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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怕的鹦鹉(纪实文学)

来源:创新文学网 作者:列文 时间:2020-11-11

 

1

我那时还住在老旧的楼房中,世界远没有现在这样眼花缭乱。世界变得眼花缭乱是最近20年来的事,或者最近10到5年的事。以前的世界很平凡,很安静,和祖上的生活趣味,生活节奏比,并没拉开太远的距离。

我弄不清是现在快乐,还是以前快乐。我只知道那时没有商品房的概念,没有花花绿绿的理财,也就没有现在诱人的财富和与之相关的烦恼。

那时我们也养鸟,养荷兰兔。鸟可供选择的不多,只好养鹦鹉,荷兰兔有人叫荷兰豚,那种体格小,黑白相间的胖滚滚的家伙。院子里有老人,在大樟树的阴影下坐着。桌子,椅子,凳子,经年经月地摆在那,还有棋盘,门球场。总之,那些曾是栋梁,曾经年轻呼风唤雨的老人在那坐着,聊天,看棋,或者弓着腰击球,同伴在旁大声叫嚷。

院子里时常弥漫了寂寥的气氛,没有现在这种到处打听哪里发财、急吼吼的焦虑的氛围。我们的女儿彤杉那时小,在星期天,她完成了作业,就可爱地提了鹦鹉的笼子,也学那些老人们挂在树上,然后害羞地盯着自家的小鸟蹦跳。

我们家的鹦鹉最不出色,这逗得那些老头子们微微笑了。廖德宝的鹦鹉最威猛,他是行家。廖德宝见了小姑娘,要表现一番。他的笼子大,分了层,笼子里还额外带有哥特式尖顶的两间别墅。两只家伙,嘴大,鼻子大,体型硕大。廖德宝就要它们说话,鹦鹉正吃着,嘴边带着壳。鹦鹉没有理廖德宝。廖德宝用樟树的嫩枝捅,骂道,

“蠢货。”

鹦鹉马上回道,“蠢货。”

我们就都笑了,笑得廖德宝很得意。我们家的鹦鹉和廖德宝的比,是婴儿,小字号,那种江滩花鸟市场上最最不起眼的小家伙。鹅黄微绿的毛,也不会说话,只知道啄粟米,喝水,不说人话,高兴了叽叽喳喳说自己的鸟语。

院子里有两个德宝,不过是同音,另一个是李德保,他也是老干部,笼子里却只有一只。那鹦鹉大得很,眼神里有内容,无论你看它还是它看你,那神情很落寞,一副深邃的样子。李德保没有廖德宝那样调皮活泼,他缓缓地站起来,也去看他的鸟。他的鸟无心吃喝,看着来人,歪了头,只是定定地看着来人。

李德保也不说话,任由树荫下时光缓缓地流着。他终于笑了起来,开口道,

“怪家伙。”

可是他的鹦鹉没有回击他,没有同样地重复一声怪家伙。它扬了扬头,无精打采地垂下了翅膀。李德保无趣地望着廖德宝,回到自己矮凳上。

“烦人。烦人。”李德保的大鸟忽然说,“烦人。”

彤杉不懂烦人是什么意思,她昂着头闭着眼笑了,悄悄问,“爸爸,它在说什么呀?”

我笑着说,它在乱说,鬼知道它在说什么。

一阵风吹过,太阳的光从浓厚无比的大樟树顶上落下来。廖德宝取下自家的笼子,慢悠悠地举到李德保家的笼子旁,那刚才还在内战的一对儿上下翻飞,像拉响了警报,朝李德保家孤郁沉思的大鸟挑衅地大叫,惹得那只敦厚的长者十分生气,上下两层不停地踱着方步,咕喽喽骂起来。

廖德宝还有一只八哥,但廖德宝说八哥起义了,从笼子里叛逃了,不过令廖德宝欣喜的是,八哥每天还是回到他的窗台上过夜,也不需要他劳心喂食。这样反而很开心很自豪,只是八哥学的几句人话都忘干净了。八哥见着老人们逗鹦鹉,就冷不丁地一个俯冲,轻盈地滑到门球场上,嘲弄地看着那些老太太。

院子里慢慢开始充满一些难得快乐的气息。人聚集拢来,棋和扑克也来了,打门球的女人们收工了去做午饭,而男人们,除了廖德宝和李德保这两对老活宝外,也有提了自己不同造型的鹦鹉来。太阳暖暖地照着,或者夏风凉凉地吹着。

我和杉回了家去,我们家的鹦鹉和笼子是最不出色的。老人们只是平静地笑着目送我们。

 

2

我家的鹦鹉虽然小,可也是鹦鹉,杉完成了作业后站在窗台边看它们时,我知道她幼小的心底是快乐的。那鹦鹉不大,这么说来应该是可爱的。

可是,就是这两只小小的鹅黄浅绿的鸟儿,后来到现在都给我们留下了深刻可怕的印象,我只得称这鹦鹉为可怕的。

日子就是那样地过着,上学,上班,回家了着急地看看鹦鹉是否饿着了,是否渴着了。两只鸟吃得很快,常常不到一个星期就要坐了公汽到汉口江边去买粟米。我后来后悔没有一次性多买些,不过至今发现不用自责,倘若买了一个月,仍然会不知不觉间吃完。总得提前两天续上口粮,一个星期和一个月就没有区别。两个小个子吃得多,个头却不长。

“爸爸,它们什么时候长大,以后会说话吗?”杉常常问。

我们只好模棱两可地说,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老是那么大,不像廖德宝和李德保的那样体型巨大。

杉接着去喂荷兰兔。那样的斗室中,除了一家三口,还多了些其它生命呼吸的气息。

荷兰兔养得很成功,它只吃草,吃菜叶,专心地吃,肥滚滚的憨态可掬。我对妻子平说,这孩子可怜,没什么玩伴,也没见什么动物。可是后来发生了令人伤心的厄运,荷兰兔摔死了。荷兰兔本是有间铁笼子的,它很喜欢,受了惊吓就往里面跑。怪我们多余地关心它,说,让它到书房的窗台上晒晒太阳,透透气。当然,每次笼子是小心关着的。两只笼,一只是鹦鹉,一只是毛茸茸的荷兰兔,在大樟树的侧影中那么可爱。

然而,有一天,荷兰兔摔死了。平每天送杉上学,我也急急地上班,那天忘记了荷兰兔和笼子还在阳台上,中午回家的时候,三楼的说,听到过她家雨阳棚咚地一声响。笼子是空的,平和我下了楼去寻时,荷兰兔躺在下水道旁,侧着身子。

它死了,紧紧地闭着眼睛,死的样子瘦小,远远没有活着蹲伏时蓬松圆滚滚的模样大。我难过起来,平说,这怎样好,杉回来时恐怕要哭了。杉真的伤心得要命,好在作业多,她便没有时间难过。我们各做各的事。杉呆呆地看着两只鹦鹉。后来听平说,杉在被窝里流了很多泪。

这真是令人怅惘,小动物喂来喂去总是没有好结果,阳台的花也是这样,养来养去,就死了。生命枯萎了,再怎么也救不回来。

我们许久忘了荷兰兔,那种伤心只是一瞬。夏天里午前午后的光阴,我仍和彤杉提了笼子到下面去。有时廖德宝没来,有时李德保没来。但八哥总会来,飘忽地来,飘忽地去。它认得所有人。黑汪汪的瞳孔,尖利深黄的嘴巴,孤傲不羁的气质,仅有的几句人话已深奥得不成样子,完全的听不懂了。

两个小生命很活泼,上下打闹叫唤。吃起粟米来呈现天才的样子,壳子飞快地啄开。我弄不懂它们为什么不吃大米,大米不用费劲地去壳。我每周一次到汉口去买粟米,那成了平和杉吩咐的一条使命。那地方是个活泼的所在,现在已消失了。那时的人们细心地赚着小钱,几分几厘讨价还价,在江边的花鸟市场很是热闹。各样的荷兰兔,小狗小猫,金鱼,乌龟,各样的花,都含了生活艰辛的幸福,不似后来房地产大潮裹挟而下,将人心冲的七零八落。

可是有一天我们发现,鹦鹉逃跑了一只。这是怎么回事。现在大概忘记了当初的现场,反正,如果笼子是开着的,忘记了是谁回家后飞快地合上了小门。我们唏嘘不已,哭笑不得,说不出是高兴还是悲伤。不,没有悲伤,杉还暗地里念叨那逃跑的一只聪明,争得了自由呢。可是,它那么小,吃什么呢,喝什么呢?它离开了自己的笼子,自己的家,到了陌生的世界,风里雨里它栖息在哪里呢?

我们一阵阵假设,也只能摸着脑袋,看着剩下的一只傻傻地笑,真不知道是放了它好,还是紧紧地关着它。至少,呆在笼子里,一碟水,一碟米,又安全又不用忍饥挨饿吧。

虽然逃跑了一只,但我们家仍是有鹦鹉的。虽然荷兰兔死了,但我们家还是有动物的。杉后来托着腮静静地望着它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3

只是,后来接连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倘若不发生这样的事,那剩下的一只或许会哪天老去,或许再给它讨个伴儿。或许哪天搬家送给了廖德宝或李德保,不再记起。

有天中午回家,我开了门,大吃一惊。我一眼发现客厅朝南的窗边,一只鹦鹉摇头摆尾,叽叽喳喳大声地鸣叫着。我吓了一跳,马上想起,啊,走失的那一只,那一只公的。

它回来了。

是它,大小,块头,羽毛的颜色,神态,一模一样。它精神抖擞,毛羽鲜亮。客厅的阳台朝南,开了不到一尺,好让阳光和风进来。它就轻巧准确地站在那里了。

我屏神静气,没动。只盯着它看,怕它倏忽飞走。平中午还没回来,杉在学校,房子里空空的很寂静。两个房门关着的,那没有逃跑的一只在书房窗户朝北开的阳台上的笼子中。

怎么办?

我没有多想,一个箭步跨上去抓它。

我抓住了,毋宁说,从我后来的想法看,它就是回家来的。我抓住了,心中一阵颤栗,一阵莫名的狂喜。它叽叽喳喳地叫着,略微挣扎着。它的羽色真的鲜亮,透着阳光明朗的妩媚和美丽,它的体格健壮,身体温暖。我喜极了,惊奇极了,哈哈,你这家伙,一个多月了,跑哪儿去了。

平回来了,我马上笨拙地告诉她这一巨大的喜讯。我俩站在窗前,看着两只小家伙久别重逢,叽叽喳喳欢叫着,恩恩爱爱地互相啄着嘴,绕着颈,迷惑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毫无疑问,杉回来了,无论我怎样绘声绘色地描述这中间的过程,她仍是不满足。

“爸爸,你再给我讲一遍,你是怎么捉住它的?”

我说,扑了上去,生怕它跑,差不多把它捏化了。

杉张大了嘴巴,生怕我真的那样把它用劲捏伤了。她嘻嘻地笑着,

“哎呀呀,真是的,回来了。”

杉仍是做完了作业,满足地支起胳膊,看着它们上下飞着,打闹,喝水,磕着粟米。

任何的失而复得,哪怕是一点点小东西,都远比一直拥有它而显得珍贵。这点我自然知道。

杉是高兴的,然而两三天后她忽然不开心的样子。

“唉,爸爸,要是那只鹦鹉是我先发现回家的,我先抓住它就好了。”

平笑了,我怔怔地看着杉。杉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古怪。

“爸爸,我把我们家鹦鹉回家的故事讲给同学们听了,他们欢呼雀跃,说不出的羡慕,说不出的羡慕和佩服你。”

我后来私下里给平说,怪我把这整个过程讲得太生动,太传奇,太精彩,以至于杉怅然地伤心。平说,是呀,就这么回来了,就这么物归原主了,那悲欢离合的场面我们宝贝没有看到,杉真的觉得不是滋味呢。

杉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你们都看到了,就把我一个人忘了。”

“哪里,妈妈也没有福气看到。没有。”平安慰道。

然而,事情远远没有结束。这没有结束的事情是那么蹊跷,那么令人不解,那么令人伤感。

大约是11月份,日子仍是那么慢地过着,江城初冬的阳光和气温都很好。是那么一天,忽然,杉大叫道,

“妈妈,爸爸,怎么鹦鹉又跑了一只?”

我们进去北面书房,阳台上,笼子里,分明只有一只。我们一家三口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那只小鹦鹉轻微地蹦跳着。

“哎呀,养不家呀。”平说。

“不,妈妈,你看,跑的是另外一只,这是那只回家的。”

我们定睛细看,真是的,果然,羽色鲜亮,步履轻快矫健,是那只公的。

这鸟儿,茄,真有意思,真作弄人。我们晚饭时间欢欣鼓舞地讨论着,一说外面饿不死的,有东西吃的,有水喝的。又说过几天会回家的。那回家时可能好运气又被爸爸碰上了。嘻,爸爸一个箭步扑上去,把它捉在手里。

然而,后来,它再也没有回来。没有。我忽然想起,到了冬天,虫子没有了,恐怕不是夏天那么不愁吃的。鹦鹉这东西,我们那地是不产的,它是南美、非洲大洋洲或热带亚洲的东西。

这故事最悲怆的不在这,而是那后来回家的恋家的那只,竟然由于我们的疏忽活活饿死了。我每想到这,就特别自责,难过,甚至是痛心。世上每天有很多死亡,很多伤痛,有人的,大型动物的,小型鱼类的。有无数痛苦的事情发生,生离死别的,痛苦分手的,愁肠寸断的,何苦如此多愁善感为一只死去的小鸟儿这么悲伤呢?

我们为小鸟难过,不过是因为它是杉当时唯一的乐趣和希望。这责任出在我身上,晚上杉反复嘱咐,爸,鹦鹉的粟米吃完了,你快到汉口去买。我本来应该星期天提前去买的,第二天又有上班。第二天早上,我竟然看花了眼,以为碟子中那黄灿灿的是平撒的粟米,心想还可管半天,下午提前下班了去买吧。

后来知道那只是堆起来的一堆壳子。

鹦鹉饿死了,下午我从汉口回家时,杉眼睛里带着泪花,要我赔她的鹦鹉。那流浪了40多天热切地回家的鸟儿,那忽然莫名其妙地失去了伴儿的鸟儿,死了。它那会儿是多么欢快呀,多么地充满生命的活力呀,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这会儿倒在笼子里了。我苦笑着把粟米放在桌子上,杉哭得更伤心了。平关在厨房做饭,她把油烟机开的大大的轰鸣,眼睛瞟我,压抑着她的笑。她实在忍不住笑了,尽管她内心里是痛惜的。平笑着说我们家那孩子实在太单纯,太心善。

后来的事都慢慢忘却了,没必要过多地延伸或隐喻。我所稀奇的是,那先前成功越狱的一只,大约40多天了,它是如何又想着要回来的,它并没有在北边的窗边盘桓,因为北边的窗台是用铁栅栏和玻璃封了的,它怎知道绕个弯儿到南边客厅边的窗户来,而那天我清楚地记得两个房门是关着的。如此说,它不是记得,而是能判断出南边的窗户就是它的老家。我真的讶异了。屋前屋后都长着高大蓊郁的大樟树,密不透风,它以前从来没有熟谙那些复杂的环境。而且,那40多天,它在哪里流浪呢,在哪里由于过多的自由反而慌乱不已了呢?夏天飞虫确乎可以抓一些吃的,可是在哪里喝水呢?

这都是使我想起来有些恐惧,有些害怕的。那笼子的门牢牢的,它如何开了它的,而且更令我害怕的是,后来那只雌的也是如何开了门逃跑的呢?前后两次,为什么都不一起结伴逃亡呢?为什么有一只要留下呢?如果说这里面没有自由或安逸的问题,那为什么要逃呢,为什么要留守呢?

我想我是轻视了大自然的奥秘,我同样对荷兰兔如何开了笼子的门溜出去没有答案。是的,那门虽没有上锁,但毕竟需要手指花不少的力气才能掰开。

或许,自由是一粒种子,在浸水膨胀的时候,可以开山劈石,一往无前。或许,也只是生命向往铁门外的好奇的力量,这力量超过了我的认知。

这是使我害怕的。

我若不说出多年来积在自己心里的迷雾,就不知渺小个体巨大的力量。这种渺小,没有人去关注,没有人去想到一棵植株可以咬住岩石,一颗种子可以顶破坚硬的水泥地面开花长叶。自然,没有人去想起我们每个凡人,如同没有谁去关心鹦鹉的脑子里还有那么多的想法。

 

责任编辑:于安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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