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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建群:乡间忆旧

来源:创新文学网 作者:张建群 时间:2020-03-20

 

乡间忆旧

 

张建群

 

 晋南人说,一个人三岁后才能记事。能不能记事,大约也因人而异。在我的记忆中有一件事,如梦如幻,应该是在三岁前后的临界点上发生,所以记得不是那么精准。深冬?早春?一床墨绿色的被子,将我压得严严实实,祖母还不放心,又在被子上压了一条羊皮褥子。我热得脚蹬手刨,生生将那座温暖的城堡撕开了一个缺口。祖母见状大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堵上了缺口,然后扑在我身上,将她自己也化作了一层被子。

 

 我热得喘不过气来,自知挣扎无用,便不再挣扎,昏睡了过去……记忆至此戛然而止。后来听祖母说,我在外疯跑,受了风寒。要把风寒逼出去,只有发一身大汗。

 

 却原来过去乡间治病,竟是这样的理疗——物理疗法,倒也减少了许多药害。须知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乡村,吃药还是一件奢侈的事情。我生活的青台村有一名村医,姓什么,记不准了,可能也姓张。青台村张姓占一多半,叫张医生,没有什么辨识度,所以村里大人,小孩都知道他的名字——成东。

 

 家里有谁病了,而且病得重了。父亲便会给我几毛钱,打发我去西堡子后巷里成东家买几片药。买过治感冒的安乃近,治头痛的去痛片、正痛片。这两种片子都是白色在片,装在一个小纸盒里,蓝色的封面上印着两条白色的小鱼。当时不明白,这白小鱼与药片有什么关系,现在才知道,那药是双鱼牌的。

 

 冬天风冷,人容易感冒。春天风头子高,也容易害头痛。夏季感冒不多,中暑俗称热着了、跑茅拉肚子的病却是有的。要去买些仁丹、保和丸什么的。

 

 买药的时间大多在黄昏,白天的时间宝贵,上学的上学,上地的上地,要趁天光读书、劳动的。记忆中,我从东堡子前巷出来,沿村大路往北走,到中巷里,那是很窄的巷子。要下一个有六七十度的陡坡,要路过一棵古老的皂角树,还要走过水塔,然后七拐八弯,最后终于走到成东医生家。

 

 出门前,家里大人早有交代,见了成东叫叔,见了他老婆叫娘。黄昏时,成东总在家中,所以我的买药历程常常比较顺利。值得记一笔的是,有一次从成东家出来,被路边一位大娘挡住了去路。她一见我便惊喜地喊:“呀!这不是那建群吗?几年没见,长成大姑娘了!”其时,我也就是十二、三岁,被她这一番话说得刹时红了脸。正在不知所措间,她一阵风似地转身回了家,又一阵风似地跑了出来,用衣襟撩着几个苹果,非要让我拿着去吃。

 

 面对这样的热情,我木呆呆地竟也没有拒绝,用我的衣襟把那6个绿色的国光苹果兜着回了家。苹果的味儿早忘了,可这位热情的大娘一片心意却在我心中留存了多年。我后来知道,这位名叫马水仙的娘,是我家一个拐弯子亲戚。但无论如何,凭她的年纪不应该认得我这个小毛孩,也不需要对我这样亲热。不过,这没来由的亲热却是最暖人心的。多年后,我和母亲说起她。母亲说,噢,好人。殁了多年了。我心里一紧,母亲又说,不过,她的儿子在县城开了家先锋食品厂,可发了财了!我的心又一松:好人的孩子弄成事才合理公道。

 

 本是要记录我的存活史的,絮絮叨叨扯了这样一河滩话。虽然长大后给家里大人跑了不少小腿,但我的成长史实在是说来话长。

 

 那年我跌跌撞撞一声响亮的啼哭,来到人间,之前在母腹中已经闯过了一道险关。因为上世纪七十年代,计划生育工作已经风起于青萍之末,工作队到了我出生的高市村。他们等在村大队,由大队干部在大喇叭里一遍又一遍通知,喊着村里育龄妇女的名字张某某,李某某,马上到大队去上环、结扎,我妈的名字已经被念了三遍,她坐卧不安,想想躲不过去,便咬咬牙朝大队走去。而那时,后知后觉的我已经在我妈腹中栖身两月之久,那冰凉、坚硬的节育环挤进我的居所,我竟然缩头藏尾,躲过了这个不明来客的侵袭,隐忍着与杀气腾腾的它同居一室,还悄悄生长,存活了下来。

 

 10月怀胎,一朝分娩。那年冬天,我响亮地大哭一声,竟然与那个戒指样的神秘来客同时来到人世,而且四肢健全,模样周正,用父亲的话说是个圆亲圆亲的肉娃娃。

 

 闯过一关,眼前又是一关。

 

长到一岁多时,母亲忽然要践诺,当初怀孕之时,她便与娘家弟媳约定,若生下儿子,便自己养,若生下女儿,一定要送给弟媳。弟媳结婚两三年了,一直没有孩子。而母亲已生了五个女儿,这第六个丫头, 一定要送于娘家,才算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母亲收了她的母亲、我的外婆一个宝蓝色的绸缎裙子。这中间有个讲究,过去的人家孩子送人,俗话是自己的孩子群被拆了群。可能对留在家里的孩子不太好,抱孩子的人家为了帮着补上这个群,便要送孩子的生母一个裙子。这其中自有善良的心意在其中。

 

 母亲收下了裙子,我于是从自己家高市村到了外婆家,由屈建荣改名张建群。晋南的添丁进口是重大事情。张家本也十分节俭,为了欢迎我的加入,全家人在县城照相馆,照黑白合影一帧。相片上,我头扎小蒜苗,低头认真地玩一个钱包。祖父一脸严肃,祖母平静安祥。新的母亲笑靥如花,新的父亲文质彬彬,脸上写满了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后来我的新母亲——我妈告诉我,照相时我哭得立不起桶子,没有办法,她把自己身上一个椭圆形的塑料钱包掏给我玩,这才将我抱到了照相机前。看来我从小便不能免俗,小小钱包便安抚住了我。我自从在那架神秘的相机前与青台的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合了影,便乖乖地融入了这个新家庭的生活。

 

 然而,新的生活于我是机遇,更是挑战。

 

 大概因为生母乳汁稀薄,我一岁多时竟然尚不会走路。晋南人称软作。到青台后,软作的我整天坐在一张小桌子上,眼巴巴望着祖母在锅台与院子里穿梭,望着她将一颗鸡蛋在碗沿上磕了,打在碗里,用筷子搅了。然后将鸡蛋碗放进有水的锅里,墩到砖砌的炉子上去慢慢囤。我一直觉得囤这个字不对,但晋南就发这个音。囤鸡蛋,靠水的温度将鸡蛋变熟,而不是蒸鸡蛋。

 

 常常鸡蛋还没有熟,我已经急不可耐地哭起来了。舞动手臂,捶打桌面,声嘶力竭,泪眼婆娑。祖母一边安慰我,马上就好,稍安勿躁。一边不停地端起锅来看炉火。心急水不开,这样越折腾越慢,我是越哭越欢,祖孙俩在小小的院落里、锅台前,同时满头大汗。

 

 那时候,我一天吃一个鸡蛋,还是两个鸡蛋,要不,三个鸡蛋?世事久远,祖母已离世32年,无人可问了。当事人我,彼时尚不省人事,自然只是稀里糊涂吃喝。如此吃喝,由奶奶精心照顾,竟也未能一帆风顺,顺利成长。

 

 半年之后,我成功爬下小桌,张开双臂,像小鹰学飞一样,在平坦的砖墁院心里走开了路。软作的孩子,终归是会走了。我妈大喜过忘,全家兴奋异常。更令人惊喜的是,我妈的肚腹终于有了动静,骄傲地隆起了。为我家中建群之使命,初告成功。然而,三岁多时,风波又起,我先是一双眼珠发黄,再是全身皮肤发黄,精神萎靡,茶饭不想,像旱地里一棵因缺水打了拧的黄苗子。青台我妈望着我实在吓人,赶紧将我带到了医院,进了医生办公室。老永济县城关医院的温医生处诊治。从青台去县城,要下一个巨大的黄土坡。坡陡路长,旁边更是深沟,沟里有人开了个烧瓦窑,砖坯子叠得很高,黑白烟混杂着冒。村人过坡,无论上下都得推着自行车走。但我妈凭她年轻气盛胆子大,驮着我捏着闸从坡顶直接向下骑去。她身边的路人一阵惊呼,都说,这二杆子媳妇若是掉进沟里就完蛋了。好在我家那辆飞鸽牌自行车质量过硬,闸皮结实,我妈才捏紧手刹,竟然平安抵达坡底。我的小命总算没有断送在黄土坡旁。

 

 到了城关医院,那个和蔼可亲的女大夫、温医生看了看面黄肌瘦的我,撩起我的衣服,将右手生生朝我右肋下按去,直按得我气喘不已。“肝大!这孩子,营养不均衡!回去让娃吃得好点!”

 

 那时的乡村,哪有什么好吃的。为了救我一条小命,温医生开了B12注射液,让我妈带回去。开始时,我妈带我去县城打,后来抱我去村医那儿打。时间长了,让别人打针不胜麻烦,我妈便自己学会了静脉注射。她按照医生讲的那样,一瓣屁股分四份,上边外侧那一块便是肌肉注射区。

 

 于是三四岁时,我家的炉子上常有一个煮针管的搪瓷缸子,咕嘟嘟、咕嘟嘟,响个不停。针管子煮过便算是消了毒,我妈用一个硬币大小的沙轮打掉针剂B12的上部,将红色的B12液体吸入针管,然后用一只胳膊夹起我放于椅上,一只手握针管,践行稳准狠的原则,一眨眼便利索地完成了注射。

 

 我开始大约哭过,哭得气断声噎,满头大汗,后来发现打针成了生活的常态,便停止了徒劳的哭泣。

 

 整整一年,我妈为我打了整整一年B12,那红色的液体终于将通体金黄的我,还原成了一个有些红意的正常孩子。我算是闯过了人生的第二关。

 

 说是闯,并没有矫情之意味。村里之前曾有一个小孩子,在医院打完针后,回来成了跛子。据说是针打在了孩子的坐骨神经上。我妈那样一个自学成才,只为我一个人注射的乡村妇女,在为我打了一年针,都没有打在坐骨神经上,不能不说我和我妈缘分深,我的造化大。

 

 不过,命大是大,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我那不大也不是很结实的臀部因为注射了一年B12,药物特有的结晶现象,肌肉也有疲劳之理由,竟然凸起了硬梆梆两块。好在,时间是医治创伤的良药。它硬它的,我长我的,互不相扰,天长日久,它竟然又回心转意,变软不提。

 

 闯过了第二关,紧接着便是第三关。父亲在外乡教书,母亲有时带我去学校看望他。我小时虽然额头有过高之嫌,眼睛还算明亮清澈,头发虽然稀少,脸蛋还算圆满,总是个肉乎乎的小可爱吧!父亲的同事见了我,总会禁不住友好地拉起我的一双小手,要抱我起来。偏偏我小家碧玉,没有多见过生人,对于陌生人的热情,本能地要进行抗拒,小身子往下一坠,只听“咯巴”一声,一只胳膊便脱了臼。

 

 刹时,我扯起嗓门放声大哭,直哭得自己满头大汗,抱我的老师也窘得大汗满头。父亲见状,赶紧抱上我去村里寻找会正骨、会安胳膊的老头、老太太。常常总还能找到一位。将我抱去,老人拉住我胳膊,一抬一扯一送,又是“咯巴”一声,好了。我立刻停止哭泣,由父亲抱着回校。

 

 然而,又是常常,刚刚安好胳膊,便又有老师过来逗我玩,我那双肉乎乎,手背上小窝儿的手大约比较可爱,老师见到我,故伎重演,我便再次脱臼。此后又是一番折腾,直折腾得父母与我都人困马乏方罢。

 

 脱臼成了我儿时的一种顽疾,时不时便要来一下子,让我不堪其痛,要陪苦泪几盅。而且,这脱臼的事情总发生在我快乐的当儿。

 

 有一年,我去生母家走亲戚,其时,她的官方身份是我的姑妈。那是一年的元霄节,头顶明月高悬,地上灯笼耀眼,天上人间,此等良辰美景最不可辜负,我与几个姐姐在院子里追着、跑着玩。不知是哪位姐姐扯了一把我的胳膊,只听“咯巴”一声,我心中一紧,刹时一阵剧痛袭来,我便成了电影《江姐》中的判徒王连举,垂着一只胳膊,放声大哭起来。

 

 肇事的姐姐见事不妙,撒丫子逃之夭夭,只留下我一人在院子里大放悲声。母亲以最快的速度冲了过来,看我僵着半边身子的情形,已知我下了胳斗,立刻抱我去巷里找三老娘,她老人家会正骨,安个把胳斗,不在话下。

 

 如此三番,三番如此,我竟然在一次次脱臼的惶恐与痛苦中长大了。长大后,胳膊可能久经考验后,也结实了许多,再没有发生过胳斗被下的事件。我算是闯过了第三关。

 

 关老爷过五关斩六将,想来绝不是偶然,在这个苍茫的人世间,有的人要威震华夏,名扬四海;必须过五关,斩六将,成就威名,光耀太空。而有的人,仅长大成人,再作为平凡人,顺利老去便需过五关,甚至更多关口。

 

 且说我闯过了第三关,接下来还有第四关等着。上小学时,一年春天,班里流行出炸腮。先是中巷里那个叫翠平的女生脸烧得通红,脖子胖壮粗大,接着后弯里的彩霞脸也肿了起来。很快,我便加入了出炸腮的行列。

 

 那时年纪小,不知病疾的凶险,不爱喝水,我奶端着搪瓷缸子满院子追我,一边念叨着:好伢儿哩,汤水不亏人,再喝上一口。我厌烦奶奶的絮叨,也不喜欢白开水的淡然无味,便以逃过喝水为乐,直向学校那所“避事堂”冲去。这样的结果是,我的脖子肿得越来越厉害。声音嘶哑,吞咽困难。我妈见状后,赶紧喝水,炸腮、炸腮,再不喝水,那腮就真的炸开花,人就没命了。我听了,吓得赶紧捧起搪瓷缸子,将奶奶准备的温开水一饮而尽。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尽管我已开始喝水,但脖子依然肿大。学习中巷翠平的做法,我的右脖子上也贴了膏药,据说那药是用河里的稀糊泥制成,可以拔除热毒。不知贴了多少膏药。炸腮终于未炸,脸和脖子还是完整的。记得为辅助治疗,爷爷泡了许多褐色的胖大海让我喝。那本来瘦硬的胖大海在开水里久泡之后,忽然胖大了身子,变得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动物般,在缸子里游动。泡出的水有淡淡的褐色,味道是说不出来的怪,总是不美。因为怕炸了腮,我只能强忍着喝那胖大海水,那时始知,治病的东西都是难以下咽的。而美味的食品则常隐藏着危险。

 

 稀糊泥也贴了,胖大海也喝了,经过多日的病痛困扰,我算是闯过了第四关。

 

 成年后,我偶尔觑得别人腮处有小小的伤疤,心里总会浮起炸腮这个字眼。可怜见地,这位朋友当年腮估计是炸了。当然,这炸是因病情紧急做了手术了。

 

 于是便想,有一张完整的脸,行走世间,得有多大的福报,受多少关爱才能保全这张脸。得闯过多少急流险滩才能还算体面地浮现于茫茫人海,不惜之、爱之、珍之、护之,岂有此理?

 

 不知先天孱弱,还是缺少定力,喜欢追逐流行的热闹,初二那年春天,麻疹在学生们中流行,我竟然也赶上了流行。先是发烧,面色通红,浑身困乏。其时,班中正有一名同学因出麻疹请了假,老师见我一脸病容,劝我请假回家。一为避免再传染给其他同学,二为回家有大人照管,可以早日康复。我赶紧回了家,又是我妈,她捋起我的袖子,看了看已有小红点的手臂,又掀起我背上的衣服,看了看说,是麻疹。不敢着风,赶紧上炕,用厚被子盖起来。那后巷谁她兄弟就是出麻疹没出好死了的。妈说,这出麻疹又叫朝糠赴,是身体里有热毒,必须顺利发成疹子出来才好。如果受了凉出不来,就没命了。我听了妈的话,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赶紧钻进被窝,忐忑不安地等候着麻疹出来。

 

妈在地上也没闲着,她从墙上扯了一把干芫荽,又剥了一根葱,洗净剥净后,切成段儿,妈用小锅装水将芫荽和葱煮了一会儿,盛在碗里喊我起来喝。“这是发物,热热地喝了,能把麻疹逼出来”。我连喝了两碗,重新躺下发汗,下午身上便出满了红红的疹子点儿,有些痒,但能忍受。妈说,千万别挠,抓破了便是个小疤。我谨遵母命,一动不动。过了一天,又是一天,那来势凶猛的红疹子竟然悄悄退去。我全身的皮肤完好如初,警报解除,我又闯过了一关。

 

如今明白,活着,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情,一路过关斩将,身边有默默守护着我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还有小过远村的外婆,甚至,还有她养的那一窝会上树的鸡。

 

在晋南,一个家庭抱养孩子并不稀奇。小两口婚后,暂时未能生养,家中老人又着急传宗接代,常常便要从近旁的亲戚、乡邻中抱一个年龄合适的孩子过来。一般要在一岁左右,孩子已断了奶,用馍馍饭好养活,又不记事,长大后和自己生的孩子一样亲。一般多抱养女孩,当然,家中男孩太多的也会把男孩送人。

 

抱来了孩子,就像给新鸡窝里放了引蛋,时间不长,还真会引来孩子。抱来的孩子,人们称为兰伴。即使自己生了孩子,也要继续把抱来的孩子养下去,陪伴后来的妹妹弟弟一起长大。

 

青台妈很快生下了我的妹妹。她比我小两岁,是我到青台多半后生下来。奶奶说,把这大的送回去吧。省得两个孩子累人。我妈说,那不行。这是个孩子,又不是猫儿狗儿。再说,大的若送回去了,小的养不活可咋办?奶奶本来是担心儿媳妇有了亲生的,情感顾不上抱来的这一个,一听媳妇态度坚决,一颗心便也放回了肚子。

 

我家的鸡,不知是因为被奶奶圈在家里,没有享受大自然的阳光雨露?还是平常一日三餐奶奶拌鸡食喂玉米太过讲究,反正这些鸡在中规中矩的生活中,没有表现出过人的创造力与生产力,我家建在二门口的鸡窝里,常常是空空如也,只有引蛋一枚在孤独地发呆。

 

家中的鸡蛋仅供我吃都难以为继,我妈便去了小过远她娘我外婆家。

 

外婆家屋后便是村子里的地,她家后院还有几棵高高的泡桐树,树下常年有树叶,还稀罕地长着草。外婆家的鸡便有了活动的广阔天地。外婆散养的鸡不仅在桐树下散步,而且还常常飞出围墙去野地里吃。野地里的虫子、草籽是最好的营养,鸡们吃了后不想下蛋都不行,便要钻进外婆垒好的鸡窝里去下蛋。这样,外婆便攒下了可观的鸡蛋。妈每去一次都能背回一大包鸡蛋回来,奶奶再精心地囤好,喂给我吃。

 

妈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为了养活你,你外婆家的鸡屁股都努红了。这一点,我相信。所以,守候过我的那一群鸡我不能忘。我妈背着生鸡蛋,骑着自行车上坡过桥,担的惊受的怕我也不能忘。我爸常要买些饼干带回来让我吃。那些饼干有的是小兔子形状,有的是小鸡形的,一个个憨态可掬,却都成了我的美食。

 

爷爷奶奶为了我的成长,付出的便更多了。我小时与奶奶住一个炕。她的炕冬暖夏凉,是我的天堂。冬天我与奶奶捣脚头。她总把我冰冷的双脚紧紧抱在怀里。她粗糙而温暖的手,瘦削而滚烫的胸膛,都是我儿时的幸福。梦里,我常会美得笑出声来。

 

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那年月没有谁说这样富有诗意的话,我却是在密不透风的陪伴中长大的。清晨上学,要由爷爷一早送出大门。沿着那弯弯、长长的池泊岸走到学校去。事实远不是这样简单,中途我要去叫同学爱芳一起去上学。爷爷手提家中老旧的马灯,用昏黄而温柔的灯光为我照亮脚下的路,那条上学的路。

 

到爱芳家门前,我放声高喊:爱芳——爱芳——。得喊上她五六七八声,门里边才会传出一声闷闷的“奥——”有时候是她回应,多数是她爹答应。很快,她爹趿拉着鞋过来将门开出一道缝,我侧身进去,爷爷这才提着马灯默默回转。

 

有时候爱芳请了假,早上爷爷送我便要一直走到学校。家里的马蹄表常常怠工,爷爷无奈便凭着感觉起床,有时候凌晨三四点钟便起来了,祖孙俩提着马灯到村子西北角的青台小学。那铁栅栏门紧锁。我和爷爷等半天也没有个人影。抬头看天还黑得像锅底,祖孙俩便又往回返。

 

如此三番,三番如此,直到学校门开了,有学生背着书包,踢踢踏踏来了,爷爷才放心地回家去。

 

有一次,刚到校,还未上课。我和同班一名男生因小事打了架,吃了亏,哭着跑回了家。爷爷看我哭得伤心,大怒,领着我一路小跑便到了学校,用他的大手掌给了与我打架的男生一巴掌,打得原本闹哄哄的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不料,爷爷刚放下手,教室西南角班主任张料花老师的办公室门“吱呀”一声开了,她严肃地站在办公室门口问:怎么啦?爷爷回头一看老师,有些尴尬,但又一看哭红了眼睛的我,说道:“噢,我以为老师不在呢!这孩子打了我群子,我得让他知道个厉害!以后不要再打人。”张老师气恼地说:“学生之间闹意见,自有老师处理,家长到校打人,这可不合适。”

 

爷爷听了,自知理缺,再没有作声,而是大步流星走出了教室。我那时不懂大人的窘迫,但自那以后,那个男生再没有招惹过我。我想若是没有高大的爷爷,我自小就缺少的的安全感可能会更缺。

 

上小学时,爷爷送我,考上重点中学栲栳中学后,还是爷爷送我。他骑着家中那辆已经显老态的飞鸽自行车,弯腰躬背骑行在从青台到栲栳那条土路上。那路高低不平,上沟下崖,从正阳村中斜穿而过,但是比从过远村大路绕行能近二三里路。爷爷便总走那条路况艰险的小路。家里每星期天都要为我准备一大包馍,还有菜。爷爷将馍布袋绑在自行车后边一侧。因为有了这沉沉的一包馍,他的前进便更显吃力。冬天,少不更事的我坐在车后边望着爷爷呼出的白气和花白头发上的汗水,心里还觉得此情此景很是有趣。

为了能让我星期六从学校回家也骑上车子,初二时,我开始自己骑车去上学。我这才知道冬天里骑车上学,实在没有趣味。戴着一双白线手套出了村,刚到村口,十指便冻得如刀割一般。咬着牙,跳下车,搓搓双手,哭上两声,再骂骂这冻人的天气,难道要把人冻死吗?回头望望村子,学总是要上的,总不能回去叫上爷爷再送我。将两只手在袖子里暖上半天,再跳上车子,硬着头皮往前而去。

 

那天运气不佳,好容易骑到了正阳村外,小路上几个人把路面挖出了一条好深的壕沟,可能是要埋上水泥管子引水浇地。我的自行车头上吊着一大包馍,馍包里还装着一罐头瓶炒黄菜。望着眼前这壕沟,怎么能过去呢?可那几个挖沟的人也望望我,好像要看我怎么施展本事。十二三岁正是青涩也骄傲的年纪,怎能去轻易求人?我心一横,抓着车头就向沟内推去。好,这下车头掉进了沟里,车尾巴翘在沟上,我被车头拖倒在地,沾了一身的土。

 

几个挖壕沟的人中有一个人走了过来,轻轻抬起车头,帮我把车子推出了沟外。他说,你这个小伢儿嘴真硬,叫上一句叔,不啥问题都解决了么。这下好,看一身土。我接过车子,红着脸道了声谢,离开了壕沟。到了学校宿舍,我才知道,事情远非沾一身土那样倒霉,还有更糟糕的。我打开馍包后发现,装黄菜的罐头瓶子碎成了渣,黄菜掺着玻璃渣子,将馍馍也浸湿了许多。我望着眼前的一切,真真是欲哭无泪。那时没有大礼拜一说,所以那一周,就着有玻璃渣子的黄菜,我吃了整整六天。

 

在栲栳中学上学时,冬天馍太凉,爸爸联系了教历史的吴三泉老师。他是我家一位拐弯亲戚,办公室里生有火炉,还有锅、笼等器具。我的馍馍便在他的锅上馏一馏,冬天吃起来好咬一些。馏过几次,后来因为学生太多,我家的馍颜色又总是欠佳,从一群白馍里取它时总有些不好意思,便不再麻烦吴老师。但他的帮助令我感念,直到今天。

 

在栲栳中学读书,吃的是水煮南瓜、冬瓜,喝的是照得见人影的稀米汤。一年多时间,我便患了胃溃疡。这病要不了人命,但是泛酸水,厌饮食,痛苦得很。

 

奶奶在家惦记我在学校吃不好,有一年,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她竟然由爷爷用自行车带着来学校看我。俩老人不敢打搅我上课,只硬硬在宿舍门口等。等我吃中午饭时回到宿舍,才发现爷爷和奶奶呆呆地站在宿舍外边,不知道已经等了多长时间。奶奶见到我,笑着朝我招手,我跑了过去,看见奶奶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我打开包着手绢一看,原来是十个烤得焦黄喷香的饼子。那香味,那色泽,那饱满的形状,让我一下子感觉到了幸福从天而降。

 

奶奶和爷爷回去了。第二年农历二月十一,奶奶竟然去世了。我后来知道,奶奶检查出重病已有半年,她拖着病体到栲栳中学看我,不知道得有多大的心力与爱,才能支撑着自己坐在窄窄的自行车后座上,颠簸十里路。

 

年纪大后我才知道,奶奶和爷爷对我的爱曾那么深重地牵扯着他们,以至于在沉甸甸、黑漆漆的死亡面前,他们都难以割舍,难以放下。

 

因为胃病,我在初二后半年时,从栲栳中学转学到永济城镇初中。永济城镇初中,原为永济二中。是永济县城孩子上学的地方。永济虽然只是个小县城,但是当时有永纺、永济印染厂、五七五兵工厂、化机厂、农药厂、热电厂、电机厂等几个大型厂矿。厂矿里的工人多是外地到永济支援建设的知青。他们衣着时尚,语言标准,将小小的永济县城装扮得洋气十足。他们的孩子、我的新同学也都一个个像电影上的人一样,十足洋气,是标准的城市孩子。从那时起,我告别了乡村的生活,混迹于一群讲着普通话的城市孩子里。

 

冬天,我穿着笨拙的棉裤棉袄,夏天我穿着山气的花花衫,总能在一群城市孩子里“脱颖而出”。

 

好在,我终于没有因为乡下人进城而自卑,自暴自弃,而是刻苦读书,在水平出色的老师教育下,每次考试的成绩总还排在前面。

 

越上学,考试与升学的压力就越大。最疼我的奶奶也去世了,我怀念的乡村生活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但我又怎能忘记给我生命与成长的乡村,那些旧时的人、旧时的事,旧时绵密如雨丝的亲人之爱,织就了我的童年、少年,织就了我人生的开篇,给了我人生整幅图画、篇章的底色与序言。

 

责任编辑:牛 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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