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简介 - 创作团队
简讯 |
您的当前位置:首页 > 纪实文学 > 现代 > > 正文

马 灯(纪实文学)

来源:创新文学网 作者:列文 时间:2020-10-24

1

马灯是什么?为什么叫马灯?

现今的孩子和年轻人恐怕很难知道,因为有电灯代替了。

马灯是夜行的工具,如今都用手电了。但马灯的气味和它橘子色一样朦胧的暖意尤其让我印象深刻。

马灯是美国人发明的,清末民国时引入,70年代中国仿造使用达到了高峰。那时在农村,家里如果有盏马灯,是相当有身份和面子的,有人会低声来借,说好归还时煤油加到原先的样子。小镇上也用马灯,那摇晃的影子随着青石板上的脚步,一幢幢地游移在并不高大的门面上。

沿海的渔民最喜欢了,因为马灯就是用来抵抗大风大雨的。一个玻璃罩子,罐头瓶样的曲型球面中,银色的灯芯在燃烧。煤油就在底座的铜制盒皿里,丝口合缝,并有螺旋调节明暗大小。哪怕浇得落汤鸡,但手里的灯却岿然不动,还散发出阵阵的热气。

最近有位叫马未都的人写了一篇关于马灯的小文。他解释说马灯之所以叫马灯,是因为晚上马吃草时须有个灯在马棚边挂着。这就让人掩口葫芦而笑了。他的说法是,马晚上一定要喂的,否则就肥不起来,并自嘲马灯的马与他老马无关,与马有关。我看真是拍错了地方。他是拍古玩的,最近些年很火,是拍卖场和电视台的常客,圈子里公认的大咖,也喜欢写些鸡汤文。我疑心他是发了些财的,不然断不至于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这样的胡诌了。

所以不得不澄清一个简单的事实,马灯确实与马有关,是美国西部牛仔夜晚策马狂奔时挂在马鞍边的。中国人的发明常常是木制的,19世纪末连玻璃和煤油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玻璃和煤油是近代工业品,中国人不会造的,那时满清还呆在井里,至北洋到民国陆续从海上舶来的稀罕,都带个洋字,洋布啦,洋铁啦,洋碗啦,洋钉啦这么叫。自然,洋人轮船运来的油叫洋油。后来知道是从煤炭里蒸馏而出,中国人也会提炼了,不再称洋油。

洋油这名字不好,崇洋媚外。改称煤油好了。

我们回顾马灯的历史,有种走马灯似的恍如隔世,无非告诉你中国现在不仅不愚昧落后,就算在灯具方面已然是世界第一制造和出口国了。美国沃尔玛超市花花绿绿又好看又实用的玩意儿全是从中国进口的“洋货”。

2

马灯的故事很多。最有名的是四次围剿时夜送红军。千千万万的火焰在黑夜中,在巴山蜀水,西南大地的深山幽壑中穿行时,连成了一条颤抖的光影。可以这么说,送郎当兵盼儿立功,爷娘递上一块块糯米粑粑,一盏盏的家当,不啻望穿过多少秋水。

而马灯,真犹如地上的星星燎原,将火种燃遍神州大地。那是了不起的长征,了不起的争自由。如今在话剧豪华的舞台,仍旧有讴歌马灯的演出,因为那橘红色幽柔的光是任何其它灯具不能比拟的。那里面藏着意义。

我对马灯的深刻印象是和父亲找牛。有次,牛跑了,是傍晚,电闪雷鸣,母亲慌忙从田里跑回收被子,还要做饭,她等着我们放学了去放牛。可雨太大了,焦雷滚滚,我吓得躲在队屋的屋檐下。雨一直下个不停,似乎整个银河要狂泻下来。天开始乌黑,我焦虑不安,冲了出去,准备把牛从桩上松了,让它自己去找点吃的,不然饿死它了。

可当我冒着滂沱雨到了牛桩前,发现牛不见了,桩也不见了。难不成桩被雨水淋的松动,那老牯牛又饥饿难耐,硬生生地拉起来,不见了。

我赶忙发了疯似地返回屋檐下。天黑得可怕,我也浑身抖个不停,紧张思索着雨小了冲回家去,戴了蓑衣斗笠再去找。这时,忽然听见父亲大声喊我的名字,回头一望,他提着马灯,正披戴着我说的蓑衣斗笠。

我连忙应声。他来到近前,我们终于互相看清了,雨水稀里哗啦地在他棕褐色的衣鬃上流淌。

“牛呢?”他大声问道,不顾一个响雷劈过来,照的人眼睛睁不开。

“我去看了,跑了,桩也不在。”我说道。

“你在这里不动,快进去躲雨,我会回来。”他说完就走了。

我就看着那马灯的光包围着一个黑影远去了,那闪电爆发得雪亮,马灯和黑影的光消失不见。我慢慢走到里屋去,里屋破败,什么也没有,只有机器上的柴油发出的气味。我终于看到一把椅子,上面铺着一张油腻的垫子。我擦了擦,那油腻不动,我坐了下来。

等我安静下来,才发现这屋子里竟然是个小小的动物世界。老鼠在墙角两头跑并不稀奇,我还听到了屋顶下某处蝙蝠吱吱的声音。令我大吃一惊的是,屋子里和屋檐下还有两三样鸟类,麻雀自不必说,似乎还有咕咕声,那一定是斑鸠。从翅膀扑腾有力的声音看,还有一种,或许是鹳,或许是细长腿的鱼鹰。总之,就是这些了。它们不会下来啄我,我也不会故意去伤害它们。

我最怕的恐怕是这时有蛇悄悄出来,于是赶快将脚提到油腻的凳子上。或许以前的人也是这样害怕了才将脚提到椅子上弄脏了皮垫。

我担心起父亲来,还有那头牲口。雨慢慢下得平稳,不时有闪电在树梢和远方闪过。我并不怕,家离这里不远,我肚子饿,但完全可以忍住。我开始有些冷起来,尽管是初夏,但晚间的一点余热让风吹走了。

我的瞳孔终于适应黑暗,发觉了这个动物世界里面的一些光亮。一定有昼伏的甲虫在焦急地寻觅食物,或者从被水淹没的洞穴里逃命。果然,蚊子发现了稀客,轮番造访我。我虽然童年过着贫穷清苦的生活,但像这样一个人在这混合着煤油,柴油,金属的锈蚀,草屑和糠秕的气味,以及不知名的大自然飘过来的混合味道的黑暗陌生的小屋里呆着的经历,以前从没有过。

我突然盼望起父亲手中的马灯来,他离开时晃晃悠悠,那橘红色的光是那么温暖。父亲,您找到了牛吗,应该找到了吧,一头牛,能跑多远。您找到了,为什么还不回来。

我想母亲是不担忧我的。她素来就不担心我。因为大水想淹死我比登天还难,我憋气的能力比鸭子差不了多少,有次在水中潜游50多米,准确地找到了鸭腿,让它们消失一只,另外的鸭群惊恐地嘎嘎嘎地扇着翅膀逃窜了。我也不是怂货,饿晕了不会哭的,因为经常饿的差不多死了。

我盼望父亲的马灯快点出现。一头牛,不会乱跑,怕的是父亲在雨里乱跑,在接近牛的时候又掉头,这样方向就反了,或者偏了。大地不止四个方向,大地有无数个方向。我又回到屋子里,想起小英雄雨来,草原英雄小姐妹,我就不那么怕了。

或许这么大的雨,蛇,鸟,还有蚂蚁,大家心情都不好,都没捞到什么东西到嘴里。我安慰自己,都饿着呢。小弟是不是先开始吃东西了呢,母亲一定会让他先吃的,但她自己断然不会,她脸上的汗水或许在冷风中阴干了呢。

我惊喜起来,忽然视野里出现了亮光,但旋即失望了,这灯光一点也没有朝我这边走来的意思,而是朝离开村子的方向过去。那一定是有人趁机去逮鱼,或者迷路的獾也未可,要不就是去放籇子。

我的唾液涌动起来,明显感到了饥饿的搅动。父亲会回来的,即便找不到牛也会的,牛没有我重要。我忽然猜想父亲可能以为我冒着雨水奔回家了,那样他是否在放牛呢。我这样忠于他,等候他,完全是出于本能,出于时间一点点的流逝。他可能在某处举着马灯,怜爱地照着牛吃草。

只是,对于一个黑暗中的少年,太渴望光的出现了。那时的天空,不似如今城里漫天的光影,遮蔽了萤火虫和满天的繁星。但我需要的是人类的光,是父亲的光。我不禁感到一股巨大的委屈,眼泪就唰唰地留下。

雨终于停了下来,我反而不动了。我坚信父亲一定回来,我也要等着他。几只夜蛾冒冒失失地撞到我的脸上,我飞快地本能地抹开。就在我徬徨抬头的时候,一团光影朝我走来。光影越来越清晰,后面有一个巨大的东西跟着。

是父亲,还有牛。多么难耐的时光。

“在吗?还在吗?”他大声喊道。

“在。”我小声地回答,声音足以让他听见。

他笑了。平常他很少笑的。他摇了摇马灯,说,你看,这是什么。

我吃惊地朝前看,是什么,我问道。

“兔子,野兔。”他说。

“兔子。”我失声道,“您怎么抓到它的?”

“不是抓的,是捡的。”他说,边说边晃了晃马灯,让我看个明白。

“那,会不会是药,什么的毒死的?”我问。

“不会,哪那么巧,单单毒死了它。再说,谁在雨天下毒,以前也没听说下毒的。”

“是撞死的吗?”我问。

父亲并没回答,那老牯牛不停地摇着身上的水,头朝前昂着,似乎也想听我们说话。

“那就是撞死的了。在一棵大树前。”

我未曾料到这样的好事也会让父亲碰到,不,准确地说,让我碰到。除去天气的因素,这里面的机缘巧合也有我的一份,倘不是我在学校里贪玩了五分钟,那情形就完全不同了。这样的概率,比守株待兔还要略低呢。

“您在看着牛吃草,一直看着吗?”

“是的。”他说,“它饿了,只闷着头吃,不管打雷下雨。”

我说,“马灯给我吧,我在前面走。”

他就给了我灯。那灯的提把上留着他的体温,我觉得温暖。那灯罩上向上散发的热反而使我打起寒战。但我的心是快乐的,因为我知道牛吃饱了,我也没有责任了。兔子,它的味道是怎样一回事呢?

雨完全停了,蛙声一遍遍地响起,似乎在远方闪电的背影下,有蝙蝠在空中飞曳,抬头望天,天空中星星漫天地挤压开来。

3

马灯有很多故事,因人而异,来历不明的兔子,墙角蹲伏着的蟋蟀。也或许一样故事也无,如果你根本不认识它的话。

有些故事只是与它有关,因它并不是直接的参与者。马灯的光还是稍微暗了些,几乎只关照一个个体前行。因此它总是缺席宏大的场面。

有次,队里演戏,是河南来的草台班子,说的是演戏,其实也是晚上走累了,混口饭吃,留个落脚的去处。曾村的人虽然穷,但并未掐断了娱乐的门路。白天当然要下地的,唯有晚上是好时机。谈恋爱的不多,打架的不多,但各怀心思跃跃欲试动两下拳头或偷窥总是有的。外省人就活动起来,男的女的上台,没完没了,唱各样的戏,翻各样的跟斗,做了鬼脸下台。

我那时忽然对夜空的灯感了兴趣。今天回忆起来,几乎与马灯无关,那兴趣的焦点是在屋角上悬挂的两盏夜壶灯,把戏台照的很是明亮。夜壶登场,并不是什么丑事。大凡宏大的庆贺场面,总少不了夜壶。乡下人的照明设备,它是不二的人选,也是露脸的机会。粗壮的灯芯是烂布临时凑合的,满满地塞在它的嘴里。扁圆的壶里,自然会盛满了上好的煤油,在黑暗的天空下噼噼剥剥地燃烧,其间烫死不少无辜的小虫。

戏演到后来,越发好看,反正也听不懂,因为不是土话,是外地的方言。单见那打打杀杀的搞怪,就比红灯记白毛女好看多了。看戏不如说看自己,看周围的人,有说人牙齿黄的,有说人身上香水香的;有被人掐了一把找不到冤家的,有盯着台上女人胸脯眼睛一眨不眨的,总之是开心的浑然忘记了自己。

后来竟发现有卖瓜子的,卖甘蔗的,还有七分钱一包游泳牌香烟的。更稀奇的是有人掏了腰包买,将瓜子壳喷到空中炫耀,装得十分得意。

但我总觉得那夜壶灯在摇晃,正唱得起劲间,突然砰地炸裂一声,众人还没醒过神来,就见左边天空黑暗了,是夜壶炸裂了,它憋不住了,半边火球哗啦掉在地上,腾起一片巨大的火花。唱戏的跳将起来。观众先是阿呀尖叫,再就是哈哈大笑,空气中充满了煤油烧焦的臊臭味。

夜壶终究是夜壶,撒尿的工具,受不了热捧,爆了。这大概是那晚最开心的事。我这时才发现树上是挂了两盏马灯助兴的,这时它们的亮光就显现出来。队长赶忙要人爬了梯子去取右边的夜壶,免得它也到了临界点出事。

戏自然就不唱了,都哈欠连天。剩下两盏马灯亮着,远远地照着人们黑黢黢的影子消失在小路和各样的角落。

我无意指出这是马灯和夜壶的差别,但这确实是那时的景象。我想马灯是维持秩序的罢,它有这个定力,而夜壶,正由于它的粗鲁,蛮力,成为了一种故意被选择宣泄暴力和不满的道具。

其实马灯时至今日并没消失,它仍是很多偏远山区重要的行路工具。我有时到西藏,到德钦和高黎贡山,他们仍是要的。问起理由,都回答道,

“用惯了。”

仔细询问大队长,他说,马灯比手电强多了。在茫茫雪山,人手一盏马灯,倍感可靠温馨,给予的是精神鼓舞。

“真那么重要吗?”我问。

大队长嗬嗬笑着说,

“马灯安全,比手电安全。手电只能照一个方向,而马灯都照到了,就没人或动物敢威胁。”

“是担心狼吗?”我问。

“狼也要担心的,但主要是担心鬼。”他笑着说,“影子四面八方晃,鬼就吓跑了。”

这使我油生莫名的敬畏。这话语和感觉城里人和内陆人是不知道的。在城市的大小路口都有路灯,人们习以为常,但路灯虽然雪亮,却是苍白的并无灵魂,生活也就失去了一份混合了泥土气味的层次。

我曾经还保有马灯和煤油,然而,倘若晚上提了灯出去,人们一定认为我是行为艺术或者疯子。这是我苦闷的地方。这种苦闷就如同城里不能搭起马厩或骑马。

说到这里,觉得那北京人马未都的有些话不无道理,他说,

马灯是个有情调的东西,挂着提着都显得既文艺又怀旧,但怀旧的前提是有旧可怀,现在的年轻人老了,不知道到时他们有什么可怀念的。

 

责任编辑:于安文
发表评论
请自觉遵守互联网相关的政策法规,严禁发布色情、暴力、反动的言论。
用户名: 验证码:点击我更换图片
最新评论

栏目导航
Copyright © 2018-2028 创新文学网 版权所有
咨询电话:15927618989 QQ:2865185296 投稿邮箱:2865185296@qq.com
本网有部分内容来自互联网,如对该部分主张知识产权,请来电或致函告之,本网将采取适当措施,否则,与之有关的知识产权纠纷,本网不承担任何责任。
网站工商备案
网站备案:鄂ICP备18008340号
鄂公网安备42090202000246号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