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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心安处(叙事散文)

来源:创新文学网 作者:邢祖巧 时间:2020-05-14

 

此心安处

——写在鄂西南居家抗疫一线

 

邢祖巧

 

 

 它从来不会爽诺,只要有人亲近。每次光临,悄然无声。它说,神秘一点,你印象更深。    

 蝙蝠携着它让你开胃;粘着穿山甲的鲜美,令你大呼过瘾。它寄生在你大块朵颐的天性里,安慰你辘辘的肠鸣。      

 “不知常,妄作,凶。” 好多年了,我们忘却了老子的警告。因为管不住这张嘴,瘟疫频繁发生。     

 新冠病毒来袭,武汉封城。这场饕餮之祸,却不会因为禁食野生动物而休止。    

 这是一场全天候、全地域、全人类的阻击。没有城乡差别,不分前方后方。每家每户,都是第一线;男女老少,都是主力军;只要有人的所在,都是主战场。    

 没有人能置身事外,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迅速蔓延的疫情,让“隔离”主宰了这个春天。影响所及,远不止九省通衢的大武汉,还有全国亿万黎民苍生。    

 从1月23日开始,我也被隔离在鄂渝边境。“客居”李家山上,与坚守武汉城内的同胞遥相呼应。同仇敌忾,同枝连根。    

 

 一 哪里都不去    

 

 回老家过年,是根在乡下的中国人,自古而然的习惯,无论千里万里远。今年,这个习惯却让人好不习惯。

 凌晨,除夕前一天。武汉发布公告,上午10点,关闭离汉通道。车不上路,人不出门。    

 1月22日,疫情发生20多天后,84岁的钟南山挺身出征,昭告天下:新冠病毒“人传人”,像极了17年前的非典。对病毒最有效的阻击,就是隔离。老院士握着特殊的透镜,已将灭毒强光,聚焦至燃点。    

 毫无征兆的“封城”,比冬天的那一阵阵惊雷,更令人揪心。因为,谁都没有做好困死城中的准备。    

 从发布公告那一刻起,逃亡成为部分武汉市民心头的执念。对于那些在汉的外乡人,回家,更是压在心底的花蕾,一缕微光,她便怒放。    

 我侄子两家5口人,在武汉封城前,先后突围,狼狈逃回李家山。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古诗里的乡愁,都变作今天的哀叹。    

 “鸟非返故乡兮,狐死必首丘。”屈原《九章》里的金句,是黑色的,全是悲壮,它唤起了生命的力比多,撼醒搏命的本能,催生乡思的芽根,呼唤春天。            

 单位放假后,我也从恩施赶到李家山,陪母亲和兄嫂一家过年。    

 李家山,属于恩施自治州咸丰县高乐山镇太平沟村。离武汉700公里,20分钟可以抵达鄂渝边境。     

 这是一面大山坡,五六个平方公里,十几户人家,不足百人。晨昏的炊烟,将这里的沟沟壑壑粘成一片。与县城近在咫尺,却又相去甚远。家兄进城,总要绕上几公里,才能走进繁华。由于沟壑阻隔,村民总在抱怨:这就是被“隔离”起来的一片天。    

 大年初一夜,吃过晚饭,收到亲戚一条留言:初二凌晨,封路封村,所有人居家隔离,抗击病毒,严防传染。如果要走,须尽快离开,不得拖延。       

 离开?去哪里?离开李家山,无非换一个地方被隔离起来。关在乡下,比堵在城里好。于是,决定不走了,哪里都不去。就在李家山这个天然隔离场,陪着老母亲,恭候春天,静待花开。      

 从大年夜到正月初四,必须陪母亲过。这是我们给予耄耋之年的母亲唯一的孝顺。这个不灭的规矩,已经坚持数十年。    

 今年,还要与年迈的母亲,一道抗疫,相期平安。    

 生活了近一个世纪的母亲,是神一样的存在。她像一盏长明灯,成为这个大家庭的光源。    

 她虽然与兄嫂住在一栋屋子里,但饮食起居,一应自理。不拖累儿孙,怕添人麻烦。    

 她一直都是语言表达的高手。如果你乐意倾听,她可以将其人生故事,演绎成通俗易懂的版本,滔滔不绝讲上一年。时间、地点、人物,事件起因、经过、结果,枝枝叶叶、滴滴点点,记叙文的要素一个不落。轻松裕如,绝不重复。    

 那惊人记忆力,让儿孙们个个汗颜。    

 有亲情晕染,李家山的天边,闪现一抹亮色。然而,病毒面目狰狞,疫情迅速扩散。转瞬间,愁云惨淡。    

 处于焦虑之中的人,度日如年。    

 生与死,不由自主。然而,面对灾难,面对死亡,但凡存一丝挽回的希望,就鲜有人不竭力成全。总有一些因素,仍可以由人类掌控,其中,国家的意志、隔离的决心、斗魔的勇气等等,关乎抗疫成败。    

 抗疫,是一场全民战争。最终胜利,取决于老百姓。    

 隔离李家山,我们能做的,就是居家禁足,户自为战,人自为战。避免医护冤死,不给政府添乱。    

 这个时候,套上红袖章,手持扩音器,参与社区工作,或者严格居家隔离,尽好公民的义务,就是对抗疫最大支持。悠悠万事,唯此第一。    

 如果灾难不可避免,那就平静地、毅然决然地接受它。因为,这是一场惨烈的抗战,牺牲,在所难免。    

 想透了,心里平静了许多。慢慢的,你会发现,隔离,其实蛮好。    

 这无疑是一种特殊的人生体验,尤其在春节期间,还能有幸与家人被隔离在母亲身边,这是上天的恩赐,命中的福报,是一场人生大机缘。我们不仅得以实现孝道的完美表达,而且实现了艰危时期,躲避风雨的亲人们,一次世纪大团圆。    

 隔,是为了相通;离,是为了交融。隔的里面深藏爱,离的意境有相拥的情怀。    

意念澎湃,深情款款。          

 

 二 进入蒙面时代    

 

 长在树上的高音喇叭,每天广播三次,早中晚准点。每次必播抗疫歌曲——《我们一定会胜利》。    

 谁唱的,唱的什么,村民不关心,但熟悉的旋律过后,他们都会竖起耳朵。这时,一准儿播报本县近期感染者活动轨迹……    

 他们知道,每一个新增的感染者,都是若干条失守的防线。    

 武汉很远,病毒很近。    

 对付嚣张的病毒,没有疫苗,没有特效药。怎么办?专家说,坚持居家隔离,就是最好的疫苗;你不出门,就是攻杀病毒最好的枪弹。    

 关闭家中,手机成了生命一样的存在。不停地翻看,屏幕已经花了,像新冠患者肺叶上“毛玻璃”的投影。不能去城里贴膜儿,天桥上也看不到人影。这时候,村道上横着农用车,乡村干部替代了交警。久违的红袖章有些晃眼,军大衣更是荣誉加身。到处设卡盘问,蒙着嘴巴和眼睛。    

 李家山,进入蒙面模式。    

 兄长远近闻名。一发横,无人能敌。平常,不去城里兜几圈,日子就没法过。几十年从未改变。这次,他也害怕了。只要出门,必戴口罩。而且,一气禁足了20多天。但是,不能春耕,让他抓狂。脸上的愁容,像李家山顶的浓雾,一团连着一团。    

 随着武汉封城,省内其他市州进出通道,应声关闭。铁路、高速公路、国省干道就甭提了,县乡村道都有专人盯守,日夜查巡,严控严管。从超大城市,到边远小镇,没有一人不禁足,没有一路不封关。僻远乡下,野岭荒山,概莫能外。

 县市、乡村,均在边界线上严防死守,各人自扫门前雪;人不往来,行不越界,各自守住一方天。

 村与村的边界,与经纬度无关。

 犬牙交错,婉延伸展。一条村道,串起数个村寨,若干庭院。

 快一个月了,李家山没有一例感染者。村民眉头渐渐舒展,脸上有了笑颜。大家开始收拾农机具,做好了春耕的打算。

 2月22日,第三波隔离新政出台,堪称史上最强封闭管理措施。

 加密阻拦,深度隔离。邻村干部和几位保安,带着一台装卸车,匆匆来到村界。装卸车一横,村道拦腰隔断。

 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村里没有超市,没有商店。种子肥料,农机所需柴油,日常生活的针头线脑、柴米油盐,都与这条村道密切相关。而且,拦断村道,势必影响春耕生产。村民情绪激动,三三两两围了上来,与邻村领导怒怼。

 两边村民多沾亲带故。邻村干部一边叫着大叔大婶,一边耐心宣讲政策,始终保持克制。围骂的人,只好偃旗息鼓,怒目而返。

 特殊时期,抗疫至上。封城封村,是无奈之举,而村民也想耕好自家的一亩三分田。都要扮好各自角色,争执在所难免。村民不易,干部难当。委屈也是一种力量。

 病毒猖獗。咸丰县城,除了药店和超市,没开一间门店。街上打闹的流浪猫,不懂得什么叫“隔离”。在乡村,除了柴火炉飘忽跳跃的轻烟,风摇叶动的轻响,小鸟划过时翅膀的轻扇,没有任何动静。

 门里门外,都有活着的生灵。外面盘踞着无数戴花冠的妖精,智商拔节,越发聪明;里面镇守的人,也在加速蜕变,须发酷毙,越来越有“神韵”。双方对峙着,互耗性命。有人自嘲:再过一个月,里外不是人。

 日复一日,屋里的人,默诵着挺住的信念,挨过窗外交替的晨昏,决然挣扎在生死线上,静待奇迹发生。

 这是世界上最勇敢的老百姓,一个最庞大的抗疫群体,在特定背景下战“疫”的真实图景。我们应该像记住所有英雄那样,也记住他们的默默奉献和巨大牺牲。

 忽然有一种情愫,激越如澜。一阵唏嘘,情动泪潸。我不禁想到屈原《离骚》中的一句话:“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瘟疫一旦来临,高山大海无遮无拦,省界国界荡然无存。

 儿子一家在西安生活。那里尽管尚未“沦陷”,依然令人不安。远在哈尔滨的亲家夫妇也已“移民”,与女儿女婿住在了大雁塔边。因惦记着年迈的母亲,亲家年前回到哈尔滨,结果一个人被隔离在家,与孤寂为伴。我电话给他说,每一个家园,都是阵地,无论海北天南,都要守住第一线。

 牵挂着分住各地的亲人,惦记着他们的安危冷暖。不言“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的套话,所有语言都贴上了“少出门、戴口罩、勤洗手”的抗疫标签。

 记得正月初四那天,母亲煮了几十个鸡蛋,拿到饭桌前。“大人一人吃一个,剩下的,是两个从孙路上的午饭。”我们笑了。老人按照往年的节奏,以为我们节后离别的日子,依然在这个节点。

 熬到了正月二十。大侄儿夫妻脸色越来越苦。侄媳要侄子想办法尽快回汉,侄子电话打遍,依然愁眉不展。追问之下,道出实情:春装订货几百万,订金付了,合同已签,只能直接转为库存。又要白干一年。

 天天盯着手机看,他们得出一个结论:返汉,还遥远。出于无奈,做起微商来。开始几天,都有不错的业绩。两颗焦躁且疲惫的灵魂,得到了些许安慰。脸上开始有了笑颜。

 好景不长。因不能及时返汉,“亲们”拿不到货,纷纷要求退款。一缕希望,幻灭只在一瞬间。

 此后,争取返汉,成为他们每天的工作,唯一的目标。

 经过电话交涉,他们拿到村里的通行证。于是,“违规”开着武汉牌照汽车,在警车严密“护卫”下,终于完成体检。然而,根据各种信息做出判断,这只是万里长征走完第一天。

 任何地方不能放行,除非有武汉接收函。搞清了状况,明白了主攻重点。他们坚持每天与武汉居住地联系。电话打爆了,得到的答复只要两个字:不行。机器人般规范、标准的语言,不容争辩。

 2月26日,终于得到了武汉居住地社区发来的接收函。他们经过层层关卡,直接找到了咸丰县疫情防控指挥部。交通组警官一脸严肃:不见区级单位正式接收证,哪个敢放行?

 毕其功于一役。大武汉扑灭瘟疫的努力和做出的牺牲,赢得了国际社会一致尊敬。上千万隔离城内的人,他们获得的唯一优先,就是树立大局意识。个人失业、生意亏损甚至企业倒闭,不值一提。他们一直在坚持,哪怕愁容满面。数百万被困外地的人,回汉之路更是难比登天。他们受阻于回家之路的起点,满腹心酸,度日如年。

 我一直在想,如能在不影响大局的前提下,让健康人群优先返回低风险疫区,为他们解除焦虑,给予温暖,就是为武汉乃至湖北经济复苏做好了铺垫。

 隔离,再三迁延。开茶楼的家人不能按时复工,个别职工威胁要告上法庭。多方解释,苦口婆心,不进油盐。在亿万隔离脸谱中,又多了一张苦瓜一样的脸。

 牺牲一省,拯救全国。湖北人有这个自觉。然而,那些健康活着的人,农民要种地,个体户要开店,打工族要上班。养家糊口、实实在在的生活,就是他们的理想,一点都不高大上。然而,天上地下求遍,等待,依然是唯一的“救援”。

 当旷世大隔离,变得越来越难以忍受的时候,我们能做的只能是来一次脱胎换骨的改变。无论你在哪里,请把脚下的土地当做第一线,坚定抗疫,继续进行适应性“完善”。或者,对着天花板,来一阵狮吼,平复心情,压制你喷薄的心愿。

 一眼望得到的前方,是一座座朦胧的山。你眺望着山那边,山那边也有一群人在眺望着你。这是非常时期,一种特别的问候、特殊的语言。

 每一个人都有一方阵地,禁足就是坚守,屋檐就是前沿。天空、地上、人间,都是抗疫前线。

 

 三 在逆行者背后

 

 柳枝摆绿,新蕾韵春。然而,许多人没有等到大地晕染出第一缕春色,就痛苦地闭上眼睛。还有一些人,他们没有时间编织告别的语言,一双脚就噔噔噔踏上征程。以舍我其谁的抗疫担当,起死人肉白骨的医者仁心,前赴后继,冒死逆行,塑造了亘古一见中华魂。

 逆行,成为这个春天最靓的背影,最美的语言。

 在逆行者背后,李家山安然无恙。村镇对散居深山的村民,网开一面。只要不聚集,不串门,不举办婚嫁宴会,做好个人防护,可以打柴,可以耕种,生活无拘无束。渐渐地,山山岭岭脱去了灰黑色外衣,涂满了春天的油彩。

 上山挖兰草,高雅而煽情。每闻兰花馨香,一双双眼睛情不自禁弯成月牙。一个下午,我们转过两个山头,采集到数十蔸春兰。朵朵小花,淡紫而白,掩映在挺拔深绿的叶片中,并不起眼。但她释放出阵阵幽香,足以令人沉醉一天。大家心神愉悦,不断有笑容从心里汩汩浸出。

 何止于兰,相期以茶。开茶楼的家里人,见不得满山茶园,路过总要掏出手机,乱拍一气,再发到朋友圈里得瑟一阵。在一片废弃的茶地,一人多高的老茶吐露新芽。大家情不自禁掐一捧回家,和了一支馥郁的兰花烘焙,让满屋子飘荡芬芳,沁人心脾。一家人围炉而坐,“且将新火试新茶”。品茗尝鲜,倍感温馨。

 母亲、妻子、儿女,是每一个人心中搁不下的爱恋,细思极暖。

 对于父母,打我们能独立行走之后,哪怕到步履蹒跚时,都难有这样的机会,向他们表达亲近和孝顺。从腰板笔直、英姿勃发,到形神怠倦、佝偻腰身,他们一直看护我们,哪怕心余力绌,眼里仍盛满爱与期待,从不分心。

 时间是个宝。隔离,让我们有机会,无视时钟滴答,敞开心怀,与父母说说心里话,唠唠高兴的事,也认真听听他们的唠叨,回报父母一个深情的微笑。倾听和分享,最是一种人间大孝。

 对于妻子,已经多年没有将她细细端详,因为绝大多数人置身于谋生求存的焦虑风尘。也许眼角有皱,耳畔染霜,眸子不再清亮,肤色不再晶莹,然而,心中却有款款深情流淌,缱绻绵长。从轰轰烈烈到风平浪静,不断地倒片和重放。血管里有多味儿的情愫在循环,心田有叮咚的清泉在流淌,不断洗刷衣衫和肉身,听得见汩汩的歌唱。那份爱与执念,渐至深沉,直到密实板结,像极了长途旅人手中的一块老饼,啃不动也要化掉,绝不会丢,一扫彷徨。

 对于子女,你也有了弥补的机会,他们是你的化身、你的复制品,是你最美的记忆、最好的见证,是你思想的依存、人生的投影。年轻夫妻,在奶儿催眠时沉淀耐心;中年夫妇,在“为人师表”处修身养性;老年伴侣,把人生的不完满化作经验和教训,告诉儿女们如何闯开未来。

 隔离,还可以深刻你对世间万物的认知。有恣意的想象,思绪可以往来于灿烂星河与幽冥黄泉之间,让放纵的情思经天纬地,纵横驰骋;有自虐的追问,从咿呀学语的朦胧记忆到人生经历的大悲大喜,反复过滤和积淀,大开大合,拆洗内心;有残忍的坚持,让意念如山,激发咬牙坚守的意志,让生命如水,冲刷山崖闯开前路奔腾狂放,让情思如火,烧热冰凉大地映红苍茫天宇。

 我从沉思中醒来,湖北省和武汉市正同时换帅。接着,春雷撕裂天际,狂风暴雨又起。雷神霹雳,暴雨荡涤,荆楚大地很干净,疫情不再令人揪心。李家山也正式进入春天。

 不串门不上街,是一种觉悟;不提非分要求,不让政府为难,源自大局意识。兄长是李家山歪歪道理最多的人,现在却变得罕有的安静。他说,如果村里有需要,他也可以戴上红袖章,去卡上执勤。

 有人挡住了病毒攻势,李家山变成快乐生活的港湾,风平浪静。

 按照采购清单,村民生活保障车按时送来了生活物资。120斤精米,20斤糯米,50斤特精面粉,四大桶菜油,还有牛奶、生姜等等。家里人笑言:这都过上了敬老院里的日子。

 依然关在家里,心境全然不同。

 接下来,我们就可着劲儿,想方设法打“歼灭战”。过年煮的醪糟吃完了,再做了一大盆。新做的竹筒糍粑,比传统工艺简便,还带着竹香味儿,更加诱人。添加了大米、面粉的玉米红薯粑粑做过三回,粗麦粑粑做了两次,白面馒头、油煎锅盔、肉馅儿包子,轮番上演。你方唱罢我登场,天天感觉都新鲜。

 我不喜欢这样的生活,因为还有那么多人奋斗在生死线;我不得不习惯于这样的日子,因为病毒还在危害我们的同胞,我们还要隔离。

 有专家分析,新冠病毒十分“狡猾”,难以根绝,抗疫可能成为今后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对于“流氓病毒”,也许只能以“流氓”的态度针锋相对。

 你阴魂不散,我缠斗不休。

 

 四 何以心安?

 

 隔离的日子,我喜欢苏东坡。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遍览东坡词,唯这句最合我心。虽然陪伴着母亲,却是在兄长家里。我只是被隔离在此的“客人”。

 在这个春天,如我一般,被隔离在外的“客人”,不下数千万。换洗衣服,个人用品,只够三四天,隔离却一再迁延。久住难为情。这种尴尬,不止于“客人”清楚。据传,来自四川的一家9口,到湖北松滋探亲,疫情爆发,被迫滞留亲戚家。一个多月里,两家17人,吃光了三头肥猪,三四十只鸡鸭,当地居委会和乡政府都不得不施以援助。

 北宋元丰二年,苏轼因“乌台诗案”下狱,致好友王定国受累,被贬岭南。4年后,王定国奉旨北归,苏轼在黄州宴请他。席间,苏轼向王定国随行歌妓柔奴了解岭南风土人情,柔奴答道“此心安处是吾乡”。苏轼听后,大受感动,作《定风波·南海归赠王定国侍人寓娘》以赞。

 读罢“此心安处是吾乡”的句子,我浑身一颤。大疫之下,寻一心安处,殊为不易。李家山本该是一个让人心安之所,但我却始终无法心安。

 疫情蔓延,举国禁足。对于湖北武汉等地隔离中人,要他们将困守了一个多月的窄逼住所,视为心安之处,何其残忍?那些被阻隔在省外域外,成天被视为“过街老鼠”的湖北人,要他们将如此难堪的处境,视为心安之地,何其残忍?那些为病毒褫夺生命的医患、警察、自愿者、服务人员家属,要他们捧着死过一次的灵魂,将一个破碎的家庭,视为心安之所,何其残忍?那些生意亏损、企业倒闭,还要被员工起诉的个体户、小老板,要他们将如此狼狈的日子,视为心安之时,何其残忍?那些因关闭离汉离鄂通道,无法回到外省市工作,眼睁睁丢掉饭碗、无奈中停还房贷车贷的人,他们的心何以安定?

 一个平凡人,在这种特大灾难面前,追求心安,是一种大奢侈,而且很不忍心。当看到全国各地医护人员泪别家人,以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勇气,视死如归,奔赴湖北抗疫一线的时候,心何以安?当看到国家将抗疫当做一次举国动员的军事行动三军云集的时候,心何以安?当看到挂满五星红旗的方舱医院治愈患者因“贪恋”美食而不愿离去的时候,心何以安?当看到全国一级响应,数千名医护、警察等公职人员感染甚至殒命,近十万人感染、数千患者横死,每天数千亿元经济损失的时候,心何以安?

 病毒仍在作恶,隔离还得继续。活在不安中,却又必须活出心安的样子。不安中求安,这正是当下中国人的觉悟和自律。我们不安,则疫情难平,国家更难。

 心安,是一种苦涩,更是一种责任。上有老下有小,理当为他们扫荡心里的阴云,打开一扇希望的窗,鼓舞起生活的信心;国家有难,英雄逆行,患者挣扎在生死线上,我们没有理由让他们分心。因此,无论你被隔离何处,请一定把心安顿好,为逆行者、为挣扎在死亡线上的人们,撑起一个安定的后方。

 心若流浪,世上便没有家。心若不安,抗疫何以全胜。

 

 五 再启生命的长征

 

 李家山的美,很沧桑。像历经千秋的老人那典藏丰富的额头,爬满了一层层梯田。

 隔离一个月了,李家山依然平静。从焦虑中脱困的村民,痛骂完祸国殃民的病毒,便移情到那些爬在额头的梯田里。开出了种子、肥料、农用柴油等生产资料采购清单,纷纷与村里联系代购事宜。

 依然不能出村,还是无法进城,但也没人阻止他们一年中最不忍放弃的春耕。

 两个侄子,把闲得锈迹斑斑的耕整机拾掇出来了,加满柴油,再往发动机上浇一壶滚开的水,让它热热身,唤醒长长的冬眠。再调试一下油门,走几米,弄得它像一个善于变调的男高音,发出声嘶力竭的惨叫。

 洪山菜苔太多,吃不过来,耕整机搅碎后,埋在地里,变成天然绿肥。我兄长心疼了好一阵子。

 原来种白菜、青菜、芫荽的地里,栽上了莴苣。屋后竹林边上的乱石窠,被悉心整理,辟出一小块土地,栽上了从山沟里挖来的名贵药材——黄精。据说,它能治疗阴虚肺燥等病症。我一听,眼前一亮,仿佛发现了新冠病毒的克星。

 给田埂外面的那一片李子树剪了枝,没几天就绽出新芽,我们眼里已经挂满成串李子,在此依存。

 自留山下那片茶园,芭茅草比茶树高,被遗忘多年。当了餐馆老板的二侄子,没丢掉农村人的勤劳,一把剪,一弯刀,一条锯,一头钻进园里。先果断剪除芭茅草,尽管秋天也曾有过迎风招摇的花。再将发不出嫩芽的老茶枝条一一截掉,或刀割或剪断或锯齐,只留下一尺多高的树桩。然后,培土灌溉,“勿作枝想,勿作叶想,勿作花想,勿作实想”。没人怀疑,那一排排枯木般的树蔸,已经蕴藏着一段奇迹的诞生。

 一个难得的晴日,与大侄儿漫步屋后小径。沟壑间,有几户炊烟升起;山岭下,是撂荒的田地和大片森林。廖廖村落,尽显神秘。我们指点着屋后连片的荒地,谈到了民宿和大健康产业,对已经凸露前景的养老产业更是倾心。陶渊明《归田园居》中的几句诗,立时在脑海产生共鸣:“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想想,那份惬意,何等稀罕。当非常时期到来时,能有这样一处栖身所,哪怕只是寄居,也会让你生出浓浓的幸福滋味,荡漾起生活的全新意境。

 家有5位武汉返乡人员,村镇高度警惕。直到一个多月后,村干和村医仍坚持上门测量体温。十口之家,一支普通体温计,要工作一个多小时。我们全家对她们的细致和耐心,由衷感恩。

 近两个月没理发,大家苦笑道:没等疫情退去,都脱了人形。大侄子夫妻俩有心,进城询问返汉事宜那天,顺便买了一套简易理发工具。借着兄长一伺候耕整机的手,给大家理了个发。一阵平推,我被迫改变了发型。俗话说:改变发型,就改变命运。希望所有人从此好运。

  2月27日早上,小侄孙哼哼,拿着我母亲煮熟的鸡蛋,边吃边说,吃了祖祖给的鸡蛋,打死病毒,哼哼好出去玩。一家人笑了,非常开心。

  旷世大隔离,毫无疑问,这是一出悲剧。但是,我们能做的就是打理好心情,安顿好灵魂,然后,做一粒超级“病毒”,“感染”周围那些遭遇同样命运的人,铁心抗疫,隔离灾难,再启生命的长征。

 

责任编辑:骆雪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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