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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玲:家乡那条弯弯的路

来源:创新文学网 作者:靳玲 时间:2019-09-25

 

 

  

我的家乡地处黄土高原边缘,是个玲珑清秀的小村庄,土香土色的房屋或肩并肩,或脚踩脚,明晃晃的大玻璃明堂堂地透着喜气,温温馨馨的样子,温暖了我的祖祖辈辈,给了我祖祖辈辈踏实和依赖。白绸子般的小路跌落在村中央,延伸到村口,再钻进绿油油的麦地,就不见了。

 

曾听我父亲说我爷爷不想过饥不裹食的日子,领着我奶奶坐上马车沿着这条路想去很远的地方挣钱.路坑坑洼洼,马车差点翻了。

 

那年秋天,收成不好,秋天冷得像冬天,地里庄稼长得缩头缩脑,用手捧着就能把它们拿回家。我爷爷说都坐在家里,只有等死,于是趁着天黑,我爷爷把我父亲扔给了我父亲舅舅俩口子。那年父亲才三岁,饿得整天哭不停。那时候父亲的舅舅成亲有些日子了,总不见我父亲舅妈肚子有动静,算命先生跟我父亲的舅舅说,扯个别人的孩子养着,自己的孩子就拖来了。寻思着先扯个孩子过来养,我父亲的舅舅很想找个拖子瓶,我爷爷提出先把我父亲寄养着。我父亲的舅舅喜出望外,连声说我替你好好养着。我父亲的舅妈拉着我父亲的手,把他搂在怀里,快快把我儿子拖来吧,老天保佑。

 

我爷爷慌慌张张地领着我奶奶上了马车。马车还没启动,我父亲扑过来抱住车轱辘,父亲的舅妈跟在后面大惊失色,嘴咬住手,眼睛睁多大。

 

我父亲抱住马车轱辘,大声喊,爹娘,我再也不说饿了,我再也不饿了,我饿了喝凉水。父亲稚娕的声音钻进我爷爷奶奶心底,揪他们的心,一阵酸一阵疼。我奶奶当时就哭了。我爷爷抹把眼睛,今天秋收不行,收的粮食怕是吃不到夏天,留下都得饿死,他们走了,还能留下些口粮,二家人的口粮搭个伙,兴许能熬一阵子。我爷爷狠狠心,对着我父亲的舅舅说,拉开拉开,这会你是他爹,你不想有儿子吗?我父亲的舅舅去拉我父亲。我父亲死命抱住四轱辘。马扬起前蹄,对着天空长嘶。傍晚天边流动的灰色的云到处乱串。我父亲仰起脸,泪流起了满面,爹娘,看,我肚子圆鼓鼓的,二天不要吃饭。我奶奶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我爷爷按住要下车的奶奶,坐下,又冲着我父亲的舅舅喊,拉回去拉回去,他能给你拖个子。我爷爷歇斯底里。我父亲的舅舅使命掰我父亲的小手,轱辘上一钉尖划破父亲的手,血淋淋一块嫩肉,我父亲大哭。马车扬长而去,留下一溜烟尘土,被夜幕遮住。那条弯弯的路高高低低,四个轱辘摇摇晃晃。马车差点翻了。

 

那个秋天冷得像冰窑,我爷爷奶奶走的时候没棉衣,冻得瑟瑟地抖。

 

那条弯弯的路也被冻得瑟瑟地抖,抖着抖着就不见了。

 

我父亲挣开他舅舅的怀抱,跑几步,站在路口叫,爹娘,爹娘------

 

那条弯弯的路,在父亲的叫声中,慢慢地走过了秋走过了冬。

 

春暖,杨树也绿了。田里的麦子长势不错,长着长着,就快把我父亲吞没了。

 

我父亲站在路这端望着路那端。

 

路的那端钻进麦地不见了,父亲执拗地往麦地里看,看见麦地那端透出亮光,路被照得发白。我父亲心里喜滋滋的,有亮光就能出去,父亲跑着钻进麦地,小路不平,父亲单薄的鞋底,脚在凸起的硬块上煎熬着。但父亲怀揣着兴奋,有了这条路,就有了希望,我的父亲要去寻我爷爷奶奶。走了好久,还没走出麦地,路被麦地垄断着。我父亲越走越累,也越走越怕,黑影子投进麦地,“噗噗”几下,把绿油油的麦苗染成灰色,天拉下脸。父亲“哇”一声哭了,接着父亲就被什么人扛起来,股屁上重重地挨着巴掌,挨了多少个,父亲也数不清楚。父亲哭得没了声,在炕上躺了二天,第三天父亲昏昏沉沉地醒了。从此父亲没再踩那条路半步。父亲的舅舅说再敢走那条路,就打烂屁股。舅舅说这话时,眼里没半点热量,父亲缩着头说再也不敢了。

 

 

父亲却长时间蹲在路这端望路那端,路上两个模模糊糊的身影向他走来,父亲始终没看见那俩人的脸,有一回父亲又看见那两人黑影,父亲高声喊着爹娘,爹娘,爹娘----那两个黑影一直在向他走来,但怎么也走不到他身边。父亲在路口这端来回跑,边跑边叫,爹娘,爹娘----父亲的声音慢慢弱了,他倒在路口。

 

父亲的舅舅把父亲抱回家,泪洒了满衣襟。这孩子心思太重,这样下去会疯的。父亲的舅舅托人打听我爷爷奶奶下落。有人说刚进城正赶上霍乱,死于霍乱中,有的说我爷爷染上大烟,把我奶奶卖了。也有人说他们被人骗了……

 

众人说法不一,但有一点,我爷爷和奶奶走了后没再回来。

 

父亲的舅舅告诉我父亲,我爷爷奶奶死了。

 

父亲没哭,在那条弯弯的路上站了三天,以后再也没去过。

 

直到父亲十六岁那年。

 

那年秋天是个丰收的季节,也是个多事的秋天,父亲的舅妈没有因为我父亲的出现,拖来子,相反人日趋清瘦。每晚我父亲的舅舅都在我父亲的舅妈身上,上上下下。每过一天,父亲的舅舅就憔悴一些,父亲的舅妈脸就苍白一些。肚子从春天到冬天,从冬天再到春天,也没什么动静。

 

我父亲的舅妈坐在没有人的角落,低着头,听父亲的舅舅训斥,没用的女人,连条狗都不如,院里的狗还能养个崽。父亲的舅舅骂骂咧咧地出门了。父亲的舅妈披头散发盯着我父亲说,你为什么没给我拖来子?为什么?算命的呢?再算一命。我要算命。

 

父亲的舅妈越来越瘦,瘦得没形,整个人好像是一根木棍支撑着,突然有一天倒下了,头竭力抬起,眼睁得大,充满艾怨,儿子,儿子---头往后仰去,眼睛直愣愣地看着灰白的天,没再起来。

 

父亲的舅舅没了盼头,儿子梦这辈子完了。

 

其实那年秋天,收成不错,父亲的舅舅还盘算着,怎样使一家三口的肚里到明年春天还能填上点米和面。突然父亲的舅妈没了,父亲的舅舅更憔悴了,脸色越来越像墙的颜色,嘴里有了酒味,嘴里酒味浓一点,家里的粮食就少一升。粮屯越来稀薄。

 

粮仓看见底,几把谷米冷冷清清地团缩着,不时地抖几下,往一起靠靠。

 

我父亲把最后几把米做成稀粥留在锅里,穿戴整齐地走上那条路,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灰色的空天下一座灰色的村庄。前边那个小院里他度过了沉重的童年和死气沉沉的少年,肚子时常叫唤着,他在忍受着肚子叫唤的日子里跌跌撞撞地活着长大。心酸拧一把又一把。他要离开这个地方。

 

父亲走着走着,天渐渐地变了。

 

秋阳高照,天蓝得出奇,云白得晃眼。路还是不平,父亲就那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再没回头,这一走就走出了很远,走进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施工队。

 

当时父亲并不清楚施工队到底干什么起什么作用,只是有人问他愿不愿出苦力。他说愿意。穷苦人还有怕出苦力的吗?父亲从此来到这个出苦力的地方,这个地方的人都和他一样,清一色的不怕出苦力。在这里他推小车,或推土,或推石子,或推水泥,推一天下来,能让他吃上白面馍,而且还能吃饱。这对父亲的肚子可是个天大的享受,他异常欣喜。让他欣喜的在后面,月底竟然给他发了二十四块钱,说是工资。父亲不会写字,在那个数字上按了个手印。父亲攥着那二十四块钱,手心都出汗了,看了几天,心里“扑扑”跳了几天,他的手从没沾过钱。

 

 

父亲凭着诚真能干,取得了施工队的信任。父亲沉浸在满足中。父亲说他命好。父亲的好命再次光临他生命中。

 

父亲十八岁那年的秋天,有人把我父亲叫进一间小房子里,那人问他想不想成为工人?我父亲想也没想地说想。于是我父亲成了一位工人,有人根据我父亲提供的地址,亲属姓名,去了那个小村庄调查,我父亲完全符合做工人的条件。

 

父亲成为工人的第三年的秋天,收到一封信,父亲的舅舅要他回去。父亲的舅舅又娶了女人。

 

父亲紧赶慢赶总算天黑前回到家。

 

我父亲的舅舅抱着我父亲哭了很久。父亲心里也发酸,舅舅老了,满脸皱纹,皱纹里散乱地堆放着忧愁和花梢,老了还不忘再娶个舅妈,父亲心里挺别扭,看了舅妈一眼,没叫。父亲掏出几张零散的票子塞给舅舅。舅舅接了票子,眼睛放出光,沾点唾沫数起来。父亲在他舅舅数票的时候,悄悄离去了。他的舅舅专心地数着钞票,全然不知道我父亲已走。

 

那条弯弯的路边竟然长了小野花,黄色的小野花挺精神,在秋风中挺立腰板,任凭风吹。

 

父亲走在弯弯的路上,脚下散发着力量,尘土飞扬着。

  

多年后,我陪父亲回老家,家乡那条弯弯的路已变成一条正宗水泥路,父亲苍白的头发在路上飘着,天蓝的发亮,云白的像棉花,父亲走得很慢,边走边看,这条弯弯的路,依稀让他记起斑驳的岁月。

  

  

  

  作者简介:

 

      现居南京,从事教育工作,金凤凰文学社常务副社长兼制作编辑,多篇作品在报刊杂志及平台发表。

 

责任编辑:邓 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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