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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者平安(纪实文学)

来源:创新文学网 作者:邢祖巧 时间:2020-09-09

“即使走马观花,也令人如痴如醉。”

费尽心力,实地考察了清江大峡谷后,华中科大建筑系创始人之一,著名建筑与旅游学家张良皋教授得出结论:这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大峡谷。

言犹未尽。张良皋说:论壮观,与美国科罗拉多大峡谷难分伯仲。论风景之秀美、景观之丰富、层次之多样,清江大峡谷沐抚(马者)一线,峰崖险峻,山头高昂,有仰天长啸之浩气;壑深谷奇,江水清幽,令人有脱胎换骨之感受,岂是科罗拉多大峡谷可比,而且还是巴文化发源地……

2020年7月21日5时30分左右,深受张教授宠爱的清江大峡谷马者村沙子坝一带,山坡轰然滑塌,泥石如瀑,淤塞马者峡谷,形成一道30多米高、沿峡谷延展数百米的“重力坝”,截断滔滔清江。“重力坝”上游,水位飞涨,1个小时,上升5米。一个巨大的堰塞湖,赫然呈现。

恩施城头,顶着一个巨大湖泊,随时都有溃坝危险。恩施市屯堡乡集镇及恩施州城五十多万人,命悬一线。

此刻,暴雨仍在肆虐。每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闪速响应

 

“恩施大峡谷附近的马者村发生特大滑坡,截断清江,堰塞湖随时可能溃坝。”

当天一早,这条官方预警,在狂风暴雨中,光速传递。市民四出打听,顿显惊惶。

“人员撤离,车辆避险。”一时间,各部门、各单位,发出紧急通知,铺天盖地。

第一时间。

30分钟后,恩施市应急抢险救援指挥部成立。

恩施州政协副主席、恩施市委书记向前进,恩施市政府市长苏勇,站在了抢险救援队伍的C位,肩起抢险主责。启动应急救援预案,发布抢险救灾紧急命令。

恩施州消防救援支队,闻警即动。紧急调集机关、特勤、恩施市大队50名指战员,组成搜救疏散、地灾救援、水域救援、政工宣传、通讯保障、后勤保障6个工作组,火速赶赴现场。

恩施市公安局170位民警、特警,参与维护治安秩序,并在滑坡带附近设置15个管制点,实施交通管制。

第一时间。

恩施州市国土资源局、湖北省地质局第二地质大队技术人员,迅速就位,开展灾害评估,判定影响范围,实时监测滑坡情况。

“根据技术组调查,滑坡变形范围和影响范围进一步扩大。”湖北省地质局第二地质大队高级工程师付强说,滑坡平面形态呈“舌”形,纵向长1200-1500米,横向宽320-580米;滑坡体积约1000万立方米,为特大型土质滑坡。

第一时间。

不到两个小时,武装部、武警、公安、消防、电力、卫生、地质、民兵等应急处置力量600余人赶赴现场。迅速完成人员集结、任务分工和指挥部搭建工作,利用无人机侦查现场情况,实时监控滑坡动向。同时,在滑坡体影响范围内,拉起警戒线、设置警示牌,安排人员24小时值守,严格管控行人、车辆,采取紧急避险措施。

根据技术团队调查数据,经专家会商,迅速圈定灾害影响大致范围,划定危险区域界限,并将亟待紧急避让区域扩大至1.76平方公里。

根据专家组意见,指挥部迅即调集公安民警、消防应急、驻村“尖刀班”干部、村组骨干300余人,在紧急避险扩大范围内,组织滑坡区、堰塞湖上下游群众迅速转移。

7月18日,水犯恩施。50年一遇的洪涝灾害,刚刚退去3天。被淹的记忆,如刀割的伤痕,岂能轻易抚平?噩梦缠身,夜半惊魂,绝非危言耸听。尚未缓过神来的恩施市民,再次绷紧神经。

为防范恩施城区再度被淹,应急抢险救援指挥部在地势低洼的南门、巴公溪、胜利街、硒都广场、施州大桥、栖凤桥等地,集结了大批救援力量,做好了紧急疏散、转移群众的准备。

瑟瑟惊惶中,马者仍在颤抖。

巨大的“舌”形剜伤,裸露出泛红的“血肉”。带着土地的色彩,雨水殷红,汩汩成溪,倾泻而下。深刻入“骨”的开放型创口,触目惊心,犹如一道巨大裂谷,依旧不停地对苍天大地诉说着那惨烈时刻的万状惊恐。

那道“舌”形裂谷,已成生命禁区。周遭山体坼裂,公路分离,房屋倒塌。崭新的农舍、即将成熟的庄稼,转瞬间,化为乌有。唯有通往大峡谷景区的公路边,一块木牌依然顽强站立着,上书“马者村”三个字。

马者村,是恩施大峡谷的门槛,距恩施州首府恩施市30公里。从谷底至山顶,高度近千米。在清江峡谷的陡坡上,整个村子好比挂在明崖上的一幅写意山水。这是一个以接待游客为主的村寨。大滑坡前,滑坡体上,有几栋房子和一个砖厂,还有成片的蓝莓,站在路上,看得非常清楚。

如今,一切不再。

 

洪山决策

 

6月8日,入梅。这是一个劫数。

打那以后,恩施市持续强降雨,累计降水量达到907毫米,是历史同期的1.56倍,创下自1951年有气象观测记录以来的历史峰值。

滑坡影响范围内,公路严重开裂,房屋缝隙张大,滑坡范围扩大趋势明显;堰塞湖水,涨势如潮,正以每小时4-5米的速度激增,一旦溃坝,后果没人敢于想象。

堰塞湖下游,大龙潭电站水库大坝,也许能挡住百年一遇的洪水,但绝不能承受堰塞湖决堤后滔天水势的冲击,电站建设期间围堰垮塌的灾难犹在眼前,虽然惨烈,但与眼前面临的险恶形势相比,仍不及其万分之一。

四五十万人生命倒悬。一场更大灾难能否避免?

湖北省委书记应勇,第一时间做出批示:尽快安全有序转移群众,确保全部撤离到安全地带,妥善安置好生活。密切关注雨情水势,加强上下游科学调度,加密监测预警,做好充分应急准备。及时发布权威信息,回应社会关切,维护社会大局稳定。

受应勇委托,湖北省政府省长王晓东赶赴现场,进一步研判险情,研究完善处置方案。

同一时刻,恩施市应急抢险救援指挥部水利水文专家组,涉险深入现场,对滑坡体和堰塞湖进行近距离观察,提出了可能发生溃坝时的避险措施,严防次生灾害发生。

1.滑坡体以上至回水末端,回水高程620米,该区域受滑坡体淹没及溃坝时水位骤降影响,可能影响两侧边坡稳定,建议该区域高程630米以下全部撤离。

2.滑坡体至天楼地枕电站车坝厂房处,该区域河道狭窄,溃坝时洪峰流量大,对两侧冲刷极为严重,对两岸边坡稳定影响大,建议此段河谷全部撤离。

3.车坝村天楼地枕电站所在地,人口相对聚集,建议该区域高程520米以下全部撤离。

4.屯堡集镇按照500高程做撤离准备。

5.大龙潭电站水库空库运行。

6.密切监测堰塞湖蓄水及运行状态,同时,“7.18”清江沿岸淹没线以下区域做好撤离准备。

湖北省地质调查院矿产资源调查中心专家,正对滑坡体覆盖层厚度开展探测。中心副主任徐玳笠说,“覆盖层越厚,重力就越大,加上下雨影响,就会滑坡。下面的已经滑下去,现在就要搞清楚北边会不会发生次生灾害接着往下滑。因此,我们要用高密度电阻率法,把覆盖层厚度找出来。”

在专家指导下,民兵小分队,背着电线穿越无人区。由于要插电极,必须走直线。在无路可走的大山中,要走出一条直线来,是一项超难完成的任务。踏泥泞,穿荆棘,攀悬崖,跨沟壑,再难,也要一往无前。

已经入夜,大山深沉可怕。队员们打着手电,相互扶持,于千难万险中艰难向前。他们还要完成数据采集,并实时传回技术组,以便进行数据分析,准确预测灾情。

滑坡的巨大破坏力,每一位地质工作者,都有最清醒认识。他们深知,此行涉险探测的不仅仅是滑坡影响范围,更是一道生与死的界线。

滑坡,是因山体斜坡上某一部分岩土在重力作用下,沿着一定的软弱结构面产生剪切位移,整体向下方移动的地质灾害现象,俗称“走山”“垮山”“地滑”“土溜”,是中外常见地质灾害之一。

在山区,土质疏松的区域,一旦持续暴雨,极可能诱发山体滑坡。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世界各地均发生过大滑坡或由滑坡引发的泥石流、堰塞湖、江河决堤、洪灾泛滥等自然灾害,常造成不可估量的生命财产损失。

汶川地震大光包滑坡,体量达到惊人的13亿立方米,堰塞坝高达690米,是我国已知最大规模地震滑坡和最高的滑坡堰塞坝,也是目前已知全球最高滑坡坝。

2006年2月17日上午, 菲律宾南莱特省圣伯纳德镇的村庄, 突然被一场历史罕见的泥石流无情吞噬。包括200多名小学生在内的几千人为泥浆活埋。法新社称,此次泥石流是世界过去10年来造成的死亡人数最多的一次。

2014年2月16日,美国阿拉斯加发生了世界上最大的自然山体滑坡。一块重达6800万吨的石头从山上滑落,在地表滑行约4.8公里,留下了近12米深的痕迹。卵石或山脉大小的破碎岩石,覆盖了约500平方公里的区域。

一组无人机拍摄的照片和短视频,在手机上迅速流传。

马者滑坡,犹如在绿宝石上,刻下一道深深的伤痕。巨大伤痕两边,在绿宝石背景上,点缀着晶莹的白宝石,那是村民的屋舍,多是用于接待游客的民宿。

滑坡过程,尽管是雨天,还是掀起恐怖的尘雾。哪怕只是一张图片、一个视频,看到这一幕,依然令人惊魂。

公路边,房屋墙体和屋前坝子上,惊现巨大裂缝。一栋崭新的房屋,大门外的地面开裂隆起,墙壁倾斜碎裂,即将倒塌。另一处房屋彻底坍塌,院坝像过度发酵的馒头,深深浅浅、大大小小的裂缝,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沙子坝连通村外的道路,已经碎成拼图组件,四分五裂,难以拼接。道路豁开的裂隙,让人有想象不出的恐惧。

“舌”形创伤旁边,蔬菜大棚以其塑料薄膜的韧性,顽强地维持着她的完整,形成一道道横向的白色参照物,似乎在给勉力支撑的土地、庄稼和树木,以求生的勇气。

通往恩施大峡谷景区的公路,受滑坡体拉张,已经开裂,沿着山坡一边,形成巨大裂缝,可以看到深处的黄泥。有的地方,受到挤压,整个道路被拱了起来。

据参加观察救援的民兵介绍,道路裂隙,每天增加一个拳头那么宽,长度700多米,已经成为一条截水沟,只要再降暴雨,山洪灌入裂隙,再度滑坡的可能性极大。

 

空库以待

 

人类作恶的手段,花样百出,其中之一就是“堵”。不让人言,封口;不让通行,设卡;不让活命,斩首;不让吃饭呢,砸你饭碗;大江小河,截断水流,筑起大坝。凡此种种,不一而足。单就治水而言,大禹则反其道而行,改堵为疏,水畅其流,自然而然,而后九州燕如。

大自然惩罚人类,较之再三,没有比“堵”更好的办法,于是,滑坡,截江断河,制造堰塞湖,然后“不慎”溃坝,洪水滔天,轰然而下,淹没看得见和看不见的万事万物,毁掉城市乡村,倒悬黎民百姓。

恩施连降大雨暴雨,马者沙子坝泥土长期泡水,造成土壤力学性质变化,坡体失稳,部分裂断、位移、崩塌,导致滑坡,大量土石方,倾入深峡,截断清江,形成堰塞湖。

正常流动的江河,被截断了,短时间内,会造成河道宽度和河道蓄水量激增,给上下游同时造成巨大威胁。

水位上涨时,上游沿岸,漫堤、改道、洪涝灾害不可避免,危及沿岸居民生命财产安全。下游则会短期断流,影响正常取水,关键是堰塞湖突然改道或发生溃坝,超量洪水将以不可预知的力度,冲击下游水利设施,损财夺命。

马者堰塞湖一旦溃坝,疯狂的洪水,将迅速溢满大龙潭电站水库,或翻坝下泄,或致坝崩溃,清江下游屯堡集镇和恩施城区四五十万人,将惨遭灭顶,万劫不复。

堰塞湖,已经悬在恩施城头。

一场史上罕见的巨大灾难,何以避免?

恩施市水利水文局下发紧急通知,要求清江沿岸7月18日洪水淹没线以下区域,做好紧急撤离准备。并反复提醒市民,密切关注水位变化,如有危险,及时撤离!

那时,恩施州城抗洪救灾,如火烧眉毛。这条惊心动魄的消息,将那些被水荒、电荒闹得身心疲惫的市民,倏然有了被电击的感觉。来电了吗?竟然莫名其妙地有了瞬间的兴奋。然后,就是无尽的恐慌。

腾库,腾库,刻不容缓。

7月21日上午,大龙潭水库以约500立米方每秒的流量开闸泄洪。接着,加大下泄流量,最大泄洪流量达到1100立方米每秒。

马者村大岩阡石壁,风光壮丽;雨龙山的云雾,如龙腾九天,名闻遐迩。恩施市计划将这里打造大峡谷生态走廊上的民俗风情一条街,届时将吸引五湖四海游客,来此品鉴胜景,或远观万亩油菜花海,或留恋旷世土家文明,这里将成为恩施大峡谷旅游线上,名副其实的璀璨明珠。

自媒体人“隔壁歪老王”,翻出多年前拍摄的风光照片,不由得心痛不已。他感叹道,大自然造化弄人,绝美的田园,寂静无争的村落,突然就没了……

一周前的马者,在清江两边高岸的峻峰下面,静如处子。是那么协和而安详。峡谷对面朝东岩,险峰如虎,千万年来俯瞰着她,尽管给人以眈眈虎视的感觉,但也如港湾一样给人以温暖和安逸。屋背后的明崖,高峻中显得祥和,亦如村民的靠山,在心理和精神层面,让人安然。

马者下面,清江奔流。在梯田之间,是巨大的沟壑。民居与梯田错杂,夏意与深绿叠加,每一天都在不停地酝酿着秋的芬芳。

时光的调色板,在这片土地上,涂抹出色彩斑斓的许多板块,有的金黄,有的暗绿,有的洁白。黄的是稻子,绿的是树丛,白的是民居,我见犹怜。一条腰身匀称公路,如蛇妖娆,弯弯屈曲,连接起每一栋民居,勾引村民出山入山。

就因为一场滑坡,这一切,瞬间湮灭。

“目前城区清江水位407.41米,低于警戒水位5.92米。”7月21日17时,恩施州水利湖泊局总工程师李昌雄说,“大龙潭电站水库泄洪腾库后,已预留2650万立方米库容。即使堰塞湖溃坝,所有流量瞬间倾泻,也完全能够容纳。”

恩施州城可保无虞。

 

光明行动

 

沙子坝滑坡,是当地有监测记录以来,最大规模的滑坡。庆幸的是,无一人伤亡。

36个小时前,村民就已经开始有序撤离。

“预防、预警机制很重要。” 恩施市屯堡自然资源和规划所所长董兵说,“地质灾害监测员蛮尽责,一下雨,就下去转”。他说,预防工作也很要紧。今年3月和4月,市乡自然资源和规划部门,组织了两场地灾群测群防知识宣讲和应急演练。“就是告诉群众,喊撤离的时候该怎么走、往哪个方向走,这是很重要的。”

“一看这个裂缝,就知道一定有险情。”

马者村地质灾害监测员陈光明自言自语道。然后,他拿出手机,“啪啪啪”,拍摄了一组照片,立定原地,就发到了地灾监测微信群里。

正是这组照片,为马者赢得了抢险救援先机。

6月上旬入梅以来,湖北恩施马者村断断续续下了一个月的雨。7月16日,雨下了一夜。17日上午,陈光明照例在自己的巡查责任范围巡视了一圈。

下午3点,雨还在下。陈光明不放心,又去看了一遍。这一次,陈光明发现了不同寻常之处,地上出现了一条食指粗细的裂缝。经过持续观察,感觉裂缝正一点点变大,下午四点,陈光明将裂缝拍照发出预警。

市乡两级工作人员收到预警,立即前往现场勘查,在预判滑坡可能性较大后,果断组织村民撤离。

下面是陈光明发出预警后的几个非常时刻:

7月17日16:00,第一张预警照片发出。

7月17日16:40,恩施市屯堡自然资源和规划所的工作人员开始现场勘查。

7月17日17:00,工作人员预判滑坡可能性很大,果断决策撤离附近19户100余人。

7月17日17:00,附近19户100余人开始撤离。

7月17日21:00前,第一批19户100余人撤离完毕。

7月18日8:29,第二批32户100余人开始撤离。

7月18日18:00前,第二批撤离完成。

共计撤离51户,261人。

7月19日凌晨,马者村沙子坝开始大面积滑坡。

那几天,乡村干部,民兵预备役和“尖刀班”人员,全员投入,有序疏散群众。

村里有位76岁的老人,死活不走。仔细一问,原来是舍不得刚买不久的两头猪。驻村“尖刀班”干部,便亲自去猪圈里把两头猪赶出来,“押送”到安全区域,老人这才放心地转移了。

搜救牲口,是一件异常艰辛的事。最恼人的是猪,不仅不听使唤,被逮住时,那一声声被杀也似的尖利惨叫,更加令人心颤。一时间,马者村鸡飞狗跳,狼奔豕突。

一位村民,站在墙壁全部垮塌的房屋前发呆。那是一辈子的心血啊,想哭,但没有时间;想骂老天,但没有余力,逃命要紧。

屯堡集镇,除了驻守卡口的警察,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村村通”大喇叭,还在空旷的街道持续广播:“车坝、马者、杨家山、新街、居委会、花枝山、鸭松溪等,海拔500米以下的居民,迅速转移到500米以上的安全位置。”

截至21日下午3时,影响区内1963户8397人,已全部转移,并得到妥善安置。

陈光明家的房子,已被滑坡掩埋,地里的几亩玉米,也没了踪影。“除了赶出几头猪,一无所有。”如今,陈光明和老伴带着两个孙子,投亲靠友,住在亲戚家里。

“这一次,陈光明救了全村。”但陈光明不同意这个说法,“我是地灾监测员,发现险情及时上报,是我的责任”。

心里有光,生命自带光芒,历经艰险,依然选择光明。陈光明,无疑是给马者带来光明的人。因此,也被一众媒体称为滑坡预警“吹哨人”。

 

冲开生门

 

剑桥出版社2018年出版了一本书,叫做《中国自然灾害:1931年长江水灾》。书中记载,1931年七八月间,连日暴雨,长江决堤了,近18万平方公里的地区,被洪水淹没。长江像一个巨大湖泊,亦如海洋。当时,官方给出的死亡人数约为200万人,而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给出的数据,差不多370万人。

黄河常被人们称为母亲河,同时,也被称为“中国的悲伤”。有人统计,从西汉文帝十二年到清朝道光二十年的2000年间,黄河共发生洪灾316起,平均6.5年发生一次,频率之高令人瞠目。可以说黄河既是一条创造生命、施以恩泽的母亲河,也是一条暴怒的黄色巨龙。

1887年9月30日,黄河决口,凶猛的河水,几秒钟就围困了郑州,洪峰到达开封时,水位高达近40米,开封以东数千个村镇被淹,官署、庙宇及民房全部倒塌。

在此危急时刻,清廷不图救灾,唯恐匪患,急命曾国荃、裕禄分别回任两江、湖广总督,以防范人民起义。半个月后,朝廷才发帑赈灾,一年半后,决堤处才得以合龙。

这次水灾,虽缺乏精确死亡统计,但最保守的估计为150万人,也有学者测算为700万人,成为有史以来死亡人数最多的一次洪灾。

马者滑坡,经历了一个由量变到质变的过程,应急抢险救援,始终走在渐进滑坡的前面。自然资源和规划部门,地灾监测员,驻村“尖刀班”干部,民兵预备役人员,共同为村民们构筑了一条生命通道。

马者峡谷,高高的堰塞坝,既是一道鬼门关,也是一扇生死门。轰然溃塌,下游将万劫不复;轻轻开启,则将绝处逢生。如何让它变“死关”为“生门”?汇聚指挥部的各级领导和专家,正冥思苦想着答案。

思维也是一扇门,越是绞尽脑汁,就越是铁门深闭;偶然开启,灵光一闪,也往往出自违背常理的陡然之间。

滑坡入江时,大量泥沙被江水冲向下游,堰塞坝顺河道延展数百米,瞬间溃坝风险较小。但是,随时间推移,堰塞湖压力越来越大,堰塞坝能顶住多久,却无法预测。

如果让上游来水再大一点,就可以从堰塞坝右边稍低处,冲开一道泄洪口,再让江水冲刷泥沙,慢慢扩大泄洪水道,逐步解除溃坝风险。

这是一步向死而生的险棋。不约而同,大家把目光聚焦到了堰塞湖上游的云龙河水库。

一旦决策,水文、地质专家便开始了精算业务。对,务必是精算。

10时15分,经过科学计算,云龙河水库加大下泄流量,会同清江上游来水,顺利冲开了堰塞湖坝顶右侧泥土,形成了200立方米每秒的下泄流量。

堰塞湖成功冲开“生门”。江水飞流直下,异常湍急,远观如瀑。

随着下泻流量逐步加大,6个小时后,堰塞湖水位下降了4.27米,瞬间溃坝,已无可能。

溃坝风险解除,下游空库以待。指挥部给恩施城区上了“双保险” 。

 

为水而歌

 

直升机在马者峡谷堰塞湖上空盘旋。

桥坡大桥是田凤坪村村民出行的重要通道,也是堰塞湖形成后,观察水位线的一个地理坐标。

通过航拍画面看到,滑入清江的泥土堵塞在河道中,清江处于自然过流状态。堰塞湖水位明显下降,此前被洪水淹没的桥坡大桥,已经露出桥孔。

滑坡现场对岸,正在安装红外线监控监测哨。由中国电信提供的云监控设备,能24小时全天候监控滑坡动向。

降低堰塞湖水位,就能进一步降低溃坝风险。为避免对下游造成重大影响,指挥部正紧急架设排水管道,开辟从堰塞湖向清江下游排水的通道。

恩施城区,巡逻人员鸣锣示警,“居民不要恐慌,在保持警惕的前提下,正常生产生活,服从所在社区防汛安排。”

7月21日17时,城区清江水位407.41米,低于警戒水位5.92米。恩施州城彻底解除再度被淹的风险。

“上冲、下泄、及时预警。”马者之伤,已经在市民心理上,开始慢慢愈合。

然而,随着一则紧急停水通知下发,恩施城四五十万人,又将经历一场数十年绝无仅有的“水荒”。

马者滑坡,大量泥沙倾入清江,导致大龙潭水库原水浊度严重超标,无法产供自来水。恩施市二水厂、三水厂全部停产。州城85%的用户瞬间断水。

从7月17日水漫恩施城,到21日马者滑坡截断清江,短短几天,恩施人都经历了怎样的煎熬?

微信朋友圈里这样说:老天爷一会儿要淹死你,一会儿要渴死你,一会儿要吓死你,一会儿要闷死你。有段子手密切跟进:一月疫情二月封,三月没事呆家中。四月坐吃山也空,五月六月刚缓松,七月八月大水冲。九月十月又入冬,十一二月全剧终。

在人们聚焦马者救灾时,另一个临时指挥部悄然成立,它就是恩施城区供水应急救援指挥部。指挥长由湖北省住建厅总工程师谈华初担任,住建部专家与武汉市、恩施州、恩施市等相关市州有关负责同志及国家供水应急救援中心华中基地负责同志组成。

与滑坡抢险救援不同,一场饮水保供战,在另一个现场同时打响。

国家住建部接到恩施“水荒”报告后,迅速批准华中供水应急救援基地派出一支40人的救援队伍,带着4台应急净水车等7台套应急救援装备,于7月21日晚,冒着大雨暴雨,连夜进发恩施,还从北京安排专家赴现场指导。

4台移动式应急净水车,可在原水条件恶劣的情况下,每天生产符合饮用水卫生标准的自来水480立方米,满足12万人基本用水需求。经过12小时奋战,于7月22日晚,应急净水车开始源源不断向恩施城区居民供水。

但是,绝大部分居民,仍然与水无缘。

7月21日晚11点24分,因为停水,恩施冬泳协会副会长宋利宏正准备免洗而睡。突然间,手机铃声大作。一摁,是二水厂厂长陈建民的声音。

陈建民告诉宋利宏,二水厂想恢复弃用十年的抽水点,以解燃眉之急。“我们要想尽一切办法解决供水啊。”

这个抽水点已经弃用十年,抽水管很可能被泥沙掩埋,或者被树枝、杂草封堵。设备能否继续工作,最要紧的是对抽水管进水口进行勘察。希望恩施冬泳协会红十字水上义务救援队,伸出援手,帮助他们摸清水下情况。

“没问题,马上安排。”宋利宏不假思索地应承下来。他迅速拨通恩施冬泳协会会长卢光霁、专业潜水员廖福智电话,商讨下水方案。一艘冲锋舟、八件救生衣、一套潜水装备,也连夜备妥。

7月22日上午8点30分,穿戴好专业设备后,陈建民、廖福智等5人坐上冲锋舟靠近抽水管。8点50分,廖福智沿着抽水管跃入浑浊而湍急的江水中……

次日,恩施市二水厂,恢复清江河制水。

与此同时,恩施州统筹协调,调动八县市81台供水、消防车辆,为学校、医院、监狱、居民小区以及机关、企事业单位125个供水点紧急送水。

恩施“水荒”,牵动各方。武汉、黄石、荆门、咸宁、枝江等地,火速组织应急供水救援队,日夜兼程驰援恩施,并派来送水车和维修人员,协助部分灾情严重的小区,修复供水设施。咸宁、枝江两市,各紧急采购2000桶饮用水运抵恩施,迅速分发居民手中。截至7月24日23:00,各方共送水6400余吨,极大缓解了恩施州城“水荒”。

恩施市太阳河食材坊、噢享鲜果果等商家自发行动,出车出力为市民免费拖水;耿家坪和谐家园小区社工及志愿者,为老人、行动不便的住户送水上门;金子坝热心市民发朋友圈,让市民前往自取井水。

连续一周时间,家住城郊的李道英老人,以70高龄的病弱之躯,坚持打井水推车五六公里,送进城内各居民小区,周济“水荒”市民。每天往返五六次,天不见亮就出发,直到深夜12点,才回家煮一碗面吃。

在恩施市最繁华的舞阳坝、机场路、土桥坝、红江桥,等待接水的老人小孩,拎着五颜六色的大桶小桶,穿着花花绿绿的长衫短裤,自觉排队几公里,秩序井然。构成了一道五彩斑斓的风景线,煞是壮观。

自媒体人拍了视频,加持特效,配上音乐,完全就是电影里的煽情画面。遗憾的是,这不是拍电影,而是那个特定时期,恩施人的生活镜像,不假半分。

那个时候,恩施州城附近,凡是人类能够到达的自然水源地,都已人满为“欢”。抖音里,快手上,背上背着的,手里拎着的,肩上担着的,眼窝里盛着的,都是一只只红黄蓝紫的塑料桶,那光景,和风细雨,如花灿烂。

一周后,恩施全城恢复正常供水。

民盟恩施州委刘春荣副主委感叹道,平时安享清洁的空气、干净的水、绿色的电,一切似乎理所当然。灾害面前,大家才明白,这一切来之不易。

尽管历经“水荒”,但那些援“水”的人们和那些援“水”的故事,已经植根市民心里,深刻如犁。

他们有十足理由为“水”而歌。

受灾、救援、自救。一场灾难,成为照见人性的生动课堂,纯粹,深刻,不假粉饰,直击心灵。有人感言,灾难来临,总有勇者,无惧生死,冲在一线,或吹哨示警,或化解风险,或救人危难,或护人财物。但作为一个普通人,即使救不了灾,帮不了人,也不能做压垮骆驼的最后那根稻草。

我相信,这是人们在马者滑坡抢险救灾过程中,从陈光明等上千位抗险者身上,沐浴到的智慧之光。

马者无虞,恩施有幸。我依然坚信一句话:

人定胜天!

 

责任编辑:于安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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