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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在尘埃里的母亲

来源:创新文学网 作者:张香琳 时间:2020-06-03

1

最初,是个大红太阳天,没有一丝风。她挽起袖子用大铁盆给我们洗澡。四个孩子,从大到小。每洗完一个,从水中捞出一个,她都要用欢快抑扬的声音说,看,又捞出一个金马驹驹!

金马驹驹在哪儿我不知道。能记事起,天特别特别的蓝,好大的院子好凉爽的风。她用大毛巾裹着我,给刚洗过澡,躺在床上胖胖的我胳膊肘儿,双腿弯儿濡香粉。香粉的盒子是大红色的,上面印一束开放夸张的礼花,叫节日香粉。她把它用软和的棉花团蘸了,一点一点涂在我的皮肤上,我咯咯笑着滚。那时候她还很年轻,乌黑的辫子,乌黑的眉毛,眼睛像月牙那样明亮。每次给我洗澡,她额前的刘海都被汗珠浸湿。在她抱我的时候,我完全可以赤着脚丫攀上她的腰肢,再用双手环住她的脖子,她的衣服扣儿总是磨疼我光滑的肚皮。

节日香粉伴随我童年的整个夏天,再热的天我的皮肤也不曾起过痱子,她总是用最温柔的笑容待我,或许我是她的孩子中最小的一个。我有一件兔子头的红绸斗篷,镶着金丝边,是她亲手做的。四岁以前,每次正月走亲戚,她都要用它隆重地罩裹我,抱着我艰难地走。直到我的脚踝因为她的反复用力而退晾在外面,那种皮肤冰凉又因为她伸手拽下裤管而重回温暖的感觉真好。

2

从学校通往回家的路旁长着许多树。少年时,每到初春季节,它们就满枝条一咕噜、一咕噜地吹出洁白的花,香喷喷地,引得无数蜜蜂尽折腰。要在往年这个季节,我一定会像猴子一样窜上树,猛揪几把槐花吃。可现在我却不想这样干,槐花那甜丝丝的气味让我闻着就难受。我背着书包走走停停,两条腿比绑上沙袋还要重,无力地踢踏在回家的路上。她做的荷包蛋今天对我的吸引力一点都不强,她只能用无比忧愁的眼神看着我食而无味。直到下午地理课,老师把软绵绵的我从课桌上拎起来,用手猛翻我的眼皮:眼球发黄表明已经染病。而事实是,当时班里已有五个同学感染了甲肝。男老师当即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对我说:“不用写请假条了,赶紧回家,回家看病!

家里的气氛是冰冷的。一张灰白色的化验单被一粒米饭粘到了饭桌上。化验单结果栏里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字:黄疸性肝炎。

夜,漆黑的让人几乎辨不清方向。她拖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去了几个同事家。大家日子都过的紧巴,听说我病了,也只能凑到不多钱。在她的远房表姐家,她敲开门借到了十六块。表姐嫁的男人以前和她有过婚约,是她退的婚。但这些已经都不重要了。

钱少不敢住院,只能去医院门诊室输液体。医生一共开了九组液体,每天一组。门诊室的空气中有种难闻的来苏水味道,还有一种嘈杂的嗡嗡声。病人太多了,输最后一组液体没有床位。我和一个老太太脚对脚挤在一张病床上。动作麻利的年轻护士给要输的液体里匆匆加了几支药,给我扎好针,叮嘱几句就忙乎去了。

她挨在病床边,伸手摸我的额头。说,单位今天发工资,听说要用国库券顶一部分,我不想顶,去单位说说情就回。嗯,我无力。液体滴得很快,我的面颊越来越烫,浑身痒的难受。快点好起来吧!输完这组液体,我就可以吃中药,吃完中药我就不怕给哥哥姐姐传染了,想着想着,我忘记身上的痒,但是腿却忽然抖起来了,平放在床上也哆嗦。我努力想控制,可双腿一点都不听使唤,它们俩互相磕击着,不断碰到老太太干巴巴的瘦腿上。我的眼前一片灰白,许多星星向我迎面飞来。快把他的针拔了!老太太向着其他病人喊,快去叫护士。

不,不,奶奶!我很着急。我想说,这药很贵呢,它是借钱买的,不能浪费!可我的话卡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我只听到我的上下牙“嗒嗒嗒”地互相敲击着,发出奇怪的响声,就像一群老鼠在磨牙,声音大极了。正在这时,她一脚跨进门诊室的门,医生呢?医生!我已经听不清人们在说什么了,恍惚中有人在哭,有人在按我的胸脯,有人在掐我的人中。还有人在给我注射。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自己还活着。趴在她温热的脊背上,天地一片昏黄。她勾着头,正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回走。我挣扎着想溜下她的背。不行,我太沉。我的个子不算矮,平常站着比她高。可她的双手双臂却像虎头钳子一样紧紧挽着我的腿弯。别动,马上就到!她的声音低沉、沙哑。还好我又返回来了,怎么都放不下你!

我能听出她的庆幸、惊恐和后怕。妈——我发出细弱的叫声,伸出手,指头摸到她冰凉的额头,那里全是汗。不,不是汗,是一整片水,那水漫浸在她的脖子上,湿漉漉地。护士把药加错了,医生给你打了解毒药,没事的!她没有忘记安慰我,喘着粗气说。我用手紧紧搂住她的脖子,感觉回家的路太长太长。

她走得那么摇摇晃晃,歪歪斜斜,每一次呼吸都重重烙在我的心上,我恨那条路,更恨自己不争气。

3

她从什么时候消瘦下去的,我没发觉。她是单位的会计,工作忙起来常常很晚才回家。而她又吃的很少,好吃的东西都分给我们。我们长的越来越壮实,她的脚步却越来越困乏。她患上了慢性胃病。患病的原因是每次吃完饭都要急匆匆赶六里地去上班。先是胃下垂,后是胃炎,再后来是双膝化膜炎,单腿做了手术后连行走都困难。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帮到她。我找来许多偏方,登杂志向四方人士求助。为配药半夜独自去偷某单位院里的合欢树叶,因为白天无论怎样讨要看门人都不肯给。我把白米饭用鸡蛋清拌起来加白醋捂在她的腿上,默默祈祷奇迹能够发生。然而,她的膝关节越肿越高,许多医生都说这是疑难杂症,无好药可医。还曾经有庸医建议她做手术锯掉另一条腿。她的决定让在场的所有人惊讶:走,出院。我就不信没人能治这种病!我陪着她走上更远的茫茫求医路,所幸上天垂怜,在卧床三年后她终遇名医站了起来。卧床期间,她依然坚持看书,最喜欢《警世恒言》、《醒世恒言》和《喻世明言》。她常说的只有一句话,病难终会过去的!这种乐观、坚强让青年时期的我明白,只要不轻言放弃,这世上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4

进入老年的她,常爱读些经书,有些佶屈聱牙的字她查字典都要弄清发音,因而在她面前我的不懂装懂常常无处遁形。我虚心学习,夸她博学,她自然兴高彩烈,越发要刁难我。有年她在庙里抽了一支签,签文上有句“一丝发念在心头”。她不解,寻解卦的人问了,说是暗示她心底有皈依佛门的想法。于是她就买了念佛机,并开始吃素。我知道了,很是焦急。一是担心她的固执,真的会动念头;二是担心她的身体,光吃素会营养不良。她却不以为然,坚持做她的居士,这一做就是二十年。我只能投其所好,有闲暇时就陪她游历寺院,从昭仁寺到万年寺到藏经洞,听诵经吃斋饭烧高香。有我陪着,她很乐呵,也更精神,任谁看都不会相信她是个七十余岁的婆婆。

我的幸福时光就这样流淌着,而尤其令人幸福的是我看不到任何东西会干扰它,我确确实实认为它将只会同我的生命同时结束。然而,我却突然失去了这一切。我跪爬在医院门前,看见她的嘴唇乌青。她病着,躺在那。我问她,妈妈,你认得我是谁吗?她陌然摇头,不认得。只这一句,我的心已被震碎成一地晶莹,血水奔流。我放声痛哭,哭出声来!猛然惊醒,才知是梦。索性抽噎,眼泪顺着眼角灌满耳孔。

妈妈,您真的舍下我走了吗?不,梦中你我相拥,我依旧能感受到您的体温,您的严厉,您的倔犟。我明白,您的离去只是肉身的脱离,冥冥中,您始终在我身边,一刻也不曾走开。

病程五十天,那么短暂。每一天我为她从头擦到脚,换上干净的睡衣。最后的时刻,我抱着她,就像她当年抱着我。我们互相传递温暖。她的身体那么干小,鬓角那么雪白,曾经的鲜活都哪里去了?紧紧环拢着她,我的泪水一点一滴濡湿她的头发。轻摇她的身体,我放经文给她听。她说,她看见了绿莲花,一朵,一朵。我说是的,一朵,一朵,三朵。她的姿势完全放松,安祥。我忘记了她的病痛,看到的都是她健康时的表情、神态,虔诚和可爱。心里,眼里,漫漫潮水激荡、澎湃。妈妈,请让女儿最后一次为您洗去尘埃!

 

作者简历

张香琳,女,汉族,庆阳市西峰区人。2000年开始文学创作,笔名丁婴、香木木。现为甘肃省作协会员、中国创新文学网全媒体驻甘肃庆阳市特派作家、中国范仲淹研究会庆阳分会理事。作品散见《黄河文学》、《原州文艺》、《东方文学网》、《天水晚报》等报刊杂志及网络新媒体,曾获得中国小说学会颁发的“中国当代小说奖”、全国散文作家论坛大赛一等奖、甘肃省第五届黄河文学奖、庆阳市第六届李梦阳文艺奖、首届南梁文艺奖等多个奖项。作品入编《中国小说家代表作》、《中国作家创作获奖作品集》等多种文集,著有短篇小说集《千万别出声》(三秦出版社)、长篇历史小说《凤城传奇》(甘肃文化出版社)。

 

责任编辑:于安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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