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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关作家散文五人组

来源:原创 作者:曹文军等 时间:2019-04-04

 

布衣兰田

  

曹文军

 

竹篱、瓦舍、石桥、草垛、炊烟、荷塘、村妇、牧童……

随便翻开报纸副刊,都能看到这样的图景。乡村,仿佛遗世独立的存在,于城市,于她的出离者,是说不清道不白的乡愁,是百看不腻的童话,是取之不竭的诗与远方。不过,在乡村的书写史上,也有梁鸿式的“梁庄是被逃离和被遗弃的”;也有鲁迅式的“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没有一些活气。”

作为现代人肉身与灵魂的容器,乡村是尴尬的。一方面,人们竭力逃离,另一方面,又极其依恋。既心疼她,又迁怒她。我并非多愁善感之人,却也因“月光那么轻,一次次垂钓我的乡愁”的诗句,泪湿沾巾过。

每当看到火车站万头攒动的情景,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回家,回老家。

我的老家在南雄市邓坊镇兰田村,那里埋葬着我的祖先,而今,三房之内的血亲,均已外迁。留在村里的,据说仅有十一户,且是老人、幼儿或残障人,总数不足三十。我家的老屋坍塌多年,唯见一堆黄土,以及生长其上的黄荆、苍耳、狗尾草、野辣椒。微风吹拂,花草含情,淡淡的清香,柔柔的摇曳,伴着窸窸窣窣的声音,好比放大了的嗫嚅,昭示此处的偏僻与静谧。

母亲是不太愿意回去的,她害怕肃静、空落。每次她都抱怨:坐那么远的车,跑回来,有什么看头?

是呀!有什么看头呢?就连那条我曾经无比熟稔、无限欢喜的河流,都已干涸,像一条被扔在草丛中的发霉绳索,丑陋、难看。

三十年了,眨眼已是半百之人。曾经的风华少年,难免负手徒吟山顶月,伤心每忆儿时友,不觉生出许多“愁”。“愁”啥?不知道。我坐在乌青的石墩上,吧嗒吧嗒地吸烟。母亲说,你这样子好像地头田埂的你爸,心思重重,好比人家借了你的米谷还的是粗糠。至于吗?可我确实愁肠百结啊。

那么,我要看见面貌崭新的乡村,还一成不变的老家呢?

我到过许多乡村,有的被命名“古村落”,而被政府和资本宠爱,有的叫做“新农村”,时常出现在媒体的头版。而我的老家,不算老,也不算年轻;属于原中央苏区,又不曾出过将军,连老红军、老抗日、老解放都没有一个;家族史上,别说进士、举人,考上“一本”的都没几个。

要说地理环境,兰田还真是不错的地方。莽莽荡荡、绵延数百里的大庾岭山脉中,她是一个周周正正的圆,半径三里,土地肥沃,从无歉年。四周群山环抱,圆心三河交汇,然后曲折北流,汇入章江,再入赣江、长江。方圆八十里,有句俗话:嫁上嫁下,不如兰田寨下。可见兰田的好。

奇怪的是,这么好的地方,大明嘉靖之前,却是地道的无人区。族谱记载,兰田最早的村民是嘉靖年间,从江西信丰过来的曹氏,他们看上这里的竹山,在这里搭棚暂住,以纸业为生,后因生齿繁夥,便开荒拓土,间作水稻,肇基落籍。

最初也就造些草纸,用竹排装载,顺兰田河北上,穿大水洞,壕塘,到达南安府东山大码头,然后接受各路商家的挑选。南安府里的戴氏家族,是兰田人最大的客户,月月买纸,一买就是三五担。乾隆四十三年,戴氏出了个状元,名叫戴衢亨,累官至军机大臣、体仁阁大学士。纸商们获悉,便大肆炒作,说南安府的戴氏所以出状元,皆因曹氏书纸。曹氏书纸不仅质量好,还特别吉利,“曹”与“朝”谐音,买“曹”就是入“朝”。一时间,曹氏书纸声名远播,大有兰田纸贵之势。

又一百五十年,兰田一带常有红军活动。1929年1月,红四军一部,进入兰田,毛泽东、朱德在这里住了好几天。小时候,我听村里的老人说,毛主席讲话好风趣,说陕西有个蓝田县,以玉闻名,拥有蓝田玉就会有美好的婚姻。你们这个兰田村,出产辣椒和书纸,这两样我都喜欢。吃辣椒能干革命,用兰田纸,可得天下乎?

这都是掌故了。而今的兰田人不造纸、不种地,稍有本事的迁走了,身强力壮的外出了。留下的,只能门前屋后种一点蔬菜、院子里养三两只鸡,然后靠外出的家人寄钱回来,买油盐米肉、交电费学费。

田园已芜也不归。再也看不到风吹浪起的油菜花,锦绣田野的紫云英。“六月不热,五谷不结”“隔重山,多一担,隔条河,多一箩”“立夏东南百草风,几日几夜好天公”等农谚,已无人念起。至于“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的农事诗,更是黄鹤邈邈。

你能说现在的兰田不好吗?随便问问,都说比以前好过百倍咧。

城里人时兴老茶、老酒、土鸡、土猪,但凡与“老”“土”有点瓜葛的,都堂而皇之地翻倍涨价。甚至有人四处寻访土法造纸的师傅,搞什么手工作坊,然后卖给富豪们当纸钱,烧给列祖列宗。

前些天,和我堂叔聊起这事,他摇摇头,谁还干这个?现在的机纸,比我们老辈那个纸好得多呢。堂叔在东莞一家钢结构厂干活,每月工资6000多,乐呵得很。对时兴的各种“老”“土”,嗤之以鼻。我说,我们老辈那个造纸法,要是能传承,可挣钱呢。他掏出香烟,“哧”地点上火,吧嗒几口。慢悠悠地说,挣个鬼啊,我们老辈几百年铁板一块,一个秀才都养不出,一栋砖房都建不起。你看现在,我们打工两三年,楼房、汽车,什么都有,比县老爷差不了几多。

是呀,兰田曹氏凭着祖传的手艺,安安稳稳几百年。不出秀才,不出土匪。明朝住什么房,清朝住什么房,民国住什么房,共和国还是住什么房。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才有明显的改观。虽然也没有出过马云这样的大老板,但小老板已有几十个。

忽然想起某作家讲过的段子。说他在鲁院学习时,有个教授上课,唾沫横飞地说美丽的乡村都被没文化的农民和村干部破坏了,拆掉那么有价值的老屋,堆出不伦不类的钢筋水泥,沧桑感没有了,美感也没有了。某作家当即拍案:难道为了你们的一点喜好,农民就应该茹毛饮血吗?

我赞同他的抗议。祖祖辈辈与土地相伴、在田土里刨食的人,离开乡村便是出息,哪怕是游走他乡,做木工、泥水、铁匠、裁缝都好过窝在村里。即便今天,据我所知,兰田人在外打工,干的也多是清下水道、站流水线、搞物流装卸、揽快递、送外卖等等这类粗重活计。他们流汗、受骂、挨打、被逐,什么苦都吃过,什么委屈都经历过。最终,这些经历成了他们的“文凭”与“资本”。于是,才有开物流公司的,做餐饮宾馆的,卖五金、家具、灯饰、建材的,大大小小几十个老板。

这些兰田籍老板,并没有文人那种矫情的乡愁。他们所焦虑的不是乡村的凋敝,而是自己本事还不够大,还不能把父亲母亲接过来赡养,还不能让自己的孩子上最好的学校,还不足于成为兄弟姐妹的庇护所。

当我们口口声声要自然、要简单的时候,未必想过,正是城市的错综与繁复,给予我们改变命运的期许。在看得见的广州,我的身影时常出现在地铁、餐厅、会议室、市场、广场等地方,也时常看到如我一样,被改造的乡村人,操着夹生的粤语,使用南腔北调的普通话,不是在交谈就是在打电话,不是低头刷屏就是大胆扫描女人……

于我而言,老家更多的是符号,是隐喻。说起来,没有不想念老家的,没有不说俺家乡好的。说得兴起,忽然冒出个不知趣的家伙,我拷,那么想家,那么喜欢老家。卷被盖走人,不就得了?大家立马群起而攻之,有那么容易吗?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写诗吗?当然不是,其实是我们再也不想回去了。

但我们依然在城市密集的物质里,慨叹、呼愁。依然津津乐道老家的碧水青山、人杰地灵。不止一次听朋友得意说起他老家明清两朝出过多少进士、举人,民国到今天,出过几个科级处级、几个硕士博士。每每这时,我就会自卑起来,恨自己的老家,二十几代都是布衣,让我吹牛时如此犹疑。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与戴状元、毛主席那一点点瓜葛。听者总会在我讲完之后,来一句:不错,不错,你老家挺不错咧。

这样的敷衍当然无法治愈我的自卑,同理,他们老家过去的种种荣耀也不构成我心理上的压迫。有时,我很阿Q地做一梦:我发达了,成马云了;我出名了,成莫言了。布衣兰田肯定会招来无数的风水师、游客、专家、学者,名为堪舆考察、田野调查,实为沾光带故。这等好梦,如果成真,以前叫光宗耀祖,如今叫感恩故乡、回馈桑梓。

翻翻文学期刊,哪个老家不老?哪个乡村不破败,不人伦尽丧?在这些作家心里,乡村就应该小桥流水、炊烟袅袅,人伦敦叙,男女授受不亲,老死不相欺诈。眼见乡村的变化,他们如丧考妣,一惊一咋,大呼“每个人的故乡都在沦陷”。

连我自己也说过,“乡村应该是草木清香的,一旦沾上了铜臭味,精气神就没了”之类有脑无心的话。如今想来,这些个念想,实在太不友善、太不厚道。我为此内疚,偶尔会有自我打脸或掌掴某些作家的冲动。

享受城市的便捷,开着宝马逛菜场、接孩子,在自己制造的雾霾中与小三孟浪,一觉醒来,马上怀念乡村。这就好比风流无度的公子,要求跟自己上床的女人个个都是处女,够猥琐、够恶心吧!

向往文明生活,无疑是天经地义的。我之离开兰田,以及兰田的“空心”,无不因文明的吸引。曾经,大山把兰田人拒于文明之外。而今,到手的“文明”却又把我囚禁在欲望与嫉妒的樊笼里。这是我的命运,也是存在的悖论。

可以肯定,俗世中,只有极少数人真正不喜欢城市生活的。在我看来,城市文明的最大好处,是从根本上承认你的努力,鼓励拼命三郎,也包容好吃懒做。要说城市有什么坏处,就是它多如牛毛的“不公平”容易激发你的嫉妒心。比方说,你居无定所,人家却有几十套房;你女人的手都牵不上,人家是需要团队来管理自己的女人;你埋怨幼儿园收费离谱,人家却说幼儿园的服务跟不上……

不公平吗?既然如此不公平,你干嘛不回老家种地去?种地可是比较公平的,你再勤劳,一亩地也就产千把斤谷子,你再懒,也不至于颗粒无收。

我们都不愿意回去。因为我们看到的不公平,皆因公平而致。为此,你羡慕、嫉妒,也恨。但这是你在承认别人的成绩,同时相信自己也能成功,只恨自己不努力。城市的羡慕嫉妒恨,是顺流的风生水起。乡村的羡慕嫉妒恨,多半是截流的劈岸惊涛。

所以啊,不要感叹乡村的衰落,不要诅骂城市的冷漠。乡村的穆穆雍雍是好的,城市的踉踉跄跄也不错啊;乡村的宗亲伦理是美的,城市的金钱关系也很纯洁呐!

我家祖训有这么一句,“要友邻亲睦,勿嫌贫爱富”。依这样的祖训,也难怪我们世代布衣了。现在谁要跟我提这个,我真要和他较真了。你不“嫌贫爱富”,难道你还“爱贫嫌富”?这太虚伪了吧。

有人说,老家只有在你离开很久之后,才清晰、才真实。清晰与真实的兰田,是一块独立的精神版图。她的种种美、种种好,都是我用忧愁浇灌出来的。所谓“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与其说是游子的乡愁,不如说是我们对时间的恐惧。怀念也好,回望也罢,逝去的时光构成了生命的痛点。时间实在是太公平,它允许你怀旧、允许你在记忆里沉缅,但绝不让你回拨一秒。

老家无可挽回的颓败,或可视作大地的复原。我安然处之,就像当年的冒然闯入,几百年后又悄然离开,不被历史记录,也不为离人歌哭。

兰田,是我梦醒时分的清泪,无故落下,抹之,无影无踪,却又在某个时刻重来。

凡此这些,不写无妨,但写也无妨。

 

作者简介:

曹文军,笔名舒然,男,1968年8月出生。籍贯江西大余,户籍广东南雄。广东省韶关市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文艺报》《文学报》《作品》《工人日报》《中国自然资源报》《创作评谭》《椰城》《打工文学周刊》《湛江文学》《特区文学》等等报刊。

 

 

湖口咖啡

 

荣笑雨

 

地名的来源往往是地形地貌的形象描述,江边一带的地名很多跟跟水有关,打开地图看看南雄浈江一带的地名就觉得很有意思,天心坝、坪湖、鹤坝、头渡、江背、水西坝、深水、河村、江头,还有一个被历史推到风口浪尖的水口镇,一场水口战役让清澈见底的浈江变成了血腥的红河,腥味三天不散,这可能是浈江最悲壮的一段插曲了,这段历史招来了无数的后人来敬仰来探寻来考证。在这段历史的诱惑下,我巧遇了水口镇的篛过村,“篛过”二字字面上无水,“篛”这种植物却必须依水而生,依然跟水有着唇齿相依交根织源的联系。

2016年夏天的一个上午,与篛过老人欧阳克强天南地北地漫谈了几个小时,关于篛过村的来历与祖宗,水口战役中篛过村人的神奇经历,自家祖上在水口一带生存史,家庭背景忽上忽下,个人经历忽起忽落,但无论怎么样也没有离开浈江河边的这个以“篛”命名的村庄,反而世代受益于篛过村崇文重教的遗风,两千多人的篛过村有十几家书院,这个比例堪称稀罕,通过平均200人就能摊上一家的乡村书院,欧阳老人几代人都以最基础的文化学识赖以生存,真正是在耕读传家的祖训下安身立命,一壶浓茶一本族谱,他讲得悲喜交加兴致昂扬。茶是本地人自揉自晒的土茶,说是很有用,对“有用”二字,我的理解是“提神”,这恰恰是我最外行的,我极不善应对茶,上午一杯尚好的茶,带给我的将必然是难眠的夜,无数人拿着红茶普洱黑茶桔茶跟我解释:我这个茶你绝对不会睡不着,越是绝对的保证,越是有绝对的不眠之夜。但篛过的这杯浓烈的土茶我必须喝,并且做好了不眠的准备:这个夜晚,我就拿来消化篛过老人递交给我的这段历史。

午后,我婉谢了老人留客的邀请,起步回程,刚到达水口镇就觉得腹中“穷凶极饿”,想必是浓茶太多,肚子里翻江倒海的“啰啰挛”,这大概就是广东人说的“太削”了吧。四下搜寻才发现偌大一个镇子仅有的几家饭店全部打烊关了门,询问烈日下歇凉的住户,才知道过了饭点店主也都回去了,谁会在这时候吃饭呢?等晚上吧。

这大约就是乡俗了,赶完集市就各自回家,店主兴许做完了中午的饭餐,下午还会有点田间地头的事呢,要不就倒头一大觉,不像城里的饭店即使过了饭点也还有一两人坚守档口,反正开了门,再小的生意也不要放过,何况误了饭点的人不在少数,客多如潮涌客少如水滴,小店做的是小生意,小生意就是要积少成多。

瞎想一阵只好继续赶路,心想,既然水口是这样,附近的村镇估计也差不多,还是回最近的“大城市”南雄解决温饱问题吧。

十公里后到达湖口镇,不怀指望的张望中忽然发现一掠而过的两个字极其显眼:咖啡。

湖口,又一个紧贴浈江水系的小镇,和附近的水口、江头、江背等地名贯彻着同样的地名脉络和命名方式。现在的浈江水系并不算大,长年的灌溉分水和整治,已经使它失去了原有的水运功能。据学问家们的判断,在远古时期,这一带是广阔无边的海洋。水的范围越来越小时,与水有关的地名却越来越多了,这大约是一个地方对远古的怀念吧。

匆忙之下一脚急刹,倒车数米看得真切,真是咖啡。招牌是“情缘滋味”,这样的店名出现在一个乡村小镇,着实的有点惊讶。“情缘”招牌之下的“咖啡”二字则格外醒目点题。

推门进店,坐在门口卡座上的两位看起来像店主又像服务员的女同胞均抬头张望,并未起身。

我问:“有咖啡?”

“有,要哪种?”口气很淡定,不光有,而且有多种还都做得出来,并非徒有“洋名”。

“都有什么?”

“你看餐牌吧?”

她说的餐牌是指吧台前的电脑显示屏,各种食品饮料不下百种,其中咖啡系列就有“巴西咖啡、摩卡咖啡、曼特宁咖啡、蓝山咖啡、拿铁咖啡、玛奇朵咖啡、卡布奇诺咖啡、招牌冰咖啡”,共八种,这架势来得很让人不踏实,乡村僻野,能有多少咖啡消费人群?还有“绝对零度、烈日红唇、青春无敌、浪漫满屋”等几款鸡尾酒,食品里有“薯条、牛扒汉堡”,这些食谱似乎跟以“辣系”的“梅岭鹅王”“酸笋鸭”通杀天下的南雄菜丝毫搭不上界,这是南雄吗?这是南雄的湖口镇吗?

“一杯曼特宁,一个牛扒汉堡,要大的,一份薯条。”我特意绕开的餐牌里的一些“饺哩、酸菜糍”等南雄小食,挑选的全是西餐餐谱,我都不知道在本能上我是不是想验证甚至想为难一下这家乡下的西餐厅。

其中一女士站起来向内屋喊道:“杨姐,曼特宁,牛扒汉堡要大的,薯条一样一份。”又回头问我:“曼特宁要冷的热的?”

“热的。”

“曼特宁要热的——”。

接待我的女孩开始张罗薯条等“硬件”,那位“杨姐”看上去三十左右,从内屋出来开始了洗壶烧水取豆研磨等一系列“咖啡”动作,一边张罗一边冲我说了一句“客人你好,咖啡要十五分钟”,显然她是咖啡体系的人了,程序专业动作娴熟,至少也是那种“咖啡速成班”的嫡系,听说过这样的培训,一周培训必能上台,培训地点是广深港,培训费也不菲,一周六千。咖啡也是提神物,但相比之下比茶容易适应,是开车前的必喝。等待咖啡的时候想起十公里外蒻过老人给我泡的那壶“有用”的土茶,一时间“风马牛不相及”和“物以类聚”两种感觉很奇怪地交织在一起。篛过那壶茶肯定喝了几百年——连这一带的地方戏曲都是与茶密不可分的采茶戏——而湖口这壶“情缘滋味”的咖啡肯定是新生代了,前一年两度过湖口并不见它。

整个咖啡厅大约六十平方米,两面落地玻璃墙可透视一主一次两条通道,门口有四个停车位,厅里的另一侧几个像是中学生的男女在喝饮料聊天,附近就是湖口中学,屋角的扬声器播放着我没听过的歌,尽管是大白天,天花板墙角却闪烁这一条亮度不大的霓虹灯……

“你要的薯条,先吃住,你肯定饿了。”跟薯条一起端上来的还有一杯柠檬水。这杯柠檬水肯定也是“情缘滋味”的程序之一。

大约十五分钟,曼特宁咖啡按程序冲好,“杨姐”把咖啡和汉堡包端上来,另付了一小袋糖和一小盒奶精。留下一句“慢用”便和张罗薯条的女孩坐在一起包酸菜饺子。她们桌上的饺子和我面前的咖啡再次产生不搭界的联想。

第一口咖啡感觉很舒适,香酸味感分界清晰,醇香很是入心,这种感觉应该是“十五分钟”被标准程序的结果。“肯定饿了”的欲望让我一下灭了汉堡和薯条,剩下的时间再“叹咖啡”。正有一口每一口地“叹”着,玻璃墙外一村民放下肩上的担子——一头是箩一头是箕——推门走了进来,进门就喊“老板娘来一杯蓝山。”然后径直在最靠近吧台的卡座坐下,把高卷的裤腿放了下来,他把“蓝山咖啡”简称为“蓝山”,应该是老熟之客了。

按惯常的乡村习惯和南雄独有的特产,提神醒脑之事应该是浓茶与黄烟,浓茶在庭院,黄烟在田间,这样的风情画才适合想象中的南雄农村吧?然而且慢,一切都改了,浓茶黄烟可以依旧,咖啡鸡尾酒也可以在红土老村出现。我暂缓了我的那杯咖啡,在等待另一个十五分钟,等待一个刚放下担子洗脚上田的十五分钟。

果然是十五分钟,那杯蓝山上桌了,我以为我有机会跟“蓝山”村民聊聊天,不料“蓝山”只是用勺子将咖啡搅拌几圈,当温度恰当时一口就“闷”下去了,一点“品”的意思都没有。“闷”完咖啡然后用微信付账,送咖啡的女孩客套地说了句“走哩?”他也很程序地答了句:“走哩,还有功夫做。”说的是我勉强听得懂的南雄客家话。“蓝山”走出店门,卷起裤腿手握手机挑起担子就这么“走哩”。

我想起篛过老人说他的茶是“有用”的,咖啡对于“蓝山”来说大概也是“有用”的,“有用”的东西就有“有用”的使用方法,篛过老人的方法是泡一壶然后一杯接一杯地喝,“蓝山”的方法则是一口“闷”,在远离繁华都市的偏远乡村,不仅有咖啡这种舶来饮料,而且有了一种接地气的喝法,品种还有八种之多,且出自一家名叫“情缘”的餐店,在所有的元素都让你倍觉不搭界的同时有深深感叹它活灵活现的生命力。仅仅是这提神的杯中之物,却有了两种时代的跨界特点。

喝完我的咖啡,我也有“功夫要做”,我也要“走哩”,出了店门还仔细看了店前的招牌,“情缘”两个字让我好一番想象:为什么是这两个字?到底有什么背后的含义?这两个字是不是跟餐饮有点格格不入啊?

……

两年间,只要有机会,我不厌其烦地跟朋友说起湖口的咖啡,说起“情缘”,以至于有人笑我说“重要的不是咖啡,是情缘吧?”

今年,因为一次采风再次来到南雄,我打定主意,一定要再去“情缘”,我想弄清楚这个主人为什么在这里开一家出人意外的咖啡店。

我真的去了,“情缘”点依旧闪着不太耀眼的霓虹灯,进去后,依旧看见熟悉的电脑显示屏餐牌,依旧响着我不熟悉的歌曲,不同的是有人起身问我:“要点什么?”起身的正是那位“杨姐”。

“曼特宁咖啡,热的。”

“稍等,十五分钟。”杨姐离开跟她一起聊天的伙伴,煮咖啡去了。

十五分钟,咖啡来了。

我问杨姐:“我来你这喝过咖啡的。”

她认真地看看我,又看看我停在门口的车。一付恍然大悟的样子。“是前年吧?是白天。”

她居然还记得。

杨姐的伙伴见我们突然开聊,有些诧异,杨姐马上跟她的伙伴介绍我,说我是她开店后第一个外面来喝咖啡的人,又向我介绍说她的伙伴是湖口做电商的。我问杨姐怎么想起开这家店的?湖口这地方有些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她的回答很让我意外:想了解湖口这地方你要问小陈——她指指她的伙伴——我不是本地人,我是江西人,嫁到湖口才两年。

不用说,“情缘”二字应来源于此。

 

作者简介:

荣笑雨 ,1980年开始尝试文学创作,次年在湖南《芙蓉》杂志发表第一作品(小说)。1982年小说《白雪中的小燕子》获得湖南省首届儿童文学大奖,1985年加入湖南省作家协会。1987年因工作调动转会至广东省作家协会,犹爱小说创作,亦涉及散文、影视剧本、报告文学多种门类,累计逾200万字。1999年广播剧《星星点灯》获广东省五个一工程奖,2013年长篇纪实文学《潜流》获广东省鲁迅文学奖。现任韶关市作家协会主席。

 

 

童年往事

 

江先华

 

我的家,在韶关北门。

那是一间两层的楼房,里面一共住着五户人家,楼下三户,楼上有两户。在大门内,有一个住户共用的客厅,大约有十多平方。说是客厅,其实是空厅,连一张桌椅也没有。在厅的右侧,是一条只有约一米宽的走廊,直入通向厨房和一个小小的露天院子。厨房是住户共用的,每户各有自家的灶头。

这个家,是童年时候的家。住址与中山公园、帽子峰相隔不远,距离北门码头更近。

人在小时候都喜欢玩耍。玩什么呢?

打陀螺、抛石子、跳飞机、拍公仔纸、辘(滚)铁线圈、捉人仔、中国美国……这些儿时的游戏,大多在马路上、骑楼下可以进行,唯独“中国美国”的游戏,非得在有泥土的地方才能玩。这是两人玩的游戏,需要有一把小刀。游戏开始之前,双方在地上划一个小圆圈确定自己的大本营。两个大本营的距离,通常在三至五、六米左右,然后开始“对抗”游戏,手执小刀飞向地面,小刀插在地面不倒时,即可张开巴掌,以拇指尖至小指尖的尺度为限,继续向地面进行“定点飞刀”,当小刀遇到泥土下的小石子倒下时,便轮到对手采用同样的方式进攻。谁先把小刀插进对手的大本营为胜者,败的一方代表美国。这个游戏的诀窍,在于大本营的选址和进攻路线的选择。

能够经常在一起玩耍的人是比较要好的同伴,他们通常是同住一个楼房的人,或者是住在隔壁的人,其余的玩伴,大多是为了玩耍而凑合的人。

在北门南端的三岔路口,有一棵高大的合欢树,住在附近的小孩常常聚集在树下玩耍聊天。我每次到这里来,是因为觉得孤单无聊而做一个旁观者,自从有一次他们因争吵发生打架,我就再也没有接近他们。

其实,我更加喜欢一个人上街游逛,买零食,买小人书(连环画)。一边走,一边爱幻想。嘴里哼着电影音乐,想象自己像《烈火中永生》许云峰那样的英雄,想象着自己变成孙悟空,腾云驾雾千变万化,挥舞金箍棒战胜妖魔鬼怪。也不理会旁人笑有多傻,忘乎所以到入神,有好几次撞到骑楼的柱墩,害得自己额头红肿肩膀疼痛,回家之后还得挨阿妈一顿打骂。

在我的眼里,阿妈不是一位慈母。她虽然对我凶,但是,她去人民戏院看粤剧的时候会带上我,而不是把我反锁在房间里,而且还经常带我到国民酒家喝早茶。每次到国民酒家所见,从一楼到二楼总是座无虚席,甚至有人再三要求在大门内走廊或者角落处加位。阿妈好像是与人约好似的,几乎每次都坐在二楼楼梯口附近栏杆边的一张台。这个位置,能够观赏到楼下拉二胡唱戏的艺人。每次来到国民酒家,我就觉得自己吃到了最好的点心和饭菜。

阿强、奀仔是我同屋的两个玩伴,他们的年龄比我大一两岁。我们三人走在一起,可真是滑稽的搭配。阿强的身高与我一般,但身材肥胖,奀仔和我一样的瘦,样子却又黑又矮小。住在楼上的陈伯,每次看见我和奀仔在一起的时候,他就忍不住地笑。有一次,我们正在房屋门前的骑楼下玩“跳飞机”,陈伯从屋里走出来,他望着肩并肩站着一起的我和奀仔,开心地露出笑容:“如果天天都能看见你们站在一起,我肯定长命多十年。”我没听懂他说的话,也没理会他久久地含笑着欣赏我们。

不知什么缘故,我很少和街坊的其他小孩来往,他们也不会主动跟我玩耍。倒是阿强和奀仔,他俩经常叫我出去玩,大概因为我口袋里的零用钱比他们多。我阿爸是水上人,常年到处跑运输,他每次回来,都会悄悄的给我五元十元甚至十多元,吩咐我把钱藏好慢慢用。由于这种原因吧,我也喜欢和阿强、奀仔一起玩耍,因为他们听我的话,谁不听我的,吃零食没他的份。

每当到了野生糖梨子、岗稔成熟的时候,我们就上山玩,最近的山有帽子峰,远一点的是黄岗山。有一天,我们沿路捡柴(路边的干枯树枝)来到黄岗山玩耍摘野果,三个人明明看见约百米外有一个穿白色衣服的人,可是在眨眼之间忽然不见了。阿强说,有可能是鬼。我原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听他这么一说,也跟着疑神疑鬼,不知怎的,奀仔惊叫一声拔腿就跑。我和阿强也慌了,发疯一般地只管逃。从此以后,我们再也没有去过黄岗山,想到山上玩就到帽子峰,它虽然不高大,爬上峰顶却可以看到城里的楼房和两条江面上的浮桥。

帽子峰上没有多少高大的树木,零散的松树和小棵的杂木,解放前留下来的碉堡,周围都长满了高高的芒草。我们喜欢用这里的金竹做钓鱼杆,或者取其一小节,在削尖的斜面上插入一小片长方形竹叶做成哨子,爱不释手地沿街吹响哨音。帽子峰上还有许多可以吃的野果,带刺的糖罂果(金樱子)、深紫色的乌松饭(读音)。最多的是岗稔(桃金娘),糖梨树虽然不多,果子倒蛮好吃,并不太酸涩。我们摘下野果现吃,从来不带回家,要是谁摘了岗稔放在口袋里,肯定被我一手狠抓,给他来个稀巴烂,然后哈哈大笑。

一年四季,我们最经常去玩耍的地方是中山公园。从公园的北门走进去,左侧琉璃瓦砖墙边的花基全是大红花。有的时候,我们摘下张开小口快要开放的大红花,然后拔去花萼,含在嘴里吸吮花朵里的一小滴甜汁。若是雨后的两三天是天晴,大红花里头的汁液会更清甜。但是,把夹竹桃的花放在鼻子前闻久了会觉得头晕,我们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头晕花。不过,夹竹桃的树丫是做弹弓的好材料,容易加工,而且有弹性,每次要做弹弓,我们都把夹竹桃的树丫作为最佳首选。

园内的高大树木有榕树和白玉兰,到了白玉兰花开时节,满园飘着阵阵的芳香,令到在园中乘凉闲坐的人流连忘返。当地面上洒落白玉兰花的时候,老婆婆就会把它们捡起来带回家去,听说可以用来泡茶喝。公园里距离南面出口处不远有座八角亭,过往的行人或进去歇息,或坐在长石椅上乘凉、聊天。

我买回来的小人书不给别人看,自己看完了就把书收藏起来。每当我们走进公园,少不了在亭子里玩耍一会儿,之后躺在长长的石椅上乘凉聊天。这个时候,我故意提起小人书,阿强、奀仔果然上当,不停地催促我讲小人书里的故事。见他俩很有兴趣地听,还乞求我把小人书借给他们看,我心里很是得意,经常吊着他俩的胃口把故事只说了大半。

在八角亭附近有一座假石山,想玩“捉人仔”游戏的时候,我们就走到假石山旁边猜“石头、剪刀、布”。通常猜一次定胜负,但只要是我输了,便强词夺理耍赖,一定要来个三盘两胜。阿强、奀仔拗不过我,无奈之下只好依了我。自己实在是输了,只好面向假石山大声喊着口令:一就预备,二就喱埋(粤语:躲藏),三就来到,四就捉到,行前行后三千五步路,唔走算捉到,一、二、三。为了不让他们躲远,我想到一个办法,口令读得飞快。别看奀仔长得矮瘦,他跑起来像只兔子,躲闪灵活。而行动稍为迟钝的阿强,自然就成为我要捉的目标。

捉人仔游戏玩累了,便是回家的时候。如果因为回家晚了,有谁遭到阿妈的打骂——这个人通常是我,阿强、奀仔就用我预先编造的谎言,叽叽喳喳地在一旁诉说原因。尽管还是免不了打骂,但总算能够缩短打骂的时间。

每逢到了夏天,在入夜后不久,中山公园北侧小竹林附近飞舞着许许多多的萤火虫。它们的腹部忽明忽灭地闪亮着很有节奏的黄绿色萤光,像是很悠闲自在的样子,忽左忽右,忽高忽低,轻轻松松地摇曳起舞。我跟随在一只萤火虫屁股后面,睁大眼睛注视它闪光的部位,好奇它怎么会发光。后来忍不住拍出双手逮住它,没想到用力过头,竟然伤了它的性命。懊悔之余,我还是想探个究竟,双掌轻轻一搓,翻开一看,手掌上现出一道萤光痕迹,过了一会儿,萤光便渐渐消失。有了一次教训,我带上玻璃瓶子,弯曲着巴掌捕捉了好几只萤火虫,然后回家拿放大镜朝它的腹部左瞧右瞧,却没能看出为什么发光的秘密,左思右想还是没想通。

夏秋炎热的晚上,睡在屋里实在觉得难受。许多人都搬出长木凳卸下楼房门板,在骑楼里或马路边搭一个床铺。没有长木凳的,干脆把门板放在地上,然后在附近插上一支又长又粗的蚊香。两三好友知己手摇纸扇大葵扇,在板床上坐着躺着,大人小孩各自聚在一起,话题天南地北,各有所好。

我和阿强兄妹同一个床铺,除了闲聊,有时免不了因为小事发生口头争拗。阿强的妹妹平常不太爱说话,每当看见我和她哥哥斗嘴皮,她就嘟着嘴巴躺在旁边生气。见此情形,我和阿强也不敢再争下去,静静地躺着互不理睬。

眼前的夜空,繁星闪烁,仿佛铺盖在楼房顶上的帷幕亮着无数灯珠。群星之中,亮丽的天河斜着横跨上空。我听大人讲过牛郎织女的神话故事,脑海里却没有了故事,只顾望着那些会眨眼的星星,不着边际地想,结果还是摸不着头脑,连自己也不知道想的是什么。

后来,从某一天开始,我们不再露天睡在星空下。因为,大街上出现很多佩戴红袖章的人在高声喊叫口号,到了夜里,偶尔还传来枪声。从此以后,外面就没有安静过,路过的闲人却少了很多很多,学校停课了,就连食品店、糖烟酒店也都关了门,想买食盐酱醋什么的,事先得敲门,然后把钱放在细小的窗口前说明买什么。

相隔不久,阿妈每天都到居委报到。开始时,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后来才在楼房门口看见她和一些人在游街示众。原因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害怕地躲回房间。饿了,不敢再外出,见房间的碗柜里有一瓶三花酒,心想,喝酱油和醋可受不了,这酒是什么,放在碗柜的应该也能喝。于是,我打开瓶盖轻轻喝了一口,虽然呛口烧喉,过后却感觉蛮好喝,忍不住又喝一口,然后再一口,剩下一小半时,这才不敢再喝,脑袋也开始有点晕了。阿妈回来后发现酒少了,质问我。我撒谎说,不小心把酒弄洒了。

有一天下午,我发高烧,阿妈被拉去游街批斗还没回来,她离开家的时候把我反锁在房间里。我觉得难受,想着要出去。也许是发烧烧昏了头,好久才想到,走廊边的房间木板墙上边是没有封死的。于是,我借助椅子攀爬上去,然后翻墙而出。楼房里没见有人,我拉开虚掩的大门,街上的行人也非常稀少。我赶紧离开走向中山公园,直到走进风采楼路口附近挨着新华书店的医院,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当我恢复清醒的时候,我躺在医院大门内的木条长凳上。一位穿着白衣的阿姨问我住哪,我没敢说,心慌慌的坐起来,低着头走出了医院。走到青石街街口时,我忽然不敢往前走,忍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街上只有零星的行人,也没人理我。过了一会儿,我想起一位亲戚,不由多想便去找他。当晚,亲戚留我住下,第二天早上,他便开口要我离开。我没说话,沿着大街小巷走了一天,街上的商店仍然关着门,只好忍着饿。记得国民酒家有一位熟悉的凤姨,她是送点心的服务员,也是阿妈的熟人。我抱着希望走到国民酒家,正如担心的那样,酒家的大门紧闭。我只好在傍晚的时候投奔到另一位亲戚家,吃过晚饭,住了一夜,第二天又再开始在街上独自游荡。幸好,住在西河的一位亲戚收留我吃住了几天,之后,我不得不离开。还有哪位亲戚家可以投靠,我想不起来了,也没再去想。在街上走了大半天,再次到国民酒家碰运气,刚走到人民戏院附近的时候,忽然有人叫了我一声。

我抬头一看,原来是阿爸。

“我找了你好几天,你走去哪里了?”阿爸用温和的语气问我。

我低着头,没说话,好像有点麻木。

“走,跟我上船。”

我还是没有吭声,不让阿爸拉着我的手,见他走出了几步,我才慢吞吞地挪动了脚步。

接下来,我在船上生活了一段日子,随运输船到紫坭糖厂。船没靠岸,就有人撑着小艇前来争相叫卖水果。第一次看见这种情境,我觉得好玩,平常少吃香蕉,那一回差点儿把肚皮撑破了。

很久以后,我忽然回忆起在人民戏院遇见阿爸的那一天,心想,幸亏有那一天,否则,当初的我,会变成一个怎么样的人呢——乞丐、小偷、泼皮?还是横死在街头的尸首?

“走,跟我上船。”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流浪的我有了依靠,使得我恢复了如常三餐一宿有亲情庇护的生活。

突然一阵心发慌,接着是愧疚,禁不住湿了眼眶。

父爱如山,真真切切的懂了。

 

作者简介:

江先华,韶关市作家协会副秘书长,《季风》杂志编辑部副主任,在国内报刊及国家级期刊发表文章十多万字,包括诗词、散文、小说、科学随笔。系列剧《韶城故事》编剧成员。出版作品有科幻传奇小说集《天歌沐美》,长篇报告文学《广东第一路》(合作)。长篇历史小说《大宋名臣余靖》获2015年省文艺精品创作专项资金扶持。

 

 

情寄三江水

 

陈乾坤

 

水是生命之源,生命的勃发、律动,繁衍、延续,无不与之息息相关。每一条江都有其故事,都有人类谋求生存的抗争、悲欢和喜乐。黄河流域被称为中华文明的发源地,长江流域的繁盛由古至今,珠江流域的后来奋起,等等,都是由一条江滋生的宏大命题。距离总是制造亲近的假象,很多时候我们愿意跟随众人的目光,去关注这些声势浩大的江河,对身边的熟悉却往往视而不见。今天我将目光收回来,回到广东韶关的三条江——武江、浈江、北江,它们或刚烈、或柔软、或多变,和我在广东交汇,陪伴我经历清风明月,以及生活的波澜。

 1

人与人的相遇,如同雨打屋檐时,你恰好经过她的窗前。与武江相遇,也是冥冥中的缘分。武江从湖南东部郴州属地起源,然后向东、向南,在广东韶关和浈江相遇,相融化身北江从容南去。我在湖南求学,入粤工作,和武江相逢在湘粤交界之处有广东北大门之称的乐昌坪石镇。武江就从小镇的边上流过,江水安静自然,自得喜乐。

小镇很小,核心区域散步二十分钟可以绕一个圈。在这个小镇我待了三年,习惯了小镇的喧嚣、包容和简单,习惯了菜市场、水果市场的抬脚而至,都是浓浓地的俗世烟火。闲暇时候,我会到武江边上走走,平淡的日子多了悠远和辽阔。

武江从湖南蜿蜒而来,积攒了潇湘的雨水、才韵、质朴,以及初生牛犊不畏虎的闯劲,经乐昌的三溪镇、坪石镇,直扑南岭苍茫群山。腾挪转合中,在山与山的罅隙里挤出一条道来,江水由缓到急,汹涌而至。过了坪石镇,到了罗家渡和乐昌市区之间的河段,因为险急回转,被称为“九泷十八滩”,后来开发成漂流场所。武江过了乐昌段,则平缓顺达,过乳源县,然后抵达韶关。

秦汉以前,受制于当时的生产力水平,人们还无力借道险峻的武江两岸拓展岭南版图,只能在群山外停滞下来,留下一地的叹息。只有群山中的部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茹毛饮血的原始生活。因此,岭南当初也被称为蛮夷之地、南越之所。

越是得不到,越想征服。战国时期,楚国在变革中逐渐强大,将版图扩展至岭南边缘,然后动用大量的人力开辟了武江峡通道。到了秦朝,秦始皇派遣将领率兵五十万平定岭南,正式将岭南纳入大秦版图。作为秦军将领的赵佗曾在武江之畔的乐昌驻守,后秦末大乱时割据岭南称王,将中原文化源源不断地传至岭南。到了东汉,桂阳太守周昕开凿了“九泷十八滩”,从此武江成为了重要的水上交通要道,拉近了岭南和中原的距离。

在汉唐时期,武江南下通道空前繁盛,成为当时中原入粤的两条主要水陆交通要道之一。唐《元和郡县志﹒卷三十四﹒岭南道》有记载去广州的路途主要有两个:“西北至上都取郴州路四千二百一十里,取虔州大庾岭路五千二百一十里”。前者为京广东驿道,从长安至荆襄,然后至湖南,溯湘水而上郴州,后越岭南至广州;后者为京广西驿道,由长安至洛阳,再转运河、长江,最后溯赣江而上至赣州,越大庾岭至岭南,再到广州。

初唐诗人沈佺期在贬逐途中,创作了《自昌乐郡溯流至白石岭下行入郴州》一诗,其中“北流自南泻,群峰回众壑。驰波如电腾,激石似雷落”,应该就是武江沿途的风景。唐宪宗元和十四年,韩愈被贬潮州,在今日乐昌罗家渡的武江边,回想仕途不畅心情郁闷,留下了“不觉离家已五千,仍将衰病入泷船,潮阳未到吾能说,海气昏昏水拍天”的诗句。

武江不怒不争,虽无月涌大江流的壮阔,自有深涧水横流的逍遥。我曾多次攀爬武江边上不知名的荒山,拨开高可及头的野草,自开小道深一脚、浅一脚攀登而上,当汗流浃背终于登顶时,看武江如带,在脚下绕山而过,自有不可名状的喜悦。然后长久的和武江相对而坐,相看不厌。

后来到了民国时期,随着粤汉公路、铁路的开通,武江作为交通要道的功能被疏解,悄然让位于陆地交通,被遗忘在历史的角落里。

关于武江旧景,在坪石武江边长大的许叔多次向我描绘,那时两岸翠竹遍布,江水清澈见底,偶尔有人撑竹筏而过,还会吼上几嗓子,场景煞是喜人。特别是夏日,整个河流都是他和伙伴们的游乐场,捉鱼捉虾,一消磨就是一下午。现在,两岸的翠竹已经不见了,渔舟唱晚的美好消逝于时光的波涛里。

武江日渐沉默,它忍受我的唠叨,忍受这么多年岁月在它身上的雕刻,依然执拗故我。很多的时候,武江对人都是温柔相待,但有时也恣肆疯狂得厉害。记得2006年,受百年一遇的暴雨影响,武江水位暴涨,一路奔腾淹没了农田、村庄、城市,无数人流连失所,损失惨重。

一条江的成长难以以笔全之,如同人间的尘缘。面对历史的沧桑变化,谁能做到心境无碍、清风自来?一条江存于世,有它的曲折跌宕;人之于生活,不外如是。

2

我一直认为,浈江和武江是兄弟,一个温文尔雅,一个刚烈倔强。与武江需要穿越数目众多险峻的山脉不同,浈江温和很多,一直以来都是岭南对外的水运要道。

与武江水道相区别的是,浈江与梅岭总是联系在一起。浈江起源于粤赣交界的梅岭边上,向西南抵韶关,入北江而进珠江。越过梅岭另一面,则属于江西境内,向北可以通过章水入赣江再进长江。可以说,梅岭是长江水系和珠江水系的分界岭,打通梅岭,也就意味着南北通道相通无虞。清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称,梅岭“南扼交广,西拒湖湘,处江西上游,拊岭南之项背”。

浈江与兵戎相见、商贾往来的相关度也密集了许多:

秦始皇三十三年,发兵五十万征岭南,其中一路大军越梅岭,沿浈江南下。

汉元鼎五年(公元前112年),汉武帝刘彻出兵征讨南越。其中楼船将军杨仆率领的一路“山豫章、下横浦”,从梅岭关隘进入南粤,然后借道浈江。

南朝梁太清末年(549),陈霸先为始兴太守,起兵讨侯景,遣其主帅杜僧明顿于岭上,霸先旋发始兴,至大庾。

唐开元四载冬,左拾遗张九龄监督开凿新路,命道旁多植梅树,故又名梅岭。 

五代间驿路荒废,宋元祐间重修,蔡挺复命夹道植松,在岭上立关,名梅关。

景炎元年,叛将吕师夔等导蒙古兵度梅岭,败宋军于南雄。

明初,陆仲亨以赣州之师逾大庾,破韶州。

1922年,孙中山移大本营于韶关,取道江西继续进行北伐,并到南雄督战。 

1936年冬天,陈毅在梅岭被国民党四十六师围困时写下了《梅岭三章》。

……

这条京广西驿道的兴盛与大唐名相张九龄不无关系。“悠悠天宇旷,切切故乡情”,有些感情总是相通的。张九龄作为韶关人,一生辗转,但是对故土一直心存惦记。他年少得意时,逆浈江而上,翻越粤赣交界之处的大庾岭,从此遨游仕途;他失意时,从大庾岭入粤,顺浈江而下,抵达自己的灵魂的居所、抵达家。这条路纠缠了他太多的情感和寄托,而南北交通的不便更是一直横亘于他心头。

唐开元年间,他上书朝廷请在大庾岭开凿新道获得批准。于是,他利用农闲时节,带领父老乡亲,在大庾岭主持修筑了梅关古道,有效地促进了南北交通的畅达。其在《开凿大庾岭路序》中记载:“坦坦而方五轨,阗阗而走四通,转输以之代劳,高深为之失险”,梅关驿道迎来了鼎盛岁月,后人誉之为“古代的京广线”。

现今,每到入冬时节,这条古道依然吸引着四方来客。人们在寻古访幽的同时,争睹梅岭飘香盛况。这条古道我慕名走过,在一个微雨过后的清晨,顺着石阶缓步而上。有些地方依着固有的山石开凿,有些地方年久失修碎石零落,有些地方经过后人修复维持风貌。行进的每一步,都让人感觉到历史的风尘。还有依山而植的梅树,小小的花骨朵上噙着雨珠,摇摇欲坠中暗香缭绕,让人在行路艰难中,生成别样的喜悦。

浈江一直是这条古道的深度参与者。兵卒、商贾、避难者,凡此种种,人们沿着这条路历尽多次迁徙。从江西南下,沿着梅关古道,然后乘船沿浈江而行,有人羁留在半途,比如今日的韶关始兴等地;有人迁徙至韶关,落地生根;更多的人则是一路南下至广州,甚至漂洋过海,在海外闯出了一番天地。

翻阅韶关近代史,我们知道,浈江是过往运送商品的黄金水道。在韶关市区浈江边上,也就是今日的东堤,精明的当地人修起了吊脚楼。江面上来往的货船可以直接驶入吊脚楼下,在楼下装有一扇活动的门,可以很方便地将船上的货物吊到楼上,再转运至陆地其他地方。来往的商人们也有了栖息之所,每次可以枕着涛声入眠,迎着晨曦而去,可谓千帆竞发、商贾如云、货物如雨。

和武江的水运功能被疏解一样,随着公路、铁路的相继投运,浈江不复往昔之繁华,江畔南洋骑楼风格的吊脚楼也雨打风吹去,变成了新建的百年东街。漫步街头,夜晚散步的人群摩肩接踵,继续着今天的故事。岸边的各色灯光,将浈江映照得五彩斑斓。 

3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城,为你遮风挡雨,伴你柴米油盐,共度人生百味。让我念念不忘的是韶关,武江、浈江汇流的地方。它安静地生长,惊艳着时光,温柔了岁月,有过繁华似锦,也有过迟滞落寞。在这里,我结婚、生子,度过了最青春的年华。

站在韶关北江桥头,看浈江、武江在眼前汇聚,一半浑浊、一半清冽,最后互相交融缠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化为北江一路向南奔腾而去,甚是壮观。这三条穿城而过的江水,给这个城市以婉约和风华。

浏览三江两岸的风景,最显眼则是三江汇流处的小岛,上建一塔名曰通天塔,始建于明嘉靖年间,后经遭劫于兵戎、毁于战火,2012年9月复建功成,自此“中流塔影”风韵再生。据传,此塔当初为镇压韶关文运所修,塔在则文人辈出,尽显人文风流;塔毁则文人凋零、常年青黄不接。就我接触而言,韶关文化之人众多,人文蔚起,文脉流长。

北江自韶关市区出发,一路向南,过清远、佛山,抵达广州的珠江水系,然后入海,化生海的辽阔。在我看来,北江的历史属于武江、浈江的综合体,从秦汉始,充当过中原征服番禺(广州)的运兵水道,也是商贸要道,历史地位毋庸置疑。然而北江留给人们的印象不是文韬武略,而是一场场洪灾与防御升级之抗争。

北江上下游落差大,且支流众多,每当上游遭遇暴雨之时,都会引起北江水位暴涨,造成灾害。为此,北江沿途的城市、乡镇,在享受北江带来交通和生活便利的同时,如何充分利用、防御北江也成了萦绕心间之事。汉唐时期,人们修筑水渠,引北江之水用于灌溉,开拓良田。宋明时期,人们开始在北江筑堤防御洪水。据《北江大堤志》记载,宋咸淳8年(1272年),因北江连年洪水,沿江的民众在芦苞至黄塘间修建了历史上第一条堤防,也是宋代珠三角地区分布最北的大堤。

明代以后,北江受上游水土流失影响,河床逐渐抬升,除了影响航运,还使水患增多。为此,在明清时期,北江流域水利防洪有了更大的发展。在人口集聚处,政府在组织河道治理的同时,集中修筑了一系列的堤坝,保一方平安。但是遗憾的是,受多重因素所限,北江边上的堤坝分散未成为完整体系,在防洪的效果上打了折扣。

据历史记载,1915年北江发生特大洪水,多处决堤,珠三角地区遭遇了一场历史罕见的洪涝灾害。到1949年短短的30多年间,北江共发生了4次特大洪水,多次决堤,造成的灾难深重,两岸民众苦不堪言。1954年12月,新中国成立后对北江分散的堤围进行了连接整合,全面整修加固,正式定名为北江大堤。经过几十年的发展,大堤经过了多次升级加固改造,防洪的效果明显。特别是北江上建起了多座水电站,有了防洪、航运、发电等多种功用,可以有效地调节水位,保障北江两岸人民的生命和财产安全。

现今,北江早已褪去了旧观,沿北江泛舟,一路丘陵起伏,绿树交织,水波冉冉,风景如画。人们喜欢临江而居,感受北江水涛拍岸的飒爽,以及平滑如镜的细腻。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跟随着北江的步伐,在韶关市生活了六年之后,我南下广州,开启了新的征程。我多次和北江在不同的区域相遇,深切地感受到彼此的亲近之意。就如同对韶关的感情一样,虽然离开,但是从来未曾忘却,留下的回忆经久弥香。

思绪蔓延开来,掠过比肩接踵不断长高的楼群,掠过粤北苍翠欲滴的群山,三江的水一路哺育着身畔的人们,经历着文明的嬗变,走向璀璨的明天。 

 

作者简介:

陈乾坤,1980年12月出生,江苏淮安人,广东省韶关市作家协会会员,现居广州,笔名沙蓝。作品散见《西藏文学》《诗潮》《绿风》《作品》《南方日报》《广州日报》《南叶》《韶关日报》等;参与编辑的《抗冰壮歌》荣获央企电视专题片好作品奖。

 

 

冬至的母亲

 

马月兰

      

漫长寒冷的冬夜我总是在做梦,梦见老家的群山竹林,绿萼冰花,千姿百态;梦见古道的寒梅,雪肌冰朵,疏影横斜;梦见山村瓦檐上长长的冰柱在清冷的月光下,寒光闪闪,剔透如银;梦见儿时覆满冰雪的青石小巷还有巷子里母亲在寒风中忙碌的样子,素衣柔影,亲切温暖。梦中的情景似乎很幽远,感觉又是那么真实,幽远得恍若隔世,真实得犹如昨日。

七年前冬至那天,87岁的老母亲带着寒冷的冰雪和岁月里的风霜,安详地投宿于洁净的故土。那一日,故乡的天空飘着晶莹的雨雪,寒风凛冽,古道山村天寒地冻。携着冰雪的北风,带走了母亲,亦带走了她一生的病痛和忧伤。她如一朵轻盈的雪花,从岁月的天空,安然飘落在故乡的田园,消失在时光的长河。从此我与母亲就像被飓风吹散了那般,再无重逢的日子。

人生百年,沧海一瞬,那一刻,只觉天地荒芜,人世的生离死别,割心裂肺,心中的悲痛,无以言说。87个春秋冬夏,母亲艰难而努力地走过了她那漫长又平凡的一生。

在母亲人生最后的那些日子,病魔总是无情地折磨着她。每到寒冷的冬天,母亲的风湿老寒腿总是在痛,每月我都要带她到医院去打几次针,却总不见好。粤北高寒山区秋冬季节气候寒冷,春夏湿气又重,为了养育儿女,早些年母亲在家乡,风里雨里,起早摸黑,常年在冷湿的田地里劳作。从我记事起,母亲就患有风湿骨痛病,身体从未见其舒坦过。她说,那是生小孩做月子时落下的病根。那时偏僻乡村医疗条件差,母亲肩背腰腿疼痛时,我们便帮她钳痧、刮痧,后来家里经济条件好些了,就带她去医院拨火罐,做针灸。针打多了,便没了疗效,医生说,母亲年纪大了,全身的血管都粥样硬化了,血堵在哪,哪就痛,难怪母亲的腿总是无缘无故青一块,紫一块,膝盖关节又红又肿。没办法,疼痛时,我们就帮她擦点活络油,煮些艾草水(艾草能祛湿、驱风、散寒,是我们家乡一带最常用祛寒湿的偏方)帮她热敷,或吃些风湿止痛药缓解疼痛。年老体弱的母亲因吃多了风湿止痛药,引起了胃出血,住进了县里的医院。住院不到一个星期,到第五天,粥也吃不下了,注射的药水已经无法进入血管。我们守在她身边,只能干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心如刀绞,那种束手无策,只能拿着石头打天的感觉你知道吗?人生最大的痛苦就是看着身边最亲的人濒临死亡,而你却没有丝毫的办法来救赎她。

母亲似自言自语又似正式交代:“我要回家,我不打针了。”她偷偷的趁我们不注意,一次次把输液的针头拨掉。我问她:“阿妈,您要回哪里的家?要回红云老家吗?”母亲不语。隔了很长时间,母亲用微弱的声音自语道:“要是我能多活几年,看到外孙女明敏也成了家,我就再无牵挂啦!”说完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无力地闭上了疲惫的双眼。我知道对待生死母亲是豁达的,她对喧嚣的尘世没有太多的贪恋。只是有些人,有些事,让她还没办法完全放下。

明敏是我的小女儿,从小由我母亲带大,跟母亲最亲。母亲病逝那年,她刚考上研究生,独自一人漂泊在异国他乡。所有孙辈当中她年龄最小,也最让老人心疼的一个,只有她还尚未成家,母亲牵挂她、疼爱她、放不下她,放不下这个在她手心里长大,视为宝贝的满孙(最小的孙)。对其他人,其他事她再没多说一句。

母亲住院的第六天下午,老家红云来了许多亲戚到医院看望她,此时母亲已经不能回答老家亲人的问候了。堂嫂说:“二伯母恐怕不行了,我们得赶快送她回红云老家,不然就来不及了。”按照老家古道山村客家人的习俗,老人不是在村子里去世,死后不能进村里的祠堂。

听堂嫂这么一说,我心里很紧张,而且有些难过,我怎么也不相信母亲会那么快离开我们。我赶紧去问医生,医生没有挽留,他帮忙叫了一辆救护车,叫我们赶紧去办出院手续。大姐和大姐夫、还有大侄子跟随救护车陪着尚有一丝气息的母亲。我留在医院结了帐,办完出院手续,随后自己开车带上女儿和几个在县城居住的堂姐妹一起赶回老家。

乳源县城到红云老家六十多公里弯弯曲曲的山路,我不知道,一路上我是怎样把车开回老家的。车刚停稳,还未进老家的大门,便听到了大姐的哭声,我鼻子一酸,我知道,我知道发生什么了,可我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一路上积压的眼泪便不由自主哗啦啦地流了出来。

母亲踏上了故土,回到了老家,进入了居住多年的老屋,她老人家安心了,安心地走了,安心才可以走啊。此时是下午五点多钟,只是,她等不及再看我——她的小女儿最后一眼,就匆匆的,她走了。

村子里的人都说,母亲是个有修为、好福气的人,她没有在半路上断气,硬撑着回到了老家,进屋躺下不到半个时辰,她就永远闭上了双眼。我突然就明白了,什么是故土难离,什么是落叶归根,什么是魂归故里。

母亲走得很平静,很安详,村子里以前和我母亲要好的伯母婶婶们事后对我说,母亲回村的头几晚,村子里所有的狗都不约而同地在村口吠叫。她们说,我母亲的魂魄早几天就已经回到村子里了,魂兮归来天有知,对此我深信不疑。母亲一生勤劳善良,村中列祖列宗一定不会让母亲的魂魄独自在外漂泊的。三十多年了,母亲与我一直居住在县城,村里以往和她一起劳动过的邻里乡亲都常常叨念着她。母亲说,她亦是如此,飘雪洁净的土地,才是她魂牵梦萦的家园。不知何时,透着烟火气息的乡村岁月已散落在时光的河里,今生再也无法打捞。

此刻,家里远近亲戚都来了,上下村庄曾经熟悉的人也来了。大姐和婶婶用村里干净的井水帮母亲擦洗身体,穿好衣服,梳好发髻,戴上帽子。母亲的寿衣是父亲生前帮她准备的,放了好几十年。画着牡丹、小鸟和云朵,油漆过的杉木棺材也是父亲年壮时为母亲准备好的。鞋帽袜子是母亲年轻时自己做的,我们做儿女的似乎什么都不用再为她准备了。父亲母亲真说得上是知天命的人,生时不麻烦任何人,死时亦不拖累儿孙,他们很早之前就为自己准备好了身后的一切。古道山村客家人的风俗,棺材寿衣越年轻时置办,自身的寿命就会越长。因此,在我们古道客家山村,无论是在祠堂或是在无人居住的老屋阁楼,凡是干爽通风的地方都存放有许多两头写着大大的“寿”字、油漆好了的棺木,那是村中老人为自己百年之后做的屋子。

母亲打底的几件衣服是纯棉布做的,两件斜襟盘扣的外套是用绸缎面料做的,很柔软,很光滑,亦很漂亮。如今似乎很难寻找得到那么柔滑细腻、那么好的绸缎面料,还有那么好的裁缝手工了,那是三舅母的儿子,我的表哥亲手为母亲缝制的。生前母亲整洁爱美,死后亦要打扮得清清爽爽。那些衣服全是父亲年壮时,家里每一次卖猪卖粮,一点点积攒下来的钱为母亲买布料量身裁制的。在老家阁楼木箱柜子里存放了几十年,每年冬天母亲都要回老家一趟,把衣服拿出来晾晒。母亲穿上斜襟盘扣的绸缎寿衣,戴上帽子,那装扮犹如古时富贵人家的老太太。她身上盖着锦被,此刻她安静的躺在厅堂木板床上,她的穿戴让我想起电视剧《红楼梦》里贾老太太的模样,那么慈善,那么贵气、那么庄重、那么优雅。

母亲一生劳苦勤俭,我从未见过她如此装扮,如此安详,她的脸是那样的平静,犹如睡熟了那般。专程从国外学校赶回来送外婆的小女儿频频揭开盖在母亲身上的锦被,哭着抚摸着她的脸颊,似乎无法相信捧着她长大的外婆已长眠不醒,似乎相信慈祥操心的外婆会在小外孙女的呼唤下醒来。  “外婆,外婆,你怎么就走了?不是说要等到我学成还乡、花车出嫁的吗?” 但无论她怎样撕心裂肺的哭喊,母亲都听不到了。母亲一生命运多舛,生前所有的沧桑和苦难,此刻仿佛都被燃烧在床前的烛光里,从此岁月静好,人生再无悲喜。

去世后的母亲在自家老屋厅堂停放了一天一夜,我们和亲戚轮着守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按照南岭客家风俗入殓后,转移到透着寒风的祠堂里又守了一天一夜。 北风呼啸的冬夜,天空飘着雨雪,悲伤与寒冷交织在一起,那一年冬至,是我一生中感觉最冷,最悲伤,最难忘的一个落雪的冬至。

按照古道客家人的习俗,儿孙满堂的老人过世,要请当地师爷(法师)在村祠堂里做功德(祭奠),念颂祭文,消除逝者生前的罪孽,超度逝者的魂灵升天。母亲下葬的头一天晚上,家里的亲戚帮忙请来了师爷。这一夜,我们伴随着粤北古道山区冬夜里的寒雪冷风,最后一晚在祠堂里守着母亲的灵柩到天亮。听师爷念颂祭文,为母亲超度,儿孙们在一旁点烛焚香烧纸。师爷的颂经声、唢呐声、铙鼓声、胡弦声,以及我们的哭声,交织在一起,萦绕在古老乡村寒冬寂静的夜空,悲伤又哀婉。祠堂巷道寒风呼啸,我们穿着厚厚的羽绒衫裤,仍然感到刺骨的冷。祠堂内燃起了一盆盆木炭火,大家静穆地听师爷念颂祭文,哀婉的唢呐声、铙鼓声、胡弦声,声声催人泪下。

到下半夜,师爷念颂完《劝孝敬父母歌》。念唱客家《十月怀胎歌》时,所有男的、女的儿孙及亲戚都跪倒在祠堂地上,师爷念唱一段,儿孙们便跪着哭着跟着师爷绕祠堂中央跪拜一圈,十跪十拜谢母恩,以此感恩母亲十月怀胎的辛苦,那场景,那氛围,让观者无一不悲伤痛哭。就算此时儿孙们膝盖跪破,手掌撑烂,我知道今生亦难以报答母亲的生养之恩。

《十月怀胎歌》是南岭古道客家山村母亲去世后必颂的《祭奠歌》,字字句句都含着做母亲的辛酸与苦痛。师爷用他们那特有的、哀伤的声调伴随着箫乐念颂,听来让人感怀悲泣,揪心撕肺。

 

正月怀胎如露水,桃李花开正逢春。

犹如水上浮新草,未知生根不生根。

 

二月怀胎不记时,脸皮黄瘦眼落眶。

眼中不见穿针线,放落花鞋懒去寻。

 

三月怀胎三月三,三餐茶饭共两餐。

三餐茶饭不思食,只想杨梅来折餐。

 

四月怀胎渐渐上,手酸脚痛骨头软。

少年怀胎尤且可,老娘养子苦难当。

 

五月怀胎分男女,好似梧桐挂金钩。

是男是女心中想,未知何日降见生。

 

六月怀胎长六根,烧茶炼水懒向前。

厅中扫地身难转,平路恰似上高山。

 

七月怀胎分七孔,七孔八窍变成人,

八卦罗裙安长带,起居坐卧手扶身。

 

八月怀胎桂花香,五谷上仓乱忙忙。

子在娘肚食娘奶,性命微微牵动娘。

 

九月怀胎将将满,低头容易起头难。

茶饭不敢吃食饱,罗裙不敢紧缠腰。

 

十月怀胎降见生,子在娘肚转团团。

左手牵着娘脾肺,右手拉住娘心肝。

 

东家请娘不敢去,西家请娘不敢行。

思虑怀胎日将满,又怕孩儿半路生。

 

一阵痛来一阵苦,二阵痛来落娘魂。

叫娘上天天无路,叫娘下地地无门。

 

牙齿咬得铁钉断,花鞋蹬得地皮穿。

娘身汗如瀑井水,声声如在鬼门关。

 

吓得丈夫团团转,连忙烧香求家神。

许得家神愿信了,是男是女早早生。

 

我的母亲,她的一生,或许比祭奠歌词里唱的还要苦,还要悲,她生过九个孩子,一生为儿女操碎了心。少年时期娇小柔弱的母亲生长在古道山村一个殷实富裕的农家。儿时的家里虽然没有城市里大户人家那样的亭台水榭和山珍海味,在古道山村却有一长栋青墙黛瓦,温暖舒适的农家巷院,粗茶淡饭,布衣暖食,一家人亦从不短缺。年少时的母亲没有捱过饿,没有穿过破旧的衣服,没有干过繁重的农活。她每天和大姨藏在自家阁楼里绣花做鞋,有时则帮三舅舅锁锁衫边、缝缝纽扣,日子过得舒适悠然。

母亲家除了外公外婆还有四个舅舅,一个大姨,四个舅舅都年轻力壮,勤劳智慧,耕田做生意什么活都能干。他们一家相亲相爱,靠着自己勤劳的双手过着山里人家安宁幸福的生活。三舅舅是古道山村一带有名的裁缝,十里八乡农人家里穿戴的衣服都要请三舅舅缝制。旧时偏僻的古道山村,买不到成衣,因此,一年四季,到三舅舅家里裁制衣服的人都络绎不绝,每天都有干不完的裁缝活。他精湛的裁缝技艺引来了人们的羡慕,亦招来了邻村一些外姓人的嫉妒。

解放后外婆家成了富裕中农,接着文化大革命开始。邻村外姓一些当权派自称他们是红卫兵,他们在乡村四处打人抢劫。他们把母亲的四个哥哥和四个侄儿,还有同村的一些乡亲抓起,捆绑在一间破旧的粪寮里。那时四个舅舅家最大的儿子才20岁出头,最小被抓的那个三舅舅的儿子还不到十六岁,还在学校里念书,被人从学校抓回村里时,他还懵懵懂懂,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后来他似乎明白了,趁上厕所解手松绑的机会他从粪寮后窗逃了出来,他个头小,人较灵活,他的那些父兄和另外几个乡亲则无法从窗口爬出。他逃到了附近的深山里,饿了便摘些野果,喝些山泉,他在静谧人稀,野兽出没的瑶区深山老林一躲就是一个多月不敢回家。 一个还不到十六岁的孩子,一个多月里没有吃过一口饭菜,没有见过一次家人,他亦不知道他和父兄亲人有什么罪,犯了什么错。可以想像当时他是多么茫然,多么无助,多么害怕,多么孤独。

他不知道就在他逃出粪寮的第二天,他的父兄亲人一家七口以及其他几位同村乡亲,被那些邻村,不同姓氏,不同生产队,那些自称为红卫兵造反派的年轻人喊着打倒地主富农的口号,把他们一家和另外几个乡亲活生生地捆绑着,一起推下了古道边几百米深的南岭通天箩。一夜间,我外婆家偌大一个家族,剩下的全都是孤儿寡母,让人欲哭无泪。

那时我的母亲已经嫁到我们家好多年了。母亲十几岁嫁给父亲时,古道山村还未解放,那时父亲亦算是山村里富裕人家的子弟,家里有田有地有房,与母亲门当户对。父亲长得高大帅气,而且忠厚老实,他们在古道山村耕田种地,养育儿女。时光就这样一年过了又一年,母亲从一个家人宠爱,只知绣花、做鞋、缝衣,清秀手巧的山村女孩,变成了一个五六十年代育有九个儿女的母亲(期中有四个儿女因病早年夭折)。岁月无情地带走了母亲的青春,亦改变了她秀美的容颜。她不再是以往那个梳着长长发辫,衣着斜襟布扣,一袭紫衣,娇小清柔的富家女孩。几十年的光阴,她早已脱胎换骨,盘起了发髻,无情的岁月,让她变成了古道山村一个天天只晓耕田种地,侍候公婆儿女,困苦平凡的农妇。

舅舅他们一家惨遭不幸,母亲知晓后很悲伤。舅舅村大队里的红卫兵造反派们以为逃走的那个小表哥藏到了我们家,他们天天来我们家逼吓我母亲交出十六岁的小表哥。母亲扛着锄头去锄地,他们就跟到地里,母亲拿着镰刀去割茅,他们就跟到山上,母亲到水井里洗衣服,他们就立在水井边,母亲走到哪,他们就跟到哪,寸步不离。事实上母亲压根就不知道小表哥藏在哪里,母亲又气又怕,又痛又悲,她病倒了,这一病母亲躺卧了一年多。那时我刚出生没多久,我头上还有一个比我大一岁多的还没学会走路、跟我一起争奶吃的三姐。母亲没有去看望住在南岭通天箩附近村庄的外婆和娘家的亲人。一下子失去那么多至亲至爱的人,而且连尸骨都见不到,母亲心中的悲痛可想而知,这种突如其来的生死别离,让人伤得措手不及。

母亲得了一场大病,病得奄奄一息,我和三姐没有奶吃,饿得皮包骨。那时我父亲四兄弟早已经分开了家,爷爷奶奶要照顾两个叔叔家里的孩子。母亲病重,孩子又小,在那贫困的年代,父亲要干集体的农活,我和三姐便由大姐二姐负责照看。她们背着我和三姐去上了几个月学,便退了学。她们要帮父亲干农活,争工分,照顾家里。父亲看到三姐快要饿死了,又见母亲病成那样子,没能力喂我吃奶,我出生没几个月,看我那么小,迟早也会饿死的,父亲心想不如把我送人算了,这样或许还能保全我和三姐的两条小性命。

邻村一户没有孩子的人家听说父亲要把小女儿送人,他们夫妇一早挑着礼品和婴儿穿戴的衣物来了。他们一家抱着我高高兴兴准备离去时,躺在病榻上只剩一口气的母亲流泪了,说什么她也舍不得别人把我抱走。十月怀胎,孩子是母亲心头的肉。就算她受多少苦,遭多少罪,只要还有一口气,她就要把我留下,把我养大。父亲看着泪流满面的母亲,自己亦反悔了,他从邻村夫妇怀里夺过孩子,放在母亲怀抱,对哭泣的母亲说:“你好好养病,孩子不送人了,再苦我们也要把她养大。”说完,父亲也忍不住哭了

或许母亲看到我和三姐还那么小,离不开她,她死里逃生,她没有丢下我们,她顽强地活了下来,病好后的母亲素衣简食,她似乎忘记了岁月里的忧伤,她努力养育着我们,而且身体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她一辈子不怎么吃肉,每天还要劳动,母亲用她小巧单薄的身躯,在古道乡村,春去秋来,耕耘着生活,耕耘着岁月,直到我长大,念完书出来工作。

幸好当初母亲没有抛弃我,把我送给别人,长大后我对母亲亦是不离不弃。20岁那年,我把母亲带出了乡村,接到了身边。我在银行工作比较繁忙辛苦,母亲帮我煮饭照顾女儿。从偏僻的乡镇到县城,我搬到哪,她就随我住到哪。八十岁后,母亲才随两个孝顺听话的孙儿一起住,直到白发苍颜。

母亲一生为了儿女和亲人受过多少苦,流过多少泪,我无法知晓,我是家里最小的女儿,母亲生我时她已经四十多岁,我没有见过母亲年轻时的模样,也没见过她年轻时的照片。母亲温和善良,从不多言,亦从不提及以往过去的事。我所晓得的这些,都是后来大姐告诉我的,大姐比我大差不多二十岁,母亲当年受的那些苦她都晓得,待我懂事后大姐就出嫁了。

小时候我离不开母亲,母亲去哪我就跟到哪,有几次她偷偷去大舅母家没带我去,我便哭了半天,夕阳西下时便一个人跑到村口,泪眼婆娑的等着母亲回家。暮色中远远望见母亲手挽小竹蓝从古道往村口走来,我便兴高采烈奔跑过去抱着母亲的大腿撒娇。母亲一脸温柔,俯身抱住我,笑眯眯地从小竹蓝里掏出一个大舅母煮的熟鸡蛋递给我,然后拉着我的小手回家。

那些年母亲经常去大舅母、二舅母、三舅母和大姨家里。三舅母带着一儿一女改嫁到了别的村庄,四舅母没有了儿子和丈夫,她单身一人,也改嫁到了别的村庄。大舅母带着一个女儿,二舅母带着一个儿子还留在原来的村子,过年过节母亲都要去看望她们。三舅母、四舅母和大姨也经常来我家,她们一来母亲就会酿豆腐、做糍粑、煮油茶。她们四个就像亲姐妹,每次见面她们都很愉快,都有很多话说,晚上要聊到很晚才睡,聊着聊着说到伤心处,有时亦会见她们偷偷抹眼泪。

在我小时候的印象中,母亲总是起早贪黑,清晨天微微亮就起床,挑着粪箕或背篓,踏着露水割草摘菜。太阳出来时肩上挑着满满一担草,背上背着一篓菜回家,然后喂牛、洗衣、煮饭。冬天下雨落雪的日子,一家人围着火盆,母亲与大姐为全家人做布鞋缝䃼衣服,二姐和三姐在一旁搓苎线纳鞋底,父亲坐在高凳上烤火笼抽烟,我和哥哥在一旁看小人书,这种画面多年以后仍然留在我的记忆中,感觉最温馨。小时候一家人都是穿母亲和大姐做的布鞋,时光渐远,母亲似乎已经忘记了以往岁月里的艰难困苦和悲痛忧伤。儿女都长大了,母亲也老了,发髻上的青丝变成了白雪。那时候我们一家人和睦幸福,大姐、二姐、三姐为了帮父母多干些活,早早就退了学,我和哥哥则一直读到了高中。

偶尔母亲亦会向我们絮叨一些陈年往事。她说她生我们的时候,从来没有好好休息过,做月子三五天,就要下地干农活。春夏时节母亲到菜园里掰玉米,摘豆角,玉米蔬菜含着清露和阳光的味道,汗水浸湿了母亲的衣衫。秋天到村口的禾坪晒粮收谷,下雨时淋得浑身透湿。冬天到井里洗衣、挑水、洗猪菜,冰凉的井水透骨的冷。由于做月子没有好好地休息,落下了一身的风湿病,她因此常常教导我们姐妹,今后一定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不然落下病根,自己一辈子都受苦。我生女儿做月子时,母亲从不让我沾水洗衣做饭,所有家务她一人包揽,把我和女儿都照顾得好好的,今生我欠母亲,下辈子亦难以回报。

经过了大风大浪,大痛大悲的母亲,仿佛对世间万事都释然淡忘了。之前有四个儿女因病早世,最大的有十多岁,上过几年学,最小的才几个月,一儿三女。母亲亦常常说起他们,然而她脸上总是风轻云淡,没有太多的哀伤,只是说今生他们与父母缘分浅薄,他们来到世上只活了短短几载,便匆匆离去,这亦是母亲命里不该得的。就像杨绛先生说的那样:“人各有命,命运最是不讲理的。”

母亲与我生活的那段日子,虽说衣食无忧,但亦很辛苦,带小孩,煮饭菜,洗衣服,什么家务活她都帮着我。我不是一个孝顺的女儿,没有好好体贴和陪伴过母亲。那时候我年轻贪玩,平日里把所有家务和孩子丢给母亲,工作上遇到困难不开心时,还要摆出一张臭脸,自以为自已能赚钱就有多了不起,其实在生活上母亲帮了我们很多,她比我们上班更辛苦。素日里我们只顾上班,节假日有时还要邀同事朋友一起玩,一起打麻将,常常玩到天黑了才回家,回到家里母亲已经早把饭菜煮好。人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可是,许多人却总是要等到父母离去了,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母亲住在城里,不象往时住在乡村,邻里乡亲只要一出家门就能见、就能聊。在城市,邻里之间都不是很熟,想聊都没人跟你聊。小孩上学,我们上班的时候母亲就看电视,母亲最喜欢看《西游记》和《还珠格格》,每天看她都看不厌,两个女儿都说,母亲是小燕子和孙悟空的超级粉丝。寒暑假两个女儿一左一右陪着母亲一起看电视,这时候的母亲看起来感觉最幸福,最快乐。更多的日子母亲一个人在家,等待我们下班,等待女儿下课。那样子,就像小时候母亲出远门时我等待她回家时的情景。年老后的母亲就如小时候的我,天黑了如果还没盼到母亲回家,心中便感觉有些焦躁、有些不安、有些恐惧。每天下班回家看到母亲见到我们时欢喜的样子,我才知道什么叫“老人变细仔(小孩)”。我们小时候需要父母照顾和陪伴,父母老了也同样渴望我们照顾和陪伴。

后来我便很少出去玩麻将了,要玩就叫同事和朋友来我家里玩。母亲见到同事和朋友来我家,家里热热闹闹,她就很欢喜,很开心,倒茶端水,做糍粑煮油茶,把同事和朋友当客人一样。母亲煎的荞麦糍,同事说是她吃过最好吃的荞麦糍,加上母亲煮的油茶一起吃,真是人间美味。到现在同事还记得,都说很想吃我母亲煎的荞麦糍和她煮的油茶,可惜如今母亲再也不会为我们做这些了。

母亲七十岁那年,父亲因心肌梗塞突然离世,当我与母亲从县城赶回家里时,父亲与我们已是天人永隔。没隔几年,我惟一的哥哥亦因心肌梗塞英年早逝。之前四个未成年早去的孩子以及我父亲的离世,母亲虽然伤心,但都不及我哥哥的突然离去对母亲的打击大。母亲哭了几天几夜,哭得心都碎了,她把一辈子的眼泪都哭干了。她说,她的命好苦,惟一的儿子都不能陪她终老,从此她深居简出。在母亲离世的头一年,二姐亦因病离她先去。二姐是最孝顺、最听话、最善良、也是吃苦最多、母亲最喜欢的女儿,她嫁得最远,家里最穷,母亲常常贴记着她。母亲知道二姐病了,她叫我们去看二姐,每一次她都要我们多买些好吃的东西带去给二姐。后来二姐亦走了,我们不敢告诉她,我们以为她不知道,其实她一早就知道了,我们一直没说,她也一直不问。二姐去世她一滴眼泪都没流,我知道她的眼泪早已经流干了,今生今世再不会有眼泪。

二姐走后的第二年冬至,母亲也走了。母亲是在冬至那日清晨下葬的,那一天,我很悲伤,但没有太多的眼泪。我心里是这么想的,多病年老沧桑的母亲离开人间,未尝不是一种福,故土里有许多比她先去、让她牵肠挂肚的亲人陪伴她,照顾她,在老家天堂或许她会更幸福,更快乐!

2018年12月22日

 

作家简介:

马月兰,女,韶关市作家协会会员,从事金融工作多年,喜欢阅读与写作,2015年开始从事文学创作。作品发表于泰国《中华日报》、广东《作品》杂志、韶关《季风》杂志、韶关《南叶》杂志、《韶关日报》、《韶关电视周刊》等杂志和报刊。散文《故乡的糕饼》入选“黄河文艺”全国征文《月是故乡明》专辑。小说《拐杖人生》荣获2018年“共融共享,同奔小康”广东省残联征文“二等奖”。作品文笔细腻,感情真实,创作了一批韵味独特的南岭古道散文。

 

责任编辑:许小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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