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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樱桃花(纪实散文)

来源:创新文学网 作者:邢祖巧 时间:2020-05-14

 

野樱桃花

 

 

邢祖巧

 

 

 倏然而至。

 一夜之间,春天就爬满了李家山的山山岭岭、沟沟坎坎。

 她的招牌色,不是红黄橙绿,而是白,如冰胜雪。像悬浮于山腰或岭上的白云,亮得晃眼。

 经冬的松树和杉树林子,灰黑一片,衬得那一团团“白云”益发圣洁,美得令人心颤。

 这个春天,为白色主宰,注定不会平凡。

 小草是春的先遣军。每年的第一缕春色,是草叶尖儿上的嫩绿。小溪边,田埂上,枯草丛中,从小米粒大小的芽头开始,渐渐地晕染过一层层梯田、一个个山岭,无声无息,不急不缓,瞒过了世上所有的人。

 在人们眼里,能代表春天的,是花儿。

 入春后,野草花最先绽放。雀舌草的小白花、波斯婆婆纳可爱的小兰花、碎米荠花等等。种类繁多,不一而足。这里几朵,那里一簇,稀稀疏疏,星星点点。

 小草和它的花,最先透露春的消息,却不能标志春天。

 在李家山,能代表春天的,唯有满山盛放的野樱桃花。

 李家山,位于鄂西南咸丰县。亚热带季风性湿润气候,四季分明。立春后,还常常下雪。不到三月中旬,难见春的影子。

 家兄屋外有一颗野樱桃树。树干弯曲向上,树皮粗糙暗黑,枝桠张扬奔放。不似桂花的伞形树冠中规中矩,也没有松柏的挺拔英姿。唯有它的花,令人过目不忘。

 去冬那一阵惊雷,震蒙了世界,以至于让人们忘记了开春的日子。

 今年的野樱桃花,踩着春的节拍,不声不响地开放。山里的人关门闭户,在不该安静的季节里安静得出奇。她要唤醒昏沉沉的村寨,开启春耕。

 她的花,有令人心醉的美。每一朵,有五片洁白晶莹的花瓣,整齐排列,围成一圈。花瓣有厚重的质感,像打磨光洁的玉片,莹润腻滑。 有花瓣的围护,花蕊们漫不经心,无忧无虑,自由散漫的样子,像结伴逛街的女郎。她们戴着浅黄或深黄的帽子,一袭白衣,冰肌雪肤,晶莹剔透,圣洁无比。高的高、矮的矮,环肥燕瘦,万般妖娆。有的歪着头,有的勾着腰,酷酷的,有点调皮,古灵精怪。

 新冠病毒“隔离”了春天,“抗疫”成为唯一的语言。小草与花儿,都被忽视了。野樱桃花的落寞,定格在深山。在蹁跹起舞的季节,无人问津。

 关在家里,窗外的野樱桃花,朦胧一片。雾里看花,显处视月。花与物,看不真切。

 “疑是经冬雪未消”。移花接木,将唐诗里的早梅变成野樱桃花,更为贴切。

 “隔离”的日子,只有野樱桃花为伴。我的思维,也可怜得只剩下一个焦点。

 野樱桃花,叫我如何不想她。

 

    一  自然之道

 

 疫情爆发以来,一直隔离在李家山。有了更多时间与长居乡下的兄长一家相处。

 每天,兄嫂循环着刻板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几十年从未改变。

 正月十五晚上,云层太厚,月儿羞藏了光明,伤了赏月的心。

 一家人围炉而坐,听家兄发表“国情咨文”,安排春耕生产。那时,他估计不足,以为隔离不会一再延期。按照二十四节气,铺排着他的春种、夏管、秋收、冬藏。正月底前,要耕整菜地,然后是玉米、红薯、辣椒育苗。不违节气,不误农时。一环紧扣一环。四季轮回的节律,培育了一个老农民的经典思维。

 阴阳协和,天地有常。屋外的野樱桃树,花开遵时,花谢有期。循四季轮回规律,守天地阴阳道理。不逾矩,不妄作,不违和。

野樱桃花每年只开一次,其他11个月,都在为一夜绽放做功蓄力,心无二意。

 在英国诗人威廉布莱克眼里,“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哪怕一粒沙子、一朵小花,都有它美丽的世界,精彩的一生。

野樱桃花自有她的世界、她的天堂。在盛开的季节绚烂,在凋谢的时刻决然。没有独美于春的厚颜,也不会贪生惜命苟延残喘。她的一生光明磊落,遵道而行。

 春夏递进,秋冬代序。这是四季流转的规律,自然界要遵循,人类社会也不可抗拒。

 兄长邻居荒地上,头一天还青草泛绿,一夜之间,变得焦黄。我感到不可思议。听侄子说,打了除草剂。什么药那么厉害?可能是草甘膦,或者百草枯。

 草甘膦,又是草甘膦。美国农民因过度使用孟山都的草甘膦,导致抗除草剂杂草迅猛滋生。为防治超级杂草,不得不喷洒毒性更强的除草剂,导致“癌症田”大量出现。我国黑龙江、吉林等地,也出现了大面积“癌症田”。

 想到每天餐桌上的食物,都出自这样到“癌症田”里,真是一种人生大恐惧。

 这样的恐惧,不仅在于“癌症田”。

 去冬今春,新冠病毒已经导致八九万人感染,并波及全球,世卫组织发出严重警告,瘟疫“大流行”。据说,新冠病毒源自烂食野生动物的习惯 ,败坏了人与自然的秩序。

 我们总是跟随自己的性情,而不是遵照规律,这才导致灾害频生。

 规律是世间大道,更是人类的禁忌。

 古人说,静时念念去人欲,存天理;动时念念去人欲,存天理。天理是什么?就是自然规律。

 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修行者。修行的根本之一,就在于懂得并谨遵自然法则。好比山上的树,春来开花散叶,夏至落英结蒂,秋来瓜果飘香,冬天埋头孕育。餐霞食气,繁衍生息。落寞也好,繁华也罢,都能稳住心神,遵道而作。也如天气变化,月晕而风,础润而雨。自然而然,就是天地大道。

 一阵风过,野樱桃花摇曳着,醉美而心颤。花开唤醒春天,花落滋养大地。她利人利己,遵从自然。

 程颢诗云,“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态中”。这是一种得道的感悟,太深刻,很难说得清。其实,自然界和社会生活之道,并非高深莫测,守住基本遵循,就守住了人间大道。

 自古以来,所有人间奇迹,都未能抗衡过自然之道。

 吉萨和特奥蒂瓦坎的金字塔,乔卢拉的人造山脉,后世宏大的庙宇、教堂和“摩天大楼”,与自然伟力比较,相形见绌,与微生物建造珊瑚岛的宏伟工程相比,也微不足道。

 人定胜天,只是作为一种信念而存在。历史已经得到实证,对自然界的残暴,就是对人类自身的残忍。

 野樱桃花恣意盛放,却并非特立独行。她最值得称道的是利用内在潮汐,与春天同韵,与规律合拍。

 在野樱桃花面前,老实说,人不如花。

 

    二  向死而

 

 花开,就意味着凋谢。生命短暂,但一定要活得精彩。

 野樱桃花从来都是向死而生的姿态。

 因疫情“退烧”,变得闲适起来。看着山岭上的树,梯田里的人,在落英缤纷的景致里,做一番野樱桃花的繁华与飘零的感慨。

 她像一个天然的鼓动者,登高一呼,唤来春天;振臂一喊,百花争艳。

 她不迁就、不媚俗,是一种有信念的花。她专恋荒山野岭,越偏僻越繁华。她的野性,令俗花反感;与众不同的高冷,让百花羞惭。她不同于樱花,不以粉红的色彩迷人,唯白色是恋。更不会安于大学校园或闹市公园,以供人观赏为荣。唤醒沉睡的山野,知会农人的春耕, 是她唯一的信念,千年万载不变。

 她不用园丁培育浇水,也无须修枝剪叶。只要根还埋在土里,她就准时绽放枝头。无论风霜雨雪,不管是涝是旱。夭桃秾李,不为心动;花枝招展,斥为俗庸。她呆在一个其他植物死气沉沉的地方,独自鲜艳。

 牡丹、紫薇、白玉兰,像明星,只需要姹紫嫣红,就能有粉丝万千。野樱桃花却默默盛放于山间,那么耀眼,那么孤高。她分享喜悦而非同情,只专注于久居深山的村民。

 我开故我在,不管你来不来;我枯故我在,花落花还开。她不稀罕蜂拥而至的众星拱月,讨厌车来车往的熙熙攘攘。你不来看她,她与你同寂寞;你来看她时,她立时打起精神,白得耀眼。她在你的心里,你在她的心田。

 野樱桃花树下的耕者,形神振奋,像喝醉了浓茶,山歌悠悠,吆喝阵阵。从头到脚,写满兴奋。

 对于李家山而言,野樱桃花堪比春天的吹哨人,有一种不经意的高尚。

 坐在野樱桃树下,能最大限度感知野樱桃花芬芳的气韵。手机新闻不断更新,火神山、雷神山、方舱、逆行等热词,掀起热浪,激荡起超能的爱国热情。我不喜欢“泪目”这个词,但时常热泪盈眶。

 训诫、穴位注射、方方日记也成为焦点,引发热议。我没有自己的独到见解,自然不能发声。

 谦虚其心,宏大其量。王守仁的话萦绕耳际,同样的意思,更有千万个版本,每一天浇灌无数心灵。

 太平盛世,日子好混。有的人,神经麻痹了,没有定力,而且越来越没有耐心。小平当年面对要不要市场经济的讨论时,除了“猫论”,还 有一句话,即使要关门,也无需一下子关死,留一条缝,先观察观察,走着瞧呗。

 看邓小平理论,比看新闻有营养。“赖有遗经堪作伴,喜无车马过相邀”。

 此时的武汉,党旗作战旗,白衣为战袍。万千逆行者,筑起守护生命的白衣长城。他们或她们,白皙的脸上,有口罩的勒痕;目光中,有 泪花有倔强,更有出奇的坚定。看罢,除了心痛就是心疼。

 回望野樱桃花,我发现这是一种有良知的花,她是天地造化的白衣精灵。她们向死而生,以最旺盛的生命,交织出炫美的光影,哪怕只是一瞬。

 一朵花的美丽,正是在于:它曾经凋谢过。

 

    三  飞雨断云

 

 这个春天,雨一直下。如云洁白的野樱桃花,接连遭遇不幸。飞雨断云,花容惨淡。

 至3月初,新冠疫情感染8万多人,3000多条生命不再呼吸。中央指导组披露:疫情早期,湖北就有3000多名医护人员感染 ,多人壮烈。 某“中心医院”更被带入“至暗时刻”。

 雨中的野樱桃花,一直在哭泣。每一个花瓣上,都有滴不尽的眼泪。

 花瓣围成的“围城”中,那些白衣精灵,依然在舞蹈,浅黄或深黄色小帽,像风中的向日葵。一张张俏脸,苍白而坚毅。 除了雨滴如泪,没有更多的语言。

 中国古人特别强调心正。心若正,无不是福;心若邪,无不是祸。心就是仁,仁就是心,这是人之所以成为人而与禽兽草木不同的地方。

弗洛伊德说,大多数人并不真的想要自由,因为自由包含责任,而多数人害怕责任。

 为什么害怕责任?因为,责任的本质是担当。担当,须心正存仁。

 这是一个聪明人吃香的时代。为什么吃香,因为擅长规避责任。不担责就无大过,无大过就能继续吃香。为做聪明人,有的人竟不惜接二连三地做蠢事。

 做蠢事,大抵是脑子里进水的缘故。有人说,今天我们脑子进的水,一定会成为明天眼中流出的泪。

 我从小怕水,尤其是那种发绿的深潭。当你凝视它时,它也在凝视着你,并带给你无限恐惧。

 进入3月中旬,武汉确诊人数降至十位数,进而再降至个位数。随着15家方舱医院先后休舱,野樱桃花一样洁白的医护人员,脸上的笑容,瞬间灿烂。

 然而,无数隔离中人,却出不了家门。生意受损,企业倒闭,失业彷徨,处于不能克服无法避免的痛苦中,无力回天。慢慢的,他们也产生了“免疫力”,不再挣扎。宁肯听任失望,也绝不乱存奢望。到后来,竟然爱上这种痛苦,并把它看成一种幸运。

 笼中的鸟,关久了,打开鸟笼子,它都不会出来。因为,不知道飞向何方。

 我终于明白一句话,没有深夜痛苦的人,不足以语人生。我们当对那些经历过生与死的考验,却依然活得平静的人,表达内心的尊敬。

 李家山上,野樱桃树下的李子园、茶园已经剪除劣枝,清除杂芜。看起来清清爽爽,一派春天气象。

 农耕与其他工作无异,一方面,要埋头苦干,莫问前程;另一方面,要剪杂除芜,才有收成。开春了,如果仍然杂草丛生,这个农民是要挨骂的。

 连日冷雨,山山岭岭如云洁白的野樱桃花,陨落树下。兄长屋外的那一颗野樱桃树,还有少许残花斜挂枝头,摇摇欲坠。好似依恋,好似诀别。

 古人说,穿井不懈,便得清水。我却在思索中迷惘。只见雨打花落,不知雨来何处。

 野樱桃花离我既远又近,仿佛一个神秘的存在。其实,我们感到神秘的,不是野樱桃花如何存在,而是它竟然存在过。

 今年的春天比往年来得晚。我相信,迟到的春天,一定是持久的春天。 

 

  作者简介:

 邢祖巧,湖北咸丰人,土家族。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民主同盟盟员。供职于湖北交投鄂西建设公司。著有长篇报告文学《深山大搜捕》《难忘星斗山》《清江之子》等5部,出版报告文学集《明月照清江》等3部。策划、编辑、出版《山区领导的发展思路》《窥破管理的奥秘》等各类图书12部。

 
责任编辑:骆雪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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