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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山纪事散文(四篇)

来源:创新文学网 作者:阿山 时间:2021-01-11

 

黑牡丹

 

黑牡丹其实姓牟,她喜欢穿黑色衣服,大家都叫她黑牡丹。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夏天,她穿一件黑色短衫,圆圆的脸,配上一头黑色长发,眼也是浓眉大眼,眉毛特别的浓而黑,乍一见,也觉黑牡丹这名贴切。但好长一段时间,在我记忆中,黑牡丹的眼神是忧郁的,甚至在我心底深处,她常常挂着两串黑色的眼泪,站在我面前,让我感到恐怖。至今想起,还有一种罪恶感,让我的灵魂总有那么一些不得安宁。

那是我刚调到县教育局不久,领导派我到大风乡去扶贫,那时,各单位各部门都要对口帮扶一个贫困乡,大风乡便是教育局定点帮扶的乡。大风是全县最偏远最贫穷的一个乡,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也就是我去扶贫时,那乡里大部分农村还没有电灯,就是乡所在地,虽然通电,但也差不多三分之二的时间是停电的。我第一次来到大风乡,恍若来到了一个原始部落,乡所在地的场镇,一条窄窄的石板街,两边是一楼一底的木板瓦房。街上每日都能看到驼运东西的骡马,叮咚马铃声应和着马蹄敲打在石板街上的声音,传达着一种古朴悠远的韵律。偶有年轻人骑一辆摩托从石板街上呼啸而过,带来一点现代的文明气息。街背后那条公路也是才通不久,是石子和泥土筑成的,在大睛天,有摩托或车辆呼啸而过的时候,腾起一条灰带,如同天空中偶尔飞过一架喷气式飞机,一条长长的烟带拖在后面,划破蓝空。尽管如此,骑车或开车的,在这雾带中,也吸引了不少张望的目光,让他们享受着一种荣耀。

街的中段,有一排门窗特别宽大,那是乡供销社所在地,从供销社大门进去,穿过这憧楼,里面是个小院坝,坝的四周是白墙碧瓦的新建筑,那就是乡政府办公所在地。供销社楼上是一排单间的住房,是职工的宿舍,其中有几间用作乡政府的客房。我和县上其他单位来的两个同志便被安排住在这楼上,一人一间,房间不大,但地板、墙壁和天花板都是木板,楼层不高,雕花的木格窗子,光线暗淡,住在里面,觉得古朴温馨。黑牡丹是供销社新招来的售货员,就住在我的隔壁。她在房间的任何一丝响动,我听得清清楚楚,连轻微的鼾声都清晰可闻,如在同一房间。没几天,我们就熟悉了。原来她是供销社里最有文化的人,毕业于地区财贸中专校,算是见过大世面的。我们吃饭都在乡政府的食堂,每天晚饭后,她便约我们几个县城来的扶贫干部玩扑克,边玩边吹牛。到了周末,另两位扶贫干部回县城了,留下我一人在这里。黑牡丹便问我为啥不回县城去,我说他们都有家,我单身,无家可归,就扎根在这里了。

我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黑牡丹在和我们交往中,似乎把我和他们有了区别。当我一人在这里时,她也到我房间来坐一会,向我聊她读中专时,在城市里的的一些见闻。这低矮的房间,暗淡的光线,在夏天太阳的炙烤下,室内散发出一股霉味,自从黑牡丹来这房间后,霉味中透着一股少女的香味,神秘而美好。有一天午饭后,黑牡丹来到我这里,她听说我会看相算命,便把手伸到我面前,要我给她看手相。我稍犹豫了一下,还是拉住了她的手,这是一只柔滑细腻的少女的手,我的心怦怦的跳,说话的声音也有几分颤栗,我左手拉住她伸过来的手,右手手掌轻轻的在她的掌心抹过,我的手热辣辣的,感觉她的手心潮热,似乎有汗水冒出。我俯下身,目光在她的手心盯了一会,终于松开了她的手,然后说,这屋里的光线不好,看不清楚你的掌纹。我说,要看,我们出去,在太阳底下去。她说这次就算了,以后再看。看来,她在我房间,不想马上就离开。

黑牡丹告诉我,她的家就在后面的大山上,从这里走回家要一个多小时。她父亲是残疾,不能干重活,母亲近几年长年在广东那边打工,有一个弟弟在县城念高中。因此,家里只有父亲一人,她平常得经常回家帮父亲做家务活。面对这个农村长大的女孩,想着自己也是农村长大的,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我说你是中专毕业,在这山里,是有文化的人,一定要要不断努力,争取走出大山,要在你身上体现出读书改变命运。她说她准备参加自学考试,拿大专文凭,将来去参加城里的那些单位招聘考试。她说不管怎样,她都不会在这个偏僻落后的穷山沟里呆一辈子,即使什么路都走不通,她也可以出去打工,她说现在在她这个乡,象她这样的年轻人,外出打工的多得很。目前,她只是觉得自己有中专文凭,不甘心就当个打工妹。我心中生出无限的怜悯,恨自己没有能力帮助她。这是一个多么可爱的妹妹。我也向她讲了我的经历。看得出她的目光里,对我充满了敬意和羡慕。她心里一定在想,将来也会像我一样从大山里走出来。

有一天晚上,我们几个扶贫干部和乡里的几位领导一起喝酒,我没有把控住,结果喝多了,回到房间已是十二点多了,我一进门,把门关上,就开始呕吐不止,后来,躺在地板上睡着了。我也不知什么时候,大约开始清醒了,听得外面似乎有人敲门,听了好一会,终于确定的确是有人敲门,并且在小声的叫唤我的名字。我迷迷糊糊的去开门,是黑牡丹来了。她进来,顺手将关上门,直接吵着说,怎么喝这么多?一边说一边把我扶到床上。我的衣服上到处都是呕吐物,地板上也是。黑牡丹从她房间拿来一根毛巾,给我擦身上的脏物,我却用手推开她,嘴里说道,我要喝水。她又赶紧去给我倒开水,还从她那里找来白糖兑在水里,然后端到我面前,当我用手接过茶杯时,她的手并不松开,她怕我端不稳。这样,我的手一半握着茶杯,一半握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我似乎清醒了许多,透过那白糖开水腾起的白色烟雾,在朦胧的灯光下,黑牡丹更象一朵黑牡丹,好美好漂亮,那一刻我浑身瘫软无力,头痛,心里也极不舒服,好想好想拥她入怀。但越是清醒越没有这勇气,越没有这勇气就越清醒,我要她出去,用手比划着示意我要换一下衣服,我想她走了,独自好好睡一觉。她却问我换洗的衣服在什么地方,她帮我拿到床头来,然后走出去了,但却只是轻轻的把门关上,并没有让门锁上,这似乎暗示着她还要过来。我还没开始换衣服,就听得她在她房间对我说,换完了,我还得来给你处理地板。其实,我并没换衣服,只是把弄脏了的衣服全部脱下,堆放在角落里,然后钻到被子里睡觉。我大约是很快就睡着了,完全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第二天醒来,地板已拖得干干净净,我的那一堆换下的脏衣服也不见了,肯定是黑牡丹拿去帮我洗去了。

黑牡丹告诉我,那晚上我喝多了,在屋里整得砰砰乱响,嘴里发出恐怖的怪叫,她害怕极了,她说她在我门外至少呆了一个小时,无论怎样敲门,怎样呼唤,我完全没反应。她目光里流露出的那份怜惜、那份真诚,是任何冰山也会融化的。

这次醉酒后不久,单位通知我回去,这一阶段的扶贫工作暂时告一段落。离开的那天早上,黑牡丹来送行,她站在我门前,背靠着门框,眼睛望着天花板,嘴里喃喃的问我什么时候再来。我告诉她,按照扶贫工作的安排,到年底村一级进行换届选举的时候,肯定要来。她又说,能不能给我打电话?我说当然可以,我告诉了她我单位办公室的电话;她又说,是不是还可以写信?我说肯定可以,你直接寄县教育局办公室,我就能收到,我说,说不定我会给你写信,就寄大风乡供销社就可以吧?她嗯了一下,眼里似乎要滚出泪花。

一个多月的扶贫工作就这样结束了,我似乎收获了很多,这一个多月似乎很快,又似乎很漫长很漫长。坐在回去的车上,感觉心里空空的,生命中似乎若有所失,又似乎若有所得。

回到单位,紧张的工作,让我很快就忘记了黑牡丹,偶尔记起,也如天边的一丝薄薄的云影,转瞬即逝。我和黑牡丹萍水相逢,在她青春少女的心中或许是腾起了火焰,且旺而烈,于我却是从身旁飘浮而过的云影,去了,若没有东西触发,就会一直淹没在自己也不知晓的角落。但在我离开大风乡一月后,收到了黑牡丹寄来的包裹,我颤抖着手打开,是一件手工编织的灰色毛衣,里面还附寄来一封信。我同样是颤栗着双手撤开信封,信的开头写着某某同志,然后写道:“我不知道怎样称呼你,还是叫同志吧。这是我用了半个月时间为你织的毛衣,不知合身不?我无法说清楚我对你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愫,你走后,我像丢了魂似的,为什么会这样呢?我明白,我和你相距十万八千里,你永远也不会选择我——一个乡下女孩。但我又控制不住自己。这是为什么呢?你下次来,我或许就不敢见你了,我会躲起来的,我害怕。害怕什么呢?你说,我为什么会这样。这是为什么呢?”

“这是为什么呢?”我如果有能力帮助黑牡丹改变命运,一切都会改变的。我和黑牡丹并没有十万八千里,我们之间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我们都是农村长大的苦孩子,我们其实离得很近很近。我现在还是单身,黑牡丹也是单身,我们在最好的时候相逢了。不过,在这相逢的时候,我正在疯狂的追求一位叫坤的女孩,我也像黑牡丹对于我一样,明白坤是白天鹅,我和坤也似乎相距十万八千里,但我却用诗人般的激情追求着那无望的希望,用虚幻的诗妆点自己的梦境。面对黑牡丹的深情,我只能怀着一种深深的歉意,我想,下次去,应该给她送点礼物,以抵偿她为我织的毛衣。其实,我更应该明白,任何物质的东西都无法抵偿一份真诚的感情。后来,在我和黑牡丹之间所发生的,是我将她推向了痛苦的深渊,在她心的深处种下了仇恨的种子。

我第二次到大风乡,是这年的冬天。去的那天,天飞着鹅毛大雪,寒冷异常。出发前,我特的到百货店去给黑牡丹挑选了一条纯羊毛的红色围巾,算是对她为我织毛线衣的补偿。我想,这次,我一定要注意和黑牡丹保持一定的距离,把握好度,不要让感情的火焰燃烧起来。让我们都用理智把自己规范到一定的界线内。可是,感情和理智的搏斗很难有胜负,往往是理智的长堤被感情的洪水淹没,当感情的潮水退却的时候,就露出了理智的堤岸,那堤岸上也往往是伤痕累累,一片狼藉,多少浪漫随风而去,多少眼泪也顺流消失,剩下的只是人生的一声浩叹。

我依旧住在大风乡供销社的宿舍,还是那间房,旁边住着黑牡丹。我是傍晚到的,供销社门前的石板街上,已是厚厚的积雪,窗前的瓦檐上,挂着一排亮晶晶的冰凌。我将行李放好后,便拿出给黑牡丹的羊毛围巾,走到她的门前,敲门,没人应,再敲,还是没人,我犹豫了一下,再敲,依旧没人。我只好回到自己房间。看来,黑牡丹真的没在家,要不,她就是真的要躲着我。不会,我相信黑牡丹不会躲我。我独自朵在房间,房间没有取暖的火,特别的冷,我在供销社食堂去打了一瓶开水,准备烫一下脚,然后钻到被窝里去,这是在这屋里唯一可以抵御寒冷的办法。当然,我还可以到当地老百姓家里去找火烤,当地人都是烧煤炭,也有极少数烧柴禾。

就在我刚烫完脚时,听到旁边有了响动,应该是黑牡丹回来了。我故意咳嗽了一声,然后端起烫了脚的水走到门外去倒。这时,我看见黑牡丹的门半开着,里面亮着灯,还没等我叫唤,黑牡丹从里面出来了,在门前立住,目光直视着我,竟没说出话来。还是我颤抖着声音先开口:“你回来了?”

“你好久到的?”声音也是颤颤的。

没等我回答,黑牡丹接着说:“天好冷。我刚才去外面把火炉子的火升起来了。”说着,她把身子转向室内说,“你来看,我炉子里的火刚燃起来了。”她让我进屋烤火,我没有进去,而是回到自己房间,拿来给她买的围巾,站到她门前,当我说给她带的礼物,边说边将围巾递过去。黑牡丹双手接过围巾,眼里闪着泪光,喃喃的说:“让你破费了。”未等她再往下说什么,我转身向自己房间走去。她急忙嚷道:“你不进来烤火?”我说,我的脚已用热水烫过了,现在还暖和着,称这余热未散,先睡了。

“睡了?”听她那声音,是极度的失落。后来我才知道,黑牡丹平时都是下班回家,陪父亲。这天是知道我要来,特的留下来,还专门把火升起来,怕我冻着了。我呢,却是下定了决心,要和黑牡丹保持一定距离,一定要让理智战胜感情。我爱的天平在坤那里,坤的出现,燃起了我爱的激情。青春年少的我,要护卫好爱的航程。

可是,当黑牡丹拿着我送她的礼物时,少女的芳心被点燃,那熊熊的大火如何熄灭?这正是悲剧的开始。这晚上,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听得隔壁房间的黑牡丹,也一直没睡,她在想些什么呢?她的房间有炉火,燃烧得正旺,我的房间却如冰窖一般,寒冷异常。第二天,我到村里去参加选举动员大会,回来已是晚上八点多了,外面依旧下着雪,我的房间仍是如冰窖一般。黑牡丹没有回家,房间亮着灯。听见我回来,她赶紧走过来,请我到她房间去烤火。天气的确非常冷,我自己房间没有升火,似乎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但我还是咬咬牙说:“我不冷,我实在比较困,想简单洗漱一下就睡觉。”黑牡丹继续说:“你先烤一下,暖和身子了再睡嘛!”那目光不仅仅是真诚,还有某种企盼,这种企盼又变成一种恳求的眼神,面对这一道目光,是冰也会溶化。我终于来到了她的房间。

房间和我的房间一样大小,一架挂着蚊帐的黑色木床对窗置着,床前的炉火燃得正旺,整个房间充满着炉火的温暖。两把小木椅子对着炉火倚床放置着,我和黑牡丹相对而坐,虽有炉火在中间隔着,但一不小心,我们的脚尖就会相碰。望着这堆炉火,我想起白居易的诗,“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我在心中正把此诗改为“大风天地寒,红泥小火炉;芳华遇佳人,此情可有无?”是啊,此时此刻,此情可有还是不可有?

“你饿不?”黑牡丹冲我问道。我从沉思中醒来,用一种异样的目光望着她,她的目光也似乎有某种隐忧。我说:“不饿。”她接着说:“我从家里带了几个玉米做的粑粑,可以在这火上烤热了吃”。她边说边起身去拿粑粑,完全不理会我的回答。

金黄的玉米粑,在火炉上烤出一股粮食的醇香,那是山的味道,是田野的味道,是我小时妈妈给我的味道。真好吃。

吃完一个玉米粑后,我站起来准备回到自己的房间。这时,黑牡丹突然对着我扑过来,一下扑在我怀里,把我紧紧的抱住,在我肩头哇的一声哭起来。我一时有些惊悚,有些惊慌,有些惊异,血液往上涌,身子颤栗起来。只听得黑牡丹边哭边说:“我好孤独!你不在,我好孤独!”我似乎是出于一种本能,用手抚摸着她的臂,安慰她说“别哭。我们好好聊聊!”说着,我将她推开,她脸上挂着晶莹的泪水望着我,等待着我的话。我稍镇定了一下,说道,“今晚先休息。太突然了,我们另外找时间好好聊聊。”说着,我已走出了她的房间。

这一夜我失眠了。眼前是黑牡丹和坤交替出现。“此情可有无?此情可有无?”这话一直在脑中盘旋着。翌日早晨,我站到窗前,看到石板街上昨天行人的足迹已被积雪淹没。我心中希望着有一种积雪,也能彻底淹没昨天所发生的一切。望着空中漫漫飘落的雪花,心空空的,整个身子似乎也轻飘飘的,如一片风中旋转的落叶。我走出去,到乡政府参加村级选举工作部署会。我走的时候,黑牡丹应该还没有起来。不过,昨天晚上我告诉过她,今天我很早就要去乡政府开会。

会结束后,我和乡里的另一个干部分到一个叫黑岩的村里,这黑岩村距乡政府所在地三十多公里,步行要三个多小时。我们走到村里时,天就已近黄昏。我们只能在这村里投宿,明天去挨家挨户宣传选举政策。不知道黑牡丹是否知道我要在村里住宿,晚上回不了供销社。不过,她知不知道有什么关系呢?或许,正好我们都冷静一下,再好好聊聊。我还是想着坤,希望尽早能和坤确立关系,结束我这飘浮不定的心。

我在黑岩村住了两天,到第三天才回到供销社。回来时,天还未黑,黑牡丹一见我,便笑着说:“我以为你不回来了呢,是不是被拐走了!”看来,她的情绪不错。她让我先在房间休息一下,自己出去升火。原来,我走后,她便从乡政府打听到了我的去向,她也借我走的时间回家去照顾父亲。她说她怕我今天回不来,所以还没来得及升火。她说话的语气,俨然自家人样,这让我很是不安,又不知如何处理这事。最好的办法是尽早离开。可这次扶贫,得完成村级选举后才结束,算来还得在这大风乡呆半个月。

黑牡丹很快将火升好了,她直接将火炉提到我的房间,她说把火炉放在我这里,房间一整晚都是暖和的,这样睡得安稳些。她又将她房间的两把小木椅子端了过来。当她与我对坐在火炉前时,我才恍然发现她的颈上围着我送给她的那条红色围巾,黑色的上衣与黑色的头发之间,配上这一圈红色,中间包裹着圆圆的脸蛋,火光与灯光交织着,映照着她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实在美极了。黑牡丹见我在看她,她脸上掠过一丝羞怯,用手拿住那挂到胸前的围巾对我说:“你怎么舍得给我买这么贵重的礼物,全羊毛的,鄂尔多斯的名牌,好贵!”我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过了半晌,我吞吞吐吐的说:“谢谢你亲手给我织的毛衣!”“你肯定不喜欢,所以天这么冷你都没穿。”黑牡丹说。

不知什么时候,黑牡丹拉住了我的手,不,是我拉住了她的手,我说要给她看手相,看她的婚姻动没有。是我让她把椅子挪过来,靠近我,她把整个身子都靠到了我身上,我们的两手双双相握,我没有给她看手相,我们几乎脸挨着脸了,后来,黑牡丹干脆坐到了我的身上,我们的嘴久久的相吻在一起......我无法原谅自己感情的冲动,无法原谅自己没有让理智控制住,这以后的几天,我的理智如脱缰的野马,疯狂的奔跑着,我让黑牡丹迅疾的坠入感情的深渊,难以自拔。我明知自己在玩火,却无法理智的将手中的火丢掉。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深夜,黑牡丹躺在我床上,就要失去她的第一次的时候,她流着眼泪望着我,两手紧紧的搂住我,边流泪边颤兢兢的说:“我怕......我怕你不敢......不敢对我负责。”说着,我看见她躺在我下面,双泪长流。我恨自己那一刻没有放弃,没有理智的离开。当她发现自己失去了、真正的失去了时,不禁“哇”的一声叫唤,双手捂住自己的脸,身子抽搐着。我明白,那一刻,她的心一定是万分的复杂。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在大风乡那样偏僻落后的农村,少女的贞操是比生命更为宝贵的。黑牡丹心里明白,她没有足够的力量抓住这一份爱,她知道这一份爱于她还是遥远而缥渺的......

我如同罪犯一般的自责。如果没有坤的出现,我能选择黑牡丹吗?答案依旧是否定的,正如黑牡丹所担心所害怕的:我不敢对她负责。不是不敢,是不愿意,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对这份感情负责。我的错就在于没有让理智控制住自己。我也恨自己,一个不能战胜自己的窝囊货,是什么男子汉!一个玩弄感情而不负责任的人,是应该受到上帝惩罚的。我受着良心的煎熬。

这事发生在我离开大风的头一天晚上。第二天一早我就乘公交车回到了单位。临走的时候,我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站在黑牡丹面前,声音沉沉的对她说:对不起,我愿意认你作妹妹,过去的都过去了,今后你就当我是亲哥哥,有什么事尽管找我。她听着我说话,一言不发。待我说完了,她扭头走进她的房间,把门关上了。我听到从房间发出了哭声。

这次离开大风乡一个多月后,我收到了黑牡丹寄来的一封信,信很短,告诉我说前不久,她感觉身体不对劲,总是要呕吐,希望我去看看她。我明白她这是在暗示什么。我的心啊真的就像被什么拧着,痛得想滴血,我该怎么办呢?好长一段时间,我成天焦头烂额,不知如何是好,是该赶紧去大风看看她,还是应该写封回信?去,我又该如何面对,如何处理?既不能往前走,就应该狠心的离开。可现在弄到这地步,如何是好啊!写信,又该如何写?我就这样犹豫、矛盾、痛苦着,又过了一个多月,心想是不是一切就这样过去了。即便是过去了,我内心的罪恶感又如何能过去!

一切都不会轻易过去。一天,我接到了从大风乡供销社打来的电话,我正想借这个机会向黑牡丹道歉,并好好和她聊聊,讲清楚我所思所想的一切,用一种真诚的态度去得到她的原谅,如果她的身体有什么状况,我愿意承担一切的费用。可当我接这电话时,并不是黑牡丹,而是她的一个闺蜜。她闺蜜告诉我,黑牡丹病了,说是希望我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我还是很真诚的向黑牡丹的这位闺蜜说明了我的大致想法,并希望她能理解,同时也希望她能告诉黑牡丹我的真诚态度。黑牡丹的这位闺蜜还是比较通情理,对我表示了理解和同情。但这事在我心里,却一直无法了结。

大约又过了三个月,已是春暖花开的季节。我下乡去检查学校的开学工作,当路过大风乡供销社时,我让驾驶员停下车,我说要去供销社办点事。我希望能见到黑牡丹,能当面向她致歉,并表明我真诚的态度。我跨进大门,走到售货台前,一眼就看到了黑牡丹,她脸色有些消瘦苍白。她一见我,转身就跑,像是躺避瘟疫一样,另一售货员立在那里惊讶的望着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喊了一声黑牡丹的名字,然后紧跟着过去,我见她上楼,走进她的房间,砰的一声将门关上了。我上去敲门,她在里面大叫一声:“你滚!”我什么也没说,只在门前呆立了一会,便殃殃的离开了。

我下楼走出供销社,来到车边,准备上车,却突然抬头看到黑牡丹立在她的窗前。我想对她挥挥手,但见她并没有发现我抬头在看,也就没有挥手,当时的情景也不允许我呼唤她。驾驶员见我来了,便发动了车,我没有再抬头向上望,便钻进了车。当车缓缓驶出的时候,我听见黑牡丹突然在她的窗前大声叫出我的名字,我回头从车窗向上看,只见从黑牡丹窗口飘下来一团红色的东西,是一根红色的飘带,在风中飞舞着,随着那飘带缓缓落下,是一声声嘶力竭的吼叫:“你该下地狱!”

我一下明白了,黑牡丹喊叫着我的名字说,“你该下地狱!”然后把我送她的那一根红色围巾扔了下来。驾驶员听到有人叫我,正准备停车,我说,不是叫我,走吧。车箭一般的从大风乡的石板街上飞驰而过。在车上,我不知道那根红色的全羊毛的围巾会飘落到哪里,满耳都是“你该下地狱”的吼声.......

好长好长一段时间,我的心,的确如同关进了地狱。此后,三十多年过去了,我再也没见黑牡丹,也没有她的任何消息。

黑牡丹,你生活得还好吗!在我白发苍苍的今天,好想你答应我做你的哥哥,你做我的妹妹!

 

 

妙实在是那种特别漂亮的农村女子,她在大山深处长大,浑身上下似乎都是水灵灵的,晶莹剔透如春日早晨柳条上浮在嫩叶片上欲滴还住的露珠,叫你惊艳得屏住呼吸却不忍碰触。

我第一次见妙,是学校组织外出旅游三峡,我顺道去看望在宜昌打工的妹妹。那时,妹妹在一家理发店学理发,妙和妹妹是老乡,结伴外出打工,一同来宜昌,一起进工厂,后又一同出来学理发,准备以后自己开理发店。自然,妙是我妹妹在异地他乡最好的朋友。妹妹介绍说,妙和我们是同乡,她的老家在那个叫黑弯的地方,距我们家约有二十多公里山路。

黑弯在我们家乡是很有名的,因为那里山高谷深,地势险要,大山里蕴藏着丰富的煤矿,森林覆盖着的岩石呈黑色,里面似乎全藏着煤,山中也的确建有许多小煤窑。大约黑弯就此而得名。黑弯的半山中稍缓处,形成一台地,便建了许多房子,约莫有几十户人家,独立建制为黑弯村。黑弯的名气,缘于这里是川鄂交界处,两地商贸往来,黑弯是必经之道,过去闹匪患,常有商人在黑弯被抢,尸体从黑弯村前面的深谷抛下。即便现在,黑弯也是极偏僻的地方,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村里也没有公路,骡马是村里运送货物的主要交通工具。

妙就是在这村里长大的。初中毕业后,妙也同成千上万的山里姐妹一样,向往着外面那精彩的世界,于是便把心一横,带上简单的行李,怀揣着东拚西奏来的盘缠,约上几个姐妹,走出大山,走出三峡,去寻找自己的梦想。妙和我妹妹第一站到了宜昌,进了三峡瓷器厂,干了不到一年,觉得实在太苦了,便出来学理发,学美容,打算学会了就自己开店。那天中午,妹妹和妙一起陪我吃饭,第一次见到妙,我有一种见到大明星的感觉,她高挑的个儿,一头长发披散到腰际,额前一排整齐的流海下,嵌着一对大大的眼睛,挺且直的鼻梁,红润的嘴唇安放在瓜子形的脸蛋上,两颊娇嫩白净的皮肤如同秋冬早上熟透的柿子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我似乎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面对着一个活生生的大美女,不勉有些心神慌乱。妹妹似乎看出了我的失态,一边微笑着一边将目光从我身上移到妙身上,又从妙身上移到我身上,嘴里却说着一些隔三叉五的话。

妹妹纠住机会避开妙问我:“看上了?真看上了,我给你当红娘,肯定成。”我不知如何回答妹妹。我心想,才刚见面呢,什么也不了解,怎么可以看上?妹妹那么肯定,难道这个叫妙的女孩,真会看上我?我稍犹豫了一下,对妹妹说:“才认识。不要乱说。再说,你觉得哥哥和她合适不?”妹妹说:“其实,她人蛮好的,忠厚老实,心地善良,也能吃苦。只是初中毕业,没什么文化,又是个打工妹,没有固定职业。还是不太合适。”我却在想,文化那么重要么?固定职业那么重要么?

妹妹是那种心里存不住东西的人。没过多一会,她就避开我告诉妙,说要把哥哥介绍给她作男朋友,直问妙看得起不。下午,妹妹故意安排妙给我洗头,说我出门在外,头脏兮兮的,必须要洗一下。我说不好为什么,内心有种狂喜的不安,似乎幸福来得太快了。当妙的手在揉搓我的头发时,我便开始胡思乱想了。想到她的一头长长的黑发,瓜子形的脸蛋,熟透的柿子染上一层白霜的脸颊,红润的小嘴唇......这一切离我这么近,幸福离我这么近!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目光,我面部上的表情,亦或是我的什么言语,透露了我内心对妙的那份喜悦,哪怕是我深知这一点喜悦,完全是妙外表的美,那是一种叫人难以拒绝的美。在分手的时候,妙站立在妹妹身旁送我,欲言又止,目光中也向我透露出了她的全部的内心的某种秘密。这一点在半年以后,得到了证实。

妹妹学会了理发后,继续留在宜昌开起了理发店。妙却回到了家乡,在家乡的集镇上开起了自己的理发店。我听妹妹说,她本来和妙约好就在宜昌开店,妙却执意要回家乡来,家乡的集镇人口少,几乎没什么流动人口,开店经营生意肯定没宜昌好。妹妹开玩笑说,妙是为了追我才回来的。凭我的直觉,妹妹这话可能有一半是真的。妙作为一个农村出来的打工妹,若能找到一个吃国家粮的男朋友,那是很荣耀的事,那时,农村很多漂亮女孩都嫁给了吃商品粮的,并以此为荣。像妙这样的漂亮村姑,有此想法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妙在集镇上开店后,我专程和学校的几位年轻教师一起去她店里理发,大家见了妙,都说她像明星一样漂亮。妙见我,有几分羞涩,几分不自在。我却很大方的对他们介绍说,这妙小姐是我妹妹的好朋友,我们早就是熟人了。几位老师却拿我开玩笑,说我和妙恐怕不只是熟人,他们说我城府深,是想金屋藏娇。说得妙脸通红,我也感觉很不自在。我对他们说,你们可不要乱点鸳鸯,人家妙小姐早有男朋友了,你们也别想打歪主意!说完这话,我看见妙脸上掠过一丝不安。我想,妙肯定在心里怪我不该这样说。

这以后不久,正值我母亲六十大寿,妹妹回来了,贺寿那天,妹妹把妙也叫来了。妙是第一次到我们家来。妹妹悄悄问母亲:妙咋样?若做您儿媳,您看中不中?问得母亲乐呵呵的,笑得合不拢嘴,当着我的面说:我这六十岁生日,那是双喜临门!这姑娘长得好标致,好漂亮!看得出母亲两眼都在放光。当妹妹、妙和我三个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妙忽然问我:上次当着我们学校那几个年轻老师,为什么我要乱说,说她有男朋友了?我回说:“你太漂亮了,如果不这样说,他们个个都想来采花。”“那你说,我男朋友是谁?”妙问。妹妹在一旁嘻嘻的笑着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妙脸一下又红了,用手把妹妹一推:“坏!”

自这以后,我于妙的心中,似有了某种默契。一日下午,我刚放学,妙竟来到了我学校。有两位在妙那里去理过发的老师先看到妙,故意扯着嗓子大声叫着我的名字说,你女朋友来了!引得一些学生、老师都跑出来看热闹。弄得妙十分的尴尬。我赶紧出来,没让妙到我寝室,而是直接带她到学校后面的森林里去散步,我对看热闹的其中一位关系较铁的老师说,税务部门找到妙的理发店来,要收个体经营税,妙要我去帮她说说情。这完全是我急中生智撒的谎。这位老师冲我做了一个鬼脸说:“快去!快去!”说实话,该不该和妙谈恋爱,我内心自己也没有把握。虽然我已年近三十,早该谈婚论嫁了,但心中总有某种不甘。那些年,我忙于参加各种文学社、诗社,成天写诗写小说,沉溺于文学创作,心中的梦有天大,自己就像一只天狗,我要把天来吞了,把整个宇宙来吞了!对于世俗社会的男欢女爱,既渴望,又拒绝,常常在现实与梦想、肉体与精神之间徘徊、挣扎。

我们走到了森林的深处,不知什么时候,妙挽住了我的臂膀,身子紧贴着我。我听得见妙急促的呼吸,感觉得到她嘴里呼出的热浪从我的耳边擦过。快下山的夕阳穿过密密的森林,映射在山间石板小路上,斑斑驳驳的光与影编织出梦一般的意境。这画面放入镜头,难道不是情侣在谈情说爱?天空为证,森林为证,林间的小路为证,我们正走在恋爱的大道上。我无法抵赖这存在的真实。什么时候,我身上的荷尔蒙燃烧起来了,我停下脚步,身子颤栗着张开了双臂,将妙揽在怀里。妙闭上了那双大大的眼睛,把嘴唇送到了我的嘴边......“妙——妙——你真妙!”我嘴里含糊的发出一串颤音!我伸出两手捧住那熟透的柿子染了一层白霜的脸蛋,接着,将右手五指伸开,从妙的头顶向下抚摸,那柔柔的软软的发丝从指间滑过,滑到背部停住,稍稍用力,让她的胸向我贴得更紧......

好长时间,我不能确认是在和妙恋爱,我不能说服自己接纳这份爱情和将来的婚姻。我和妙在一起,不能谈文学,不能谈诗歌,在我们共同展望的明天里,没有我需要的东西。在妙的眼里,我拥有的是一个老师,一个吃国家粮的身份,她能在这光环里获得精神和物质的满足。我的父母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家里也很贫穷;我本人长得瘦弱矮小,又不修边幅,或许在妙心里,她足可以用她的美貌来平衡她没有文化的打工妹的身份。这样想来,她便有足够的理由,大胆的勇敢的向我走来。世道本来也如此,我有什么好犹豫的。但人的美貌终会随岁月而消失,年轻生命的肉体的欲望也会随着新鲜感的消失而减灭。我是被妙的美貌所吸引,被她明星般的外表着魔。我当如何走出妙的魔幻之境?

当妙一次一次主动走向我,当我犹犹豫豫的一次又一次欲拒还接的享受妙的美丽时,我内心挣扎着,痛苦着,一种强烈的负罪感压迫着我。妙分明也感受到了我的犹豫,我的迟疑,以更加巨大的热力,更加猛烈、更加炽热的感情向我倾泻而来。我唯一给自己留下的最后防线是,决不能沾污少女的贞洁,这也是我给自己留下的最后退路,我不能把妙伤害太深,不能让自己负罪太重。在那个还比较封闭的时代,在那样偏远的农村,人们的观念是无法接受一个在恋爱中就失去了贞操的女孩子的,类似的情况在农村带来的命案并不少见。到后来,妙或许也明白了我的全部心里,她想以自己的身体彻底的阻断我的退路,她可能猜想到我的道德观不允许我放弃一个已经为我献身的女孩。我终于害怕起来,终于感到了一种恐惧。我恨自己不能用理智战胜自己的欲望,不能勇敢的离开妙,一次也未能成功的拒绝这明星般漂亮的妙的拥抱。如此下去,我是不是该下地狱?一个不能战胜自己的人,他永远也无法使自己真正强大起来!

一次在集镇上分别时,妙指着前面小路旁的一棵槐花树说:下次逢集,在这棵槐花树下相见!当时我极度的矛盾,想拒绝,又无法战胜自己内心从妙那里所获得的快乐的依赖和一种莫可名状的强烈的欲望。我自己也记不清是点头答应了,还是摇头拒绝了。只记得妙和我依依不舍的分开时,她目送我离去时,那一丝期盼的目光,让人感动得想流泪。真正让我流出眼泪是在下一次逢集的日子。那天,我完全忘记了是逢集,自然也就忘记了妙的约定。直到邻居赶集回来,讲述赶集的一些趣闻,我才恍然想起妙的约定,但我记得并没有明确答应她,也似乎没有明确拒绝?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赶紧向集镇上跑去。刚出门不久,天空下起了小雨,为了赶时间,我也懒得返回去拿雨伞,光头顶着丝丝细雨,飞快的奔向集镇,向那棵槐花树走过去,我希望妙不在那里,希望她根本就没来。

这时,天已近傍晚,集镇上赶集的人大多回家了,也没谁注意我这个冒雨奔跑的年轻人。从街角转出来,就接近那条小路了,我的目光直击向那棵槐花树,我看见了妙站在那里,她的两手握着一只黄色皮包举在头顶上,用以遮挡从槐花树上漏下的雨点,目光向着前方张望着。我的心狂跳不止,没等我让心平静下来,让颤栗着的身子稍有所稳定,妙的目光已经捕捉到了我。她手从头顶拿下,向我疾走过来,我也不可控制的奔过去,她一下扑到我怀里,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右手在我的背上捶着,边哭边说:“我等了你一天!等了你一天!”我也控制不住,眼泪哗哗的流下来了,雨水泪水混在一起,在紧贴着的两张脸之间流淌着。不知过了多久,妙用手来替我揩眼泪,我也用手替她揩眼泪。再后来,两张潮湿的嘴紧紧的贴在一起了,四周挂起了夜幕,雨渐渐停了......

冥冥之中,人的命运似乎有一个上帝在安排一切。就在这次与妙雨中相会之后不久,我就被调到县城工作,空间的距离让我和妙没那么容易相见了,这于我似乎有了某种解脱。我没有把这消息告诉妙,但妙很快就在别处知道了这消息,并从我妹妹那里了解到我新的工作单位。我不知道妙在知道这一切的时候作何想。大约有三个月时间,我们彼此没有任何联系。我似乎也渐渐解脱出来,觉得自己应该寻求一种新的东西。岁月悠长,山河依旧,日子一天天平静的流逝。忽一日,接到妙的一封信,歪歪扭扭的字迹,像刚入学的小学生用铅笔写出的。信的内容大概是说,不想在家乡开店了,问我能否帮她在县城找点事做,或者说在县城来租房子开理发店,商量我是否可行。她说,只有在县城来了,我们才能常见面。我没有回妙的信,只叫妹妹告诉她,我的意见是建议她去宜昌,和妹妹一起开店。

后来,妙大约终于觉得这份爱是无望的,也就没再联系我了。我听说妙在临近的湖北省所辖的一个乡村小镇开了理发店,而且有了新的男朋友。一次,我借下乡出差的机会,跑到那个小镇去,打听到妙的理发店,便想过去看看。到了那店门前,见玻璃店门及窗上,都贴着大红喜字,我故意问街边路人,为何理发店门上要贴喜字,果然证实这店主妙刚新婚不久。我没有走进店去,只远远的看见妙正在给一位顾客理发,她还是那高挑的个儿,一头齐腰际的长发,一排整齐的流海下一双大大的黑眼睛......

我突然一下心塞,好像失去了什么。眼里有热泪滚出!我转身,一步一步离开......

 

眉生先生

 

我调到黑槽教书那年,眉生先生七十七岁。他的两个孙子在我班上读书,他的大孙女在黑槽村的小卖部当售货员。一天上午,他的孙子把课本忘在家里了,他给他孙子送到学校来,我是他孙子的班主任,他顺便来我寝室了解孙子的学习情况。老人家发现我寝室有一个很大的书架,上面堆满了文学书籍,眼睛一亮,对我产生了好感,和我聊起唐诗宋词,并借走了我的一本《宋词选注》。

未见眉生先生之前,我早听说过,他是当地很有名望的老人,按以前的说法是社会贤达,在当地几乎妇孺皆知。眉生老人是过去读四书五经的孺生,国学功底深厚,在解放前就在教私塾。新中国成立后,一直在学校教书。文革,老师成了臭老九,但这里或许是天高皇帝远,并没受到多少冲击,眉生先生仍是当地名流,得到人们的尊敬。文革结束后,眉生先生被选为县政协委员,每年去县城出席县政协会时,黑槽村都要打锣敲鼓的欢送,回来时也要放鞭炮迎接,这是村里最大的荣耀。眉生先生不仅文章写得好,特别是写得一手好字,黑槽村里家家户户写的春联都出自先生的手,家里建房封顶时,要在横梁上画龙凤、写吉祥话,都少不了眉生先生。先生的字,在今天看,也超过一般的书法家。

自认识眉生先生后,他常通过他的孙子带口信,要我上他家去玩。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放学后我便跟着他的两个孙子来到他家。眉生先生的家在一个拥有十多户人家的大屋场,一大片土木结构的老房子,不规则的挤在一起,大多是一楼一底,房子四周长着参天的古木,更映衬了这一片建筑的古老。过去,这里是地主的大宅院,原来,眉生先生也是地主出身,当地人称他为开明绅士。眉生先生的屋在这一大片建筑的正中,正门两旁有木格雕花窗,门眉上还有燕子用泥做的窝。

我是以老师的名义来家访,眉生先生的儿子儿媳非常热情,我一进屋他们和我简单寒喧了几句后,就到厨房去张罗,眉生先生则有些迫不及待的引我到他的卧室兼书房。这房间靠近后面的山坡,从那一扇木格窗子看出去,可以见到外面山坡上的一片油松,偏西的太阳正好穿过油松从窗格子里斜射进来,把室内照得半明半暗。临窗置着一张黑色大文案桌,桌上堆着一大叠宣纸,那是眉生先生用来写字的,就在案桌旁的地上,堆放着一大叠写过的纸。眉生先生每天在这卧室兼书房的地方,除了睡觉,平时就只干着看书、写字这两件事。眉生先生让我在桌前的一把木制椅子上落座,吩咐他的孙子提来一瓶开水,然后,他从桌子下面的抽屉里找出一个腊黄色纸包着的圆饼,说是他儿子十多年前在云南当兵时给他带回的普耳茶,平时舍不得喝。我是第一次听说这普耳茶,眉生先生还在为我沏的时候,我心中就充满好奇的渴望。

两杯茶沏好,放置在文案上,眉生先生自己坐在床沿上。热气腾腾的茶冒起的水汽,飘散在阳光中,室内顿时弥漫一股茶的香味。置身这良辰美景,我心有所触,似乎有某种神的力量推了一下,我站立起来,面向眉生先生,两手合十,说道:“眉生老师,今天借着这美好的一刻,我正式拜您老为师,跟您学习书法!请收下我这个学徒!”说着,我弯腰九十度向先生敬礼。眉生先生赶紧站起,以手扶我,嘴里答道:“岂敢!岂敢!”再次落座后,我注意到,眉生先生虽已年近八旬,但脸色红润,慈眉善目,下巴上的胡子刮得光光的,裂嘴一笑,宽厚的脸膛上,露出一对酒窝,和善的对我说:“习书法,急不得,关键在坚持。你必须下决心每天都要练习,一天也不能拉下。”他告诉我,他在这房间几十年,除非卧病在床,平日每天必练习书法,从未间断过,而且不是写一张纸两张纸,根据兴致所至,书法是他生活必须的一部分,他的生活除了看书,就是写字,同时出去散散步。接着,他便给我讲习书法的基本要领,要我先练柳(柳公权)体欧(欧阳洵)体。他说最好的巧门,是看别人写字,如何走墨运笔,所以他要求我经常来他家,看他写字。看来老人已正式接受我这个学徒了。

说话间,眉生先生的大孙女进来,请我们出去吃饭。眉生先生站起来,谦让要我走前,我不好意思,说还是应该按规矩,请老师在前。她孙女伸手扶着他的左臂,我自然扶着先生的右臂。其实,这只是礼节,先生走路步伐稳健,根本不需要搀扶。按当地习俗,有尊贵的客人,吃饭得在正堂屋,并要请客人坐上席。一张八人座的大方桌置于堂屋正中,上席位是面向大门、背对供家神的位置,我和眉生先生便被安排坐在这个尊位。对着我们的是眉生先生的两个孙子,即我的学生,先生的儿子儿媳和大孙女分坐两旁。主菜是一只腊猪蹄、一只鸡炖在一起,用一只大瓷盆装着放在桌子正中,伴着升腾起的热浪,一股肉的香味弥漫在空中。眉生先生的儿子抱着一只栗子色的坛子,将坛子里的酒倒在一只土碗里,一股浓烈的酒香直往鼻子里钻。这一碗酒大约有三两,先给我和眉生先生各倒一碗,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碗。看来,眉生先生酒量不小。

酒倒好,眉生先生的儿子示意眉生先生发话(致辞),眉生先生却说:“今天是你儿子的老师来了,你是当家的,该你说话。”眉生先生的儿子没再推辞,站起来,大家都跟着站起来,他说了些表示欢迎、感谢的话,大家都应和着相互碰杯,不能喝酒的,有的端茶杯,有的干脆端起饭碗相碰。喝了第一口,然后才坐下开始动筷子吃饭。也按农村的礼俗,要眉生先生先动筷子了,其他人才可以动筷子。

眉生先生果然是海量,一碗酒下肚,除了脸有些红晕,似乎没什么反应。这时,我才注意到,桌上就只剩下我们三个喝酒的了,眉生先生的儿媳、孙子们不知什么时候都已离席。眉生先生儿子抱着酒坛子正准备再斟一点时,他大女儿进屋来,对着他耳语了一句,他便起身叫我们继续喝,他自个离去了。眉生先生问孙女是什么事,孙女说是她小卖部的货到了,需要她父亲去收货。这时,眉生先生对他孙女说,“帮我们把战场转移到我房间去。只拿这几个下酒菜进去。这样你们好收拾这里的残局。”看来,眉生先生兴犹未尽。

眉生先生的大孙女帮忙把杯盘碗盏移到房间,将酒倒好后,特别对我说:“爷爷年纪大了,你多喝点,注意别把他老人家喝醉了。”这时,我才注意到,这位大孙女,看去和我年龄相仿,穿一件白色衬衣,外套一件蓝色马褂,一双大大的眼睛,显得特别的清纯可人。这时,眉生先生端起酒碗对着我说:“来,咱们添酒回灯重开宴!”是时,窗外天色渐晚,室内一盏白炽灯早已亮起。我和眉生先生相对而坐,眉生先生依旧坐在床沿,我们又继续“对酒当歌”。我记着眉生先生孙女的话,时时注意到眉生先生。见老人家端酒碗的手有些晃动,饮酒时眼睛微闭,脸色更加的红了,担心他喝多了,便说今天就到此为止,不再喝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可眉生先生却说,“主不请,客不饮。我不喝,你怎么尽兴呢!”不管我怎么解释说已尽兴了,眉生先生就是不依。他说:“我们是忘年交。你今天不是拜我为师吗?那你得听老师的。”正在我感到为难时,眉生先生的儿子进来了,对着他大声说:“你今天不能喝了。你把你孙子的老师喝醉了,看你怎么过意得去。”这语气像是大人吵小孩子似的。这时,大孙女也跟了进来,边说爷爷今天喝好了,不要再喝了,边收拾碗筷。眉生先生像小孩子一样,有几分生气的表情,一句话不说。老人慢慢的站起来,他儿子赶紧走过去,扶着老人,老人迈步向前,身子却左右摇晃得厉害。仅向前迈了一步,身子一偏,他儿子顺势将他扶在床上,让他躺下。我几分歉意的说:“我没照顾好,让老人家喝多了点,真不好意思。”他儿子赶紧说;“没事。这点酒不会有什么问题。他喜欢这一口,经常是不尽兴不放杯子。睡一会就清醒了的。”

眉生先生躺在床上,很快就发出了鼾声。我起身告辞,眉生先生的儿子也不再挽留,他让他大女儿送我到屋前面的大马路。他大女儿也正好要去小卖部拿东西,便陪我一道。小卖部就设立在大马路边,方便过往行人购物。从眉生先生家到小卖部,要穿过一排古柏,在月光下,古柏一团一团巨大的影子整齐的一排投在石板小路上。目光穿过古柏高大的树身,远处的田野,在朦胧月辉下,有稀疏的灯火,从那儿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打破夜的寂静。眉生先生的大孙女主动告诉我,她叫凯,高中刚毕业,没考上大学,便回家,他父亲承包了村里的这个小卖部,交给她经营。她说她爷爷要她继续复习,争取明年再去考大学。凯知道我有很多书,便说要来找我借书,问我是否有高考的复习资料。说着,就到了凯的小卖部,这是一幢独立的袖珍式土木结构的小房子,立在马路边,从马路到小卖部门前,要上两级台阶。正对马路是一扇方形窗子,其实是一个方形的洞,上面装有两扇木门,有人来购物时,这门洞就是售货的厨窗,晚上没人时,就关上窗门。进小卖部的门开在旁边,凯先进去,拉亮了灯,然后请我进去坐坐。我借着酒兴,也就冒昧的进去小坐了一会。我醉眼看世界,觉得眼前的凯好漂亮好漂亮。回到学校,独自一人躺在床上,眼前老晃动着凯的影子。第二天酒醒了,却怎么也想不出凯的样子。一直回想,直到想起眉生先生的酒窝,才仿佛觉得凯也长着一对特别好看的酒窝,我还记起在离开小卖部时,走下那两步台阶时,凯担心我酒喝多了,会摔倒,还伸手拉住我的手。不,好像是我紧紧的攒着她的手,让她跟我走......

不久的一天早上,凯就和她爷爷眉生先生来学校找我借书。眉生先生赠我一副他写的字,我激动的展开,见上面写着“男儿不展风云志,空负天生八尺躯”,落款处写道:遵XX雅嘱,七十七岁老人眉生涂鸦。字迹苍劲有力,笔走龙蛇,完全不像年近八旬的老人写的。望着这字,我心里顿时涌起豪情万丈,看着眉生先生和他的孙女凯,一时竟真觉得蓬壁生辉。眉生先生笑着对我说:“今天这字可不能白送,我得拜托你一件事。”我以为他是要说孙女凯找我借书的事,我爽快的说:“没问题,有什么事,老师尽管吩咐!”原来是邻村有一户人家刚建新房,明天是建房封顶的落成大典,今晚得把屋顶上的横梁写好,但今晚眉生先生另有一家人也托了他去,眉生先生忙不过来,便要我替他去邻村这家写这梁柱。这可真为难我了,内容倒好说,无非是“雕梁画栋,富贵长久”、“喜气绕梁,春光满园”,或者“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等等,关键是我从来没写过梁树,而且我的这手字实在拿不上台面,再说还要在上面画龙画凤,这可是我从来干过的事。眉生先生鼓励我说,村里这些人没几个识字的,再说也没人评判得出字的好坏,大家只认是谁写的。眉生先生说,只要他们知道你是我的学徒,是我让你来写的,就没问题。眉生先生见我还是一副为难的表情,对身边的孙女凯说,“今晚你也去,那家人你熟悉。你告诉人家,这位老师是很有文化的,是我叫他来帮忙的。”凯露出一丝微笑,没直接回答。只在告辞的时候,对我说,等我放学后,她过来叫我。

眉生先生还给我讲了一通农村建房封顶的规矩,告诉我画这梁树要注意的事项,并就写什么内容也作了交代。然后说,这是第一次,多有几次,就行了,年轻人,对任何东西都要勇敢的去尝试。看来,眉生先生委托的事,我不接受也得接受。他们爷孙俩走后,我便找出纸笔墨砚,开始练习如何画这梁树。这一天,我除了上课,其余时间全部关在寝室,为画这梁树折腾着,直到凯来敲门,我心中还没多少底。

傍晚十分,我和凯从学校出发,我心中半忧半喜。我担心自己不能很好的完成眉生先生交办的事,假如画的梁树人家不满意咋办?在农村,建房封顶,可是同结婚娶嫁一样的大喜事,可不能因这梁树而有所闪失,我愈想愈觉得恐惧;喜的是有凯一起,可能是单身男儿都一样,身边有美女,就自然的有喜悦,有好心情。我还希望凯能给我壮胆,能把她爷爷给别人写梁树的经验给我传授点。于是,一路上,我都在向她打听她爷爷是如何给别人写梁树的,问她是不是常陪爷爷帮别人写梁树。是凯告诉我,说写梁树有红包,还有香烟,凯说红包一定要收下,否则主人家会觉得不吉利,烟自己不抽,可以不要。

写这梁树有很多讲究,首先是时间,请风水先生看在什么时间写,什么时间抬到屋顶上去正式封顶,动笔写和封顶时都要燃放鞭炮。我和凯到这家的时候,要写的梁树已准备好,按主人家看的时间,必须在当日下午酉时,也就是下午五点至七点钟。因此,我一进屋,凯向主人家作了交代,主人家便催着开始写,因为时间快六点了。一根又粗又长的梁树,刨得光光的,横置在两根木架子上,一根红布搭在梁树的一端,梁树正中放着一个红色包裹,包裹上面放有一包香烟。我明白了,那包裹就是凯说的红包,这红包我得拿在手上,去向主人表示谢意。烟我不抽,可以退还给主人。我想,幸好凯教我这规矩,好感激她。当一切准备就绪,我握着笔,有几分紧张的立在梁树旁,弯下身子正将笔锋落下去时,身后便响起噼噼啪啪的鞭炮声,浓浓的青烟立时弥漫在四周。

我按眉生先生教的,先在梁树正中间画一太极图,再沿梁树向两端写“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在靠近梁树两端的地方各画一条龙。最后,在该着色的地方着上颜色,总算在酉时结束之前完成了任务。我直起腰来,看看自己的处女作,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凯一直站在我身旁,这时,向我伸出了大拇指,那一对酒窝展现出迷人的笑容。对凯的鼓励和帮助,我心中充满无限的感激。晚饭时,主人家频频举杯敬酒,看得出主人家还是满意我写的梁树。我也因这小小的成功而兴奋,开杯畅饮,一杯不推,很快就让自己进入了醉态。

返回的时候,我感觉周边的山在旋转,脚下的路在飘动,幸好有凯一路,不时用手来扶着我。凯一直把我送到学校后,她才离开。她离开的时候,我坚持着要送她回家,一次又一次被她用手推回,叫我早点休息。我终有所明白,担心自己酒后失态,才作罢。我记不起那天晚上和凯一路都说了些什么,我只记得自己借着酒劲,好像一直都在说话,大约是在讲我的初恋,讲单身生活的苦与乐,讲今后的打算......凯一定觉得我是酒后失态。

自这以后,眉生先生把他在村里接到的活儿都让给我去,说是让我多锻炼,树立我的威望,不管是建房封顶画梁树,还是结婚娶嫁写喜联,渐渐我在这黑槽村也小有了名气,这完全是眉生先生的厚爱。我也常常去眉生先生家,不单是向他请教书法,更多的是聊古典诗词,他希望我要学点格律知识,说不要只停留在编顺口溜的水平。后来,我到眉生先生家渐渐频繁起来,除了和眉生先生交流,我似乎还有另一种心思,那就是想见到凯,凯的美丽,凯的单纯透亮,让我年轻的心不能不有所躁动。不知什么时候,我约了学校几个相好的单身男青年教师,在放学后,跑到凯的小卖部来买东西,这完全是舍近求远,因为学校里面就有一位老师家属办的小卖部,用不着跑这么远。所以来这里买东西,其实是另有所图,图什么?似乎也说不清。渐渐成了习惯,我们隔不了三五天,就要来一次,来了,总要在这里打一会儿扑克后,才随便买点什么东西后离开,有时,打完牌,什么也不买就走了,好像是专门来这里玩一会。三四个单身青年教师,凯心里喜欢谁呢!谁又真的喜欢凯,并想和她恋爱呢!在那春情萌动的年龄,也许大家都是朦胧的。

不知什么时候,眉生先生知道我常去小卖部,似乎明白了什么。一次,他老人家专程来到学校,在我寝室里坐着,很慎重的对我说,他的孙女凯准备明年考大学,希望我能给她一些帮助,特别托我务必帮忙找我在县教育研究室的朋友买一套高考的复习资料。眉生先生说,凯唯一的出路就是考大学,否则就只能在农村呆一辈子。他说凯有读书的天赋,相信她只要努力了,一定能考上。说到这里,眉生先生目光盯着我,严肃的说:“像你们端铁饭碗的老师,找对象,起码也得找个吃国家粮的,是不是?!”眉生先生稍停了一下,接着说:“你也不要只满足在这村小教个书,要争取将来到大城市去工作。年轻人要远走高飞,要有高远的志向。不要像我这样的朽老头,一辈子呆在这黑槽没出息。”听着眉生先生的话,想起他老人家给我写的“男儿不展风云志,空负天生八尺躯!”仿佛才明白老人家的一番苦心,自己未能真正领会,也未能时时用以鞭策自己,心中感到一丝愧疚之情。

一次,眉生先生去县城参加县里的政协会,顺便到我家里来。我父亲对眉生先生很是崇拜,知道我和眉生先生是忘年交,特高兴,设酒宴隆重招待眉生先生。眉生先生在我父亲面前极尽美言,夸我前途无量。几杯酒下肚后,眉生先生兴奋又神秘的对父亲说:“我不是随便乱夸你儿子,有缘的话,说不定你和我儿子要成儿女亲家!”说得父亲笑得合不拢嘴,举着杯子劝老人家喝酒,口里连连说“高攀!高攀!”。我担心眉生先生喝多了,忙着阻止父亲劝酒。饭毕,我和父亲一起送眉生先生到镇上的宾馆住宿。临分手的时候,眉生先生握着我父亲的手说,“来日方长,以后喝酒的机会多”。老人红红的脸膛上,露出极其幸福的笑容。

第二年,凯高考落榜,依旧回到黑槽村的小卖部;又过了一年,我调离了黑槽村,到一所乡镇中心小学教书;再后来,我到成人高校读书,毕业后调县教育局工作。这期间,和眉生先生很少联系,凯给我写过信,报告他爷爷的情况,说老人家还常常提起我。凯问我什么时候能回来看看她的爷爷。我刚到教育局上班不久,接到凯的信,得知眉生先生生病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屈指一算,老人已八十有五了。我决心找机会回去看看眉生先生。还没等我安排出时间,听说眉生先生病情恶化,凯和她父亲一起陪眉生先生到县城来治病了。我匆匆跑到医院去,眉生先生在重症监护室,医院不允许探视。我对凯的父亲简单说了些客套话,便要赶回单位上班,我打算等眉生先生出了重症监护室后再来探视。凯一直把我送到单位,她说她想等我下班了,在我住的地方去看看,目的是看我的单身生活过得如何,是不是满屋狼藉。

我不好拒绝,只好说欢迎她去,并约她一起吃晚饭。还没到下班的时间,我就提前带着凯回到了宿舍。一到宿舍,凯见我换下的脏衣服一大堆,便主动要帮我洗,还说我的被子也有一股汗味了,要一并帮我洗了。我也没拒绝,像以前一样开玩笑说,“既然帮我洗了衣服,那就要准备嫁给我哟!”凯也像以前一样,并不拘谨,大声的回我道:“你又损我嘛!你是在教育局上班的国家大干部,看得起我这个村姑吗。除非我祖坟冒烟!”我把眉生先生对我父亲说的话告诉凯。凯笑着说:“爷爷倒是想喔。可惜他孙女没能力了却他的愿望。”

是的,我相信,这是眉生先生的一个心愿。这天,凯帮我洗完了衣服和被子,并没有和我一起吃晚饭,是她突然改变主意说要回医院去陪她父亲吃饭。我告诉凯,过几天再去医院看眉生先生。凯说,“你太忙,没必要来看了。”凯的语气突然变得涩涩的,脸色也变得十分凝重,似乎有什么心思。本来她是答应和我一起吃晚饭的,却突然改变了主意。等凯走了,我才发现在我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张照片,是我成人高校的一位女同学寄来的,那是毕业晚会时,我和这位女同学同台主持晚会,班主任老师给我们拍摄的。班主任老师把照片寄给了这位女同学,这位女同学刚寄给我,我看后放在自己的衣袋里,忘了拿出来。应该是凯给我洗衣服时翻出来了。这是不是凯突然不高兴的原因?

过了几日,我去医院看眉生先生,医生告知已出院走了。我甚是疑惑,眉生先生已进了重症监护室,怎么这么快就出院了,难道是......我不敢往下想。问医生,医生什么也不知道。我只好赶紧给凯写信去询问。可是,我再也没有收到凯的回信!我直接把信写给眉生先生,也是石沉大海。那时,通讯可没有现在这么方便。自此,我再也没有凯和眉生先生的消息。

后来,大约又过了五年或八年、十年,实在记不清准确的间隔时间了,我才听说眉生先生那次没挺过来,就在医院病逝了;眉生先生走后半年,凯也结婚了......得到这些消息,除了感叹人生无常,再也找不到别的词语来形容这种感觉。只是眉生先生红润的脸膛上嵌着一对好看的酒窝,他的孙女凯的两腮也有一对酒窝,长得实在漂亮,爷孙俩微笑着,酒窝绽放着诗意般的光亮,那光亮常闪烁于我生命轨迹的烟尘中!

 

 

笕是我远房侄女,四十年前,我们一同在县城参加全县中学生语文竞赛时相识,我是高中组,她是初中组,那时我十六岁,她十四岁。记得那年发大水,从笕的家到县城的公路被洪水冲垮,笕的父亲送她步行五六十公里来县城参赛。见到她时,她站在父亲身旁,额上的头发被汗水贴着,圆圆的脸白里透红,一对酒窝嵌在两腮,很像我家门前那棵大椿树上刚生长出的两枚红白相间的蘑菇,一双眼睛特别大,忽闪忽闪的,透着少女的天真与纯净。一番自我介绍,我称她父亲为哥,她父亲称我老弟,她称我叔。笕的家就是湖广填四川时我祖上来川落脚的地方,我们这一支在我爷爷辈时迁走了。由此可以推定,我们是同一祖宗。

参赛完毕,我们又各自分开,彼此留下了联系的通讯地址。我主动给她去信,谈及高中毕业后准备报考师范,她回信也说初中毕业时也报考师范,因为那时,我们都只有一个愿望:跳出农门,吃上皇粮,其它更高远的目标不敢奢望。没想到一年后,我们还真的同时考入了奉节师范学校,她是初中毕业考入,要在师范读三年,我是高中毕业考入,只读两年。这样,我们同在师范有两年时间。这两年,我们都疯狂的爱好文学,希望在文学上有所成就。我的诗被选发在校园的专栏里,她总要去抄录,并对她的同学说:“这是我叔叔写的”。我们有着共同的语文老师,语文老师特别喜欢我,常把我的诗拿到笕所在的班上去朗诵,每当这时,笕也会告诉同学,诗的作者就是她的叔叔。我先一年毕业参加工作,语文老师来信叫我要多读多背,给我列了一长串古诗题目,要我找来背。那时,文革才结束不久,很少有文学书籍,在我教书的乡下,根本买不到书。语文老师开的诗题,好多我无法找到,便托还在学校的笕去找我们的语文老师借来,然后抄录下来寄给我。我特别感动的是,屈原的《离骚》,长达数百句,笕一字不苟的抄录下来寄给我。语文老师在信上说,他的学生中还没有能把《离骚》全背下来的,希望我下决心背下来。在老师的鼓励下,同时也想到笕为我抄录的辛苦,我花了半年时间背下来了。至今,我还保存着笕为我抄录的《离骚》。

笕师范毕业,分配在一个很偏僻的乡村小学教书,我们除了通信,很少有机会见面。我们通过书信往来,谈文学,谈未来,谈人生。笕说她特别喜欢徐志摩的《再别康桥》和戴望舒的《雨巷》,还有台湾诗人席慕容的《七里香》和《无怨的青春》,在那个时代,作家、诗人都是她青春的偶像。在她毕业的第二年,我们一同去县城参加小学教师教材教法考试,这是她参加工作后我们第一次见面,这次考试我们都取得了较好的成绩,全区(那时的行政建制是县下面有区,区下面是乡,乡下面是村)参加考试的数十名教师,语文这一科的教材教法仅我和她过关,被推选作为全区小学语文教材教法辅导员,这样我们有了更多相见的机会。有一次,我和她一同被聘请为全区200多名小学教师在暑假上辅导课,记得报到的那天,我先到,等到天快黑了,还不见她来,我担心她晚上一个人在路上害怕,便去接她。这是一个只有星星没有月亮的夜晚,我走了大约两公里路,果然接上了她,我们彼此都万分的激动,要知道那时没有电话联系,彼此根本无法知道对方的情况,两人能否碰上,完全凭运气。我们的运气不错,所以高兴。沐着星光,踏着娃声,听着村里的狗吠,笕兴致勃勃的谈起她最近读的泰戈尔的《飞鸟集》,说着她便背诵起来:“夏天的飞鸟,飞到我窗前唱歌,又飞去了!”“我不能选择最好的,是那最好的选择我。”“生命因付出了爱情而更加富足!”......听着她甜美的声音,仰望天幕上的淡淡星辉,思绪伴随着富有哲理的诗句飘飞,青春、梦想一并溶入这静谧的夜晚,好美好美!

这次为老师上完辅导课后,我邀请笕上我家去,她欣欣然同意。我父母听说是本家,非常开心,特别是父亲与笕谈起祖辈的一些轶闻,谈起笕家乡的风土人情,总是那么的兴奋。笕在我父亲面前谈到自己现在的工作,说她不满于现状,今后还打算去考大学中文系。父亲鼓励说,你们这么年轻,想干什么都来得及,只要下决心。

笕走后,父亲对我说,笕的家乡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是我们这个家族的,从第二次湖广填四川算到现在,已经历了十几代人,有近两百年历史,由于全是一个家族的人聚居在一个地方,到后来男婚女嫁就有些乱伦了。父亲举例说,集镇上有个理发的,按辈份是我的兄弟,他却娶了我爷爷辈的女子,为了免众人之口,那女子改名跟她母亲姓了。父亲说,“在笕的家乡类似的情况一定不少。常言道:一代亲,二代表,三代四代就了。从科学上讲,隔了三四代人,直接的血缘实质上就消失了。”

我不与父亲探讨家族的血缘问题。不过,父亲的话却让我在想我和笕的血缘关系。没这家族血缘,笕不会叫我叔,但从遗传学的角度看,我和笕应该是没有实质的血缘了。笕的母亲姓啥?笕是否也可以跟母亲姓?我暗自这么想。

就在笕到我家去后的第二年暑假,我专程来到笕的家,就如同笕到我家一样,她的父母把我当自家人,热情款待,同我谈家族历史,家族文化。那时,笕的父亲才四十多岁,正是年轻力壮时,家里种有几亩稻田,还养有蚕桑,笕的父亲平时骑一辆摩托(那时在农村,有摩托是家境宽裕的象征),奔跑在田间地头施肥除草,也跑场镇贩运水果,跑县城去卖蚕茧,在他眼里没有什么苦吃不了,没有什么累受不住,他身上有用不完的力气。我向他问起他们这个村子是否有外姓,他告诉我,几乎没有,全都是自己家族,当然家庭主妇除外。他说女孩子大多嫁出本村,男孩子找对象,也都是娶外村女孩。也有个别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一定要结为夫妻,但由于是同宗同族,那女方就得改名跟母亲姓,这种情况是极少数,家族一般是不允许的。只是现在世道不一样,没人来管了。

我在笕的家里玩了一个星期,很开心,笕每天带我游她家乡的名胜,印象特别深的是一层一层的稻田顺着山势叠起,在阳光里,一块一块绿色的稻苗突突的生长,无数的蜻蜓在苗尖上欢飞着,笕穿一件水红色衬衫,站在田坎上,一头黑发迎风飘散,点缀着乡村的美丽。到了夜里,稻田里的蛙鼓齐鸣,那是一支让人心驰神往的交响乐。这时,坐在门外纳凉,静下心来消受这夜的静谧与安宁,你还会发现田边草丛里,有萤火飞舞,还有虫的鸣叫。在这样的美丽的夏日的夜晚,我问笕,将来会不会也有可能改名跟母亲姓。笕笑笑说,现在这名都已经习惯了,不用改了。她的语气和表情感觉我问得奇怪,与眼前的景完全不入。自此,我再也没提这个问了。

从笕的家返回我家,要先步行四十多公里,才有公交车。笕和她的弟弟一同送我去四十公里外的公交车站,这让我很是感动。笕的父母还给我父母送了一口袋他们自己种植的稻米,由笕的弟弟背着。到了公交车站,笕和她弟弟还得步行返回,我心里好是歉意。笕一家待我比亲人还亲,每每想起,就感到甜蜜与幸福融化在血液里、在生命里的那种温暖。

自去笕的家之后,我和笕书信往来是更加的频繁,她说她喜欢邓丽君的歌,喜欢席慕容的诗,她想去游桂林山水,看刘三姐对歌抛绣球的地方。我说我想穿一件印有格瓦纳头像的服装,独自一人骑一辆自行车去旅游,自由自在,走到哪里黑就在哪里歇。那段时间,我们的书信写得像诗一样,充满激情和理想,我们谈北岛、顾城,舒婷的诗,也聊张贤亮、王蒙、谌容的小说。刚寄出信,就盼着收到回信,一收到笕的来信,就马上写回信,一刻也不耽误,在那一段时间,与笕的书信成了我日常生活中最重要的东西。

这样的书信往来持续了半年多,后来笕恋爱了,我们的交往也就没有那么频繁了。笕的恋爱对象是我的文学朋友,姓成,和笕在同一所学校教书。成老师当时是我们那个区几百教师中唯一的三个有大专文凭的老师之一,爱好写作,正在写一部有关家乡传说的长篇小说。笕正是被成老师的文学才华迷住了,才开启了自己人生的一段轰轰烈烈的初恋。几十年后,家乡的人们谈起他们这对叛逆男女的故事,仍感惊心动魄,又感叹唏嘘。

成比笕大十多岁,认识笕时成已三十多岁,属于大龄青年,由于家庭贫困,相貌平庸,加之身体瘦弱,找对象可谓是到处碰壁,因此世俗的眼里,他和笕简直就是癞蛤蟆与白天鹅。他们相恋,不论是学校的同事,还是笕的亲戚朋友,都是一片哗然,反对之声不绝于世。最直接也最坚决的是笕的父母,他们认为笕完全是被成给骗了,笕的父亲从多方了解到成身体的疾病,那是因小时营养不良引起贫血,出现的慢性心脏病。笕的父亲以断绝父女关系协迫笕放弃成,然而,笕却也下定了决心,以私奔相威协。一天下午,笕的父亲听说笕果真与成私奔了,这位四十多岁的男子汉气得牙龄咬得嘣嘣响,赶紧骑上摩托带着老伴去追赶,一个通宵跑了百多公里到县城,硬是把笕找了回来。父亲夜骑摩托一个通宵追私奔女儿的壮举,在家乡象传奇故事一样传扬开来,为笕的爱情增添了更为惊心动魄的情节。在这个传奇中,惊心动魄的是笕的父亲骑摩托追了一个通宵的壮举,据说那一夜,天下大雨,电闪雷鸣,乡村小道,泥泞不堪,摩托的灯坏了,笕的母亲坐在后面,一手抱住丈夫的腰,一手打着手电筒照明,泪水混着雨水不停的往丈夫的背上流。由于天黑雨大,不小心,两人一同翻到路边水沟里,幸好人没有受伤,两个在水沟里折腾了半天,才将摩托从水沟里推出来。笕的母亲实在坚持不了,中途下车投宿在一家亲戚屋里,笕的父亲拿出了他男子汉的坚韧,独自一人继续骑往县城。第二天黎明,笕的父亲在县城一家旅馆找到笕,笕看到父亲浑身上下是泥,两眼红肿,如刚从战场撤下来的残兵,笕忍不住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哇的一声哭出来,一句话也说不出。

回到家里,父亲眼里噙着泪水对笕说,“别的我都没意见,成的身体,我从医生那里了解到他有器质性疾病,且属于心衰竭或慢性心肌炎。我不是道听途说,我是找熟人在成体检的那家医院查出来的。”笕却不信父亲的话,因为成向她出示过体检结果,说成身体有问题完全是外面人的猜测。笕更愿意相信成的身体没问题,爱让她相信一切都应该是美好的,既然爱神来到她和成之间,就一定会带来一切的美好。

笕是我的侄女,也是我的朋友,我希望在这个时候能为她做点什么。我开始打听成的身体情况,有人告诉我,说与成握手,感觉手很凉,且柔弱无力。为此,我在一个周末专门到成那里去玩,且有意安排在他那里留宿。我也发现成的体温的确偏凉,且晚上要起来小便若干次。离开成,我直接奔笕那里,把我所知道的情况告诉笕,我说你父亲了解的情况可能是真实的,你应该重视,身体不好,会拖累你一辈子。最后我对笕说:“假如这世上有一个男人,除了身体比成好,其他一切都和成一模一样,你选择谁?”笕一点不犹豫的说:“人生的初恋是珍贵的,也是不可替代的。我还是选择成!”我还能说什么呢?这是一份神圣而伟大的爱情,这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文学青年,他们追求文学的梦想,把作家、诗人当成最崇拜的偶像,就如今天追星的青年一样,他们敢于叛逆,他们为文学而疯狂,也为爱情而疯狂。文学一旦与爱情结合,亦如干柴烈火,那是会把青春和生命全部焚为灰烬的。笕和成在我们那个偏僻的山乡创造了最经典的爱情故事。

故事的高潮过去,翻过那最精彩的一页,一切回归于世俗的轨迹。后来笕和成沿着人生的轨迹结婚生子,过着平常日子。成写的书到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终于完稿。然而,这时期文学已失去了八十年代的辉煌,下海经商成了时代的主流。成的书虽然自费出版了,但却无处销售,一大叠堆放在家慢慢送朋友。笕相夫教子,也与文学渐行渐远。我调到县教育局工作后,推荐笕到县教育科学研究所作语文教研员,由于笕自己在语文教学方面很有成绩,也就顺利的进了县城。成依旧在原学校工作,夫妻分居,笕独自带着小孩,日子过得并不开心。成是那种孤傲清高的知识分子,与单位领导同事都相处不好,所以尽管他教学能力强,却一直未能调进县城。笕多次想重新调回去一家人团聚,是我一直鼓励她坚持,我说多少乡村教师梦寐以求能调到县城,一定要珍惜,困难总会过去的。笕听了我的,一直坚持着,那时她的孩子刚上幼儿园,每天不仅要照顾孩子的饮食起居,还要接送孩子,自己新到一个单位,工作一点也不能马虎,她成天忙得跟打仗差不多。日子就这么咕隆咕隆向前,如硝烟中的战车,笕日渐消瘦,仿佛岁月留痕。

后来,孩子渐渐大了,笕也习惯了忙碌的生活,岁月轮回,山河依旧,一切波澜不惊。笕的孩子上大学了,笕一下轻松了,我们见面,开始回忆过去的理想,聊当年天真浪漫的爱情,那些尘封的故事在岁月里发酵,很像是“寥落古行宫,宫女寂寞红。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只是不是说玄宗,而是说自己的故事。可是,人生有些东西该来的总归还得来。就在笕的孩子上大学不久,成突然生病,而且是重病,赶紧送到大医院去治疗,笕向单位请假陪丈夫治病,这一治就是大半年,家里仅有的积蓄花光。孩子上大学,丈夫治病,笕不得不向亲戚朋友借钱。丈夫患的是慢性心肌炎,同时引发系列并发症,病情时好时坏,每年都有几个月呆在医院里。长期陪伴丈夫外出治病,加上经济的压力,笕终于撑不住了,她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也开始经常出入医院。一些旧时相好摇头叹息:年轻时不听老人言,自己种的苦果自己摘!

笕不到五十,那张圆圆的脸蛋过早的显露出岁月的苍桑,好看的酒窝变成了平静的湖面突然沦陷的漩涡,望着远方背诵着泰戈尔《飞鸟集》的忽闪忽闪的大眼难以再现。面对笕,我欲言又止。笕似乎明白了什么,故作轻松的笑笑:自己种的苦果自己吞!我说,每一个人都是时代洪流中的一滴,生命的每一段历程都将打上时代的印迹。不怨天,不怨地,也不用怨自己。你孩子都参加工作了,站在今天,看向明天,还有许多梦可以做。还记得泰戈尔的《飞鸟集》么,“生命因付出了爱情而更加富足!”笕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没有言语。

“我不能选择最好的,是那最好的选择我。”笕闪动着那双大眼睛背泰戈尔诗的画面又浮现在我眼前,我却想说“我也不能选择苦难,是苦难选择了我”。一切听命吧!

望着笕,我突然想把她紧紧的搂在怀里,问她:如果一切可以重新开始,是否愿意改名跟母亲姓?虽然我至今也不知道她母亲的姓氏。其时,笕的母亲已离世十多年了,那个骑车连夜追私奔女儿的父亲也于三年前告别了这个世界!

笕,让我们再一次同声诵读一首席慕容的诗吧:

 

终于知道了

在这叶将落尽的秋日

终于知道 什么叫做

诱惑

 

永远以绝美的姿态

出现在我最没能提防的

时刻的

是那不能接受 也

不能拒绝的命运

 

而无论是哪一种选择

都会使我流泪

使我 在叶终于落尽的那一日

深深地后悔

 

责任编辑:于安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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