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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学文化

来源:创新文学网 作者:列文 时间:2020-09-06

 

内容简介:

母亲生于1934年,她从没上过学,不识一字。2006年去英国曼彻斯特带孙5年,日夜坐卧不宁,十分寂寞。我那时在外访学,深夜作了此文,商量父亲作她识字的教材。

 

母亲学文化,这是老式的称谓。现在的说法应该是母亲学识字。当我写下这几个字,心中感慨:我的母亲也开始学习汉字了。我如今提笔,并不是为着留下什么回忆录将来给人看。因为我既非名人,母亲更是天地间最平凡的人物。我在美国,利用键盘敲打,从指尖里流淌对远在异乡母亲的思念。但我的目的恐怕是让她有一段连贯的文字可读,有几页可资学习的资料。

母亲五年前去了英国。我的兄弟在那,他的孩子尚未出世,父亲就着急催着上路,好料理家务。他那时已近七十,但是在地里劳动了大半生,身体硬朗。长兄三十六岁才婚。天下父母心情迫切,自然相同。我从哥哥长途电话得知,母亲平素无事可做,在父亲的辅导下学习些简单的汉字。我的热泪禁不住流了出来。她是1934年生的,现在过了七十。她并不是靠着勇气突发奇想来学习,我猜她生活实在是过于单调了吧。她若在生养的土地上生活,尽管贫穷,但至少不至于在异国那么冷清地生活,出门见不了一个熟人。

她并不觉得英国多好,那种阴冷多变的天气尤其不适。我想她是喜欢江汉四季分明的岁月的。她在电话说,总想回去。

父亲的脾气不是太好,总容易吵架。母亲天生没文化,即使有理也吵不过,便容易哭了起来。是,母亲这次定是立了恒心,用不多的光阴挑战人生几无可能的事。她的黑暗内心里一定有个微弱的声音对她说,去,认识那些符号,识别里面的含义,这样一则可以明白它们,二则打发空虚难耐的时光。这是我的猜想,我想到这,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我去卫生间拭了泪水回来。母亲的容貌和身影就在眼前,我不用思索,在键盘上一气呵成。

母亲几年前开始习字,是基于父亲的一笔一划。父亲并没教材,他的教材来自于脑中的记忆。唐诗宋词,我可以想象他搜肠刮肚,在纸上耐心地一一解读。离开故乡的岁月悠长,母亲专心学习的速度便加快了。东西南北、甲乙丙丁、春夏秋冬、上下左右都成了她的素材。最后是家族姓名,媳妇儿孙,自然可一一念出,分毫不差。连三姑六姨的名字也派上用场。

但我的愿望是母亲不只是认识几个零星的字体,我盼望她能够真正享受阅读的乐趣。这何其困难。母亲生于记忆无法触摸的年代,那是兵荒马乱的岁月。饭吃不饱,怎么有钱去念书!再说那时的中国,她逃过裹脚的命运,在荒芜的原野上劳作,已觉心花怒放。母亲一共生下我们四人,这并不算早年夭折的那些。我并没必要去提及那些辛酸的往事,她也不喜欢。她十七岁嫁过来,三十四岁生下我。村子里我们弟兄被称作秋葫芦,那意思再明了不过。苦难、幸福、忧伤、欢乐,组成我们人生的基本元素,谁也没有办法躲藏,谁也没有能力索取。所以母亲没有上过学堂,她的知识,连同大多数目不识丁的中国妇女一样,来自于大自然简单的反馈,来自于贫瘠的土地里微薄的收获,来自于偶然的希望和常常能够预料到的失望。文字、书籍,在她眼前漆黑一团。门口的钟声一响,她早早地便要下田。直到盼望钟声再次传入耳中,好从秧田直起腰来,回去生灶煮饭。几个孩子,完成作业,村子里上下奔跑,恐怕早已饿得饥肠轱辘。

母亲中途回来,她的面色尚好。我坐长途班机,岂不知旅途的辛苦。母亲竟然能克服时差,到了武汉的家中和我们话语不断。她不忘打开箱子,取出带给儿孙的礼物。哪一份给姐姐,哪一份给弟弟。女儿抱着精美的巧克力,边吃边看电视玩耍。这情景似乎爷爷奶奶并不是从远方归来。母亲的脸上充满笑意,她拿出一大叠装订的纸来。我仔细翻看,一共三本,字迹略显幼稚,但非常工整,骨架也错落有致。母亲见我对她的作品进行评论,就来了兴致。她的脑子里装了不少古诗。

故乡的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气息。父亲拿着书籍,就酣然入梦了。爱平和彤杉也睡了。母亲则在客厅,等我回来。我那时常常办公忙到深夜。母亲显然知晓了我的差事。她坐在沙发上,拉着我,轻声和我说话。我静静听,能感受到她积累了很多的话没有说完。母亲并不唠叨,她很少说重复的话,她唯恐话多了,别人就不喜欢。她脑子相当清晰,我又何尝觉得不是如此呢?

母亲也去休息了。我看着地上的行李,昏暗的灯光下,箱子是旧的,一个是哥哥读书时用过的,一个是我和爱平结婚时买的。衣服也是旧的。母亲父亲就像燕子一样,将它们唅来唅去。几次出国,几次到弟弟那里,都不忘带着。我几乎可以想象父亲和母亲在首都、在汉城、在伦敦的各个机场费劲地托运、寻找。海关里人声嘈杂,母亲会站在父亲身边,小心地看管自己的东西。各色的人等,可能用复杂的、或者异样的眼光,不经意地扫过这两个衣着朴素的中国人。箱子、衣服旧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穷不失志,富不颠狂。父亲说了这话的。它们是我们一直传承的东西。

父亲急着要回乡下去,他要到田头走走,到祖宗的坟前看看。母亲和他到了付家坡,我不便送出很远。他们连标着英文复杂的地方都能应付,我有什么担心他们迫切地回归生养的土地去呢?那样的心情就像鱼儿渴望畅游到嬉水的溪流,马儿回到长满青草的山冈。我能好好生活,远比为他们担心让他们高兴。果然,母亲从杨步村回来,十分满意。她的心是年轻的,眼神透出少女般单纯的光芒。那一段日子,她能吃能睡,气色比在英国好了很多。

 

我生于1967年,是文化大革命的时期。而今姐姐贵娇,哥哥志刚都过了不惑,弟弟志左已是中年。岁月蹉跎,留不住时间的沧桑。从年岁上看,父母也刚过了七十三。常言,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接自己去。他们更加无畏了。膝下绕满儿孙,一个个健康漂亮,有什么不满足的呢!母亲尤其不怕死,她说死便死了。生老病死,有什么可怕?我想起罗素的话,他们仿佛朝山下行走,夕阳的余晖撒满金色的霞光,暮然回首,子孙们在朝阳中沐浴,那溪流奔向大海,终会在浩瀚的巨浪中寻到平安。

我写母亲识字,自然也代表家里的几个姊弟。我们曾经历过儿时的困苦饥饿和贫寒,尽管这苦难远没有母亲们承受的多。苦难这个词,如今几乎消失了。生活似乎充满了富足和现代。然而,贫穷动荡的岁月,却不乏趣事,它反而使幸福更加深刻。

我们兄弟仨,除了学名,还有一个小名。母亲经常志刚(永昌)、志强(恒昌)、志左(新昌)、贵娇乱叫。她便笑着说,哎呀,说快了,瞎叫呢!现在作独生子女的年青父母,况难体会其中的感觉。永昌会钓鱼,村里一个名唤昌炽的也会钓。我天生近视,看不清东西,便和昌炽的弟弟昌雄在后面提篮子。我和昌雄年幼,胆小,见篮子里满满的,觉得偷了人家的东西,心里怦怦跳,躲在草丛里看六阿公是不是飞跑过来要夺我们的鱼。六阿公其实只是胡子多,他远远地喊,让小孩子害怕。现在想来我们钓的都只是野鱼。

天那么开远辽阔,我伏在草丛中不住颤抖,只觉得河水碧波浩渺,知了在响亮鸣叫。永昌和昌炽沉着冷静。他们其实也不到10岁。小鱼从河里拉起来,在天空中划道银色的弧线。又快又多,我们在后面拣不过来呢!母亲将鱼炸的又辣又香,我们就着米饭红薯,呼吸着屋前槐柳浓郁的芬芳,慢慢长大。

母亲很会养鸡,彤杉听我讲孩提时的故事,羡慕得哭了起来,用脚使劲踢我。他们这一代,在城里生活无忧,却失去了很多亲近泥土的快乐。我整天忙于奔波,也不能带她到彭场去看老母鸡如何孵蛋,以及五月里蔷薇花在河边无边无际地怒放。

每到春天,家里的那只老母鸡就开始跳窝,它蹲在笼上,咕咕地叫唤,霸道地央求母亲把攒下的蛋放在窝中,然后急不可耐地蜷上去,见人来,便闭上眼,生怕人抢走它的权利。我到现在知道它确切地是通人性的,它是我们家里的一员。我至今仍然记得它羽毛的颜色,是麻灰的吧!早上鸡鸣声此起彼伏。母亲晚上到鸡屁股上摸一摸,我拿着煤油灯,站在一旁,看到她高大的影子在墙上晃动。母亲沉思,约莫知道明天会有几个鸡蛋。她把这项行为称作“验一验”,这是多么生动的来自于土地深处的术语,可以击败如今任何干瘪的文字。

鸡是我们的生命线,我对它们印象最深。可惜也不敢多养,不然会被民兵追着打死。这荒唐的往事,只会发生在那荒诞的年代。到了冬天,外面雪花飞舞,天地茫茫一片,我们家的鸡便聚在门前的冬青树下,像一只只大鸟。临近腊月,轮到小公鸡割颈时悲哀的鸣叫。父亲将它们一半卤好,作正月的招待。一半腌好,好作来年的牙祭。鸡毛也能卖钱,一元二角三分,也是收入。永昌很会踢毽子,上等的、鲜艳的鸡毛上下翻飞,又高又飘,看得村里的女生们都呆呆的,不得不认输。

母亲喜欢打牌。打牌说到底是一门游戏。也就是说母亲很喜欢智力活动。她打牌,最先是纸牌,扑克她称为洋牌。打“上大人”则捏一大把,我至今都不识上面的一个字,更不知道怎么成牌。但母亲竟然相当内行。在曼彻斯特的多年,她和父亲晚上就玩这个老古董,据说赢了很多便士。“我赢了很多P呢。”她常说,P就是便士,是最小的单位。不来钱她就提不起精神,赢一次起码要来一个P。后来她迷上了麻将,是公认的大家乐于邀约的牌友。但这并不表明别人能从她这里赚到什么便宜。

母亲们打牌,自然会将一元两元的纸币认真地过来过去。不能该账,那样就没乐趣了。母亲们在牌桌上有句话,叫黄陂到孝感,现过现(县过县)。母亲胡了大牌,便长出一口气,手稍微有些发抖。大牌胡不下来,她便不停地思考,是什么原因。她半年下来,竟略有进账。父亲在零用钱上小气,而母亲则将牌本留好,剩下的悄悄塞给我。我那时在沔中读书,第二节课下来就饿了,用母亲给的钱很买了一些油条和面窝吃。

可是如今母亲看淡了这些,她在英国抚养孙辈,陪伴父亲,一越就是10多年,平日里碰到华人都不容易。母亲身体有些小病,她在打牌的时候便忘了,从这个意义上打牌实在是一件好事。母亲这次回来,就约定吃了晚饭,一家人凑上一桌,并且要来真的。但论牌技,显然我最强,这一点父亲都无可奈何。以前打牌的时候,我像变魔术一样胡牌,常常是三个人输的面面相觑。爱平就笑弯了腰,说,“不来了,赢不了他”。母亲这次却胜了我,桌前堆满了一堆,她意气风发,哈哈大笑。我便挪揄她,说这么多年,她真积攒了不少手气。

母亲喜爱干净。她从英国回来的第二天,就帮我清理厨房。厨具洗得铮亮。过期的食物,她就找出来扔掉。母亲过去靠手浆洗,在杨步生活的时候,我们家有两个木盆,两三个木桶。她将衣服洗完,到田里去了。我们年幼,但已能吃力地提到河边去漂洗。

河边的木桥,实在简陋。但河边实在是充满了乐趣。永昌将米糠撒在水面,诱鱼来食,然后将筛箕从水下猛力担起,水花徐徐落下,筛子里便跳下了无数的小鱼,细眼小嘴,像夜晚的星星。新昌那时小,大约只有三岁,急急地跟在后面,在瓦砾上不小心踢破了脚,他不记得了,但我记得,他疼得大哭,眼睛里涌满了晶莹的泪花。我现在回想起来,能感到那时三弟因追逐两个哥哥无人理会时脚趾的剧烈疼痛。鱼儿蹦跳,三弟牢牢地捧着硕大的筛箕破涕而笑,似乎忘记了指尖的痛楚。

我们将满桶的衣服拎回,在门前的铁丝上一致摆开。铁丝是拉在两棵树上的。一棵是桃树,另一棵,哦,也是桃树,是的吗?是的,一高一矮,在仲春里展开了野性的娇艳的花瓣。花瓣零落,无数嫩绿的桃子就掩映在树叶下。我依稀记得那土气的衣架,都是自家做的,参差不齐,后来搬到彭场,母亲还将好的拣了几个。

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母亲在自家菜地上忙碌的背影。那时生产队每日都须劳作。母亲们只有放工了才能到菜地去。那是多么小的地,大约半分吧?可能还没有。现在的人当然不会知道那时人们是怎么生活的。只能种普通的菜,若黄瓜、香瓜长的好,还没熟,馋嘴的来偷,岂不白种了。连番茄、蚕豆也不易长成。所以我们整个夏季,年年夏季,哪里有什么东西可吃。瓜果几乎是从来没有的事。地里的出产,以南瓜、冬瓜、茄子、刀豆这些粗菜居多。玉米的味道不错,煮了一锅,热腾腾的,形状不大好,却十分耐嚼。金锁和剃头婶娘都搭讪说好吃。吃吧!红薯和南瓜的茎尖,用稻草架起火烧,也十分鲜美。我们那时除了到诊所看了几回蛔虫,几乎从不生病的,不像现在的小孩,要给医院送去大量的钱财。

母亲心地善良,就像一方清澈透明的池水。但她有次确实做错了事,大病了一场。那是五月的一天,收鸡蛋的货郎照例吆喝着来村子,五分钱一个。母亲用葫芦瓢端上去,她的鸡蛋不大光亮,但货郎并没细看,小心地码到稻草中,然后一层层打开布袋,取出两毛五分。母亲脑子里有些乱,但还是走到家中。到了晚上,她后悔了,睡不着。原来她把没有孵出小鸡的蛋卖给了别人。她从床上坐起,先是痴笑,然后自责起来,说自己翻腾了好几天,才生起胆子做出这些。我们都不吱声。哪知道这只是开始,她后来竟然十多天话语越来越少,最后终于倒在床上,说起胡话,连声说不该不该,唉,不该不该。

她平生第一次骗了别人,做了亏心事,清澈的心底容不下污渍,把自己击倒了。她坐在老槐树的荫下,脸色苍白。矮子胡屠户知道了,翘起胡子笑起来,宽慰她说,小事小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我每天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害了多少性命,都不怕。但母亲后来过了很久才心里平息。

母亲菜做得好,这是远近有名的,我也不知道她究竟怎么学来,因为外公家实在是寒碜的,不可能传授她厨艺的知识。不过话说回来,我家那时的光景终归要强一些,因着父亲在镇上做事,每月有些薪资,因此会在平常的日子,可以买些肉来。母亲用蒜苗炒肉,香味便飘出去。锁贵姐端着碗,倚着我家低矮的厨屋门慢慢吃,剃头婶娘云姑第二个来,也端着碗,接着是伯川叔正好路过,母亲便从窗户里喊他留步。

人越聚越多,都是乡邻。母亲连声说,来尝尝,尝尝,将肉和蒜坨每人碗里分一些。伯川便要他的女儿热热怯怯地说谢谢伯母,谢谢伯母。这些媳妇们绝对不会将肉吃下,她们慢慢回家去喂养她们的幼儿。多少年后,我和母亲提起这些往事。母亲说,都穷,造业呢。这在我如今看来,做父母的为了儿女,其实都是含泪在接受好心的施舍。

说到永昌和新昌,也有一些趣事,须一一记起。我们仨兄弟到二姨家去的时候,不小心在王市口的岔道上迷了路。那是多么遥远的一条路,尽管现在成年了才知道也不过区区十多里。我们怎么最终到了,也不知道。反正回家的时候,新昌走不动了,我和永昌试图将他放在扁担上抬回。说实话,我也只有9岁。但新昌很快从扁担上掉下来。大约是父亲在掌灯的时候乘着月色接回来的罢?反正我是累的睡着了,忘记了那个夜晚的星辰和蛙声。还有一次,我们背了煮好的菱角到外公家去,路上碰到不认识的人打招呼,坐在河边,竟任由他胡吃了我们很多。舅舅勃然大怒,但究竟是谁向我们使了魔法,使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他吃,后来不了了之。不过,到九合垸三姨家去的次数最多,那时她条件好,我们也大受欢迎。表弟表妹异常兴奋,老远到公路上大哥小哥三哥地欢叫着等我们。每年暑假回来,三姨父会从林场摘很多麻梨让我们捎回去。

江汉的冬天是极冷的季节,我常常去茅厕手冻得解不开裤子。我记得我们家有一个葡萄糖瓶子,可以在晚上装了热水放在被窝里取暖。那是一个非常珍贵的物件。有次,不知道在哪里有人给了我们家一些糖,每人大约分得几颗。弟弟爱吃,不留隔夜的,几下子就吃完了。他年幼,和母亲在一个被窝,享受着热水瓶的特权。我和永昌、贵娇在另一个床上。姐姐其实没有多大,她常常睡到半夜脚仍是冰冷。她故意逗新昌,说,我们还有糖呢,内心里充满了报复的纯洁快感。弟弟哭泣起来,同意用热水瓶换永昌的糖。我是吃了两颗的。但永昌的糖一颗没动,他要带到学校去。姐姐和他嘀咕了一会,就犹豫着同意了。外面冰天雪地,北风呼啸,冷风从薄薄的露出缝隙的木窗里飘进房里。

永昌从被子里爬出来,跳跃着用糖去取瓶子,然后光着腿飞快地钻进被子,弄得我瑟瑟发抖。热水瓶不啻就是战利品,姐姐、哥哥和我用脚紧紧绕着它。这是我们用宝贵的糖换来的。可是新昌吃完,待众人都快入睡,又对母亲说冷。黑暗中母亲很做了一会工作,劝说永昌将瓶子归还。害得他老兄从被窝出来,跑来跑去,弄得我和姐姐身上都没了热气。呜乎!我们彼时就像路旁的小草,并没人专门塑造。直到如今,我们很多性格都是天生的。但让我忧虑的是现在的小孩却少有那时的品质,大约是被溺爱淹没了罢。现时的青少年,也很难发现有自律和忍耐的特质。

我们在河里采藕,在渠里捞虾,在路旁放牛,并丝毫没有感受到血吸虫的威胁。可是我如今不敢回乡下去。血吸虫似乎在通顺河一带泛滥。彤杉欢天喜地地在湖汊里玩耍,不小心染上,我那时在昆明读研究生,急急地去寻觅药物,急急地回去,用韩国进口药丸给她吃,但是否彻底断根,一直是我的心病。

农村的水利,这么多年疏于兴修,几乎都荒废了。我记得在春夏的时候,是要挑塘泥的。现在的一些地方官员让我说什么好呢?我这些年已收敛了很多怒气,不再咒骂他们。中国人多,地少,强势的、弱势的,冷漠仇视,相互倾轧,很少会有互相关心。可惜并没有多少所谓父母官知晓民间的疾苦,还在一味歌功颂德。得了暴利的,出行轻裘肥马,回家深墙高垒,恐人劫富。被人欺凌盘剥的,逼急了杀人越货,搭上性命。

我更愿意回童年去!除了冬天,几乎不用穿鞋的。穿鞋?那大概是奢侈罢,而且繁琐。家里大门平时锁上,不过是装装样子,最多是防着牲畜进门害人。因为每家的钥匙,就挂在大门后,放学回来,右手伸进去,即可摸到。人们都本能地厚道。再说,又有什么值钱的物件呢?墙上除了马恩列斯毛的像,就是菜蜂子在墙壁旁嗡嗡地找洞,或者老鼠沿着墙根一路小跑。

母亲最易落泪。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一生好哭。其实现在看来,软弱并不是什么坏事。唯有软弱的人心地良善,那刚硬的多属横蛮。我们的生活中,有很多弱者,坚持自己的道理和准则,在受到他人的打压时,就容易流泪。我想,母亲动不动就哭,并不是一个什么特例。大多数的中国妇女,没有受到应有的教育,怎会不觉得孤立无援呢?有人坚强一点,只是在人前让心灵承受重负。也不排除有人经历过大风大浪,举重若轻。但流泪可以释放委屈的心情,是非常健康的生理反应。于身心却有益处。经上不是说过吗?软弱的人有福了。

我一下写了很多,就此暂时搁笔。这权作母亲学习字词句篇的资料,是可以管一大阵子的罢。里面的人物,地点,事例都是真实的,这便使母亲理解文字的内涵时更加准确。我其实还很多可写,尤其站在生我养我的老屋面前。老屋太矮了,我一伸手,就可以摸到屋顶。老屋太旧了,燕子不再飞来。墙边覆满青苔,屋前草木森森。挥手道别的,无需遗憾;前行将遇的,乐于挑战。文中诸多,我当然带了极大的情感在写。我惟愿父亲和母亲从我所写的文字中得到一些小的慰藉。从我的家谱看,这一代无疑是较为出众的。而最重要的是,他们的后代,已摆脱贫穷和无知的梦魇。

(2006年9月10日于佛罗里达大学甘斯维尔)

 

后记

后来母亲终于回国了不再出去。她带回了这篇七千多字的打印文稿,在我的面前很流畅地读给我听,并指出谁应该是平辈,谁应该是长辈,所记述的哪些事还不甚准确。令人忍俊不禁的是,离开了这本册子,让她读很简单的小学课本,她仍是不大容易理解里面的意思。

我不禁叹气道,错过了读书的年龄,想恢复学习是多么的困难。

 

作者简介:

列文,原名王恒昌,1967年生,湖北仙桃人。中科院武汉某研究所工作,研究员,博士生导师。

 

责任编辑:矣雪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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