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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在囧途(纪实文学)

来源:创新文学网 作者:尚和 时间:2021-01-06

 

2020年,由于一场突如其来的疫情,打乱了全国人民正常的生产生活秩序,原本充满喜庆的春节一时变得悲壮而不同寻常,匆忙而平静的民众也不得不放慢脚步且显示恐慌。平时,武汉这个并不令世人特别关注的城市,一下子被抛在了全球人的眼前,就因此地出现了一场疫情——新型冠状肺炎疫情。后来看,疫情早在2019年12月上旬就出现,只是当时未引起人们的注意,直到2020年1月23日武汉封城,世人才真正意识到此次疫情的严重。此时已是腊月二十九,春运正处高峰。由此,从中国武汉到海内外,从全国各地到党中央,从个人行为到国家行动,一场防控疫情的战斗被迅速打响。在此次战“疫”中,平时不怎么关心国家大事的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此时都不能置若罔闻、置身事外;平时被民众忽视的大事小事杂事,此时也都被放在了聚光灯下,任人评头论足;平时看似熟悉而陌生的话题,比如人性、国民素质、社会问题,此时被放大、被掰开、被揉碎,而社会制度、国家力量以及冠以“人民”二字的职业,此时凸显优势,充满正义,视人民利益为重。

在此危机关头,各级政府及时出台疫情防控措施,一再强调,要少出门,少聚集,出门戴口罩。于是,一个小小的口罩,成了每一个人的必需装备,也成了这个季节一道特别的风景。人人戴口罩,既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他人负责。减少外出,不给政府增加负担,在家躺着就是为国家做贡献。这是对普通民众的基本要求。可是,我不是一个普通民众,算是一个知识分子,此时很想有所作为,能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就在这个时候,我有了一次外出的机会,将自己置于不利境地,无奈,还是给政府增添了麻烦。下面,请让我细细道来。

此行之前,即1月21日至27日,我和妻一起回老家过年,从陕西省咸阳市到甘肃省宁县,往返均乘私家车,道路还算畅通,并无出行困难。回去时还没有必须要戴口罩的要求,但返回时就有了自觉戴口罩的意识,在走进西藏民大校门时,就有了进校门必须测体温、尽量少出门、出门戴口罩的统一要求。此后的10天内,先是南校门关闭,只开放北校门,校内专设蔬菜供应点,后是限制校内人员外出,参与学校防疫消毒工作;期间,我与妻去工作室看书和学习,在校园和操场散步,去食堂给家里买馒头,都做到了全程戴口罩,甚至还采取了以笔代手按电梯、在家也进行消毒等防护措施。

2月7日下午,我接到儿子电话。放寒假后,儿子从1月13日起就被前妻从宁县带到咸阳,住在咸阳市日月星城小区,计划2月12日再由我送回宁县上学。在电话里,儿子说他妈要回拉萨上班,后天早上的飞机,让我明天去接他。对此,我思来想去,决定明天上午9点去接儿子,然后直接带儿子回宁县老家。在听到我这一决定后,妻、岳母、岳父都不理解,一致主张,让我把儿子接到家一起住。所谓家,是指学校分给妻的房子,仅有一室一厅,客厅再摆放一床,空间非常有限,住宿十分不便。这是客观上的一个考虑,还有一个主观上的考虑,儿子是我和前妻所生,不见面则没事,见面后会多事,这种关系敏感而复杂,必须谨慎处理。由于这两个方面的考虑,我执意要接儿子回老家宁县,而忽视了目前疫情防控的严峻形势。

 

第一天

2月8日9点前,妻送我到学校北门。出校门时,测体温,登记信息,方才走出校门。路上不见出租车,只好叫了“滴滴打车”,几分钟后车才到。而妻留在校内,待我坐上车后才离开。9点20分之前,我坐车到日月星城南门口,儿子和前妻已在此等候,接上儿子后,继续坐这辆车,往咸阳汽车北站驶去。到了汽车站,只见大门关闭,门上贴有一张《通告》,为西咸新区秦汉新城城市管理和交通运输局于1月26日发,内容显示:“为严控新型冠状病毒通过道路客运途径传播,从1月27日6∶00起,除政府指定及疫情防控工作需要外,暂停进出秦汉新城跨省、市经营性长途客运班线和旅游包车运营,恢复时间另行通知。”还有一张《车辆封存处置单》,为秦汉新城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疫情防控指挥部交通运输组于1月31日发,内容显示:“在站前广场涉嫌招揽乘客”,“按照当前疫情防控工作要求,决定对涉事车辆进行暂扣封存处理,涉事人员自行隔离14日,由此引发的后果由涉事人员负责。”显然,这是一种警示,此行应就此结束,但我还是心存侥幸。

碰巧,路边有一司机,说是陪家人在咸阳看病,返回彬县(彬州市)时想捎带路人,这使我看到了希望。彬州离宁县还有很长距离,但他愿意前往,一谈价格,要800元,又使我犹豫了。犹豫之际,一辆出租车正在路上驶过,我及时向其招手,停车一问,说是可行,要价还是800元。通过对比,我认为坐出租车较好,最起码司机的车技让人放心。旁边来了一个妇女,要回乾县,也来坐车,给价200元。三人上车后,车原地不动,司机一直在打电话,问车能不能去乾县,能不能上高速?十多分钟后,车子开动,没走多久,又遇另一辆出租车,司机停车后互通情况,并决定让同行拉妇女去乾县,而自己拉我和儿子去甘肃。

车子再次开动后,司机依然犹豫不决,认为出租车不方便,想换私家车上路,我没有别的办法,又不赶时间,只要安全到家就行,就表示了同意。在距机场不远的一个丁字路口,此地不远处可见一大土包,应该是一座陵墓,出租车停下,等私家车开来。经进一步了解,司机姓田,是咸阳人,近期没去过湖北,未接触过武汉人,无发热、咳嗽等症状,而我也向他通报了我和儿子的情况,并相互看过身份证,确保彼此都安全。过了近一个小时,私家车来了,是田师傅的妻子和弟弟开来的。换乘私家车后,一行三人,继续前往,在机场加汽站加汽后,驶入高速公路。时间将近12点,我暗自庆幸,回家没那么难,并给母亲打了电话,说了这一好消息。母亲说老家那边也很严,社区的门很难进,要开证明,而我自认为,这都不是事。高速路上,偶尔会见到一辆车,清静得离奇,田师傅用手机定位,选择了这条回家路,以前我没有走过。直到走出一百余公路后,到达旬邑高速公路收费站时,被工作人员拦住:陕D、陕A车一律不得外出,必须原路返回。听到这个消息后,我的头脑一下清醒了许多,难怪途中见不到几辆车,而跑在我们前面的那辆车就在这里,结局也一样,都要被劝返。无奈,我们只能返回。

返回至咸阳市区前,我们遇到了一个检查站。检查站搭有临时帐篷,有医护人员,也有警务人员,问有无证明信,没有证明信,不得进城。对此,再次使我情绪激动,总算出城了,往前出不去,再原路返回,却进不了城。你说尴尬不尴尬?丢人不丢人?生气不生气?但是,我还是压住了心中的怒火,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因为此时不同平时,疫情就是命令,防控就是责任,全国一盘棋,无人能例外,必须服务大局。那么,再次回城的证明信怎么开?冷静之后,我想到了去年学校出具的那份借调函,可以证明我的身份,就给在校的妻打电话。我的电脑在家里,让她在电脑上找出,拍照后发我手机,再拿给检查站的人看。如此,我们才进了城。

从高速公路返回的途中,我还想了其他办法,在手机上用携程查询,看到飞机、火车都是通的。小孩坐飞机要有身份证或户口本,儿子没办身份证,只有户口本,但户口本在学校的家里。老家有长庆桥火车站,坐火车也可以,但今晚得回学校,不能再折腾,否则妻及岳父岳母更生气。所以,坐车直接到学校北门,带儿子进学校,而妻正在门内相迎。进校门时,便有了正当理由,早上出门去接儿子,这时接回了儿子,测体温、登记信息后进入。

回到家时,刚过下午4点。去年8月在老家宁县,儿子与妻见过,再次见面后,主动叫阿姨。儿子与岳父岳母见面是头一次,见面后主动问候:“爷爷好,奶奶好”。在此时,在这里,我的表情是尴尬的,执意要送儿子回老家,折腾一番后又回来了,但两位老人没有责怪我;在老人眼里,在这个家中,儿子一时成为最重要的人,受到了百般关爱,老人亲自包饺子,妻热情周到,脱外套,拿吃食,倒热水,打开电视,并调至少儿台。儿子不满11周岁,懂礼貌,有分寸,够大气,该吃时就吃,该喝时就喝,不该说的不说,被问时能沉着应对,高兴时能开怀大笑,盘腿坐在沙发上自在地看着动画片。这一切,看似平安无事。但在此期间,儿子两次接了他妈的电话,接电话时,大人主动将电视声音调小,电话内容也就听得清楚。可以做出判断,前妻知道了我已有家,担心儿子在此受委屈,多是叮嘱儿子的话,说话的腔调显示出悲伤,这样的情绪无疑影响到了儿子的情绪,但儿子说话的腔调明显是被极力掩饰过的。这一幕,别人可能意识到了,但没有什么感受,而我就不一样,准确地意识到了,也真切地感受到了。

晚上睡觉时,因房子空间有限,需要合理分配,我和妻的意见被老人拒绝,只好采纳他们的意见:我和儿子睡卧室大床,两个老人睡客厅小床,妻一个人睡沙发床。睡在床上,儿子很快就睡着了,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被睡在沙发上的妻记在心里,第二天就以此向我发难,问睡不着的原因及接儿子时与前妻都说了什么,等等。鉴于以上主观和客观的原因,我还是从手机上预订了明天要回老家的火车票,并把户口本及时找出,准备明天走时带上。

 

第二天

2月9日,早上起床后,我向妻、岳父、岳母说了今天晚上再次回老家的事。听了这个决定后,他们都很生气,都很不理解,最后还是尊重了我的意愿。今天是正月十六,天气格外地好,很适合外出游走。不管是在甘肃老家,还是在内蒙古老家,在正月十六这一天,也都有外出游走的习俗:游一游,百病无。于是,全家人一起出门。走着走着,岳父和岳母一组,妻、儿子和我一组,分别在不同方向游走。我们这一组去了乒乓球场、图书馆(旧)、田径场,妻与儿子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他俩聊天很投机,漫步在校园,漫步在操场,很是默契,令我感动。后来,我去食堂买馒头,他俩还在校园漫步交谈,等我回到家时,他俩还没有回来。看来,两人交谈有话题,配合挺默契。午休时,我和儿子在卧室休息,两位老人在客厅休息,妻没有休息,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下午,两位老人去校园散步,妻和我陪儿子在家看电视,一起看电影《哪吒——转世魔童》。这部电影,我是第三次看了,第一次在电影院,当时陪妻的发小逛商场,因太无聊就一个人去看电影,第二次跟妻在家里的电视上看。电影中的一句台词,“我命由我不由天”,被妻反复念叨,表示高度认同。儿子第一次看这部电影,看得很投入,目光专注,笑声不断。昨天来到这儿后,儿子还看了《奥特曼》系列电影,是他自己在电视上找的。还有,去年8月我们在内蒙古办婚礼时,今年我们回甘肃老家过年时,岳父岳母都给了儿子特殊关爱,分发红包1000元和500元。总之,在这个家中,儿子是受欢迎的,妻对儿子的关爱是真诚而细心的,两位老人对儿子也是真心接纳的,我能真正感觉到,也被深深感动过。

晚上7点整,我和儿子再次踏上回老家宁县的归途。此次的随身行李有些不同,除了我的双肩包和儿子的书包外,将其他东西归整进皮箱,同时也装进了我的笔记本电脑。另外,我和儿子的户口本也带上了。显然,这是一次有充分准备的外出,想着一定能回到老家,并想在老家多待一段时间。离开家时,老人和妻嘱咐我,带上了零食、饼干、水果,还给儿子换上新的较好的口罩。在校园的超市,妻特意给儿子买了一双手套,并嘱咐儿子一定要注意防护,口罩要一直戴上,要多喝水,要勤洗手,等等。她一直送我和儿子到学校的北门口,向工作人员说明缘由,测了体温,填了信息,在回答什么时候返校时,明确地说暂时不回了。我和儿子走出校园后,还是妻抢先帮我们叫到“滴滴打车”。妻在校内,我和儿子在校外,就此别过,我们的去向是咸阳火车站,最终目的地是老家宁县。

晚上8点之前,我和儿子来到咸阳火车站。车站前停着几辆出租车,街上难见有行人,乘客也少了许多。我们先去自助售票处取票,共4张票,儿子的票是用我的身份证购买的儿童票,行程分为两段,从咸阳至平凉,再从平凉至长庆桥。咸阳—平凉,21∶33开,K1297,9车7号下铺、8号上铺,新空调硬卧,预计10日2∶52到达平凉;平凉—长庆桥,10日6∶45开,K9664,6车2号中铺、3号中铺,新空调硬卧,预计10日8∶34到达长庆桥。进站前,医护人员测体温,使用的测温器依然是眼下最流行的,像一把手枪,朝额前、颈侧或手腕处,一照,一按,一响,显示或读出体温,低于73.3℃,方可过关。我的体温显示36.8℃,儿子的体温显示36.7℃。测完体温,还得用手机扫二维码,二维码就在显眼的地方,进站必须扫码。扫码后要填的信息,有姓名、姓别、身份证号码、手机号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乘坐何种交通工具、车次车号多少、同行有几人、有无去过武汉等,提交成功后,拿截图给工作人员看,看了无误才能进站。

候车室冷冷清清,屈指可数的乘客彼此坐在相距较远的地方,全副武装的工作人员肩背喷雾器在四下消毒,分布各处的小电视的播放内容多是疫情防控新闻,横幅和显示屏上的内容也都是疫情防控知识,如少出门,不聚集,勤洗手,出门戴口罩,如何有效洗手,什么是新型冠状病毒等。

在候车室的这段时间里,受大环境的影响,我也想了很多。身处这个时代,手机变得无所不能,使人形影不离。手机的发展史不长,但发展很快,功能越来越全,使用越来越便捷,特别是与手机相关的微信、支付宝等功能,使得人们出行不用再带现金,不用再去实体店,随时随地都可消费,都可娱乐,都能享受服务。看看我们的周围,在火车、地铁、汽车、机场、饭店、宾馆、医院、银行、超市、商场、菜市场、旅途中、居家生活、工作上班等地,都能看到有人用手机,每次估算一下,总会有90%以上的人。包括我本人,对此次疫情防控的信息,基本上是从手机上了解,每天早上醒来,总会不自觉地翻看手机,看看防控疫情的进展,新增多少确诊病例,新增多少疑似病倒,治愈出院了多少人,死亡了多少人,武汉是什么情况,陕西、甘肃、西藏有什么变化,政府采取哪些措施防控疫情,先进人物、典型事件、特殊的人和事的来龙去脉,还不忘关注钟南山说了什么话。

疫情发生地,看似离自己很远,实际上就在身边,有一段时间,庆阳市未有1例,后来出现了,就在宁县,由1例到2例,再到3例,而姐夫、姐、妹都是医护人员,妹夫是公安人员,都冲在第一线。姐和姐夫不能回家,两个外甥在家,吃饭得自理。母亲现在是环卫工人,一个人在家,每天要出门,去扫广场,还要为在外的亲人担惊受怕。我和儿子回到老家宁县,将会是什么处境呢?很有可能是待在家里,不能出门,啥忙也帮不上,甚至还要被隔离。此时此刻,想到这里,我在心里问自己,在大灾大难面前,我能做什么呢?

在火车上,我发现铺位有些奇怪,7号下铺,8号上铺,不正是“七下八上”吗?一个车厢里没多少人,好多铺位都是空的。于是,我坐在8号下铺,儿子坐在7号下铺,父子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心想不会再上人了,就躺下睡着了。后来,我还是被人叫醒了,是8号下铺的乘客,他上车后去了别处,这时回铺上要休息。我看了时间,才11点多。对此,我只能回到自己的铺上,也就是8号上铺,“七下八上”的命运,看来是改变不了了。

 

第三天

在火车上正在熟睡的我,被乘务员急促的声音喊醒——“到站了,到站了,平凉到了!”睡觉之前,我是用手机特意定了闹钟的,一直未闻闹钟响,一看手机上的时间,还不到凌晨两点。原来,火车提前近1个小时到达平凉。

下车后,一股寒气袭来,我和儿子全副武装,走到出站口时,看见已排好的长队,正在等待检查出站。儿子站在我前面,排在我后面的人的一举一动着实让所有人担心,他脱掉口罩,随地吐痰,还伴有咳嗽。我回头一瞥,见此人正在抽烟,蓬头垢面,着装松松垮垮,一点儿也不讲究。在此防控疫情的重要时刻,此人举动令人生厌。开始检查时,队伍缓缓前移,终于走到检查口了,只见队伍被分流,一支是外省的,一支是省内的。我的老家在宁县,自认为没毛病,但还是被挡回,说是去另一边。不错,我的身份证号码是宁县,但身份证上的地址是拉萨,在他们看来,我就是外省的。身在他乡,处在难时,不能想当然,人家说啥就是啥,按照要求办就是了。在这个时候,那个先前排在我后面的人,现在已排在我的前面了,他没有身份证,只有暂住证,在平凉打工,因其举动和着装特别,就被工作人员追问:你是不是湖北人,有没有去过武汉,身份证号码是多少?负责检查的是公安人员,只要有身份证号码,就可以彻底查清楚,因为此时不可马虎。经查,此人确实来自河南,才让大家放下心来。测体温、登记信息后,我和儿子出了站,但紧接着,又进站,测体温,安检,进到候车室。

候车室的人很少,基本是相隔较远地呆着,戴着口罩,玩着手机,有人在闭目养神。由于距离再次出发的时间较长,我和儿子在候车室就显得很无聊,一会儿去上厕所,一会儿去接开水,抱着水杯,喝着热水,聊聊天,看看书,玩玩手机,瞧瞧周围的人,时不时地盯着显示屏看时间。说实话,我长年在藏工作,跟儿子接触不多,陪伴较少,只要在一起,总会感觉到幸福,尤其是在这种特殊时刻。在我面前,儿子显得很自在,行为散漫,话语大胆,想笑就笑,想说就说,说累了就睡觉。在我心里,儿子是最优秀的,他虽说还不满11周岁,上小学五年级,正常的家多变化,面对复杂的关系,但他有自己的世界,有自己的判断,知道对错,懂得感恩,交往朋友多,所学不死板,笑话随口就来。每讲笑话时,他语言流利,表情可爱,没讲完时就先笑出声,讲完后又放声大笑,很自然地感染着他人,一起跟他再放声大笑。我一直认为,每个人来到世上,都有自己的使命,或大或小,或重或轻。儿子名叫家和,有古圣先贤之姓氏,加上传统美德之名句,如此组合,堪称绝配,不是有意为之,而是出于偶然,因取何名而吵架,灵机一动,便有此名,寓意家和万事兴。儿子长相不一般,母亲曾亲昵地说:头大得有宝地,脸大得白净地,眼大得灵性地,脚大得方清地。母亲是用方言说的,听着别有一番味儿。让我看好的,倒是儿子上薄下厚的红嘴唇,以及下巴和脚底的两颗痣,这也是以老人的迷信而迷信。

过了6点钟,我叫醒儿子。坐在车站的椅子上睡觉,很别扭,不能久,怕受凉,喝下几口热水,去上了厕所,就开始检票了。清冷的夜,明亮的月,使人头脑灵醒,一时没了倦意。刚才在候车室,儿子的头歪向一边,睡得踏实,而我实在是太困了,就摇晃着脑袋,睡着了,又晃醒。上车后,我和儿子倒没有了睡意,到长庆桥还有两个小时,要是不好好补一觉,上午肯定会吃不消,爬上铺后躺下,却很快就睡着了,儿子轻微的鼾声已响起。7点多,天就亮了,我自然就醒了,没有叫醒儿子,而是轻手轻脚下铺,去了厕所,洗了脸,返回后拿上剃须刀,又去洗漱台剃胡须,马上要到家了,形象很重要。我坐下来,跟儿子吃早餐,一杯热水,两袋饼干,一个梨子,用手掰开,一人一半,先垫一垫,回家后再饱餐。

8点半,火车到达长庆桥站。下车前,我就已感觉到,老家的天气特别好,天蓝得像西藏的天,阳光明媚得像小阳天,只闻鸟语,不见花香。出站时,还是一样,测体温,登记信息。出站后,感觉不对劲,几辆私家车停靠一边,车上明显有人,但司机不露脸,也不主动拉客,应是接客的专车。下车的仅有十余人,有车的被接走了,无车的正在找车,我和儿子就属无车的。于是,我试着叫“滴滴打车”,信号还好,就是不接单,甚至先付账后还是一样,无车可派,连续三次,依然如此,只好作罢。此时,走过来一位中年妇女,肩上背着一个大大的包袱,也是一脸茫然,不知如何是好。她跟我主动搭话,说是手机没电了,找不到车,回不了县城。长庆桥是宁县的一个镇,距县城还有四十多公里。同是天涯沦落人,去向相同,命运与共,就结伴而行。车站前面有一条公路,向左看似可行,但有三个女孩已向右走去,拉着各自的行李箱,这时已越走越远。左右两个方向,不知哪边是通向县城。那个妇女穿过公路,去问正在干活的大叔,问后得知,那三个女孩走的方向就通往县城。于是,我、儿子和那个妇女同行,沿着那三个女孩的方向前行。我的手上拉着皮箱,肩上背着背包,儿子背着他的书包,那个妇女背着大大的包袱,一同走向前,边走边说着话。通过进一步了解得知,这位妇女从新疆返回,原在乌鲁木齐的一家饭店打工,因与一对吃饭的情侣发生口角,对方有意划伤脸,反栽赃于她,还惊动了派出所,后来的结果是,她被老板赶出饭店,无处可去,只能回家,家在宁县九龙川。这位妇女的遭遇令人同情,因她肩背一个大大的包袱,索性就叫她包女吧。

走在前面的那三个女孩被我们追上,主动问过后得知,她们从广东返回,都是学生,实习结束,要回老家,两人是西峰,一人是宁县,也叫过“滴滴打车”,结果一样,无人接单,无车可派。遇到第一个路口时,我明白了,附近有一主街道,前年来过一次,有点印象,就对大家说:往右拐,向前走,再左拐,就是一条主街,在主街上兴许会叫到车。我和儿子、包女走在最前面,三女跟在我们后面。越往前走,三女与我们的距离就越远,她们边走边停边联系车。再拐弯后,就剩我们三人,继续往前走,前面果然是街道,有房有车有人家,这给我们一线希望。到了街道,我试着再叫“滴滴打车”,还是一样,不接单,无车派。

从车站一路走来,宽阔的马路上难见车和人,在蓝色的天空下,枯黄的野草更加醒目,表现出孤苦,显示着坚强。走了这么久,也走累了,应该吃点东西,喝点水,歇歇脚。我将皮箱拉在一旁,取下儿子的书包,放下自己的背包,将口罩从一只耳朵上取下,使口罩完全挂在另一只耳朵上,一晃一荡,像荡秋千一样。然后,我掏出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用火机点燃,猛吸一口,吐出一个圈,开始思考一个问题: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包女将包袱扔在街道一旁,四下张望,满脸愁容,就近去找地方,要给手机充电。很快,她就回来了,一脸的不高兴,人家压根儿不让她进门,嘟囔一阵后,又去马路对面,那里有一个商店。看着被她扔在一旁的大包袱,我想,这可能就是她的所有家当了,背上不便,丢了可惜,只能背着走,走得累了,就丢在一边,不怕被人偷抢。或许,这是她对我的信任,也可能是无奈。拿得起、放不下的东西,不就是包袱吗?什么时候能扔下包袱,那一定是真正到了家。

在马路对面,一个女孩拉着行李箱,朝前大步走着,走得匆忙,走得自信,像是找到了车,回家的车。再往她后面看去,不见另外两个女孩,更加坚定了我的判断。隔着马路,我向她喊话:你找到车了吗?她俩呢?她不回答我的问题,而是问我:去西峰的路是不是在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是一个布满很多台阶的很陡的长坡,那里有人正在朝下走,坡顶上还站着几个人。在我的印象中,回宁县的路和去西峰的路,方向是一致的,起码在这里,就对她说:继续朝前走!

儿子看到有人往前走去,也知道我们还没叫到车,脸上就表现出了不快,嘴里嘟囔一句:这下回不去了!见状,我作为父亲,是不能泄气的,就对儿子说:家肯定是能回去的,放心吧,我在想办法,不着急,再等等。我问儿子:吃东西不?他直摇头,表示不吃,话也懒得说了。需要喝点水了,但杯子里没有,下车前没再灌,自信能很快到家。对面的商店,包女没有很快出来,应该在给手机充电。我想去看看,买点吃的,买瓶水喝,顺便打听一下回县城的情况。

我让儿子呆在原地,我去对面看看情况。走进商店,只见包女一边给手机充电,一边跟人通电话。店主让我在一个本子上登记,说是进来的人都得登记。在特殊时期,定会遇到特别事情。看我不动,店主笑说:这是规定,没办法。对此,我理解,我配合,我登记,登记内容有姓名、身份证号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甚至还有体温。带的吃食还有,现在就缺水,所以,我要了两瓶“娃哈哈”,共花了四块钱。跟包女打过招呼,我就出门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包女回到原地,说是跟家人联系了,车出不了村,没法来接。她问我有没有车接,我还在犹豫。姐和妹都在县上,姐夫在更远的另一个镇上,三人都是医护人员,正处战“疫“一线,肯定忙得不可开交。妹夫是警察,此时不会闲着,不到万不得已,不敢去麻烦他。早上下火车之前,很高兴地给母亲打了电话,以为会很快回到县城的家。在这个时候,更不能给母亲说,她不会有办法,但肯定会担心。

思来想去,我还是给妹夫打了电话,因为此时已到了万不得已。妹夫在县公安局上班,对县上的情况很了解,他说:现在全县交通管控很严,不允许私家车上路,一旦被人举报,车子被封存,工作也会丢,并且有规定在先,执意开车上路,就是知法犯法,后果严重。还有,所有从外地回来的人,都得隔离14天,在宾馆隔离,每天交300,居家隔离也有,怕是也回不去。如此严重的情况,回家前为什么没了解清楚呢?

在此情况下,我还有什么办法呢?就在这时,我甚至都想到了坐警车回县城,碰巧路上有警车开过,向其招手,不仅不理,还疾驶而过。于是,我又想到了一个办法:打110!

听了我的办法后,儿子表情明显是夸张,而包女的表情亮了,立即予以肯定,连着说,可以打,可以打,并让我打。我是一个凡人,在面对困难时,一定会跟凡人一样,向警察求助。

此时是10点半,我没有犹豫,就拨了110。通了,听声音,对方是一个男同志。我说:您好,我从咸阳来,坐火车,现在长庆桥,家在县城,想回家,但没车。火车是通的,走到家门口了,却叫不到汽车,没办法回家。你们有啥办法吗?帮帮我。对方问完并核实情况后,让我等一等,说他们会想办法的。

半个小时后,还是没有动静,我就再次拨了100。接电话的还是之前的那个男同志,说是把我的情况已向上边反映,政府会派人专门解决,让我等电话。可是,这一等,就等的没影了。

给妹夫去过电话后,很快接到妹和姐的电话,在了解了我的情况后,也都没有办法。为了不让家人太为难,我只能另想办法,同时不忘安慰她们,毕竟她们现在一线。自从下了火车后,妻的电话就多次打来,问:到家了吗?坐上车了吗?叫到车了吗?110回复了吗?她们都担心孩子,为我干着急,却帮不上忙。

在等电话的过程中,三女中的二女走了过来,要去商店买吃的,行李放在附近的巷子里,还在与家人联系找车。再一了解,她们同样打过110,警察也没有办法。说实话,在这个时候,谁能顾得上谁啊?

向前回不去,退后没法回,留下没地去。所在地是镇,镇上有派出所,派出所有警察。既然警察来不了,就上门找警察,走不了,不走了,请解决。嘴上这样说的时候,心里就开始讨厌自己了,这不是耍无赖吗?

听说要去派出所,儿子面无表情,默然地跟在我身后,而包女满腔热情,背起包袱,说走就走,大有一去不回的架势。可是,问过去派出所的路后,大家又一下傻眼了,派出所在山上,上山有路吗?很陡,很长,台阶很多,路就横在面前,敢走吗?有路,就有人走,有人正在走。“别人能走,我们就能走,走!”这是包女的话,她的话激励着我和儿子,毕竟她肩上的包袱不轻。儿子背着书包,走了不少路,累是自然,跟着走,话不多。我走在儿子侧面,肩上有背包,手上提着皮箱,一步一台阶,稳步向上,在第一平台处停歇。回头看时,儿子正努力向上,让人心疼,而包女背着一个大包袱,就显得很吃力。就这样,走一截,停下来,歇一会儿,再走上一截。在第二个平台处停歇时长,之后就一鼓作气,登上了顶端。这时已过12点,太阳正红火,走这样难走的路,登上这么高的山,身上又是棉衣,汗水肯定都没少流。

到了山上,好像又身处另一个世界,楼房高,公路宽,地势平坦,民居集中,有行走的人,有闲坐的人,有停放的车辆,空气似乎也不同,自然,清新,舒畅。站在山上,放眼望去,一切尽收眼底,此镇不大,一条街道,一座大桥,两条公路,山有形,田归整,草木多,若是夏秋两季,风景一定美如画。

其实,上了山后,去派出所还有近两百米,但路要好走得多。我们没有驻足多久,就坚持朝派出所走去。路上遇着人,都以奇异的目光打量着我们,而我们也像极了逃荒或落难的人。快到派出所时,心里反而紧张了,去了问啥?怎么问?

派出所看上去挺气派,是楼房,有三层,大门是开的,门上留有电话,有事请打电话,疫情防控期间,人员在外巡逻。包女有意往后躲,可能是有些胆怯,而我不能往后退,将行李放在门外,让儿子原地呆着,就径直走了进去。一楼不见一人,办公室的门关着,敲门后也无人应,就又走了出来。于是,我们打算就在门外等,等领导回来,给一个说法。在大楼的背阴处,一边休息,一边吃喝,还发着牢骚。这时,儿子的举动,已表露出不满,给吃的不吃,给喝的不喝,让放下书包歇会儿不放,像是有意在跟我赌气。过了一会儿,有个工作人员从大楼里走出来,主动问我们有什么事,在听了我们的诉说后,他指着墙上的电话,还告诉了所长的电话,让我们打。到了这个地步,只能打所长电话,电话是通的,所长态度好,认真倾听,说话客气,其中有一句,让我印象深刻:派出所只管新农村建设。问他可否安排住宿,他说不能。问他该去找谁,他说政府。在这里,政府专指镇政府,听说领导都在下面,下面指的是山下,我们刚才就从山下上来。怎么办?再下山!

听到还要再下山,儿子已经无语了,没有办法,只能跟着,而包女已经愤怒了,开口骂了人,但骂归骂,还得继续走。上山难,下山易,易是易,会大意,要想平安,关键在平衡。我担心的是儿子,叮嘱他,靠边走,一步一步,踏稳当。下山后去哪里?包女的意见是,去找那两个女孩,看她俩有什么进展。是的,越是困难,越要团结,人多力量大。

看的出来,二女一直在巷子,还在打电话,与家人联系。不同的是,多了一个当地人,四十多岁的男人,看似很热心,帮忙出主意,说有办法去县城。他的话,让人意外,看到了希望。包女被他领走,说是他的亲戚,离开时,她没有回头。

自己的事,得自己办。13点20分,我第三次打了110,就想搞明白,困难能解决不?接电话的是一位女同志,总算说出了实情,疫情防控形势严峻,不会有人管这些事,同时也指出了方向,应该去找当地政府,疫情防控领导小组是政府成立的机构,出台的防控措施也是政府行为。

巷子的一边就是医院,此时的医院,不是谁想去就能去的,再说,去医院也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打过了110,没解决问题,要是打120呢?会是什么结果?坐上救护车回县城?不可以,现在医院多忙,职责多神圣,怎么忍心去麻烦!有这种想法,是自私,是无耻,是小聪明,完全是电影看多了!

刚泯灭了这种想法,就看见了包女,一身轻地走来,不见了包袱。听她讲了后才明白,那个男人是单身,说是她的亲戚,其实是认识村里人,再细问,又说不清,所以不放心,就又出来了,包袱暂放他家里。虽说只有一面之缘,还是出于同情,叮嘱她注意安全。

通过跟那个男人聊天,我发现,他确有帮人之心,但能力有些夸大,不能完全依靠他,只是互留了电话。在包女与一女去找厕所时,我和儿子离开了。现在,必须得抓紧时间,要么回到县城,要么找地方住下,而隔离是一定的,在哪都没关系了。

接下来,我和儿子继续朝前走,街上的宾馆有好几家,一家关门,一家不营业,一家有人在招手。既然招手,就是好事,进门一问,住店没问题,价格好说,一天100块,还住有被隔离的人。招手的人是个老太太。管事的是个女青年,问过情况后,打电话请示男人,商定的意见是:住店可以,但要去检查站开证明,证明身体没毛病。检查站在桥头,就在不远处。

离开宾馆,我和儿子去桥头检查站。检查站设在三岔口,一条路通往宁县和西峰。有两个穿制服的警察,一个胖子,一个瘦子,坐在一张桌子旁闲聊。周围停放着几辆小车,还有一辆货车从远处开来。附近搭有帐篷,帐篷里坐着两个医护人员。在听了我的诉说后,胖警察说不用住宾馆,县城可以回去,在路上挡一辆货车,或让亲友开车来接。胖警察的话再次给了我希望,他也乐意为我们挡车,但很快就被瘦警察阻止,说是货车不一定拉我们,让我们给亲友打电话,开车到桥头来接。

正在这时,过来一个谢顶模样的人,胖警察叫他所长。听了我的话后,所长对我说:让所在社区开证明,可以过检查站。我心想,开了证明,过了检查站,还是没车,怎么办?在我感到为难时,胖警察给我指了一条道:可以先去找政府,并朝一辆车扬了扬头,示意领导就在车上,让我去问。我这才发现,停在一旁的是一辆白色轿车,车上还有人。坐在前排的一人先跟我说话,过了一会儿,车上下来四个人,其中一个人,看派头应是大领导,话说得很好,有理有利有节,但解决不了我的问题。

为了开证明,我给母亲打电话。母亲不懂怎么开证明,我让母亲去问小区的门卫,到时我直接与门卫通话。从母亲的电话中,我听到小区门口的嘈杂,门卫的气势汹汹,以及母亲很无助的语气。后来,从门卫那要到一个电话,一时没有记清号码,又厚着脸皮问了第二遍。电话是社区物业上的,对方是一个女同志,关键的话就一句:从昨天开始就不开证明了。她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就是现在不让回家,从哪儿来,再回哪儿去。

这些人的举动,让我很生气,也让儿子生气,一再问我:回不去了,那我们怎么办?这个时候,我不会向儿子发脾气,而是给他信心,给他鼓劲:放心吧,我再想想办法,我们会回去的。我心想,无论如何,今天晚上必须回到县城,哪怕是住宾馆被隔离。于是,我又从手机上找人,翻出两个电话号码,去年有过接触,让其帮忙联系车,但结果可想而知,一个是私家车出不了村,一个是出租车不让上路。

社区不开证明,没有车子来接,怎么办?这个镇上的头头都在这,我只有再次向他们求助了。我的理由是:火车是通的,出站后没车,到家门口了,却回不了家;县上有统一规定,私家车不准上路,但我在你们的地盘,你们不管,谁管?我给的建议是:哪儿都隔离,我服从隔离,你们给测体温,我们去住宾馆,在宾馆隔离。他们说宾馆不一定让你住,我说我刚才去问了,可以住,也有隔离的人。

我和儿子正要去测体温时,大领导让我们先等一下,他正在打电话,不知是打给谁。我一阵暗喜,以为他是在帮我。打完电话,他却对我说:你们在宾馆隔离没用,你们不是这里人!显然,大领导不是在帮忙,而是在推卸责任。

到了这个时候,我是真没办法了。这些人要吃饭了,纷纷走向一辆大警车。

一个高个子正端着饭盒出来,问我:吃饭了吗?

我没说吃了,也没说不吃。

他可能明白了,就对我说:你和娃去吃饭吧,车上有。

我说:吃过了,你们吃。

接下来,又先后过来几个人,说着同样的话,显得很厚道,很人性。

我们的无助和可怜,让这些人看在了眼里,纷纷表示出了关爱和同情。

可是,我不接受同情,不是不想吃,确实也没吃,而是不想吃他们的饭,在他们面前吃饭。

一天了,还没吃顿饱饭,应该找个地方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儿,再想想办法,接下来去哪里?我对儿子说:背上书包,我们走,去宾馆看看。儿子向我点点头,表示同意,没有任何怨言,依然保持镇定。

我和儿子再次回到那个宾馆。进门后,不见老太太,女人在,男人也在,我向他们说了去检查站的情况,他们的态度已经变化,直接明说不能住。他们态度变化,可能是接到了上面的指示,也可能是大领导已打过招呼。这时,我不想再难为谁,就对他们说:不能住,没关系,你们有热水吧,给我拿两桶面。女人说:好的。我付过钱后,她开始给我们烧水。我拿过两桶泡面,放在茶几上,在放调料时,被儿子发现,说:爸,你把调料放错了!我一看,酸菜的和泡椒的,确实放错了,就对儿子说:没事。女人烧开一壶水后,倒进一桶面里,不够,又去烧一壶。两桶面都倒上热水后,我和儿子把行李先拿到门外,再返回拿上泡面往外走。见状,他们很客气,都说:就在里面吃吧。我说:没事,去外面吃,谢谢啊!

到了宾馆门外,丢弃在地上的半截春联,被我一把扯过来,铺开在地上,让儿子坐在上面,我也坐在另一端,而两桶面就放在眼前的地上,得等一会儿才能吃。抬头望去,街上不见车,也不见行人,显得空旷而寂寥。吃面时,抬头瞧见,马路对面走着一个人,蓬头垢面,着装破烂,手拿一根棍,应该是一个乞丐。儿子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边吃面边看那个乞丐。这时,一只小黄狗不知从哪里跑出来,跟在了乞丐的身后,而乞丐转过身来,弯腰给狗喂吃的。这一幕,被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并对儿子说:你要记着今天的经历,也要记着这一幕,再落魄的人,也有一颗善良的心。从坐在地上的那一刻起,儿子就表现出了一贯的乐观,一改此前一整天的闷闷不乐,不仅跟我说的话多了,还有了朗朗的笑声。可能,是我的举动感染了他吧。

吃完饭,我也有主意了。到了家门口,却回不了家,折腾了一天,还是没办法,既然回不去,那就不回了。从咸阳出来,不能再回去了,前天已折腾一回,否则,颜面何存?一路走来,不断地测体温、登记信息,一看身份证是西藏,就被格外重视,查得更细更严。不错,我的身份证,的确与众不同,正面是藏汉双语,地址是拉萨市。自从去年5月1日回内地,离开单位9个多月了,借调至西藏民大工作,半年期限早到,而续借时口头上答应,再给一两个月,要是还没调动,就要回去上班,这个时间也马上到。原计划,春节后就回西藏,要么继续上班,等待正式调动,要么准备辞职,去别的地方。谁能料到,一场疫情打乱了一切。儿子户口在拉萨,我的单位在拉萨,拉萨有家。在老家宁县回不去时,咸阳学校的家也不能回,但拉萨还有一个家,回家就回拉萨。西藏只有1例确诊病例,现已治愈出院,接触者也已解除。据儿子讲,他妈刚回到拉萨,没有被隔离。可以说,现在全国最安全的地方,就属西藏了。鉴于这些因素的存在,现在就只有一条路:去拉萨!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这句话被我说过后,就被儿子记住了,也说了一遍,很神气地说。对于去拉萨的决定,儿子有些激动,也有些兴奋,并一再问我:爸,我们真的去拉萨吗?

我对儿子说:去拉萨,拉萨有家,开学延迟了,反正在假期,去拉萨待段时间,顺便也给你办身份证。儿子身高一米四九,过了一米五就得买成人票,以后出门坐火车、飞机都方便。为儿子办身份证,也是一个去拉萨的理由。

饭后,我和儿子去火车站,虽说走了一天的路,大人、小孩都很累了,但在明确了去向后,我们还是很坚定地再次出发了。在去火车站的路上,妹夫打来电话,问在哪里,能回县城吗?我很兴奋地向他说了去拉萨的决定,在听了我做出这一决定的考虑后,他表示赞同。

挂了妹夫的电话后,我接到了岳母的电话,意思没别的,让我们再回咸阳。此时,我不敢对她讲去拉萨的决定,因为车票还没有买,妻也还不知道。妻的性情,我知道,有时很霸道,有时很敏感,要是跟她商量重要的事情,大多数情况下都达不成一致,去拉萨的决定还是先不说为好。

在去火车站的途中,我走错了路,幸亏被儿子发现,及时提醒了我。原来,我在不该拐弯的地方拐弯了。上午走过的路,到了下午再走,竟然能走错,不可思议。经过儿子的回忆,我想起了一些细节,上午在拐第一个弯时,还向一个老头问了路,再细看周围,确实有熟悉的标志。

正确拐过弯后,我提醒自己不能再犯如此低级的错,就在路边坐了下来,抓紧时间订票。打开手机,点开网络,进入携程,查到明天从兰州去拉萨的票,今天晚上去兰州的票,两段车程的间隔可行,就立即选定。估计微信上的钱不够,就用银行卡充值2000。提交完成,购票成功,共花1300多。真所谓,一机在手,天下我有!

决定去拉萨,又订好了票,一天的折腾该告一段落了。回不了老家宁县,该给母亲打个电话。听说我要带儿子去拉萨,母亲很吃惊,吃惊后,还是理解,毕竟,经过一天的折腾,总算明确了去向。与母亲通话后,我才把去拉萨的决定告知妻,不料,却引发了一场不小的动荡,又加重了今天的经历的不同凡响。

把购买去拉萨火车票的截图,以短信的形式发给妻,自认为这样做的效果会更好,她肯定会为我的大胆而兴奋。还没等她打来电话,我就有些按捺不住,主动拨了她的电话。没想到,电话中的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骂了个狗血淋头,不知究竟,找不到北。其中一句,可以说是歇斯底里,“要么给我赶紧滚回咸阳,要么离婚!”儿子就在身旁,我不想让他难堪,就挂断妻电话,在发短信解释时,她的电话又打进,被我再次挂断,如此反复多次后,我不得不关机,手机快没电了。从中,儿子感觉到了他阿姨很生气,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就对我说:爸,阿姨生气了,你比阿姨大,就让着阿姨点。这句话让我意外,没想到儿子这么成熟。之后,儿子又说了一句:爸,你和阿姨都是这么商量事情的吗?这一句,他显然是在责备我了。责备我之后,儿子又开始自责:我就不该去我妈那,不来咸阳,就不用回老家,就不会惹阿姨生气。作为成人,作为父亲,面对儿子说的这些话,我不能无动于衷,就对儿子说:这不怪你,跟你没关系,即使你不去你妈那,也会发生别的事,就像这场疫情,谁又能想的到呢!儿子的言行,让我颇感意外,深受感动,我也将此编辑成短信发给妻,希望她能多一些理解。

由此,我想到了儿子此前的一些举动。在平凉火车站时,我和儿子一起看“快手”,网上的一些搞笑视频,让儿子哈哈大笑,率真的天性表露无遗。其实,我和儿子有共同的爱好,小品、电影、电视剧、短视频,特别是搞笑的片段,当时都能痛快地笑,过后想起了总会笑。这是父子间的共同记忆,一旦说起,儿子就能想到场景,在什么时间,从哪里看的,看了什么内容。

就在刚才,去火车站的路上,虽然儿子一天当中走了很多路,已经很累了,但他的天性乐观,时不时地给我讲个笑话。其中,印象深刻的就有这么几则。

猜谜语:

谜面:一把刀,顺水漂,有眼睛,没眉毛。

谜底:鱼。

脑筋急转弯:

问:一到十里面,哪个最懒?哪个最勤快?

答:一不做,二不休。

问:金木水火土中,哪个腿最长?

答:火腿肠。

搞笑片段:

有一天,一群老师被困在了一个屋子里。当时,语文老师在写遗书,英语老师在不停地说“help me”,数学老师在计算房屋的面积,而体育老师说:让我来!他一脚踹开门,救出了所有人。

事实证明:体育才是正课。

从前,有一个人叫神笔马良,他画了九个太阳。后羿去射日,把天射了个大窟窿。女娲去补天,丢下一块石头,石头里崩出了孙悟空。孙悟空去偷吃蟠桃,定住了七仙女。七仙女生出了七个葫芦娃,七个葫芦娃去降伏蛇精。蛇精受伤嫁给了许仙,法海无情抓住了蛇精。蛇精水漫金山,淹死了正在山上散步的马良。

问:你知道,马良的故事给我们带来了什么道理吗?

答:不作死,就不会死!

儿子在知道他阿姨生气后,一路上不再多言,默默地跟在我身后。去兰州的火车是晚上8点,我和儿子6点前就到了火车站,工作人员还没上班,火车票还不能取。

在火车站前的广场上,有几名旅客分散各处,戴着口罩,玩着手机,互不搭理。我和儿子来到广场的西南角。过了6点,儿子的电话响了,一看是大姑打来的,就主动让我接。姐在电话里说,岳母给她打电话了,问我发生了什么事,听说我要去拉萨后,她让我不要冲动,不能去拉萨,马上回咸阳。事已至此,我知道不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原本是夫妻间的矛盾,已经扩大了,殃及无辜了。挂了姐的电话后,我重启自己手机,给岳母打电话,平静地、耐心地、仔细地跟她解释,解释我为什么要去拉萨。岳母在电话里,基本上是在听我说,听完了,也理解了我的决定。

面朝西方,夕阳正西下,四周寂静而空旷,枯黄的野草随风晃荡,此番情景,使我不由地感慨万端。我是一个爱折腾的人吗?折腾来折腾去折腾出了啥?我折腾我不累吗?有人甘愿折腾吗?我有想法我错了吗?我的想法和决定为什么总得不到他人的理解和支持呢?为什么我的想法和决定非得他人来理解和支持呢?我就不能按照我的想法和决定去行事?不错,我又结婚了,现在有家了,不再是一个人,遇事得商量着办。我当妻是亲人,才一心想为她好。她太敏感了,敏感是女人的天性,但敏感归敏感,不能胡搅蛮缠。不光是女人,世人都一样,同样是一句话,不同的人说,意思就不同,理解也就不同,再以人传人,就完全变了。本是一件事,说着说着,就扯出七八件事,有些是必然的,有些是偶然的,都扯在一起,又都扯不清,到最后,越扯越乱,越乱越烦,越烦越不想说,越不想说越憋得慌,越憋得慌越容易走极端,走了极端,天下不安!前段时间,看刘震云的《一句顶一万句》,是看第二遍了,越看越有意思,越想越有道理:一句顶一万句,沟通抚慰心灵。

取了火车票。长庆桥—兰州,10日20∶00开,K9663,7车17号中铺、18号中铺,新空调硬卧,预计11日9∶19到达兰州。兰州—拉萨,11日12∶32开,Z21,1车11号下铺、中铺,新空调硬卧,预计12日12∶45到达拉萨。

背的包不轻,为了减轻重量,就拿出水果袋,还剩两个苹果、一只梨子和两根香蕉,香蕉已经坏了。在平凉车站时,我和儿子各吃了一根香蕉。把坏的香蕉换在另一个袋子,提在手上准备扔掉,周围不见垃圾箱。儿子三天了没有大便,这时有意要大便,还没有开始进站,让他在户外解决,他不想去,只好忍着。

快7点时,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各就各位,消毒人员在进站口开始消毒。当我和儿子跟随别人进站时,被看似工作人员的人叫住,让我俩等一会儿再进。一个女的,两个男的,见面直呼我名,看来是有人安排,对我俩进行特殊对待。光体温就测了三次,信息登记细而又细,身份证也是看了再看,待其他人都进了站,还不让我和儿子进,说是检票时最后再进站。我说小孩要上大厕得进站,他们一再鼓动去前面的草地,儿子顾脸面,不去,不去,就是不去。我顾大局,识大体,配合着,忍耐着,不急不躁,但心不由己,想进站后再扔的垃圾,此时也不想再提着,就走到马路边,手一扬,扔掉了。

进站时,再次测体温,说室外和室内有别,我的体温是36.5℃,儿子的体温是36.0℃,并写在了各自的票面上。过安检时,儿子书包里的玩具手枪、削铅笔刀被没收。此前的几次安检,只查出有小剪刀,但未没收。看到枪和刀,我有些吃惊,儿子从没说过,此前也没安检出。心里憋着一股气,胸中藏着一团火,想尽快找到一个出口,就把被没收的玩具手枪,重重地撂在安检台上,弄出一个大的响动,以示抗议,以此发泄。

上了火车,就预示着一天的艰难经历的结束。心里想着儿子要大便,这时上了车,应该去解决了,但他又没了意思,问他原因,他说:在火车上大便,还得让人家清理。对此,我只能“呵呵”了,看来他还不急。一天当中,我和儿子正经吃过一顿饭,就是一人一桶泡面,出门时带的有水果和饼干,就继续凑合着吃。一人一小袋饼干,分着吃了一个苹果,喝光剩下的“娃哈哈”,就在铺位上(7号和8号)躺下了。乘务员来换票时,指出了我和儿子的错误:你们的铺位是17号中铺和18号中铺!

 

第四天

一觉醒来,已是7点半,看见儿子还没醒,就轻手轻脚下了铺,上厕所,洗脸。回来后,叫醒儿子。这时,儿子才真正有了大便的意思,主动给我说了,我带他到厕所,厕所门关不上,也就先不关了,因为急。我没留神,一个女人要上厕所,推开门一看,是一个小孩,没有不好意思,拉上门后,就在门外等。这列火车不提供早餐,我和儿子依然简单对付,想着到了兰州,就去吃兰州牛肉面。人有三急,睡觉、吃饭、屙屎拉尿,一旦解决了,也就舒畅了。

兰州是甘肃省会。按点到站下车,天气不错,能看到蓝天。出车站时,没有测体温,也没有登记信息。出了站,又有别样的风景,大城市的布局不同小镇,停放的轿车一大片,“马踏飞燕”很别致,来往行人不少,街道呈“丁”字状,宽阔的马路上有人也有车,行人可数,车在运行,有出租车、私家车和公交车。我看到的奇异,也正是儿子看到的奇异。这是不同别处的,值得拍照留念,拍了车站正面,又拍车站前方。此时,儿子及时提醒我:爸,你把那个标语拍上,要不没人会信!

在关键时刻,儿子的言行总有惊人之处。

儿子指的标语,就在左前方拐角处的大楼上,一面巨大的电子屏幕,白字红底,极其醒目:

科学应对、群防群控、战胜疫情!

重科学、听官宣、不信谣、不传谣!

早发现、早报告、早诊断、早隔离、早治疗!

疫点返乡回到家、居家观察14天、出现症状要报告!

拍照后,跟儿子一起看照片:兰州的天,跟拉萨的天一样蓝;疫情防控的标语,极其醒目,不差一字;位于前方的街道上,行人、出租车、私家车、公交车都有了;“飞天美居酒店”的字样在左侧,“撸起袖子加油干”的字样在右侧。看了照片,儿子说:完美!

去拉萨的火车,两个多小时后才开动,还不让进站。我和儿子想着吃顿兰州牛肉面,就去街上走走。没走多远,临街店铺几乎都关门,只有一家小超市在营业。超市里面,跟平时没有大的区别,只是人人戴着口罩。买了两桶泡面、两盒牛奶、两个皮蛋、四根火腿肠和1瓶橙汁,要走长路了,得准备充分。再次回到车站前的广场上,看着这个城市不一样的风景,猜想着特殊时期的行人的故事,有人把口罩脱向下巴在偷偷吸烟,有人把口罩挂在一只耳朵上,有人边走边擦着眼镜片,待着的人几乎都在看手机。看看儿子,正在低头不语想事情。

10点半后,我和儿子进站,人还是不少,但彼此不语,保持距离。进站后,来到一层候车室,人比平时少,也安静很多,坐在了靠窗户的人少的地方。上了厕所,接了热水,又去买了两桶泡面、两包榨菜,得多准备些吃的,明天中午才能到拉萨。要回拉萨了,但忘拿家门钥匙,朋友手上有一把,该提前给他打电话。打了两次才打通电话,朋友正在驻村,当第一书记,没在拉萨。即使没有钥匙,也能进门,我清楚门锁。

进藏前,应该先了解一下单位的情况。给同事打电话,他正在内地休假。借调期满,回单位上班,得给领导汇报。给处长打电话,他正在内地休假,我回去上班,他高兴,让我再给主任打电话。给主任打电话,他正在内地休假,让我向副主任汇报。给副主任打电话,他让我跟副处长联系。给副处长打电话,他说疫情防控期间进藏得写申请,领导批示同意后才能进藏,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并说了申请要写的内容。

进藏要写申请,是我没有想到的。申请怎么写?领导能同意吗?什么时候同意?不同意怎么办?进不了藏去哪?是否该退票?票还能退吗?同时,已经开始检票了,排队的人流在前移。走还是不走?时间紧迫,不能深思熟虑,我一时犹豫了。儿子见我踌躇不前,就催促我:爸,检票了,快走啊,上车再说吧!

儿子的话,一时让我冷静,心里说:算了,上车再说吧,没什么大不了!

上车了,1车11号下铺和中铺是我和儿子的铺位,类似的错误不能再犯。

我和儿子在11号下铺上坐下,对面是12号下铺,坐着一个男人,铺上的被子胡乱地堆成一个大疙瘩,他没有多想,就将多余的被子,一扬手扔在了上铺,独自躺下来休息。他的举动,我看在眼里,就跟他聊了几句。他从临夏来,要去格尔木打工。

我的任务是写申请。申请怎么写?必须如实写,但要讲策略。在手机上编辑短信,一边想,一边写,一边修改。在写申请时,乘务员推着小车来了,是送午餐的,一份30元,就要了一份,让儿子先吃,不用管我。午餐有米饭、肉、菜,看上去还不错,让儿子趁热吃,总算能吃顿正经饭了,我心里高兴。

申请不好写,问题是写不写儿子,如果写儿子同行,肯定会更麻烦,领导同意会更难。想来想去,还是决定不写儿子,我进藏是公事,儿子作为家属,应该不会有问题。

短信编写好了,申请的内容如下:

本人在西藏民大借调期已满,按照要求需回原单位工作。新冠肺炎疫情期间,本人从陕西咸阳至甘肃宁县往返两次,沿途测体温均正常,无发热、感冒症状;未去湖北省。现欲返藏,请您同意。

申请写好后,没有及时发送,此时早已下班,不便打扰。

儿子吃完了午餐,我问他:味道怎么样?

他说:很难吃,尤其是肉,嚼不动。

我说:有吃的,就不错了,别再挑三拣四了。

他没有说话。

我接回开水,开水是温的,让儿子先喝,喝了去中铺休息。接下来,我去给自己泡面。

13点26分,我把申请发给副处长,再发一条短信:

处长,我这样写了,您看行吗?

过了一会儿了,我收到他的短信,问:

往返2次的时间?计划回拉萨的时间?

我回复:

两次分别是1月21日至27日,2月9日至10日。计划12日返回西藏。

他又问:

现在在陕西还是甘肃?

我再回:

现在甘肃兰州。

他说:

我下午去办。

我说:

谢谢处长。

我知道,拉萨下午是3点半上班。

火车到了西宁,有上车的乘客。12号中铺,是一个女孩,上到自己铺上,看见一堆被子,就一下火了,说:就不考虑考虑别人的感受!

她抓起一个被子扔在下铺,又抓起一个枕头摔在我的铺上。

那个男人没说话,我说:我有枕头。

她停了一下,说:把枕头给我。

我把枕头递给她,她又扔向上铺。

这一幕,被儿子发现,跟我交换了一下眼神,意思是:这个女人真厉害!

15点26分,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显示来自庆阳,一听才明白,长庆桥的工作人员问我在哪里,我如实说,听我已离开其管辖范围,他才放了心。

挂了这个电话后,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我的手机就基本上没离手,不是收发短信,就是接打电话。学校属于西藏管,单位又比学校牛,因我突然要返藏,又在特殊时期,就将双方牵扯在了一起。看似一件小事,却惊动了学校和单位,内地和西藏,从副处长、处长到副厅长、厅长,甚至到了省级。学院领导向校级领导请示,本室领导向上级领导汇报,双方领导还多次沟通,最后形成的意见是:借调期再延长,立即返回学校,最好在格尔木下车。鉴于此,我还能说什么?绝对服从,一切照办,完全理解,十分感谢,并一再地说:抱歉,对不起,给领导添堵了……此时,我的心情是激动的,话语是真诚的,原本的固执软化了,曾经的纠结也舒展了,自认为这是天意,天意不可违!

期间,我与妻主动和解,彼此多了理解,互发短信如下:

17点26分,妻未接电话后,就给她编发短信:

有必要给你再解释。我为什么要回拉萨?一是到了长庆桥但回不了县城,昨天一天都在为此努力,二是咸阳也回不去,出校门时就说清楚了。回拉萨是临时决定,我单位在拉萨,小孩户口在拉萨,借调期将超两月,是必须要回的。带小孩匆忙离开咸阳的原因,一是住宿不便,房子太小;二是避免各方的尴尬,她给小孩打电话的情绪影响了小孩,也担心会影响爸妈和你。你们对小孩很好,特别是你,令我感动。小孩很在意你的感受,也很在意我和你的良好的关系,令我欣慰。

妻没有回复。

18点34 分,妻发来短信:

今天晚上十点四十有回西安的飞机;凌晨两点多有回西安的火车。

回复妻短信:

飞机不赶趟,只有火车,到明天了。

19点06 分,妻发来短信:

你千万领孩子吃好的,别怕花钱,不要吃泡面,买盒饭!增强体力,这两天太累了,不能让免疫力下降。

19点08分,在携程成功预订格尔木至西安的火车票。

22点10分,在格尔木下车,等待乘坐返回西安的火车。

22点46 分,妻发来短信:

注意保暖,给小孩儿多穿点,别感冒了。

23点25 分,妻发来短信:

给孩子喝热水,别上火。

以上,就是这一天的经历,特别是在从兰州去拉萨的火车上,以及火车从兰州出发之前,接打电话多,收发短信多,用微信交流和购票,中心问题是进藏,涉及单位和学校,惊动双方各级领导,也为贤妻而感动。在各种力量的影响和推动下,我和儿子停止进藏,中途在格尔木下车,准备返回咸阳,将在学校隔离。

需要补充的是:晚上,我吃盒饭时儿子不吃,儿子饿时吃了泡面,父子分着吃了一个梨子。

 

第五天

昨天晚上10点10分,我和儿子在格尔木火车站下车,及时中止去拉萨的旅途。下车后,我和儿子跟随人流朝出站口方向走去,约走了五分钟才到,从下车到出站,这是比较长的一个。出站时,测体温,登记信息,说明情况:从兰州来,到格尔木,不能进藏,欲返回西安。出站后,再走一段路,到了进站口,主动报告,把出站时的话再说一遍。继续往前走,自助取票,正式进站,测体温,安检,进到候车大厅。

认真查看火车票。格尔木—西安,Z166,12日02:26开,13车013号中铺、014号中铺,新空调硬卧。接下来,我和儿子得在这里等上4个小时。预计明晚20点34分到达西安,从现在算起,回到咸阳,差不多得24个小时,整整一天的时间啊。想到这里,我赶紧订票,拿出手机,点开网络,进入携程,从西安到咸阳,21点整的有,21点42分的也有,到咸阳不能太晚,换乘时间不能太短,让人一时为难。如果到点出站、进站,再测体温、登记信息,就会耽误不少时间,无法保证按点坐车。幸好,从西安到咸阳,18分钟就到,坐硬座即可,两张票才18元,就索性把两个都买上,到时再看情况,舍二取一,不会误事。

买好票后,我立即去取,先让儿子别动,再向工作人员说一声,就出站自助取票。很快,我又进站,取票4张:12日21∶00开,西安—咸阳,K1297,04车003号、009号,新空调硬座,预计21∶18到达咸阳;12日21∶42开,西安—咸阳,K131,12车027号、031号,新空调硬座,预计22∶00到达咸阳。其中一个是备用票,但希望后一个备而不用。

一切办妥后,儿子开始兴奋了,又给我讲了几个笑话。儿子讲的笑话,是从他妈手机上看的“抖音”,我的手机上只有“快手”,这两个都是新兴事物,很流行,很受欢迎。我打开“快手”,跟儿子一起看,看的视频有意思,不是令人刮目,就是惹人笑,而笑料又是以他人的囧事为主,换句话说,我们的痛快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看完“快手”,儿子问我:爸,真的会有世界末日吗?

看着儿子一脸认真的模样,我就认真地对他讲:人是灵长类动物,自认为是地球上最聪明的,但人只是大自然的一个物种。只要人类不收敛不节制,世界末日就有到来的一天。有一个哲学家说,地球上的最后一滴水,就是……

还没等我说完,儿子就及时补充:就是人类的最后一滴眼泪。

我有些惊奇,就反问儿子:这句话你知道?

儿子自信地说:我知道啊!

对于儿子的回答,我很满意。

儿子再问:爸,玛雅人的预言,你知道吗?

我很惊奇儿子怎么会知道这些,就继续给他讲:有一个电影叫《2012》,讲得就是玛雅人的预言,2012年12月21日这一天,也是中国24节气中的冬至。

儿子问:冬至是什么?

我说:冬至,字面意思就是冬天已到,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指结束,类似末日。我记得,在那一天,有人变卖家产,坐等末日的到来,结果到了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什么也没有发生。

儿子听了后,跟我一起笑,笑那人的无知。

儿子问:爸,中国有像玛雅人的这种预言吗?

这时,我想起了,小说《龙之梦》的初稿就在背包里,其中就有这方面的内容,就取出来指给儿子看,并讲了《推背图》《烧饼歌》的故事。

到了这个时候,儿子还是没有睡意,我就让他看一会儿书。儿子从书包里取出《三国演义》连环画,一共有6部12册。

我问儿子:你都看完了?

儿子说:没有,一遍都没看完呢。

我问:不好看吗?

儿子说:看不懂,不爱看。

我知道,一直被奉为经典的东西,儿子不一定喜欢,但他有喜欢的东西,懂的也不少,动画片就看得多,现在的动画片吸引人,比如《熊出没》《喜洋洋》《猪猪侠》。

儿子在看书,看着就困乏了,让他躺在座位上,三个座的适合躺着睡,把书包垫在头下,就可以舒服地睡一觉了。很快,儿子就睡着了,可能是太困了。结果,儿子这一睡,就是熟睡,旁若无人地睡,直到凌晨1点40分,我才主动叫醒他。偌大的候车厅仅三个人躺着睡,属儿子睡得最实最香,还发出了轻微的呼噜声。

喝了热水,上了厕所,就到了检票时间了。这时的候车厅,我粗略数了一下,有100余人,男女老少皆有,有的只身一人,有的拖家带口,一对男女领着三个小孩,女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儿。在此特殊时期,这么多人出门,特别是拖儿带女的家庭,很可能是为生计而奔波。

那么,我和儿子呢?我是自找苦吃,让儿子跟我一起受苦,使亲人提心吊胆,也给领导增添了麻烦!

上了13车,来到13号和14号,下铺上都住着人,我和儿子是中铺。上到中铺后,看着过道的铺位数字,我才意识到,我和儿子的铺位号有意思,13,14,即一三一四,不就像情人眼中那样,寓意一生一世吗?

原路返回的心情还好,一觉睡到了自然醒。我下辅时,儿子还没醒,下铺的人也没起。上了厕所,洗衣了脸,接了一杯热水,坐在过道的座位,刚好座位下有插孔,就把充电器从背包里取出,给手机充上电。这几天,也是在火车上给手机充电,智能手机的待机时间就一天。这时,我才发现睡在下铺的是两个女孩,鞋子和衣物可以证明。

儿子醒后,独自下铺,这几天已经学会。儿子穿上鞋子,我让他去上厕所,记得洗手洗脸。儿子回来后,跟我坐在一起,看着窗外的风景。听乘务员说,9点15分到西宁,在西宁换车。推着小车的乘务员过来了,是早餐,我要了一份,20元,又要了一双筷子,准备跟儿子一起吃,有稀饭、馒头、小菜、鸡蛋、火腿肠。一边吃着早餐,一边听着广播,播音员的声音柔和,是关于吃早餐的益处,还伴有平静的轻音乐,很是享受。

换票后不久,就到了西宁,收拾完行李,准备下车。下车后,对面就是要换乘的车,走几步就到。上了新车后,一切似乎变了样,十分安静,车箱无人,喷洒的消毒液可见,床上用品是新换的。直到火车开动后,13号和14号,都没有再上人。于是,我和儿子就坐在下辅。我把背包打开,整理了一下吃的,还剩一个苹果、一瓶橙汁、两桶泡面、火腿肠、榨菜、饼干等,就拿出橙汁和苹果。一个苹果,父子两人,得分着吃,跟此前一样,用手掰,掰不开,用指甲掐出一道缝,还是掰不开,没有水果刀,削铅笔的小刀被没收了,怎么办?灵机一动,有了,取出身份证,稍微用点力,切入一小截,再用手一掰,苹果分开了,一人一半,这才吃了起来。

相比昨天,今天就要安静得多,没有那么多的事,也没有那么多的电话。无事可做时,我和儿子聊天,没有主题,没有方向,想到啥,就聊啥,聊得自然,聊得散漫,聊出了父子情,聊出了患难情。此行,回家是目的,到了家门口却回不去,想着再去拉萨,走到半道又被劝回,没有办法,只能返回,就是回到咸阳,早已被安排,要进行隔离。啥时候能回到老家,还真不好说,因为全国人民正在战疫情,而儿子开学的时间同样不好说,得根据疫情防控形势再看了。戴了一路的口罩,勒的人难受,但还得强忍着,既是为了自己安全,也是为了别人安全,因为此时的全国人民也一样。为了永远记下这难忘的经历,我拿出手机,就在火车上,跟儿子合拍一张,当作此行的纪念。

中午,我又要了一份盒饭,跟儿子一起吃。饭后,我和儿子午休,一觉睡醒,就到了下午四点多。饿了就吃,渴了就喝,坐着无聊,就各自找事做。儿子在玩游戏卡牌,而我望着窗外想着心事。妻不简单,前天下午跟我闹翻,昨天下午跟我和解。一天当中,她把我拉入黑名单,把我从微信中踢出,打她电话不接,发她短信不回。直到,我回不了拉萨,被劝返回咸阳,惊动学校领导,把她扯进来后,她才跟我联系,不计前嫌,没有怨言,似从没吵闹过,依然如故地,为了我和儿子,考虑着,操劳着。仅此一点,就说明她是一个识大体的女人,心中有爱的女人,始终善良的女人。这样的女人,让我遇到,是我的福分,我必须好好珍惜!

晚上,我还是要了一份盒饭,跟儿子一起吃。吃完饭,火车离西安就不远了,这也意味着此行即将结束。

到了西安,下车后,我怕换乘时间不够,就带着儿子急匆匆地往前赶。幸好,不用出站就可换乘,到了候车大厅一看,排了好长的队,在等待检票,正是K1297。

去咸阳的火车,我和儿子是硬座,比此前硬卧上的人要多,每一排都有人,但彼此保持距离,这是有意为之,乘务员的言行也证明了这一点。此前,儿子对我说:爸,我坐火车有三个遗憾:一是没去餐厅,二是没去火车头,三是没坐过硬座。坐硬座现在就实现了,前两个还没实现,也只能等下次了。

不是21点18分到咸阳,而是晚了近10分钟。出咸阳站,还是像当初进站时那样,要用手机扫二维码,扫码后填写信息。出站后,坐上一辆出租车,来到西藏民大附属医院。在医院,先测体温,我是36.2℃,儿子是36.5℃,没有异常后,再填信息、开证明,最后盖上公章。出了医院,路上不见车,只好步行,拉着皮箱,绕到学校北门,走了十几分钟。妻拿着学校开的隔离通知单,早已在门内等候我和儿子。医院开的证明有四份,一份留给了医院,一份是自己拿,两份要交给门卫。

进了校门,见到妻,我说:对不起,我错了!

妻说:奔跑吧,兄弟!

从北门到培训公寓,距离并不远,但我感觉远,心里忐忑不安。培训公寓209室,就是隔离我和儿子的地方,这是学校早就安排好的。隔离14天后,若身体一切正常,方能重获自由。隔离室,摆放两张床,有暖气、电视、电脑、饮水机和卫浴间,还有1箱特仑苏、1箱安慕希、1箱蔬菜饼干、1袋旺旺大礼包,是妻特意为我和儿子买的。

安置好我和儿子后,妻又从家里取来饭,饭有油饼和面,面是西红柿鸡蛋面,是岳父岳母亲自做的。接下来,每天的三顿饭,都得由妻亲自送来。进门后,扔掉口罩,分放衣物,洗热水澡,也都是按照妻的要求去做的。

在归整东西时,我把所有火车票放在一起,细看究竟。咸阳—平凉、平凉—长庆桥、长庆桥—兰州、兰州—拉萨、格尔木—西安、西安—咸阳,其中,长庆桥—兰州、兰州—拉萨的票面印有“乘坐火车请戴口罩”的提示,而其余的票面都印有祝福:“中国铁路祝您旅途愉快”。另外,咸阳—平凉,西安—咸阳,一头一尾,车次一样,都是K1297。

从8日到12日,五天时间,折腾来,折腾去,不料,走了一个圈,又回到了起点。

 

尾声

2月26日上午,我和儿子一切正常,解除隔离,回到学校的家。29日,我们再次出发,从咸阳回到了宁县老家。此行,一切顺利,疫情有所缓解。3月7日,我独自回到咸阳,准备给学生上网课。同时,我先在手机上听儿子的网课,再通过电话告知儿子内容,通过这种方式,使父子间的亲情保持正常。此后,先是儿子正常去学校上学,后是我在教室给学生面授,父子分居两地,各自完成使命。

6月7日,国务院新闻办公室发布《抗击新冠肺炎疫情的中国行动》白皮书。在此,不防引述部分内容,以观抗疫的中国行动:

“新冠肺炎疫情是新中国成立以来发生的传播速度最快、感染范围最广、防控难度最大的一次重大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对中国是一次危机,也是一次大考。”

“经过艰苦卓绝的努力,中国付出巨大代价和牺牲,有力扭转了疫情局势,用一个多月的时间初步遏制了疫情蔓延势头,用两个月左右的时间将本土每日新增病例控制在个位数以内,用3个月左右的时间取得了武汉保卫战、湖北保卫战的决定性成果,疫情防控阻击战取得重大战略成果,维护了人民生命安全和身体健康,为维护地区和世界公共卫生安全作出了重要贡献。”

12月31日晚,习近平主席发表新年贺词。在此,也不妨摘录部分内容,以观2020年取得的伟大成就:

“我们克服疫情影响,统筹疫情防控和经济社会发展取得重大成果。‘十三五’圆满收官,‘十四五’全面擘画。新发展格局加快构建,高质量发展深入实施。我国在世界主要经济体中率先实现正增长,预计2020年国内生产总值迈上百万亿元新台阶。”

“全面建成小康社会取得伟大历史性成就,决战脱贫攻坚取得决定性胜利。我们向深度贫困堡垒发起总攻,啃下了最难啃的‘硬骨头’。历经8年,现行标准下近1亿农村贫困人口全部脱贫,832个贫困县全部摘帽。”

 

作者简介:

尚和,1980年生,甘肃宁县人,中共党员,在藏工作十余年。

 

责任编辑:于安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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