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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米花

来源:创新文学网 作者:列文 时间:2020-0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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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米花并没多少营养,它只是一种记忆,一种味道。

我对爆米花的叙述是通过了他人同意的,这才下笔。因为爆米花它没有走的很远,甚而在超市,特别是欧美的超市里还颇有人光顾。我这样回忆,就躲过了旁人奚笑揶揄沉湎往事的迷恋中,而不至过分羞耻于怀旧了。

爆米花是美好的,但正如我所说的,它真的没有多少营养,吃着就失望了,耗竭了我那时勃勃的希望。人们总是满怀憧憬,老远排了队去炸米花。伸着头张望,流着唾液等待,然而,爆米花到手了,你知道,吃到最后就歇手了,不甘心地出去,在院子里望着天。

爆米花是童年少有的乐趣。那爆米花的是个外乡人,不认识的。他坐在剃头嫂子家的禾场前,等我去时,早已站着了一地的人了。火呼呼地烧着,正是秋末冬初的日子,他坐在矮凳上,只摇动着把手,那黑的不能再黑的椭圆形的铁锅轻轻地旋转滚动着,火映照了他黑黄的脸和脏乱的头发。

回忆爆米花,不如说回忆那时的人们更确切。一地的人散乱地站着,有抱孩子的,有驮孩子的,有抱又驮还牵着孩子的,总之,那时的衣衫既无色彩也陈旧,人也很瘦小。正是星期天,剃头嫂子家门口一向是能聚点人气的地方,盖因她那跛脚的男人手艺高强,一片刀子呼呼生风,一颗颗头颅就刮好了。

火呼呼地烧着,小孩子就止住了哭声,流着长长的鼻涕牵着母亲的手。队伍并不长,两三个,米就放在各式的竹箕中。外乡人不为所动,在呼呼的火苗旁不会和人言语。他心无旁骛,只专心营造着自己的产品。这产品出炉,不会多一份火候而糊了,也不会少了一份而生的咯牙。

然而,爆米花的乐趣就在产生爆米花的氛围中,这才是如今征得了旁人同意而复述它的理由。南方的爆米花用的是米,北方的爆米花或许玉米多一些,很少有听说用麦子爆的。但道理都差不多罢,细小的米粒进去,受到热气的烘烤,就膨胀出不一样的进嘴的食物来。

就在黑黑的锅子摇动的时候,禾场上充满了难得的生气。首先是斗鸡,穿的破烂的两三个八九岁,正是骨头痒的时候,嬉笑着打斗,也顾不得那样蹦跳是要耗费珍贵的粮食的。粮食一年到底终不够吃,会在白米里添些菜叶,红薯。至于肉,房梁上吊两块,缺油,腊肉皮就划上两小刀,在锅里炙出一股怪异的香气,几乎要冒烟的时候,粗菜扑地一声倒上去。这便是那时的生活。

这样说,爆米花就是一份陌生的奢侈了。因它总在秋末冬初的一个日子里来,也就算突然激起了乡下人熟悉的记忆。哦,爆米花的来了,孩子哭闹着,女人从男人的口袋里讨得三毛五毛的纸币,急急地甩开两只大脚去禾场。其实那帮刚生了两三个伢的女子,年龄不过20出头,自家的嘴里正流淌着饥饿和渴望的涎水呢。她的眼珠子亮晶晶的,紧紧盯着那舔着火苗的锅子。

如今我觉得爆米花的迷人之处大概来自于两个地方,一个是它的甜,一个是爆米花做好了,外乡人提起锅子打开时的一声巨响,那一定要捂住耳朵的。甜在我今天看来是抹上了一层糖精,巧妙地蒙骗了饥肠轱辘时汹涌的味觉。

斗鸡的终于累了,分出了彼此。那胜的一方我记得是肖文革,他是斗得快死了也不肯认输的。他的脸瘦削,浑身洋溢了活泼的气质。剃头嫂子的禾场上人气越来越旺了,板凳和丑的不能再丑的椅子和缺牙的长凳上也坐满了人。爆米花嘛,总是要爆的,明知道它食之无味,但坚持试着每年再爆一次吧,或许今年的味道不同呢。

肖文革当然是骨头胀,9岁,正是生长的年龄。家乡有句民谣叫八九子,臭狗屎,碰不得的。倘若他惹恼了你,待你火冒三丈去抓他时,正好抓不到,反而自己拌倒了,眼睁睁地看着他躲在草垛后面张着嘴巴嬉笑。肖文革如果在今天,一定是踢球的好手。他那会儿无聊,把剃头嫂子的一只矮凳当球踢,踢得鸡飞狗跳。人们躲的老远,生怕脑子被踢了。

肖文革终于闹出矛盾。故事的起因是这样的,三婶正坐在矮凳上喂奶,旁边立着5岁的大丫,竹箕一分一分往前挪。三婶并不顾忌在外乡人和满禾场的人前解开了胸,把不甚白皙丰满的奶子露出来。幺儿要吃,她就在寒风中解开了。

可是正当她挪动了矮凳往前面移的时候,满场的人扭过头轰然一声笑开了。因为人们听到了年轻的三婶啊呀一声的叫。她躺倒了,孩子,也就是不到一岁的幺儿滚到地上,脱离了她那光滑的奶球。起先人们自觉避开喂奶的婆娘,这时扭头就不是故意的了。奶子当然看到了,两只,滚圆地朝天。大丫哭了,她娘说,儿,快扶我起来。年轻的女人们笑得更厉害。男人们佯装没有看到。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肖文革搞的鬼。他趁着三婶挪动屁股的时候使了这招,三婶就仰天八叉露出了春光。可怜幺儿还没哭出声来,嘴里就啃了不少泥,只剩两只小脚在瞪。剃头嫂子看得真切,去追肖文革,哪里是他的对手。只好叉了腰骂道,菊香哪,你怎生出这个怪种。

然而,剃头嫂子也笑了,还很开心呢。她急急地去帮三婶,但首先是骂男人。三婶受了羞辱,爬起来赶快去抱幺儿,大丫就吱吱地哭起来。她家的竹箕翻了,米粒撒了一地。是三婶不小心碰倒的。这还了得,简直抹杀了大丫幼小的希望。

合家人痛哭起来,这一幕都被外乡人看到了的。他仍是脏乱的头发在火苗上微微拂动,漆黑的手指甲捏住把手,心无旁骛地打造他的产品。一切的躁动,一切的人影,并无法扰乱他的心智。他没有计时的钟表,锅子只是乌黑的锅子,那封闭在里面万千颗米粒发出的气压,全靠他的手感传到心中。他就忽然站了起来,天空中顿时发出一声钝响。长条的布袋在地上鼓了起来,他解开尾端的绳子,将雪白的爆米花抖出。这一笼就做好了。

大丫看上去哭的更凄切了。她妈不知道是谁抽了她的吊桥,如今米也泼在地上了。三婶终于站了起来,咬牙切齿地去寻仇人。当然是肖文革,可惜人影都没了。米歪在地上,并不多。剃头嫂子说,三婶你回去,这米等会帮你敷起,清水漂了渣滓不要紧的。队伍还是你的,大丫呀,你站在这里。

 

2

如今人们不会再迷恋爆米花。各样琳琅满目的糕点小吃,市场里千奇百怪目不暇接的美味,使得爆米花完全落伍了。这使我不禁怀疑那年代产生饥馑的不是天灾而是人祸了。

我仍旧会每年到乡下去,那里还住着人们,尽管孩子们几乎都进城了,祖上的房子老的破旧,或在风雨的残垣断壁边都生了无名的草木。那破损的墙壁旁,杂乱堆砌的木床,纺车,蓑衣以及斗笠木屐和生锈的铁锹,仿佛又勾起了我对爆米花外乡人的记忆。

倘不是他,就没有肖文革带来的活泼的生气,没有大丫哭泣时楚楚可怜的容貌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怀乡的触动,没有三婶仰面朝天暴露了春光予人眼前一亮的哄笑快感。只是,我心中多装的是别的东西。

那便是外乡人。他走过多少歇脚的地方,扛起乌黑的锅子、布袋、引火和做底火的木屑木炭。他并不认识众生,全没有想着那轰然的一响给了我这般少年巨大的刺激和快乐,也没有关心禾场上的打斗嬉笑哭泣和好奇。他不关心人们的喜乐,他或在心里计算今天的收成,好收取了微薄的所得去抚养全家。

没人打听他的名字,因为他就是爆米花人。我偷偷观察过他,他坐在那里,就像忠于职守的门卫,或者一个哨兵,或者雪地里的守夜人,不能离了他的岗位去伸一下懒腰。他就是人们绝对的信奉。米花,当然的,一定是合格的产品,不偏不倚,不允许有残次品和滥竽充数和不懂装懂。

我曾近距离地靠近过他,默默守望着我那一袋。下一袋是我的,我默念着,那轰隆一声的巨响也是我的。我递过了父亲给我的纸币,然后牵着弟弟走出拥挤的人群。我一边吃着雪白的爆米花,一边看着高大的榆树上乌黑的鸟巢里留鸟的喳喳。那时并没有什么深刻的感觉。

人散去,我坐在剃头嫂子家门前横倒的枯树上,因那时还小,并无劳动的责任,可以静静地呆在天底下。我见他整理了木屑,放心地熄了火烬,收好锅子,装入灰旧的袋中准备离去。他离去了,我分明远远地看到他到了河边洗脸,然后伏在河边喝水。他的肚中一定是饥饿的,但我不担心他,因他是流浪的手艺人,怀中或许藏了干粮,会在人迹稀少的地方啃上两口。

这样的手艺人,我长大了便知道许多。不单单是爆米花人,还有抢剪子磨刀的,卖豆腐油条的,劁猪阉鸡的,数不胜数,在寒暑和农闲里来,赚取那一个个小小的分币,如突然碰了雨天就心中叫一声苦,或许一文不得在荒寥的小道上回去。

我回到城里的水泥森林,颓然地坐在沙发上,或者透过门窗向外看时,一面感谢生活的富足,一面又多少阵阵惆怅。乡音远去了,乡情哪里还谈得上割舍。

时代向前发展,谁能说百年以后的人不拿了异样的眼光审视我们这些原始人的穿着和追求呢。我想起了爆米花,天空还是那个天空,米花也还是那个米花,改变的不过是人心罢。

 

作者简介:

列文,原名王恒昌,1967年生,湖北仙桃人。中科院武汉某研究所工作,研究员,博士生导师。

 

 

责任编辑:骆雪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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