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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德镇的记忆碎片

来源:原创 作者:熊佳林 时间:2018-07-22

来到这个古时被称为浮梁的地方。景德镇平和宁静如一尊青花白瓷,昌江河静静流淌,沉没河底堆砌的瓷片还未被翻晒,数百年间,众多的徽派商人涌入,使此地的古建筑,也揉和着浓郁的徽派风格。我们不会忘记,“china”曾经是瓷器的代名词,而景德镇曾是一个巨大的瓷器作坊,徽商来了,洋人来了,热闹与喧哗过后,他们都离散了,历史在推进,旧迹仍萦萦未散,里弄里昔日的窑房无存,古老的坯房与镇窑却留下了无尽的诉说。

走进景德镇古窑景区,迎面即是竹丛掩映、小桥流水,前方渐行开阔,建于嘉庆年间的徽派建筑玉华堂庄重而宁静地守候在行人必经的路上。跨过门槛,围合的深深庭院内,游人在喧哗中来了,又走了,只有深秋的桂花在行人的脚步声中飘落。也许只有在这样的静中,种种往日的盛景、人间的悲苦才得以平息,在这里,用各种模型或实物展示着景德镇制瓷工艺的简史。

昌江流域的春夏季节,水碓的车轮翻滚,将高岭土辗碎,明清时期,景德镇的繁荣富庶,历数百年不衰。夜间惊起返乡梦,窑火通明两岸红。在古窑介绍资料上看到一份1947年景德镇外籍商帮的瓷器运销情况,众多商帮从五湖四海涌来,聚集瓷都,他们有鄂城的同庆帮、汉川的马口帮、安徽桐城帮、成都四川帮等等,一件件成品从他们的手中送出,运送到全国各地,或经由广东出海。

从玉华堂后走出,沿着一条幽静的小道,则走到清代浮梁县黄中理的传世故居大夫第,最有特色的是装裱于厅堂之上的六副捷报,当年奔走在乡间小道上的捷报传递着欣喜与荣耀,而主人把这份见证物张贴于堂屋之上,每当触目,必是感慨万千吧。

院落为当年景德镇上乡绅庭院最常见的风格,院内左住宅,右为书房。而书房又依“回”字布局,中部开井处有一养鱼池,一盆葱绿的盆景伫立在天井中央,翘首的枝叶映衬在四周的回檐的包围之下,之外是广阔的蓝天,想必当年主人在天井中央读书,抬眼间看到这种囹圄与开阔、沉重与轻盈,思绪飘然天外吧?书房前院为一小花园,一尊青花瓷的圆桌伫立在院落一隅,格外清雅幽静。这是我所见到过最完美与宁静的书房。在行走间,听到一些钟鸣磬乐细细飘来,在大夫第后的楼台水榭亭台之间,正在演奏着各种瓷器的盛会,其间以瓷盘为主要材料的“瓷瓯”,为景德镇独创的乐器。

沿着古窑景区穿越一片亭台楼阁,即到了明园古建筑群。门外山侧有一小庙,庙虽简,门口一副对联却生动诙谐:“婆婆一片婆心,公公十分公道”。不知出自何人之手。名为“夏田闾门”的门洞上方门楣配有四颗海棠门簪,与明代夏田村汪柏中中举出仕有极大关联。青砖灰瓦的古院落里空寂无人,走到尽头,唯有一间“苦菜公大宅”院门大开,悄然行至后堂,仍是空无一人,从门外的介绍所读:苦菜公大宅用“三间五架穿逗式”三层结构,为国内发现的三层架构为明代民居中唯一实例。宅院不深,尽管院外艳阳高照,屋内却十分阴凉,当真令人称奇,古人居于其中,又何需空调电扇之类?跨过第二道门槛,高高的三层木架结构出现在眼前,无数只蜜蜂飞舞在天井的阳光下,嗡嗡有声,令人恍然不知今世何世,今夕何年。仔细一看,原来楼上黑暗的窗口迎着阳光摆放着几只蜂箱。一个老婆婆从侧门内走出,原来以为是苦菜公后人,才有福份居于此屋之中,问询之下,才知婆婆是随家人在景区内的打工者,原籍在鄱阳湖畔,在园区内做些清洁工作,租住在古屋中,月租金二百二十元。婆婆在古屋内烧煤做饭,一如在鄱阳的老家中,全然不知她居住于也许是全国仅存的明代三层架构楼内。

 

景德镇古窑保存了全市最完整的景德镇传统镇窑和十座传统手工作坊,以及作为风火仙师庙的英溪祠堂。

水土宜陶,土得水而活,水得陶而媚。在坐北朝南、阳光充沛的作坊里,泥土在一双双温暖的手上拥有了生命。制瓷工艺发展到最后分工很细,有“过手七十二”之称,从做坯到印坯、利坯、挖坯直至画青花、施釉、装烧,每一个步骤都有精细的分工。而且,制作不同的瓷器,作坊亦有分别。

昔日的镇窑内风凉阴冷,无数松木支撑,宛如走进一个枯木树林。镇窑以松柴为燃料,按窑内各部位火焰流动及温度情况,分装高、中、低火候的瓷坯。深深的窑洞早已火干灰冷,回想百年之间,满窑、装坯、看火。上半夜的溜火,下半夜的火候把握,添柴的多少,火候的掌控,每一刻都需人精心守护。

开窑的时候到了,众多窑工守候在窑洞的入口处,宛如等候一场庄严的盛会。当年的把桩师傅站立在窑棚之上,面容苍桑,身材矮小,却充满了手艺人的自信。对着观火孔一口唾沫吐下去,根据这一瞬间的变化来判断温度。把桩师傅,得肺癌者多,往往不得长寿。最后的把桩师傅已高龄。

在古窑作坊内看院的老人,在小作坊里作坯的老人,都是矮短的身材,在他们身上,或许还有着那些古艺人的影子?他们是窑场的学徒?还是师傅从自家村里带来的弟子?窑上管事学徒,平时为窑上伙房买菜,窑柴进窟时,收挑担的筹码。利坯工人长年劳作背驼,戏称为“虾公”,挖坯工天天挖碗底,被称为“土狗”。

从景德镇古窑到御窑厂,搭乘了一辆鲜黄色的的士。的士司机说,前些年他买瓷器,曾去过三个国家。并说在景德镇的人,多多少少都懂些瓷器。而作为一个路人,我不可在短短的时间内探寻得到景德镇人们现在生活的内核,更不可能在走马观花间真正了解千年瓷都的精美。它是如此貌不惊人,却值得细细品味。我只是不愿意看到,洋人不远万里到瓷都来探寻千年的奥秘,我们自己的国人却大多数对此不知。我们的教育多注重形式与教条,什么时候开始注重民族本身的文化传承?文化需要总结、需要记载、需要研究,才能源源不绝。我们的古文化太华美,太灿烂,却有着太多太多的断层,许多令我们这些后人都无法乞及的艺术成就曾曳然而止,成为旷世之谜。

一千八百年过去了,景德镇的陶工们为之奋斗的点点滴滴成为泥土中的厚积。古老的街巷阡陌交错,坐在车上,从其间穿过,千百年间古老的精灵仿佛悄声慢行在青石板的老路上。依然是木制的老房子,看看怕也有近百年的历史,也许还要更老,我们的眼光是好奇,对于居住在那些老街巷里的景德镇市民来说,却是并不宽裕的现实生活。从雕着精致花纹却布满灰尘的窗口望去,他们的简陋生活清晰可见,一位背着书包回家的少年与我擦肩而过,一个年迈的婆婆在巷里深处的沟道边刷马桶,他们的脸上都是平静与安然,好像完全不知,就在他们脚下的土地里,还遗留着千百年来古中国闻名世界的艺术,就在他们对街的龙珠阁里,就存放着好几样价值连城的绝世宝物。在龙珠阁的楼下,文物单位正在圈起地挖瓷片,一层层的黄土间,一块块瓷片正在重临夕阳的辉照,它们记载着沉淀的时光。

清顺治年间,朝廷改御器厂为御窑厂。从康熙十九年起,朝廷派内务府官员驻厂督造,清康熙、雍正、乾隆三朝,景德镇的制瓷集历代南北名窑之大成,品质之精,造型之多,彩釉之丰富,无不登峰造极。绝世瓷器的稀珍在于它的绝世独立,瓷品的烧制过和并非完全可受人工掌握,一件绝世美瓷的形成,亦是天时、地利、人和的杰作。传闻在景德镇的窑中砸碎的,有最好的瓷器和最次的瓷器。最绝世的佳品是不敢让它传进宫中的,如果皇帝喜欢,再传令下来依样烧制,那时,窑工们就面临着杀身之虞。

瓷业工人“所执之长,各据一帮”,“其业之精者,且仅传其帮,而世守其业”。松柴窑烧制的瓷器表面有桔皮细纹,釉面青色层次感强,且随着年代久远越擦越亮。明代作品色清新淡雅、淳厚朴实,而清瓷色彩浓艳。而其瓷已可达“白如玉、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罄”的境界。

景德镇陶瓷“行于九域,施及远洋”,它们承载着繁华瑰丽的梦想,那些在丝绸之路上、飘洋过海的航船上被精心包护的瓷器,铺就了中国通往世界的桥梁;在浮梁古道之上,押运瓷器进京的官员因为瓷器毁碎而吞金自尽;那因着战争与入侵而至今寂寞独立在大英国的博物馆内的绝世古瓷,已永远不可能回归它的故土;而“万历”与“宣德”,是在阳光之下依然鲜活在瓷器底部的真实辉煌。围绕着瓷器,是数不清说不尽的历史血与泪。

归于寂静的小镇,曾是闻名世界的瓷器作坊,整个中国瓷器艺术成长的大后院。是我们不可忘却的精美历史,我们有幸看到,还有一批艺术家,在这个幽静的小城镇上,耐得住寂寞与清冷,用他们的专注与生命延续着这门来源于泥土的精细手艺。

记忆中的瓷都往事也宛如一件绝世的美瓷,它完美、精致,易碎,在历史的揉杂中哐然落地,只剩下一些依然有着精美花纹的碎片,令我们在惊叹之余心痛不已。

作者:熊佳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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