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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在水塘中央

来源:原创 作者:熊佳林 时间:2018-05-28

夏天最热的那个时候,听说姨爷死了。

奶奶和奶奶的姐妹们都相继去世了,只有姨奶和姨爷活得最久—— 这有些出乎意料,他们即不是老姊妹们里最年轻的,也不是身体和经济各方面情况最好的。每当年节时都要全家出动去看望他们,村庄离城区很远,要过河,再绕过好多村子,最后拐弯到了一个长石桥,石桥边上有小卖店、肉铺,桥下一道斜坡,直走下去就是姨奶的家。小时候,趴在石桥上,看桥底下白花花的急湍水流,觉得十分有趣;小卖店的商品向来很稀少,我常买一种叫“胡壳油”的东西来玩,这个小玩意儿很便宜、且用贝壳装着,每一个壳都会有不同的花纹。

姨奶的家在几个小水塘、几丛竹子背后,还是土砖房,泥坪里几只黄鸡奔来跑去,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变化,时光到这里仿佛已完全静止,它停留在某一个特定的时刻,与外界日新月异光怪陆离的世界毫无关联,再也没有向前流动。堂屋里堆着柴火,背后是灶房,东边是姨奶的卧室,除了黑乎乎的老床铺、大木柜,还有一台小小的黑白电视机,几把木椅。

姨奶的相貌虽然没有奶奶五官长得端庄柔和,却还依稀有相似的影子。近来,老人的行动远没有以前灵便,生命已似风中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我特地带相机去,给姨奶拍了相片,后来冲洗出来托人带给她。这些老人的相片已弥足珍贵,哪一天,如果真不在人世了,即使是作为遗相,也需有一张拿得出手的。姨爷身体还硬朗,我竟没有想到同时也给他认真拍一张,现在回忆起来,对他唯有的印象是枯瘦、牙大而缺,想不起来一个完整的模样。过年的时候,母亲安排我们去时给老人些钱,给多少是事先准备好的:一般给姨奶是一张一百的粉红色票子,给姨爷是几十。我总是把粉红色的钱塞进姨奶老棉衣的窄口袋里,姨爷的钱塞到他怀里,老人们假意推辞几回后收下,然后给我们装些花生、豆角之类的干货带回去。在物价飞涨的现在,这区区一点钱对老人来说实在也起不到多大的作用。姨奶与姨爷共育有两儿一女,两个儿子都另建了新楼房,另立门户;女儿有点小残疾,一只腿走起路来有点瘸,但也早早地嫁出去了。两个儿子负担老人的养老,全年是各几担谷,外加两三百元。这点钱也许完全不够老人偶尔病痛的医药费支出,虽然他们老有所病,也无非是在某个偏僻的小诊所里,吊几瓶药水而已。—— 对这些即没有积蓄来源,又缺乏养老、医疗保障的乡下老人而言,“养儿防老”或已仅仅是一种精神安慰。

故乡的这个夏天,格外炎热。听说,姨爷临死的前一晚,热得睡不着,深夜里乡下照黄鳝的人,发现他站在水塘中间消凉,才把他拉上来—— 家里既没有电扇,更奢谈不上空调。第二天,姨爷就死了,大约谁也不会去深究,一个70多岁的乡下老人,到底是源于热死,还是自然老死。姨爷的丧事是在儿子的新房里办的,村里的人悄悄议论:老子生前没有住上一天儿子的新房,死了倒还是住了几天。母亲去看老,把礼送了,饭都没吃就回来了。她说这么热的天,搭的棚子黑压压的,人又多又杂,手忙脚乱的又是汗水又是烟薰,不敢吃。

早年我还在家读书时,常常在静夜里听到从某个村庄的角落,传来低沉的哀乐,空空寂寂地在田野间飘荡。也看到过长长的一队人马,穿着宽大黑袍的道士模样的人物为首,后面跟着披麻带孝的丧家,神态庄重而忧伤地在河流边吟唱,完成一种叫大约叫“取水”的仪式。每当看到这样的情景,就意味着一个生命已远离尘世。

我知道,今年再去姨奶家时,只会有她一个人站在门口,迎接我们。

 

作者:熊佳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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