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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鱼的逃生(纪事散文)

来源:创新文学网 作者:列文 时间:2020-11-16

1

我们那时不像现在这样钓鱼的,不像。这样没意思。这样蹲在河边,也不知鱼在哪,傻呆呆地等着傻呆呆的底栖的鱼上钩,纯粹是碰运气。我们那时钓鱼,循着清冽的小河寻找,河里都长了碧绿的苦草,在恍惚的阳光下波动。不像现在的人,在浑浊的池边,戴着闷热的帽子,或者装模作样地撑起一顶笨拙的大伞,简直是画地为牢了。

我当然说的是江汉平原,这是湖北的一块地方。中国这么大,人们对于国家长久的自然地理,人文历史,在书中一代代标注,似乎总是忽视有这么块地方。但它是存在的,且是富饶的。从秦岭南麓发源,始称襄河的、流经江汉、誉为这国土上最大的长江支系的汉江,在武汉汇入滚滚大河。从晴川阁看过去,那河水像条玉带,让人怦然心动。

我的家乡就在江汉平原,那真是一块美丽的土地。汉江、通顺河等江河湖汊,形成了华中大城之大江大河丰富的支流。如今回家,顺着大大小小的河堤走,又望眼那低矮衰败的残垣断壁,禁不住触景生情,亦不知是喜还悲。故乡回不去了,人口以不可逆的趋势朝城镇涌去。小时在这地钓过鱼的,划过龙船的,我记得都曾经赋予过真切的快乐。

当世界进入一种轰轰烈烈的喧闹时,我知道这只是一种假象。这假象里充满了很多物质充盈时味同嚼蜡的无趣,焦虑不安时翻来覆去的失眠,还有你不得不承认的冷漠与贪婪。有时问自己,是否沉湎在了一种过往的抱残守缺中呢?不,不是,我否认了,不止我一个这样说,在水泥的森林,我们怀念土地,怀念河流,甚至怀念某条小鱼。

若论鱼的鲜美,池塘里呆蠢的那些是远不及流河里迅跑的野生的。有首诗这么描绘走钓的场景:

流河不似塘,清澈不多鱼

早春薄雾起,边牧边寻觅

饿急易撞钩,力猛半空离

野鱼非呆蠢,上当大不易

抛线常惊走,斜射抵神技

拿捏用轻巧,火候一层皮

屏气后弯腰,仿佛搏熊罴

出门忘带篮,回家提柳枝

 

这是我的涂鸦,无非是记述了放牛的少年怎样在风中仰着腰钓起了无数小鱼。那少年是永,而提着柳枝的当然是我了。婆娑的柳树就在岸边,将柳枝连皮带叶倒抽,以其光滑木质部串鱼,现在看起来既实用又浪漫。

可是,有句话不得不说,如果不说则如鲠在喉,那就是江汉平原的河流如今都瘦了,憔悴了,也都变脏了,令人郁闷不已。你如果在秋冬去看,简直要断流了,这是多么心痛和悲伤。每次从通顺河壅塞狭窄的河道旁走过,看着干堤上拥挤的杂乱无章的三到四层的水泥怪物,就心里感到一阵阵压抑。

这不是我的主题,不是关于那条逃生了的鱼儿的故事,只是不甘地想,大河没水,小河里能满吗?我的家乡喝水竟然要打井了。湖北人民是作了牺牲的,谁也不能忽视这个事实。

 

2

那条逃生的小鱼,多少有些诡异的味道。

永大概九岁,他的兄弟我六岁。永怎么形容都不为过,是善钓的好手。眼尖,动作轻,可以斜着身子绕过浓密的柳树的枝丫将鱼留住,然后上钩。这样的喜悦是常常深刻的,银色的小鱼,大概是一种学名游姑子的,我们习惯称为游股子,一指来长,虽然贪吃,也够警觉的。

“咦。”我听得他咦了一声,连忙凑过去。

“哈哈。嘴里有颗钩。”他说。

果然,永左手提着丝线,右手轻轻握着那条挣扎的鱼,我也看清了,游股子不停地豁着嘴喘气,嘴边有条小钩。游股子钩。已锈迹斑斑。

“嚯。划得来。”他说。

这当然是一举两得了。游股子钩,张瞎子那里要卖3分钱一粒的。

永轻轻握着小鱼,也不着急,先小心地取下那颗锈蚀的弯钩,递给我,接着去取丝线上的银钩。他像平常一样把鱼递给我。接下来就得穿上柳枝。谁要鱼是鱼呢。是鱼,就逃不了被人吃掉。

可是,它逃了。由于我手里多了一粒小钩,去接鱼儿时,受了影响,没拿稳,掉到地上,待我还没俯身去捡时,游股子在草上蹦跳了两下,滑到了水里。

“哎呦,跑哒。”我说。

永回过头笑。是的,它运气好,正好不小心掉到河的边边,然后滑下去了。

“哟,算哒。走吧。”他没好气地说,丝毫没有责怪可惜,因为这样的甩钓一天不知要丢多少。有拉到了半空消失的,有甩得远远的掉到了稻秧中的,总之,不过是一条小鱼。

“哎呀,等等。钩也掉哒。”我说,指的是那粒从鱼嘴边取下的锈钩,它在游股子掉落时,不小心滑到草丛里了。

我们寻了半天没有找到,真真地可惜了。

这就是那条逃生的小鱼的故事,如今回味,掺杂了很多淡淡的感受。我们长大,从河里捞起的,数不胜数,可是唯有对这条记忆深刻。这主要是它的嘴巴曾经挂着一颗钩的缘故吧,这一类诡异难解的事却不是孤例,伙伴里并不只有永和我碰到,炽和兵都说起过的,意思是这贪吃的家伙不长记性。不过他俩是在其它的地方,不然就令人悚然恐惧了。奇怪吗,当然的,近乎有点神秘的意味,起码说,一粒钩,紧紧地拴在胶线上,是不大容易松掉的,又残留在鱼的嘴巴上,真真的是极小极小的概率。

我从来没有向永、炽或者兵多提起这件事,微不足道得令人好笑。可是如今私下里在河边走,在沙发上愣愣发呆的时候,不觉得那么好笑。是一种求生的力量,我躺着不动闭着眼睛为小鱼辩护。

我记得鱼儿当初在永的手里张大嘴巴呼吸的时候已经很困难了,如果我缺氧,且临了大难,被劫持到完全陌生的环境,我是要崩溃的,我是要大哭的。永递给我游股子时,虽说手里有东西碍手碍脚,可是我分明感受到了鱼的一股劲道。

游股子蹦跳了两下,落到水中,艰难地仰着肚皮挣扎了会,就缓缓地、然后迅捷地钻到碧绿的水草中,消失了。它逃生了,我眼睁睁地看着的。唉,多好,那时它一定这么想。大难不死,死里逃生,从令人窒息的空中,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怕的人类的手中溜走,多好,太好了。过程它不知道。它掉入青草的水中,又饮上甘泉,小鱼儿多么快慰呀。

它一定是轻松无比,不光捡回了命,而且整天扎在它肉体上痛苦的镣铐也没了,多么自由快活。它即便背负着创痛,不也是一直在寻觅生吗?一直在缺少食物的清水里忙碌吗?该感谢。祝贺你,游股子。

我从沙发上坐起,睁开眼,哑然笑了。对,一种快乐,是那种快乐,生的快乐,自由的快乐,只特别地定义为从悬崖边被惊险地拉回。然而,我有时又悲伤,特别是目睹小车冲入激流中,或者旷工被困井下。

游股子的寿命不过一年,但是那天下午它是巨大喜悦的。我无聊地想起几十年前儿时的事,对自己说,那会儿不是你放生的,是小鱼儿拼出最后一丝气力,奋勇挣脱,然后在几乎耗尽所有力量时,捡回了它的生和自由。

 

责任编辑:骆雪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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