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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作家写潮汕(散文五篇章)

来源:中国创新文学网 作者:温远辉等 时间:2019-02-17

 

编者按:

广东潮汕地区位于广东省与福建省的连接处,地处我国东南沿海,被称之为“省尾国角”,是全国人口密度较大的地区之一,历来为粤东、赣东南、闽西南的商品集散地。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和潮汕人细致严谨的风格成就了潮汕独特的文化品牌。本网副总编辑许小鸣特别组织的“广东作家写潮汕”系列散文,值得一切关心潮汕地区经济、社会、人文和文化的读者品读。

 

秋到文里

温远辉

 

秋天的夕晖洒在土墙上,暖洋洋的,光线愈发明亮起来,光线中浮动着的尘屑,似乎也染上了金色。我定眼望向土墙,上面的小石子和草筋好像也有了黄澄澄的感觉,整面墙仿佛布满金色的线条,让这面承载着岁月沧桑刻痕的土墙,显得更加古朴和厚重起来。

这是文里村的一条古巷道,古名叫藤巷,全长400多米,呈东西走向。古巷修建于南宋理宗年间,至今已有800多年的历史。最早的时候,它是两个村寨墙之间狭长的通道,一边是多文里村,一边是西垅村。巷子不宽,一个成年人两臂一伸,好像就能触到两边的土墙。路面铺上了水泥,这是与整个古巷的古旧风格唯一不协调的地方,想必在旧时光里,它是用麻石铺就的吧,或者是碎石的,承载了多少先人的脚步,早已坑洼不平,走上去深一脚浅一脚,感受到的是命运的趑趄。由巷子的古名而遥想,它或许曾经垂满藤蔓,枝叶婆娑,风一吹,枝条翻飞,叶儿窸窣作响;有月光的夜晚,人在幽深的巷子里踽踽独行,影子长长的可不就像藤蔓一样么。一条巷子连着两个不同姓氏的村庄,漫长的时光里,它该衍生出多少悲欢离合的故事,见证多少人世的沧桑。

儒雅的村支书谢秋强笑吟吟的往前引路,慢声细气地讲解古巷的历史。我们一行人一边听着讲解,一边四下打量,还不时抚摸一下墙体。有人蹲下身子去查看黝黑的石基,有人将手当尺子,一寸一寸丈量着墙体,似乎从凹凸残损的地方,能够找出宋元明清不同时期留在上面不同的印痕。当年批荡匀滑的墙身,被岁月的风雨侵蚀得斑驳粗粝,触手一片沁凉,仿佛触到了人事更迭的苍凉,所幸尚有夕晖播洒手背,并渗入指缝,让手掌有了些许温煦的感觉。有人猛地招呼,大家快看呀,多红火的花啊!我抬起眼往前方望去,果真,右边墙垣上头,一大篷勒杜鹃探过头来,红花灼灼,映衬着晚霞,亮人眼睛,也让人的心情为之喜悦。循着西巷口的方向望出去,但见高楼林立,现代城市的气息扑面而来,恍惚间,便有了时光错位的感觉。

作为文物保护单位,巷子平日里是锁着的,只偶尔提供给参观者走走看看,或者是让回乡的亲人凭吊慨叹。文里村人总是小心翼翼地打开它,就像打开珍贵的历史记忆。在我看来,它更像是时光的隧道,时光的桥梁,连接八百年时光,连接着现代文里村和古韵古味的文里村,也连接着未来。似乎这古巷太值得回味了,它时光隧道的价值太值得珍惜,不声不响中,谢书记又带我们折返回去,重走了一次,仿佛将我们从现代的城镇,又拉回到古旧的村落里,拉回到遥想和回味之中。后来,我回想起来,在文里村的几天的采风里,予我印象最深的还是古巷之行。它已成为一种象征,一种预示,如同时间的记忆的针眼,将所有关于文里村的线索都穿系起来,让人能够憬悟,为什么文里村能够将现代和传统那么好地融合在一起。

文里村坐落在潮汕平原,依傍韩江。据记载,文里村始建于北宋,迄今已有950余年的历史,系广东鄞氏、潮汕谢氏的发祥地,后来发展成五个南迁移民小村落,有十个姓的大族共居其间。到了清代,由于地少人多,村与村相邻愈紧,五村乡绅便合计,为免以邻为壑,大家能够瑞气祥和睦邻而居,倒不如将五村合并而成一个大村。村名号“文里”,是因为明朝正德年间,村里出了杨琠、杨玮“一门双进士”,皆有政声,为官清廉。杨琠致仕回乡后,为桑梓乡亲办了许多好事实事,后人为纪念他,立《杨公功德碑》,赞其曰“扬文以里”。合村时,便取其中嘉意,遂成新村之名。村名昭示了,要以耕读传家,崇文重教,以文治里,以文成里。从此,文里村代代相传,秉善承德,文风焕然,民风淳化。参观村委会三楼“博雅堂”展厅时,我见到著名作家黄国钦所撰的燕颔格联“斯文乡韵,睦里家风”,道出的正是一脉之源的奥秘。

今天的文里村与潮安区中心镇庵埠交织在一起,镇中有村,村中有镇,潮汕公路和多条城区主干道横亘于村中,虽然全村只有3.5平方公里,却已经彻底城镇化,村民全部洗脚上田。昔日阡陌纵横、风吹稻浪、炊烟四起、渔舟唱晚的韩江畔农村景象,早已了无踪迹,代之而来的是城镇化新农村的现代模样,通衢纵横,街市繁华,商铺鳞次栉比。现代的文里村,百年老字号不下20家,注册经营的商号就有五六百家,食品制造和印刷包装的企业100多家,还有五星级酒店、大型超市、影剧院、运动休闲场馆等等。对初来乍到的人,你对他说,这是一个村庄,是一个古村落,他一定会对你嗤之以鼻。

猛一看文里村,谁都不得不承认它是一座现代的城镇。可是,你绕过那些高楼大厦,往里面走,穿过小桥和河涌,林木掩隐处,就能遇见潮州方言称为“老厝”的老院落老房子,错落有致,精美壮观,即便与现代高楼依傍,也不失其古朴典雅、幽深娴静的韵味,仿佛又有一个文里村深藏于此。一外一里,一动一静,一现代一传统,一商贸一文化,却又奇妙地融合在一起,而且互相映衬,更添光彩。只有流连其间,浸润其里,才能真正体会到,文里是镇,也是村;是繁华商埠,也是水乡、侨乡,是海滨邹鲁之邑。单就文化建设而言,村里就有图书馆、展览厅,有非遗项目的英歌舞队、鲤鱼舞队,还有醒狮舞队、麒麟舞队、龙舟队、潮乐队、锦标锣鼓队等等。而古色古香的公祠家庙众多,相传有36座,目前已修缮的有二十多座,许多的公祠家庙都成为文化场所。比如杨公祠便是村里潮乐队的排练场所,在那里,我们欣赏了一曲潮乐《告春来》,由古筝、琵琶、二弦、扬琴、二胡、长箫等传统乐器演奏出来的曲调,古韵盎然,令人如沐春风,流连忘返。其景其情,与祠堂门前的对联“雀苑呈祥,鳣堂集庆”之意十分契合,让人不免心生感慨。

徜徉在小巷弄堂里,我时时有时光倒流的感觉。我们一行人随意走进一户新落成的小楼,素昧平生的主人热情地请我们品尝工夫茶,主人始终微笑着,一遍遍耐心地烧水洗杯,高冲低泡,仿佛我们是远道而来的亲人。在一座老厝,门厅的水缸植着莲荷,内屋传出唱腔婉转的潮剧,时光的脚步到此似乎也放缓了下来,空气中似乎流淌着清甜的味儿。在村里,不管是新楼房还是古旧的老厝,都是户户繁花,处处潮乐。就连著名的“济公”喉宝的产区,也好像一座微型公园,绿树婆娑,秋菊盛放,丹桂飘香。其楼上展厅和会议室竞别致地摆放一排排的佛手柑花盆,馥郁的香味让一方空间显出了清雅的格调。该企业掌门人杨启财长了一副弥勒佛的样貌,总是笑口吟吟,却不断和我们说,他是在做“传统”,他最渴望的就是将企业做成有文化底蕴的老字号。说得我们心生涟漪,只能一迭声地说好。

一村虽小,内里乾坤却大。几天的采风,虽然总是行脚匆匆,浮光掠影,却充实的让人目不暇接,慨叹不已。它让人浮想联翩、引人思索的地方太多了。我们说要建设社会主义的新农村,那么,农村的治理手段和农村的管理模式应当是怎样的呢?怎样才能快速引入现代观念,加速现代化进程,让村民充分享受现代化生活,又能传承好传统文化,保护好鲜明的地域特色呢?现代和传统能否有机地融合在一起呢?在这方面,今天的文里村,似乎给了我们些许启迪。

我想,对于同行的作家们来说,一定会有至少一点是始终难忘的,而只要有一点值得回想回味,不就不虚此行了吗。在我看来,这就像老厝屋顶的瓦松之于郭小东,村极光篮球队勇夺潮汕赛区冠军之战之于肖建国,族中老人小心翼翼展示的明代书法条幅之于张建渝,刚猛雄壮的英歌舞之于田瑛,公祠的雕梁画栋和嵌瓷之于东方莎莎,太和善堂使用的1920年生产的手摇消防车之于艾云,五村十姓播迁史之于本村秀才作家李煜群……这些无不深深地吸引他们的目光,让他们发出赞叹之声。告别时,著名作家伊始代表采风团撰联“文质传承,里舍流芳”,并挥毫书之,这样的心声,该集聚多少的慨叹才能生发。而对我来说,那秋阳下的古藤巷,那条时光的甬道,早已深深地烙进我的心里。

“古训传承诗与礼,乡风重情也重义。十姓同住龙凤地,人才辈出是文里”,这是《文里之歌》的唱词。秋天里的文里村,一派安详、平和、富足、儒雅的气象。在暖暖的秋阳下回望文里村,那种在现代和传统之间来回穿越的奇妙感觉,又浮现在心间。而古藤巷,你已紧紧地牵着我的目光和思绪,一次次,仿佛让我看到了古村的前世和今生,让我情不自禁要瞻望,瞻望古村秋天后面的未来。

 

作者介绍:

温远辉,男,广东省普宁市船埔镇人,出生于海南省保亭县。1985年毕业于华南师范大学中文系,2003年结业于鲁迅文学院二期高级研修班(主编班)。先后任职于华南师范大学、广东省作家协会,现供职于羊城晚报报业集团。中国诗歌学会常务理事,华南师范大学、广东技术师范学院客座教授,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创意写作工作坊导师,文学创作一级。曾任中国作家协会诗歌委员会委员、广东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担任过全国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评委。曾获广东省鲁迅文学艺术奖(文学类)、广东省文学评论奖、《小说月报》百花奖责任编辑奖、广东省“五个一工程”优秀作品奖等奖项。出版诗评集《善良与忧伤》、评论集《身边的文学批评》、散文集《文字的灵光》、长篇报告文学《突破北纬十七度》(合作)、《冰点燃烧》(合作)、《感动》(合作),参与主编学术著作《写作智慧论》《世纪之交:长篇小说与文化解读》。选编《迷乱的星空》《如此固执地爱着》《珠江诗派——广东百年珠江诗派诗人作品选析》等诗文选集。

 

千古风流潮州城

口黄国钦

 

生长在潮州这块土地,每天每夜,总有一种异样的神韵在吸引着我,昭示着我,那是一种遥远历史的回声,那是一条丰沛大河在澎湃,那是冥冥中远古的先民在吟哦。

潮州是一块面朝大海、背靠大山的土地,五岭横亘身后,南方的崇山峻岭,清翠了这里的空气和河流。很多晚上,我常常要走出那片古老的城墙,在万里无云的月光之下,顺着河流的走向,向南眺望。隐隐看去,那一片波光粼粼的尽头,就是大海。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想起这片土地的神奇。南海和东海,就在这里交汇,畲族就在这里诞生,乌龙茶,就在这里发源。

这真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在中国大陆上,这是唯一一条自北向南流入大海的河流,是唯一一条用姓氏命名的河流。可是,在远古的年代,这是一条没有名字的河流,或者说,是没有命名的河流。

这条没有名字的河流,却是一条桀骜不驯的河流。跨过这条河流,向东,就是福建,向北,就是江西。后来这条桀骜不驯的河流,用它甘润丰泽的乳汁,哺育了南方两个伟大的民系,客家人和潮州人。

悠悠岁月,走进了公元纪年,这条向南的河流,才有了初始的名字:员水。这是不知所云的名字。翻开东晋至隋的典籍,都是这样称呼这条河流的。也有后人用筼水来指称这条河流,我觉得这就对了,筼是大竹,竹林。南方的崇山峻岭,漫山遍野生长着茂密的筼筜之竹,和风吹过,郁郁葱葱,翠绿满目,窸窣满耳,透过叶隙筛落的阳光,在坡地上变幻出一幅幅光怪陆离的画卷,任你去自由地猜想和解读。

我曾经在一个初春和四个孟夏,溯流而上,欲穷尽这条从远古流淌下来的河流。远古的潮州,是一片硕大的土地,东至福州、泉州,北至汀州、虔州,西至惠州,中唐以后,才分出了漳州,公元1955年,才迁治所至汕头,公元1965年,才拆分出梅州,公元1991年,又拆分出揭阳。于是,隶属于广东的潮州、梅州、汕头、揭阳,和隶属于福建的漳州,就一起并列在闽粤赣三省边这块古老的土地上。

回望历史,古昔之时,这一片广袤的大地,人烟稀少,林木茂盛,峰峦起伏,重山叠嶂,岚气、雾气、湿气、瘴气弥漫,輋民在大山深处追逐野兽,蟒蛇、野象、熊羆、虎豹四处出没,鳄鱼在溪流河谷随处潜伏。南方山地的这一条河流,危机四伏,杀气重重。野象、虎豹在州城周围出没,这还没有什么,人们可以避之,也可以成群结队,呐喊而过。倒是鳄鱼这个魔障,如鬼魅附身,经常伏击在州城周围这段员水,伺机浮出江面,吞噬涉水和搭渡过河的行人。

遥想当年,刚刚被鳄鱼吞噬了亲人和牲畜的乡民,在员水之滨嚎啕大哭,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刚才还风平浪静的河流,怎么霎时就血雨腥风,就冒出这么丑陋凶狠的、披着盔甲一样的恶物。

恶物。恶鱼。恶溪。在乡民伤心无助的哭说中,恶溪,就渐渐代替员水,变成了这条河流的名称。

这个时候,在遥远的天际,在西北的上都长安,一个人,从此改写了这条河流的历史。这个人,叫做韩愈。

公元819年,刑部侍郎韩愈,上书《论佛骨表》,直言佛之种种迷惑人心,残害社稷、民生,反对宪宗妄佛,谏迎佛骨。这一下,触怒了喜迎舍利,意欲彰显太平盛世的宪宗。皇帝暴怒之下,欲杀韩愈。一时间,朝廷上下,百官肃立,一片噤声。后来,宰相崔群、裴度等一众大臣,次第出列,竭力说情,宪宗才慢慢收起杀心,改贬韩愈为潮州刺史。

公元819年,正月十四,元宵在即,长安城里,官民人等,节气洋洋。韩愈却在这一天起程,远赴偏僻荒凉的蛮烟瘴地潮州。

唐朝的潮州,是惩罚罪臣的流放之地,有唐一代,宰相常衮、李宗闵、杨嗣复、李德裕,都曾经远贬潮州。韩愈在进入广东,到达粤北昌乐泷的时候,就听说了潮州“恶溪瘴毒聚,雷电常汹汹,鳄鱼大于船,牙眼怖杀侬。”关山险阻,云遮雾绕,1200年前,贬谪的韩愈,一路悲愤,一路躞蹀,一路躬身南行,出秦岭,转河南,入楚泽,过湖湘,下南粤,云横秦岭,雪拥蓝关。就这样水陆兼程,舟马劳碌,经过两个多月的长途跋涉,公元819年3月25日,韩愈终于到达了潮州。

面对辖地鳄害严重的现实,新任刺史深深觉得,治理潮州,当首推驱鳄。于是,他开始了准备。历史,也开始了一种厚重的书写。

翻开志书,这条向南的河流,东晋至隋称员水,唐至北宋称恶溪,南宋称韩水,也叫鳄溪,元、明称鳄溪,也叫韩江,至清才定称韩江。

在韩愈那个时代,这条河流,无论上游下游,统名恶溪。《潮州志》对恶溪鳄鱼之害载曰:“遇人畜以尾卷而食之”,“伏于水边,遇人畜象豕鹿獐走崖岸之上,辄嗥叫。闻其声怖惧落崖,鳄得而食之。”鳄鱼为害这么酷烈,而韩愈的前任,却无动于衷,或者束手无策。一个好官,就在这个时候,彰显了他的品格,一段历史,就在这个时候,开始传播千秋。

从贬谪的悲愤中走出来的韩愈,坐下来,他深思着,一只手慢慢地磨起了面前的砚台。“维年月日,潮州刺史韩愈,使军事衙推秦济,以羊一豕一,投恶溪之潭水,以为鳄鱼食,……”这样,一篇光照万古的祭文《鳄鱼文》,就从韩愈的心中,慢慢地流泻到州衙简朴的公案几上,流到潮州衙内卷轶浩瀚的文牍之中,流到历史无穷无尽的深处。

驱鳄的那天,应该是一个阴天。上午,天色凝重,无风无日,也无云彩。韩愈,就站在恶溪边上,朗声宣读:“维年月日,……”这种先通过祭的形式,作一次声势浩大的动员,以消除百姓心中的畏惧,增强驱鳄除鳄的决心和信心,是当时当地,生活在恶溪边上,韩愈和他的属民,所能採取的唯一可行的形式和途径。

岁月,如河流一样滔滔流走,那个祭鳄的早晨,却变成了口碑,流传在无数代潮州人的口中心中。在恶溪北堤的北端,如今叫做韩江北堤的北端,有一座祭鳄台,这是一座高古的白石高台。相传,这里就是当年韩愈祭鳄的地方;也有人说,不对,当年韩愈祭鳄的地方已不可考;还有人说,当年韩愈祭鳄,在另外的地方。

岁月沉沉,青山脉脉,韩愈在哪里祭鳄,很重要吗?让他们去争吧。我只愿意知道,韩愈祭鳄驱鳄,是一个事实;我只愿意知道,相传韩愈祭鳄的祭鳄台,是一个民心向背的永远的记载;我只愿意知道,韩江,是为了纪念韩愈而得名。

潮州的很多地方,自古都建有韩词。磷溪水南都的韩祠,每年的9月9日,韩愈诞辰的那天,乡民就举行隆重的游神赛会。这种遥远的仪式,这炷遥远的香火,自唐宋开始,一直至今。

在潮州城东笔架山麓,亦有一座始建于公元999年的韩祠,这是迄今我国纪念韩愈的一座历史最攸久,保存最完整的祠宇。小时候,我就常常走过湘子桥,来到这座森森的祠宇。那时候,祠堂有些破败,青苔有些恣肆,墙面和地面,有山水漫出、渗出,常常祠堂里,就我一个人。散漫在这座湿漉漉的祠宇里,我漫无目的。也许是一种天性,也许是一种本真,别人家的孩子,在北堤上放风筝,在南堤上“骑马战”,我却在这座衰败的祠宇,面对四壁的旧碑。

至今,我仍然为祠堂里的一方石碑震撼。在漫长的童年、少年岁月,我只认得这方碑上的文字:“功不在禹下”。禹是中远古时候的部落联盟领袖,鲧之子。鲧治水失败之后,禹奉舜帝之命治理洪水,他带领先民疏通江河,兴修沟渠,发展农业,治水13年中,三过家门而不入。韩愈刺潮,驱鳄鱼,筑堤坝,疏涝渍,劝农桑,释奴隶,兴教育,开人心,所作所为,与禹何其相似乃尔。后来,我13岁,“文化大革命”了,这座笔架山麓的祠宇,却神奇地保存下来。

 

记得小时候,是常常要到韩山麓的韩文公祠玩耍的。那时候,韩公祠前那二棵韩公手植的橡树,已经年久不见踪影了,却有一株高可擎天的木棉树,铁骨铮铮地耸立着,给一千年前的祠堂,撑出了一片森然的肃穆和暗绿。

韩山的林木是常绿的。一年四季的绿叶,就掩映着这一座绿色的青砖砌就的祠,还有祠旁苍苍的绿苔下,那一道流水潺缓的深深的涧。

少年不知愁滋味。我们就在这落满绿叶的祠堂前,青鸟寂寞的啁啾里,拾一朵朵树上洒落的红棉。

那时候,我们不懂韩山麓上为什么要盖一座韩公祠,韩公祠里的韩文公,为什么又要受潮州人世代的景仰和崇拜呢?

后来读诗书,才知道了历史上这位韩文公,于潮州是大有恩惠的。

古时候,远在天涯海角旁的潮之州,曾经是一个荒凉的地方。府书上写着,那时候,这里陆上有野象出没,溪河有恶鳄吃人。在中原人的想象里,这里就成了不毛之地的“蛮境”。“风雨瘴昏蛮海日,烟波魂断恶溪时”、“恶溪毒瘴聚,雷电常汹汹”,就都是形容当时的情形的。

但是,悲吟过“海气昏昏水拍天”,“好收吾骨瘴江边”的韩愈呢,流放到了潮州后,却没有心思去消沉。“潮阳文物区,韩公实肇造”。启贤才,开风化,兴教育,办公学,就是韩公的大作为。“至今潮阳人,比屋皆诗书”,“岛屿绝无田二客,诗书多似鲁诸生”,“不有韩夫子,人心尚草莱”。这些是不是表明了,崇文重教的潮州人,读书之风肇于此?

又记得小时候,又常常要到太平路上去玩的。那时候,十里繁华的太平路,是全国独一无二的石牌坊街,四五十座石牌坊,就沿着那条窄窄的街,一溜儿古色古香地排开来。孙中山、周恩来……那些中国近代历史上的英雄汉,就都曾经跨骏马,“嘀嘀答答”街上过。

在潮州人的心目中,石牌坊街的石牌坊中,“十相留声”的大牌坊,是尤为值得珍重的。那一座高古嵯峨的牌坊,是潮州从蛮荒走向文明的历史见证,是中原文化与岭东地方文化交融的记录。一个国家的历史文化的名城,从这座巍巍的牌坊里,是可以看到她的缩影的。

古时候,这个后来被称为“岭海名邦”、“岭东首邑”的地方,曾经是一个犯罪官员的流放地。韩愈之后呢,还有很多宰相被贬到潮州。唐朝的常衮、李宗闵、杨嗣复、李德裕;宋朝的陈尧佐、赵鼎、吴潜;再后来,到过潮州的宰相,还有正气浩浩的张世杰、陆秀夫和文天祥。能够身为百官之首的这些人,都是具有很高的文化素养和组织领导能力的。于是他们的到来,就给“有海无天地”,“有罪乃窜流”的古潮州,带来了中原泱泱的文化。

那个唐朝的常衮,到潮州之后就花心血“办学校,劝农桑”;贬做潮州通判的陈尧佐呢,则“修孔子庙,作韩吏部祠,选潮民秀者劝以学。”于是后来,陈先生返回到京城后,在送别登第的潮州举子时,对他曾经洒过心血和汗水的地方,由衷地咏赞:“休嗟城邑住天荒,已得仙枝耀故乡。从此方舆载人物,海滨邹鲁是潮阳。”于是,一个被誉为“海滨邹鲁”的潮州,就从这个时候起,开始了千古风流的历史。

“地瘦栽松柏,家贫子读书。”礼部尚书王大宝,就是这样向宋朝的孝宗皇帝,介绍家乡潮州的风尚的。而今,在太平路的这些石牌坊中,最使潮州人骄傲的,正是这些选举坊:四进士坊、五贤坊、六贤坊、七俊坊、状元坊……这是唐宋以来,中原文化与岭南文化交融结出的硕果。也是古时候潮州人杰地灵、人才辈出、人文荟萃的明证。

是啊,宋朝的时候,潮州就出过了榜眼王大宝,探花姚宏中,明朝和清朝呢,更出过了状元林大钦和黄仁勇。

据地方志记载,自唐宋以来,单单潮州府治所在的本土,进士及第的,就有182人。于是,在中原人的眼睛里,潮州不再是“鳄鱼大于船,牙眼怖杀浓”,“飓风有时作,掀簸真差事”的地方了。现在,灵灵秀秀的潮州,在往来官旅的眼里,是“潮阳山水东南奇,鱼盐城郭民熙熙,当时为撰元圣碑,而今风俗邹鲁为”;是“看着南州奇观了,人间山水不须看”的胜地了。

于是,那个树被称为“瘴树”,花则谓“蛮花”的“鬼地方”,就变成了白居易、贾岛、梅尧臣、周敦颐、王安石、苏东坡、杨万里、朱熹等历代诗人吟咏的地方。“不必凤凰山上问,此山东向西湖平”,“抱郭环湖秀一峰,仙关佛阁架重重”,“溪流横过一弯碧,山色平分两岸青”,“此若有田能借客,康成终欲老耕耘”。

“山川钟灵秀”,“天遥眼界宽”。在中原文化的熏陶下,“直到天南潮水头”的潮州城,历史上就出过了许多知名的文人和学士,出过了许多的名宦和名流。历朝历代的史书上,便把这些人称为潮州的前八贤、后八贤;前七贤、后七贤;后来呢,还有明代的前七贤和后七贤。而培养出人才的学校呢,是一如既往地存在着。现在,漫游潮州古城区,还可以历历在目地看到,唐宋时“笑谈面生春”,“诗书相讨论”的城南书庄、元公书院,元朝时的韩山书院,也还完好地保存着,成为现代教书育人的好地方。

“旧日潮州底处所,如今风物冠南方。”南宋诗人杨万里,八百年前的诗歌,在岭东岭南的大地上,就这样日夜不停地吟唱……

 

作者简介:

黄国钦,广东潮州人,现居广州。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广东省作家协会主席团成员,一级作家。

曾任广东省文联第三届、四届、五届、六届委员,第六届主席团成员,潮州市文联主席、作家协会主席、《韩江》杂志主编。

作品散见于《作品》《花城》《延河》《散文》《美文》《草原》《飞天》《芒种》《红岩》《青海湖》《广西文学》《福建文学》《安徽文学》《四川文学》《广州文艺》《电视·电影·文学》《散文选刊》《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工人日报》《文艺报》《文学报》等报刊;出版《心路屐痕》《梦年纪事》《青春笔记》《兰舍笔记》《花草含情》等12部,艺术散文1部,有8部电视音乐散文在中央电视台、广东电视台播出。部分作品被翻译成英、法、俄、匈牙利语在海外出版。

 

下午穿街而过

鄞 珊

 

粿 条

街上的阳光白晃晃,把人都赶回自家的屋子,蝉占据着夏日的天空,它们在槐树、榕树荫里隐藏着身影,那些此起彼伏的声音穿街过巷,抵达墙里面,懒恹恹的人已挫去了这些声音的尖锐,整个精神倒像靠着这些声音歇息。

大黑狗仍在路上晃荡,这是它们的地盘,它们边走边摇晃着尾巴,街上的不知什么时候丢下的啃剩的骨头、某些食物的残渣……这是永远都得寻觅的路。它们左舔舔、右舔舔,好像只是过过舌头的瘾,并不显得饥饿。坐在腌制厂门口的黄狗一直张大嘴巴,晾着它那长长的舌头,那些唾液就顺着舌头流了下来,大人却说它们不是馋嘴馋的。

下午三四点,日头渐渐温和,透过榕树的阳光慢慢收金敛银,街那边的竹板声隐约可辨,像唤醒午睡的居民。孩子的声音开始显露,他们跑出去,远远看到卖粿条面条的担子停歇在那端,有买家从家里端着搪瓷口壶等着他泡卖,热气腾腾的白烟袅袅升起。孩子们赶紧跑回家里,必须在这担子到来之前磨得大人的钱掉下来。软缠硬磨,五分钱或一毛钱,若有自己的积攒,便容易让大人的口袋掉下2分3分的毫子。1分2分的小钱大人容易掏,五分钱毕竟已经占用大笔的家用了,打理家务的大人会算计着2分钱一斤的田螺和三分钱一两斤的芥蓝合计成一顿饭菜。

担子越来越逼近了,已得钱币的孩子拿着口壶边张望、边琢磨着是否换个大点的口壶,谁家里没有几个这样的搪瓷口壶?老的壶口磨损了黑边,露出褐色的不知道是锈还是底,外面是陈年的看不清的图案花纹,斑斑驳驳,若是大些也还值得。拿口壶必定思索再三,太大会招笑话,周边邻居会笑你贪心;拿出的口壶太小的话必定吃亏,让卖粿条的老头少舀些汤水,慢慢的一壶让他觉得舀多了。当然,家里的搪瓷口壶若是新的而且有新颖的图画那自当别论,招来的惊叹和羡慕的眼光即使少舀些汤水,最起码也大大满足了虚荣心,何况多与少也只是壶大小的错觉,我们每次吃完这搪瓷口壶粿条都会拿大的壶跟小的壶比,发现老头子很是神奇,以为装得多的大口壶有时反而盛的少,因为他瞧着口壶大,必定只盛半壶甚至不够一半,只不过跟他多要点汤时可以显得理直气壮。

担子停完一家,继续慢悠悠地向前挪动,老头边走边打他手里的竹板,竹板油黑发亮,可以媲美剃头店师傅刮刀的油布,发出的声音铿锵有力,完全不像这老头一副恹恹老状。叫住他的,急急从家里掀帘而出,一手拿口壶,一手拿一毛的纸票。

担子前头是一个木架子,放着个蜂窝煤炭炉,炉上面躺一个大铁锅,木架子伸出的板子上就放着粿条和面条,每个人都有两种选择,泡粿条还是泡面条?丰盛的配料也占据着木板还有地方:肉丸子、肉饼片,其他的就是调味料:葱花油、芹菜珠子、芫荽、鱼露、味精,还有剁得烂碎像泥一样的生猪肉泥,用竹片子抹上一抹子放口壶里,滚烫的汤一舀进去即熟,鲜美无比。一毛钱是最大的开销了,可以选择加肉丸子或是一两片肉饼片子。

为了选择粿条或面条,买者经常会在担子前犹豫大半天,人生这样的选择并不少,非此则彼,就像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一样,鱼谁个没见过?况且活蹦乱跳的鱼就在前面小溪里,但熊掌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所以,粿条与面条几乎是他们艰难的抉择,毕竟是一毛钱呐!吃罢粿条,总会设想一下面条的味道。我是必定后悔一番的,吃了面条,以为没吃的粿条味道会更好,吃了粿条,想想面条会更馋人。

担子前面热情沸腾,后面也不甘寂寞,哐当地响。后面的担子里放的是一个盛水的大陶瓮,水有着白色的浑浊物,碗、筷、勺子就放里面,街上的男人若是要吃,便叫上一碗,碗是从水缸里捞出来的,湿漉漉,往撂在绳子上的抹布一抹,便是干净的了,盛上热腾腾的粿条,自己再从水里捞出筷子,往身上一搽,蹲在地上,美美地吃上一碗。担子也必定等他的这一碗吃完,把碗筷往陶瓮里一丢,才可继续前行,老头不急,就当歇息会。看着蹲在地上唏嘘吃着的食客,老头满意地解开扎在腰上的大格子浴巾,擦擦汗,喘喘气,汗花缀成些许笑意。

趁担子还在停歇,没争取到钱的孩子会赶紧厮磨,在担子走掉之前大人也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要迁就孩子还是让孩子留下失望?若有些软弱妥协下来,孩子成功了,欢快地拿起口壶一溜烟跑出去,追上刚走几步的担子,让他停下来,美美地泡上一泡面条。

这边传出哭声,担子已走远,无望的孩子哭闹起来。大人任由他哭去,哭完了算,若哭烦了,必会招来一顿打,这打倒不那么可怕,是半点狠劲也没有,大人本来就有点理亏和愧疚,特别是看到邻居家的小孩端着那热乎乎的口壶小心翼翼的转进家门,一路旋风扫去自家门前的光彩,大约觉得还有点面子上的欠缺,自己只有钻进里屋。

外婆看着老头的担子,总是说,马上就要做晚饭了。这样的说法毫无说服力,连外婆自己说话的尾音也收进肚腹里。

勾花的女子买得坦然,钱是自己积攒的,大概所有会勾花的女孩子都能制约自己的馋劲吧,她们不常买,偶尔买了,脸上露出点羞涩,匆匆出街,急急地端回家里去。或许支使弟妹代劳,弟妹是乐得做这差事的,因为不会白做,等会马上就着壶口啜几口,做姐姐的还会用筷子扒几根粿条进他口里。这么几口也就满足了,看着姐姐开始吃这一壶粿条,他舔舔口,香气一直萦绕着屋子,他继续干活、玩耍,滋味十足起来。

人生大约没有其他的想法了。

虽然停停歇歇,老头挑着担子走完这条街的时间大致相同,他卖完这一担粿条回家也大致在晚饭时分,没有钟表,只有天色,天暗下之前,这一担子东西都会告罄,偶尔剩下的,到了家门口,乐坏了邻里的孩子,他会招呼他们过来,把剩下的粿条、面条泡上,虽然没下肉,单冲那熬了一天的汤,就足以馋人。他们会匆匆瓜分了,还得争分夺秒,要不然谁家里的大人出来,定会嘴头骂上一番:馋嘴、贪吃……分明是亏欠人家老头。

孩子的家里已传来母亲的叫饭声,匆忙回应,嘴一抹,溜进自家屋里,大人哪不晓得带着满是粿条香气的孩子干了哪些事?心里美着,嘴头不说,看他埋头扒饭,没了一向的狠劲,少夹了盘子里的菜肴,做母亲的也睁只眼闭只眼了。

下午,便这样穿街而过。

橘黄的灯光叫响了夜晚的热闹。

 

豆花•草粿

“豆花——草菓——”

这白色、黑色黑白分明的物体从后面追着我的思维,从记忆里滑了出来。

奇怪这么重要的内容居然没有占据我心灵的半壁江山。当我把它提到我的记忆来时,它却是如此充沛地充盈着我的味觉。

“豆花——草菓——”

这叫卖声不是每天都能听到,他没有雪条弟那么按时就位,没有粿条伯例行公事般的成为钟点。它更像电影里的特务,在不及防的时候突然地冒了出来。它可以在下午,也可以在上午,更多时候是在下午,想吃草菓的有时等不到它的到来。它没有定时,卖草菓的也绝不是一个卖家,有女的、有男的,但都是大人挑的担,那么前后两大陶缸汁料,多少斤的重量!一缸豆花,一缸草菓,满满的,卖到我们这里,掀开盖子,经常是半缸子的。

篮子婶家门前有根高高的电线杆,卖豆花草菓的单子就停歇在她家门口,卖豆花草菓的大婶斜靠在电线杆,电线杆让她喘气渐渐平缓下来。篮子婶早端着碗出来了,后面紧跟着她的两个小儿子,大的远远站在门口,没有像他两个弟弟一样拉着他妈的衣襟。他知道吃豆花时不会少了他一口的。一个嚷着要豆花,一个嚷着要草菓,盛豆花的缸在前头,盛草菓的缸在后面,两个一模一样的缸,盖着木盖子,木盖子包着发黄的白布,包剩下的布在盖子上面扎成像老人的发髻,刚好成了一个提手,卖豆花的一提这“发髻”,缸里面热气升腾起来,我们探出头,透过白色的热气,才能瞧得清楚里面是黑色的草菓还是白色的豆花。草菓一碗两分钱,豆花三分钱,两个小搪瓷缸里就放着白糖和红糖。每一碗豆花和草菓都分两次浇糖,她会舀上一勺子,刚好半碗,就给上面浇上一层糖,继续添加一勺子,这下满碗了,又在上面浇上一层,这样下面的豆花或是草菓一样是甜的。

草菓浇白糖,豆花浇红糖,黑色加白色,白色加黄色。一样是甜的,但色彩的搭配就上来了。一直弄不明白,能不能草菓浇红糖,豆花浇白糖?草菓婶只是笑笑说,还没有这样的。她依然给你她的搭配。

不经意篮子婶背后的两个儿子已经打起来了。一个被推倒在地。篮子婶一手把被推倒在地哭叫的小儿子拉起来,一手给了老二连续的几个耳光。这下还两个都哭将起来。

幸亏草菓已经在进行当中,两个的争斗已顾不得自己原先是要黑还是白了,草菓婶的碗是很浅的,盛的不多,自己家拿出来的碗是竹碗,竹碗并不是竹子做的,而是大大的粗瓷,绘有青花竹子,这样的碗盛得多,草菓婶那碗倒出来的草菓只够垫竹碗的底。

篮子婶这下叫的是两碗,她两个竹碗叠着。

两个儿子看着忙碌舀着草菓的草菓婶,马上停止了哭泣。篮子婶递过了四分钱,手端着两碗草菓回头进屋。两个儿子也急忙跟进。

回家里这两碗草菓她可以用盛菜的小陶碗分了,五份,三个儿子三份,自己和祖奶奶各一份。祖奶奶喜欢吃,没有多少牙齿了,草菓这种东西最适合她吃了,况且她喜欢这苦中带甜的味道。没沾到白糖的草菓有着苦中的甘,沾到白糖的草菓又甜又甘,还得小心它一骨碌进嘴里,喝这个不要勺子的,嘴巴直接在碗沿,慢慢唏嘘,让它一小部分一小部分地滑进嘴里,舔舔,品品,那样的滑润,在滑进喉咙同时融化成液体,温暖地流进自己的胃里面。

祖奶奶一小碗的草菓可以在门口“挪”上半天。我们一直没看到她有牙齿,她吃东西只见她的嘴在挪动,这碗黑色的东西慢慢见少,直到剩下些汁液,汁液因为白糖融化,出乎寻常地甜,当她把碗里的汁液倒进嘴里时,碗底朝天,还在砸吧嘴巴时,篮子婶及时地把她嘴里的碗端去洗。他们母子四个的碗已经洗好了。三个孩子该玩的玩去,该干活的干活去,草菓不定已经消耗完了。

祖奶奶还坐在藤椅上,有点发愣,嘴里还在动着,那些草菓的汁一定还没完全流进肚子里,整个下午,她就停滞在这碗草菓中。

她是喜欢豆花的,最喜欢吃的还是豆花,豆花在草菓面前显得了它的高贵。若买豆花就只有一碗了,三分钱,两碗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了。虽然祖奶奶不会说要,但篮子婶有时也会叫上一碗,专门给祖奶奶的,三个儿子不会争,只有小儿子会缠在祖奶奶身边,像蜜蜂一样,总能得到祖奶奶的把碗移到他跟前的一口、两口,在低矮的阁楼上晾衣服的篮子婶会突然冒出声音:够了够了,留着祖奶奶吃。

小儿子才悻悻离开。

祖奶奶的豆花吃得都没烟了,从一开始冒出来的白烟,我们几口就能唏嘘下去的豆花,她非得砸巴砸巴地吃个大半天。好端端地把那碗极其美好的食物吃得让我有些反胃。

豆花草菓的决定权大多是大人,她们本身就很想买,说的是吃了去火气,看她们吃得那么美,好像跟火气毫无关系。火气或许只是个借口,可是这借口是非常值得我们高兴的。我们可以缠着大人说:买豆花草菓?

若是她们觉得需要去火气,草菓婶的担子停在一家门口,有时得舀得缸里面的草菓都少了一大截。

很多大人都需要去火气,特别是看到围上去买的人多了,特别是看到缸子里的草菓越来越少了。她们的心也会随着下午的日头下山而着急起来,她们这样的借口便开始起作用。

下午一下子结束在草菓担子的热闹中,那一缸黑色、白色的东西就像夕阳,被整条街的人吃进肚子里了。

 

作者简介:

鄞珊,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国家二级美术师、二级作家。已在《诗刊》《诗歌月刊》《散文百家》《雨花》《广州文艺》《羊城晚报》等发表作品,被《读者》《作家文摘》等转载。出版《雁飞时》《天籁跫音》《闲茶逸致》《草根纸上的流年》《刀耕墨旅》五部。《草根纸上的流年》入围第六届鲁迅文学奖。国画作品获“广东省第四届中国画展”金奖(为广东美术馆收藏)。

 

盛夏与南溪打了个照面(外一章)

许小鸣

 

南溪镇位于普宁市的东南方,从揭阳城驱车也就二三十公里的路程。南溪镇在普宁境内,地处平原,农耕文化是其发祥之根。镇内河道纵横交错,流水四通八达,有总长约80公里的水道,将镇内四十多个村庄连结在一起,田园风光仍使其保留了原生态的样式,风清水秀,令人神往。

南溪镇的镇址就在南溪村,南溪村创建于明洪武年间,因为村子的南边濒临长长的河流,故而得名“南溪”。

南溪村前的河面水域宽广,当地的老人告诉我,每年都会在这里举办龙舟赛,村里还藏有乾隆年间的老龙头,那龙头已经被供奉在庙里当镇寨之宝了。水边古榕浓阴如盖,密根低垂,粤东水乡特有的气息在空气里四处流动。平整清澈的水面不时有鱼儿跃出,扑腾出一个个小小的浪花。夏日的南风吹拂,折皱的轻波,片片鳞光颤动,如少女暗送的秋波,撩人心魄,会使人臆想联翩。

河的一边是乡村的老寨,另一边是乡村的田野。田园的绿疏散了盛夏的酷热,在榕树荫下坐下,一丝丝凉爽的风驱散了暑气,舒服极了,我只能感叹大自然对人类的厚爱无处不在,自然的馈赠和赐予永远是人类所没法理解的,人类除了知足和感恩,我想是无资格放肆的。

一声声蝉鸣陪伴着榕荫下午息聊天的老人,对岸那个小型旅游公司的播音里传来委婉而带着铿锵的二胡曲,眼前的一切是远古与现代的融合构成的一个圆满结局。坐在这里看着流水悄悄,听着蝉声嘹亮,久违的感觉一袭你在钢筋丛林里辗转练就了的麻木,可以磨蹭一个下午都不会觉得乏味,你的手机尽管充饱了电,你的镜头可以尽情卯足干劲,不懂构图,不懂对焦都没有关系,往哪儿随便按一个都会是一幅最完美的作品。我在树荫下摆弄,旁边的阿婆十分纯朴,她很好奇,像个孩子一样询问这个询问那个。我没有忽悠她,从哪里来,来干什么都告诉她。她让我中秋记得来看热闹,我问什么热闹,她说不晓得,反正年年都这样。最后轮到她问我吃午饭了没,还告诉我说不远的集市有好多好吃的,不用怕。我为她的安慰发了一个长长的暖心的笑,一个过多了都市霓虹漫天,流盏飞斛的人,吃饭似乎没有任何欲望,寻求美食倒是不在话下。

老寨的老宅子成片成片的挨在一起,创文的风潮把墙根下的杂草平得清清爽爽,还好,振兴乡村战略并没有给老宅穿衣戴帽粉墙图壁画,它们幸运的保留了原来的面貌,那种气息和厚重的历史感,墙壁发出青黛的光华,传统乡村的宁静在阳光下散发出来的慈祥足可以抚慰一个游子思乡之愁。老村的历史写进了贝壳灰夯实的墙壁,历尽风雨之后早已经失去了光滑的表面,露出沙砾,触摸着粗糙的墙面,手掌不小心会被刮破。藏在窄窄的深巷里的高墙大宅,门楣上残留的若隐若现的“耕读传家”“地接芳邻”“稼穑为宝”等字样,因为人迹罕至而今空气中早已经充斥着淡淡的霉味,呈现出了乡村文明的兴起与衰落的历史过程。

在陆上交通并不发达的时代,一切的运输依赖水路,有水流的地方就有船只,有船只到的地方就有贸易。南溪村这样的地理位置是得天独厚的,除了人居的繁衍生殖,也是商贸活跃的集散地。在遥远的农耕时代,一切的繁华都与水有关,南溪村四通八达的水流正是商业发展的宝地。在离岸约200米远的距离的民宅背后,藏着一个古圩遗迹,那些岸边民宅应该是后来才有的,至少也应该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狭窄的小巷,摇摇欲坠的门沿上边折叠的小木楼,窗户或侧开,或者下方是活动的,只用小棍子支着对外打开。我瞬间明白潘金莲是如何偶遇西门庆的,原来都是窗子惹的祸。撑着伞从小巷子里走过,不时要抬头张望,担心头上会不会掉下来小棒子,万一被打中,此时此刻除了自认倒霉,是万万派生不出艳遇的风流韵事的。

南通绸莊是唯一有商号的一家,五间连成一体的二层小楼,正中间门楣写着“亨利”二字,左边的店面上方写着“南通绸莊”典型的清末民国时期的样本,敦厚方正的阳刻字体可以窥探当年主人的营商之道,想必也不苛刻。二楼上打坏了的窗户露出深不可测的黑洞,四周的荒凉与没有人烟,令整个氛围都十分死寂,真有点让我心头发怵。

集市不大,横竖斜就三条很短的小巷,加起来不知道有凑够二三十间店面没有。除了南通绸莊有些规模,就数从巷子里转出来临近集市出口的几间骑楼,看上去有做过修缮痕迹,她近靠南通绸莊,相比南通绸莊的破败,显得牢固工整,就像一个过气的贵妇一样摆在那里,犹存的风韵仍依稀可辨,光阴已经剥尽了肌肤的细腻,岁月却融进了肌里。此时正午的阳光直竖着往下掷,聊落的气氛似乎让暑热退化,微型的骑楼正在荒芜褪去,野草和鸟榕正欢天喜地朝着这个天堂进军,只需一场雨的时间就可变成茂林,所有的繁华将再次回归自然,恢复平静。

 

因水而生的百年古埠凤凰市

枫江下游距离汇入榕江出口约六七里处,有一古渡,名曰:问津渡。问津渡连接了枫江两岸,是古时候揭阳通往府城潮州的又一条交通要道。

揭东区玉窖镇官硕乡人在此临水而居,守着两江之水,过着富庶的诗文渔樵耕种生活。又有问津渡贯通府城潮州,水路交通畅达,货运转输便利,因此招来商客如云。明末清初,乡民便已经在这里摆卖果蔬时鲜货物,他们将河鲜与稻米等农副产品在此交换,并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发展壮大。到了清代中期,来这里买卖的人越来越多,而且已经有外乡人运货到这里贸易,有了商业集市的雏形。因为问津渡临近枫江的出口,故称“溪头”,所以当地人将它称为——溪头埠。溪头埠位于玉窖镇官硕乡东南边,属于东边村地盘,在依靠水路运输的手工业时代,这里是最佳的黄金水道,商业文化开始在这里萌芽发展。

为了使集市更好的发展,必须把集市有序规范起来。于是光绪十七年(1891),在开明乡绅李春江牵头倡导下创建市场的意见达成一致,他召集了五社有名望的乡绅一起开会研究。这里的五社就是现在的南面村、东面村、桥头村、新寨村、东边村等五个自然村。经过协商,大家形成共识,一致赞成开埠建市,遂以各社集资的形式筹建,并将地址选在溪头埠。意见统一之后,领导者通过严密的土地规划,绘图测量,终于绘制出一个总面积为10000平方米,共有店面115间的规整集市来。经过二年的建设,该市于光绪十九年建成通商,并以官硕李氏家庙“凤凰堂”的名字命名为“凤凰市”。

凤凰市是潮汕地区极为罕见的民间自发的有集中规划和统一管理的集市。

凤凰市划分四门,即东门、南门、西门、北门;四街,即东街、南街、西街、后街等;还设二横巷,中间一片宽埕。从问津渡口上岸,就见东门,上面写着“凤凰市”三字,至今仍然清晰可辨。进了东门就是东门街,东门街最为规范,也是凤凰市地理位置最好的街道。街长50米、宽2.6米,南北相向铺面各13间,整一色的木石结构骑楼,廊下宽1.8米。集市建成开埠后,凡来落户经商的,每户必须缴纳银元59元。对于无力缴纳的人,李春江都代为垫付,待到他们经营上轨获得利润再作偿还。为了共同利益,经营者成立了商会,集市的管理由商会负责,按成交额或佣金收取会费。收入用于教育所需与乡里的公益事业。因为管理规范与买卖公平,自新市建成,115间店面无一空闲。为了照顾零担散客,商会还特意在空埕上搭建简易蓬棚供他们摆卖。因为贸易繁荣,管理规范,买卖公道,许多商铺经营稳定,从开埠到建国初期,基本都是世袭经营。并由此产生出许多老字号。

它汇聚八方商贾,商品经营齐全得惊人,将明末新兴的资本主义经济发展推到极致。据现有的《官硕乡志》记载,除了日常所需的农副产品交易与生产资料的流转,以及各种手工业作坊,如酿酒坊、酱油酿坊、理发店、染布坊等等。还有中西医寓、中西药店、杉行、布行、古玩店、铁铺、货仓、酒肆、客栈、茶楼、戏馆、赌场、妓院、棺材铺、瞑纸店等等,应有尽有。通过这些记载,你可以想象当时的凤凰市是怎样的熙熙攘攘,人来人往。江面舟楫往来如梭,渡口商客接踵摩肩,人头攒动,真正的货如轮转。潮汕平原盛产的大米、蔗糖、甘薯等农副产品向外输出,有的远涉重洋,到了海外。

每个夜幕降临,市井街灯与枫江渔火交辉相映,弦箫潮曲与鼓乐琴筝缭绕,如果那个时候有另一位画家将这些场面描绘下来,那么它将是另一幅流传千古的《清明上河图》。

1939年,日寇占领了潮州、青麻山等地。枫江成了揭阳东部前沿防线。当时防线守军为国军独立廿旅,旅长张寿于1940年5月4日决定对侵潮日军进行经济封锁,遂下令封闭了沿线港口集贸市场,仅留下凤凰市为出入口。在问津渡头设卡检查过往行人,防止大米等粮食以及锡、钨等军用物资流入敌占区。据说梅岗山有锡、钨矿藏,潮阳敌占区的汉奸劣绅一直偷采偷运卖給日军。其时负责缉私的营长陈光辉从缉私到纵私到最后同流合污而叛变投敌,造成对揭阳防线的极大破坏。他们的接头就经常在凤凰市的茶馆、妓院完成的。

此时揭阳的农副产品以及锡、乌等矿产品皆由凤凰市集散转输出口。化肥、布匹、煤油、火柴、肥皂等日用品则从潮安的浮洋市化整为零运至凤凰市转销到兴梅江西等内地,一直到抗战结束。1949年之后,人民政府在凤凰市设立了税务站和邮政代办所。再后来在各种改造、批判与割尾巴的运动中,凤凰市私人商业活动被消灭了,剩下人民公社办的经销社。

直到上世纪70年代末,凤凰市的商业活动才有所复苏,一直延续到90年代2000年初。但随着陆上交通的发展扩大,商业贸易的中心逐渐转移到路边。2000年,官硕乡在靠近国道的新寨村重新规划了官硕新寨市场,凤凰市彻底失去贸易功能,从此退出了历史舞台。

为生成此文,在这个雨啃烂了生铁的季节,到此遛转一圈。湿滑的青石板路发出深黛色的幽光,呈现出浓浓的历史感,石块在溃烂的墙体中裸露出来,破败的木质窗棂摇摇欲坠。时光已经在这里霉变,一切从喧嚣到宁静到死寂,这里已经人迹罕至,只有两座古神庙仍然镇守在此,望着发黑的枫江水黯然。

凤凰市,因天时地利人和而生,也因天时地利人和而灭,仿佛诠释了佛家的六道,如今它就只能活在文字之中了。

 

作者简介:

许小鸣,广东省揭阳市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报纸专栏作家、电视节目专栏撰稿人。有小说被翻译成英文在海外上市发行,有诗歌与散文作品被制作成朗诵片在电视文艺节目与网络上播出;多次收入中国年度散文经典。出版作品有散文集《音符》、《凝固在苍苔的琥珀》;诗歌集《思想的日子》;纪实《我和我的抗战——潮汕抗战老兵口述实录》。揭东区爱国主义教育读本《大脊岭抗战记略》。《我和我的抗战》一书被列为“八一”必读书目,成为军队思想教育读本。现供职媒体。

 

 

责任编辑:邓复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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