸,可以说这些孩子都是不幸的,而这些孩子的作文却写满了幸福,真是极大的讽刺。李田田老师因此而忧心如焚,才会不顾一切地发声。这里诗人用了反讽的手法,对社会现实作了极其辛辣的讽刺,希望其能警醒。为了帮聋哑孩子,李田田老师宁愿失去舌头,学小草点头,学鲤鱼跳舞。这是怎样的一种慈悲啊?这是一种无私的奉献精神!这首诗表现了李田田美丽的心灵,一个人只有心灵美丽,行为举止才会如此纯净如水,如阳光雨露,温暖滋润着孩子们的心。

 

作者简介

黄歧赞,广东省佛山市作协会员,中学教师,曾在各级报刊杂志发表小说、散文、诗歌、戏剧、文学评论等文学作品五百多篇(首),一些作品入选各种文学选本,获得过一些文学奖项。

 

责任编辑:易 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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