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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 誓(纪实文学)

来源:创新文学网 作者:张香琳 时间:2020-04-21

口张香琳

 

 早上九点我们走进解放路新建巷寻找采访对象的家。

 巷子逼仄,两辆车不能并行,三两居民提着青菜水果采购回来。正是寒冬,巷子两侧的院子上空飘荡着火炉燃出的青烟。这里大多是出租的民房,寻找一户普通人家中的特殊人家并不容易。通过电话联系,一幢大约建于80年代的砖混家属楼出现在我面前。

 来接迎我们的是第小妮的儿子小高。17岁的少年,1.83米的个儿,看见我们就微笑,羞涩而礼貌。他说,自己在庆阳一中读书,今天学校会考占了班级教室,所以他在家复习。

 推开二单元一楼东户的门,弟小妮已在等候。

 这是一套二室一厅的老房子,今年刚接了政府的大暖,暖气充足。旧水磨石地面拖的发亮。阳台和地上有限的一点空间里养着大大小小十来盆植物。蝴蝶兰、金钱树、海棠、雏菊、虎皮令箭,都长的枝叶鲜绿。

 弟小妮热情招呼我们坐下,运作麻利地端来了茶水。她高挑个头,理着整齐的露耳短发,圆脸花眼睛,一笑, 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看的出来,她年轻时候是个身材苗条,顶漂亮女人。

 房子的家具陈设还是九十年代初的样子,转角柜、铁椅子、电壶和大屁股电视机,墙上挂着几个相框。灶屋里电磁炉上正熬着稀饭,热气腾腾。虽然整个房间狭小简陋,但却明亮干净,透着一股令人踏实的温暖气息。客厅里有位拄拐的瘦削老人,正戴着老花镜斜靠在客厅支起的一张双人床上看书,他身着一件泛白的蓝中山装,灰裤子黑布鞋,虽然是个病人,但看起来却矍铄精干。我们客气问起,才知道是弟小妮的父亲。原来他因为脚受伤,弟小妮担心他年龄大乡下冷,不利于身体恢复,所以接到家中照料。

 喝着茶,看着慈祥的老人、帅气的孩子、满屋子的花花草草,如果不是听到弟小妮的丈夫从卧室传出的呼唤,我几乎要忘记这其实是一个有瘫痪病人卧床十五年的家庭。

 

一、美 好

 

 事情还得从二十多年前说起。

 1990年,第小妮的丈夫高军伟光荣入伍在四川成都军区56100部队73分队汽车团当兵。17岁的他常年跟着汽车团跑川藏线,专给那边的驻防部队送给养。

 那时候,尽管路途遥远,地理环境差,但血气方刚,充满梦想的高军伟并不觉得部队生活苦。相反,他每天都是乐呵呵的和战友在一起学技术、学政治。部队生活像一个大钢炉,很快就锻造出他刚毅、坚强的性格。四年后,高军伟从部队复员时已经成长为一个身高1.86米的西北壮汉。高军伟是正宁县于林子镇人,父母都是庆阳地区针织厂的工人。从部队复员后,按照当时复员军人安置政策,高军伟本也应该进入针织厂工作。但此时庆阳地区针织厂已面临产品滞销,工人工资只能部分发放的局面。

 去还是不去?高军伟犹豫了。有人说,去呗,搭上末班车进到国有企业你就是公家人,即使下岗,多少都会给你安置费。不去,你靠什么生活?话是有点理,但高军伟却不这么想。他想,要干事就好好干,既然企业已经在超负荷运行,自己七尺男儿,有手有脚何必再去给国家增加负担?他决定靠自己在部队掌握的驾驶技术,自主创业,自谋生路。

 他给别人的长途货车当驾驶员,暗暗积累着经营货车的经验。而此时和高军伟同龄的少女弟小妮正从西峰职中幼师班毕业回到家乡正宁县永政乡当起了村小民办教师。她整天领着孩子唱歌,带着孩子跳舞:“如果感到幸福你就拍拍手,如果感到幸福你就跺跺脚,来啊大家一齐拍拍手!”快乐的小妮憧憬着爱情,渴望着美好,从不知道忧愁是什么。

 小妮的父母都是农民,家中兄弟姐妹4人,她排行老三。从她记事起,父母为了挣工分,常常把他们兄妹锁在窑洞里,一走就是一晌午。除过下雨下雪,他们一年到头都在辛勤地劳作。尤其是在小妮上职中期间,每月回家拿的那点生活费都要靠母亲在集市上卖鸡蛋的钱来积攒。她深知父母的艰辛。每到寒暑假,别的女孩子都穿戴的漂漂亮亮去走亲访友,她却老跟着父母在田间地头、菜棚果园忙乎。但累和苦总是被她欢乐的歌声驱逐的无影无踪。

 天道酬勤,她家终于第一个在全村盖起了土木结构的红砖瓦房。村里有人嫉妒她家,无故寻衅,父亲从不计较,他常常教育他们兄弟姐妹:人干任何事,吃点亏就是便宜!起先,她不理解这句话。在学校和同学起了矛盾,她把委屈讲给父亲听。父亲却说,明天给同学带两个苹果去!你友善她,她能再欺负你?第小妮成为村上民办教师后,遇到有小孩子特别顽劣时她就罚站。这事让父亲知道后,他狠狠批评她:孩子小,讲道理就可以。被罚站的孩子是你儿子你舍得吗?你为什么不从家长的角度去考虑问题?你要以责人之心责己,爱己之心爱人呀!

 自此,这句“以责人之心责己,以爱己之心爱人”的话让23岁的第小妮记了一辈子。

好女百家求。勤劳大方,亭亭玉立的民办教师弟小妮很快就成为方圆百里许多人家选儿媳的标准。可谁都知道小妮姑娘不但个头高,心气儿更高。这时候偏有个信心十足的媒人上门了,他给小妮介绍的对象正是高军伟。

第一次和媒人去高家,小妮有些忐忑,有些羞涩。尽管媒人是庄跟前的可靠人,可小妮还是对他夸赞高军伟的那些话将信将疑。

 高家在针织厂家属院内(宁县),院里搭着葡萄架,三间平房。

 刚进门,弟小妮就被房内的砖铺地惊住了,原来,那满地的红砖因为长期被拖把蹭,已经显得油红发亮。五斗橱、木沙发、原木饭桌,家具简单,但白色的勾针桌布和手工做的根雕、植物盆景却处处透露出这家人的生活情趣。高军伟的父母见到小妮,自然乐的合不拢嘴,又是塞糖果,又是递西瓜。细心的小妮注意到,对面墙上的相框里除过高家人的合影,还贴着一张五寸单人照。一个年轻的军人笔直地站在一辆军用卡军旁,浓眉毛,大花眼,嘴角上翘,英气四射。小妮看了又看,再不好意思多看,于是低头安静地坐着。正说话间,一个魁梧的身影脚步重重地闪进院子来,真是军伟。

 听说有亲戚要给自己介绍对象,喜滋滋的高正伟一收车就向家里奔。果然,面前的沙发上坐着个留披肩发的姑娘,大脸盘,白皮肤。看见他立即站起身来,一身烟灰色的小西装裹着高挑苗条的身材。她说话温柔低声,目光含情脉脉。没错,她身高足有1.73米,和他的个头刚刚般配。而且,不论是从容貌外形和谈吐举止,高军伟都感觉到弟小妮是个诚诚恳恳的人。她不正是自己一直苦苦寻找,默默期待的那个美丽女子吗?这天晚上,高军伟从梦里都笑醒了过来。 

 1999年农历二月十八是第小妮和高军伟结婚的大喜日子,正值春和景明,艳阳高照,高大英俊的新郎手牵身披洁白婚纱的窈窕新娘站在台上接受亲朋好友的祝福。俩人双目凝望,脸上的笑容像花儿一样开放,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亲朋好友纷纷举杯,夸赞他俩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更愿他们夫妇百年好合,白头携老!

新婚之夜,高正伟拥着温婉的小妮,俩人幸福地默默重温结婚誓词:今生,无论我们健康或疾病,贫穷或富有;无论年轻漂亮还是容颜老去;我们都始终愿意相亲相爱、相依相伴,今生今世,不离不弃!

 

二、突 变

 

 两个人,谁也没想到这份誓言会如此沉重!

 婚后,小妮依旧教书,高军伟用原来的积蓄加上借贷凑够17万元购买了一辆崭新的康明斯大货车风风火火干起了长途货运事业。高军伟人勤快,办事稳当,货主都喜欢和他打交道。他开车下河南,走山东,货车活路不断。高军伟知道小妮当民办教师每月只有180元收入,所以他把在外面赚的每一分钱都交给妻子打理,并告诉妻子在穿戴上绝不要委屈自己。而小妮呢,偏是省吃俭用,把钱都攒起来帮丈夫还借款。尽管俩人聚少离多,但只要在一起总是开心甜蜜,俩人的小日子越过越有奔头。

 2000年5月儿子出生后,高军伟越发感到肩上的重担。此时,父母正双双下岗,弟弟还未成年,让全家人过上安定富足的生活成了高军伟唯一的奋斗目标。2001年,经熟人介绍,高军伟的货车背上了油罐,专门给庆阳化工厂拉成品油。2002年8月29日,高军伟又一次从陕西回来,他先是回了趟老家,给父母留下1000元生活费,又回到西峰出租屋特意塞给小妮300块钱,叮嘱她这次专款专用,一定要给儿子和她买件新衣服。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他有些焦躁不安。已经立秋,他盘算着,赶年底一定要奋斗地把西峰东门外的那个小独院买回来,然后把全家人接到一起住。他憧憬着在西峰过春节全家乐乐呵呵吃团圆饭的情形。

 凌晨一点,高军伟的货车行驶至陕西凤翔县境内,他有些疲惫,决定让司助驾驶,自己在副驾座上休息一会。路面继续在明亮的车灯中徐徐展开,他打起了盹,突然,一声轰响......

 再睁眼,高军伟感觉左眼可视处一片黑暗,而司助正使劲把他向车外拽,原来货车已侧翻在路壕。他感觉身体剧痛的根本不能动。快跑,快报警,油罐车会爆炸!这是高军伟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弟小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高军伟的电话好几天都是盲音,而公公婆婆弟弟全部都去了西安。爸爸怎么还不回来?他这次回来能给我买蜘蛛侠吗?二岁半的儿子蜷缩在被窝里眼巴巴地望着她问。弟小妮抚摸着他的小脑袋,说,会,一定会。但同时,一种不祥的预感却像黑云一样闷罩在她头上,她感到莫名地心惊肉跳。第二天,得知消息的她带着儿子火速赶往西安红十字会医院。站在重症监护室门口,她的头像炸裂一般,双腿发抖到不能行走。紧张的婆家弟弟见到她的第一句话就是:嫂子,我哥这辈子站不起来了!随即就抱头嚎啕大哭。儿子怯生生地躲在她身后。他不认得爸爸。病床上那个人全身裹满纱布,裸露的地方全部插着仪器,只留下青肿成一条缝的左眼表示他还活着。医生说,高军伟后脑勺受伤、右眼珠摔出复位、胸椎第六关节以下失去知觉、脊柱粉碎性骨折、脊髓损伤,虽然经过抢救人已基本脱离危险,但今生站起来的可能性几乎没有。除非奇迹出现!医生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一样击在小妮身上,她感到心脏抽搐的疼痛,唯有抱紧儿子默默地流泪。这时,她已不是紧张,而是为高军伟感到深切的疼痛。

 那些天,高军伟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昏迷。无论怎样,今生我都会伺候你一辈子!高军伟睁开眼,看到了妻子那张充满关怀的脸。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高军伟很生气,他挣扎着挤出一丝笑容,说,你放心,我很快会好起来的!他不了解自己的病情,他以为自己只是脑勺和腿受了伤。

 看到丈夫乐观的样子,小妮默默地把泪水往肚里流。可背过他,那眼泪怎样抹也抹不完,她恨自己的懦弱。哭,哭,哭!哭有什么用?哭就能让他站起来吗?哭就能让娃长大吗?哭就能改变这一切吗?答案是不能!既然不能那就笑,笑对人生!

 短短40天手术治疗花费了20多万元,弟小妮再也无力支付高昂的医药费,只能让丈夫出院休养。出院后,高军伟的胳膊依然动都不能动,更不能坐起来。弟小妮哄他开心,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既伤了筋,又动了骨,那就得200天!这下,你可别想老开着大卡车一跑就是几千里,扔下我们娘俩不管了!她辞去工作每天守在丈夫身边,洗脸、吃药、喂流食、照顾大小便、翻身、擦洗,直到他沉沉睡去。高军伟身躯高大,每天光翻身就需要三个人,起初,还有公公和弟弟帮忙。然而小妮想,全家人不能坐吃山空老围着一个病人转哪!于是她催促他们说,我这里能行,你们都赶紧忙各自的事情去!很快,照顾高军伟的事就落到了她一个人头上。每天2到3个小时给丈夫翻一次身,每次小妮都累的大汗淋漓。白天还好说,到了晚上,疲劳一天的小妮就体力不济,昏昏欲睡。她担心自己睡的太死误事,所以专门到市场上买了两个闹铃,定成凌晨一点、三点、五点分别翻身一次。在小妮的精心护理下,高军病情渐渐有所好转,身子能坐起来了。但是不幸却再一次悄悄袭来:年仅四十九岁的婆婆在儿子出事三个月后,承受不住这沉重打击意外离世了。噩耗传来,弟小妮万箭穿心,幼小的儿子失去的奶奶照料以后又该怎么办?

 料理完婆婆丧事后,眼看婆家兄弟年龄不小还未成家,小妮又咬牙从娘家兄姐处借来钱帮公公一起为弟弟操办了婚事。为了不拖累弟弟,新婚夫妇和他们分家另过。而她和儿子、丈夫、公公为了就医方便就租住在秦坝岭市场的破旧民房里。时间一天天过去,病床上的周军伟越来越烦躁。他质问小妮,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我还站不起来?他狠狠摔掉小妮端来的陶瓷碗,白花花的稀饭洒了一地。小妮弯腰收拾碗渣,笑着说,会摔碗了是吧?那好,我给你换个洋瓷碗让你摔。洋瓷碗又摔漏了,那就换个不锈钢碗,不锈钢碗再摔扁了,好,我给你换个塑化碗。直到高军伟脾气发过了,发的不好意思了,小妮才又笑着想法安慰他。

 此时,她还不敢告诉高军伟今生他再也站不起来的事实,而且,她自己也不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不久,小妮注意到自从婆婆离世后,本来寡言少语的公公越发沉默了,每天他都和儿子儿媳说不了一两句话。问他事,他也神思恍惚,有一句没一句的。公公忧郁成这样,身边也没个能说话的人开导,第小妮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站在公公的角度她能理解:恩爱一辈子的妻子突然先走一步;原先家里的顶梁柱大儿子卧病床榻;巨额的医药费压的全家人喘不过来气;债主不断上门讨要,任是谁也难以承受这种种打击。而公公也才49岁,后半生还很长,没有个伴侣怎么行?有天,公公住的那间出租房因为线路老化突然起了火,幸好及时扑灭。小妮走进屋间打扫,床上单薄的被褥被烧的漆黑,冰冷的房屋没有一丝生气。想着公公一把年纪,如今她做儿媳的不但为他尽不了赡养义务,还要因为他们的拖累今后一直这样孤身生活下去,她的鼻子顿时酸楚。小妮萌生了要给公公找个老伴的念头,她把这个想法讲个高军伟听,高军伟也很赞成,他说,我们已经失去妈妈了,我们不能再失去爸爸!

 然而,每当有热心人一了解到她家的情况就纷纷摆手,说,你爸负担太重,不行,不行!于是小妮就赶紧对人家表态:只要你能帮我家老人找个伴,我和军伟绝对不给他们添负担!

功夫不负有心人,有个离异农村妇女愿意带着一个女儿嫁给周军伟的父亲。那一年,组建了新家庭的周军伟父亲也在社会事业保障局领上了工人退休金。看到老人重新鼓起了生活的勇气,小妮的脸上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三、面 对

 

 对瘫痪病人的护理常常会出现意想不到的困难,仅插导尿管这件事都需要细致的消毒、专业的技术。一不小心,就会感染引起并发症。弟小妮叮嘱自己,护理一定要精细小心,不懂的医学知识就买书自学。

 有一次,高军伟突然半夜感冒发烧40.6度,她平常学习的家庭疾病治疗常识顿时派上了用场。打针的时候,她的手老是发抖,但是烧的面色赤红的高军伟却用语言鼓励她,怕什么!学会了,我们就不用去医院了。很快,高军伟的感冒就被小妮治好了。有了成功的第一次,小妮充满信心,她苦学按摩、针灸和拔罐,天天盼望着能使用这些办法让丈夫好起来。由于周军伟长期卧床,大小便失禁,经常便秘,润肠药物用的多了已不顶事。为了通便,弟小妮经常要戴着手套给丈夫掏粪便。为了减轻他的痛苦,她每天的饭食都要变着花样做,既要营养又要清淡,还要多加蔬菜和水果。渐渐的,她摸索出了一套伺候瘫痪病人的方法。为了让丈夫站起来,她四处寻医问药,先后举债二十余万元。

 还有一次,正宁县城有个陌生人主动联系他们,说看在老乡的份上,不要他们夫妇掏一分药钱,三个月保证让高军伟站起来。第小妮一听,自认为是碰上好心人了,当即收拾好包裹行囊推着轮椅直奔正宁。然而两个月过去,那人用中药治疗的办法对高军伟没有丝毫效果。这时,那人却拿出一叠法轮功的资料和碟片,要求小妮天天读给军伟听,并且还要给他们夫妻拍照。军伟在部队时就了解过法轮功的危害,他们一看这人目的不纯,当下断然离去。

 眼看着高军伟站起来的希望一天天消失,这时,有好多人开始私下偷偷劝第小妮离婚,他们以过来人的身份劝她选择两条路:如果舍得下丈夫,那就把儿子带走,你还年轻漂亮,以后照样还是好日子!如果舍不下丈夫,那就招夫养夫。娃还小,男人瘫着,欠下那么多债谁来还?说实话,弟小妮很感激,毕竟别人是在替自己的后半辈子着想。但是这事她也早思考过了:高军伟没有她,今后怎样生活?儿子没有了爸爸在跟前,今后如何教育?做人不能这样自私呀!她想起父亲当初教育他们的话。多难的日子也要挺过去,小妮暗下决心。她婉转回绝了那些人的好心:我舍不下我丈夫,更不能让我娃没了亲爸。我丈夫身子不能动,可大脑好着呢!我不能让他天天看着我和别人生活,心上捅刀子,精神受刺激。

 但这些话隐隐约约还是传进了周军伟的耳朵里,不到半月他的头发就全白了。他每天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顶,什么也不说,有亲戚朋友来看望他,他不搭理;有社区的工作人员来和他唠嗑,他也不吭声。黑天半夜,他动起了心思:自己身高1.86米,人高马大,如今却蜷缩在这几十公分大的轮椅上,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简直就是受罪。而小妮呢,才29岁,难道要她跟着自己这个病汉受苦一辈子?不,这样对她太残酷,太不公平!人都说,爱是成全。如果是这样,那他还不如死了算了!于是他开始整天想着怎样将小妮赶出门去。可无论他怎样找茬,小妮就是不温不火。丈夫不说话可以,不吃饭,这么虚弱的身体怎么支撑得住?为了改变高军伟的状态,小妮有空就坐在他身边,讲俩人以前谈恋爱的事,讲如何配合医生治疗和增加饮食恢复身体机能的事、讲儿子闹的笑话。每天,不论多晚多累她都要给他按摩肌肉、腿弯,怕他下半身不能活动,肌肉萎缩,怕他腿弯僵直。她好像更看透了他的心思,说,人来到世上有多种活法,无论怎样,我们一家人的小日子还得过!娃还小,离不开爸和妈。咱们给娃当爸当妈要负责,不能光想着自己解脱。你在家,咱家就有主心骨,你不在,咱家就倒了……慢慢地,高军伟开始变了,听到好玩的事,也会笑几声。有时候他会告诉第小妮自己想吃什么,目光也开始变得温柔起来。

 自从出了事,三年周军伟没有出过家门。小妮要推着他去户外转,他不去,怕年轻轻坐轮椅比别人看不起。小妮说,坐轮椅怕啥?残疾人运动员坐轮椅还参加国际比赛拿金牌呢!身体病了不可怕,心理病了才可怕!选个天气晴朗的日子,小妮带好水和食物、棉被,不由分说推他出门。起初,高军伟还很在意别人的眼光,但很快他就明白了这些同情目光的背后更多的是想给予他帮助。他放松了,释然了!新建的世纪广场、北辰广城多美啊,天空飘满了五彩的风筝。迎春花开的多么金黄娇嫩呀,还有通往飞机场沿路那粉嘟嘟的樱花,它让他回忆起结婚那天,回忆起小妮耳畔的头花,回忆起许多年前的春天。

 小妮推着轮椅,缓缓地走,边走边问他:你还记得我们新婚之夜的誓词吗?这一刻,微风吹过,周军伟的心顿时豁然开朗。原来三年了,亲爱的妻子从来就没动过要离开他的念头,她是要用行动来践行当初的誓言!我上辈子积了何样的福报,今生能获得贤妻如此回报?他紧紧握住小妮的手。一颗眼泪噙在眼眶,终于落下,落在俩人双手紧扣的手心里。

 俗话说,夫妻齐心,其利断金。积极配合治疗的周军伟逐渐能摇着轮椅在房间里简单活动了。家中没有经济来源,每月就靠360元的低保勉强度日。丈夫病情稳定后,小娣就尝试出门打工补贴家用。每天早晨她五点起床给丈夫孩子做早餐,送孩子上学。并在床头柜上放好食物、开水瓶和药品,以备丈夫不时之需。中午她再接孩子、回家做饭。她刻意隐瞒着自己的家庭情况,一是怕工作不好找;二是不想博取别人的同情。她先后在建材市场卖过木地板、在保安公司当过文员、在私人酒厂洗过瓶子、在金象大厦卖过衣服。但是每样工作都干不长久,原因是私人老板中午给的吃饭时间短,一般都是一个小时,这样来回跑时间根本不够用。一段时间下来,她发现不但钱没赚到,丈夫护理不好药费还增加了,而且儿子放学也进不了家门,于是她不得不放弃。越积越多的负债无从偿还,高军伟的药费无力支付,嗷嗷待哺的儿子营养跟不上,小妮愁的整晚整晚睡不着觉,身体越来越消瘦。这个家就像陷在黑夜风雨中的一条小船,在汪洋中团团转着失去了方向。

 

四、真 诚

 

 这时正好社区工作人员到她家来走访,听到她的困难,带来一个信息,说庆阳市邮政局正在招聘临时投递员,虽然苦点累点,但能够按正常班作息。小妮一听有这样的好事,当即就去应聘,这一年是2008年5月。能够有份的稳定工作,还能中午回家照顾丈夫,小妮又哼起了歌曲。虽然每月只有580元,但小妮倍加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她每天骑着电动车像蝶蝶一样穿行在城区的大街小巷,给七八十家单位和居民小区送去报刊杂志。上班后不久,她就主动接手了社会投诉最多的庆阳市西峰区安居工程投递段。为找出段道内投诉频繁的事实真伪,准确掌握投诉缘由,彻底解决投诉多的问题,她将自己和投递班的电话号码印制在名片上,发给段道上的每一位用户,并郑重做出承诺:“我的电话24小时开机,有问题请先找我。如果我不能处理好,再找我的领导。”她还向客户响亮提出:“请把满意告诉你的朋友,把不满意告诉我。”为实现自己的承诺,第小妮每天像闹钟一样准时投递。对用户提出的问题,她随身携带一个小本子当面记清楚,回单位后再仔细处理,并将处理结果第一时间反馈给用户。自从干上这份工作,弟小妮就爱上了这份工作。2009年3月的一天,一位退休订户因为有一期《上海大众报》没收到,打电话要求第小妮第二天即将报纸补送过来。弟小妮回到单位核查,发现这期报纸并没有如期发运至投递道段。而全市订阅此报的只有这一家用户。第二天,第小妮拿着赠阅的其它样报样刊,专程来到这个用户家,一边向用户解释原因,一边赔礼道歉。第小妮真诚负责的态度打动了用户,他感慨地说:没想到你这么负责,对不起,是我难为你了!

 在投递段道上,第小妮对工作负责,对用户热情在班里是出了名的,她从不轻率退走一封投递地址不详的信件。一次,她投递一封从深圳寄来的信,信封上写的是“西峰区安居工程杨某收”。安居工程住户有3000多户,除了固定住户可以在物业上查询到外,还有近千户的临时租户散居在小区里,遇到这种情况要想找到收件人,必须要挨家挨户拉网式的查询。按理说,这封信地址不详,可以按原址退回。可是第小妮拿到这封信时,她仿佛看到远方寄件人焦急的面容。她想,既然收信人有姓名,那他就一定在这个小区里。在接下来的一周时间里,第小妮每天投递完当天邮件就跑到小区物业公司,仔细核对住户信息,跑上跑下逐户敲门。经过一番努力,她最终通过户主找到了租户杨某。当收件人收到家里的来信后,克制不住激动的心情,握住小妮的双手连声感谢。像这样在投递工作中遇到“死信活投”的例子,第小妮自己也说不清有过多少次。她除过一丝不苟做好“份内”事外,还习惯换位思考站在用户立场做好他们提出的“份外”事。2010年深冬雪后的一个傍晚,她正行走在下班路上,想着赶紧回家给丈夫孩子做饭。这时康居小区一位住户打电话说:我急用朋友寄来的一个快件,但我的车子打滑,上不了路,你能帮我想办法送来吗?听着对方焦急的语气,第小妮问清情况后二话没说,竟直返回单位找出邮件,办理了交投手续,再步行1个多小时,把快件送到这位住户家里。

 2013年冬天的一个下午,她的手机突然响了,原来是她负责投递段的一名退休老校长打来的。这位老校长姓刘,身体不太好,行动不方便,儿女在外地工作,无暇照顾老人。看到老人行动不便的样子,第小妮就经常在投递邮件时顺便帮老两口捎带平常的生活用品。这次是老人家里的面粉用完了。由于前几天下大雪,路面结了一层厚冰,路面很滑,两位老人上街不方便。老刘忽然想起平时为他送信第小妮留下的名片,便拨通了她的电话。接到电话后,第小妮顾不上回家吃晚饭,急忙买了面粉,径直送到刘老家中。老两口拉着第小妮冻得僵硬的双手,激动地说:本想让你明天捎来,没想到你连夜就送来了,叫我们怎么感谢你啊!

 在忙碌的工作生活中,第小妮单位家庭两头顾,渐渐养成了合理调配时间的习惯,形成了一套有规律的作息安排:每天早晨5点起床,做早餐,帮丈夫侧身躺着,6点出门去单位分报纸,随后就一直骑着电动车奔波在西峰的大街小巷,11点多进门,帮丈夫平躺下,然后忙着做饭,张罗丈夫和儿子吃饭,等一切收拾就绪就到两点了,然后午后2:00出门上班,6点钟回家做饭,晚上8点收拾完毕后,再开始为丈夫泡脚、按摩,然后为儿子辅导作业,再帮丈夫翻身,这样一个完整流程下来,等上床时已经是晚上11点了。繁杂劳累的家庭生活不但没有击垮她,使她反而更加坚强,激起了她更加爱家爱丈夫的热情。在她日复一日的悉心照料下,瘫痪病人常见的肌肉萎缩、肺部感染、尿路感染、褥疮等并发症,在丈夫身上从未出现过。

 2012年7月一天晚上,孩子发高烧,第小妮守了一夜没合眼。早晨,孩子烧刚退,她简单吃点早饭,帮丈夫侧翻好身,就打算出门去单位。高军伟心疼她说:“要不今天别去了,跟单位请半天假,你再睡会儿。第小妮笑着说,没事,上午投递完我会早点回来。也许是一夜未睡的缘故,出门不远,电动车车轮打了个滑,小妮重重摔在了地上,裤子撕裂了10多厘米的口子,膝盖重重地撞到了路面上。疼得她皱紧了眉头,过了一会儿,在路人的帮助下才站立起来,她吃力地骑上电动车去了单位。那天上午,第小妮坚持投完邮件才回家。回到家,她顾不上膝盖一阵一阵疼痛,继续按照每天的流程,给丈夫、孩子做完饭、吃了药。之后她才挽起裤腿在膝盖上简单敷了药。她哪里知道这次竟然摔得很严重,因为没有及时去医院治疗留下了病根,一遇到天气阴天膝盖就疼痛,以后,小妮每次出班都不得不用很厚的护膝把膝盖包严实。

 

五、温 暖

 

 由于工作责任心强,投递邮件又快又准。无论刮风下雨还是大雪天气,弟小妮的手里从没出现过邮件积压或延误问题,她成为邮政系统各投递段道学习的投递“明星”。连续三年她被全市邮政系统评比为“先进生产者”及“甘肃省邮政优秀投递员”、“陇原最美投递员”。工作得到单位肯定,同时,她为家庭的付出也得到了社会的赞扬。2011年3月她获得庆阳市道德模范荣誉称号、2013年1月获得甘肃省孝老爱亲道德模范荣誉称号、2013年9月获得全国道德模范提名奖、2014年11月获得甘肃省最美“夫妻和美”家庭荣誉称号、2015年5月被中华全国妇女联合会推选获为全国“最美家庭”、2016年2月获得甘肃省五一巾帼奖。2013年9月26日第小妮获得全国道德模范提名奖后在北京受到了习近平总书记等中央领导人的接见。同时,弟小妮也获得了甘肃省邮政系统奖励工人的特批名额,由一名临时邮递员正式成为一名国家工人。

 荣誉纷沓至来,让弟小妮有些惴惴不安,她自认为这个社会还有许多比她更困难的人,自己做的不多,而社会却给予她很多。她记得2011年年底一个寒风刺骨的早晨,她刚从庆阳三中投递报刊出来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原来是西峰区民政局办公室的工作人员通知她,经过北大街社区申报丈夫获得了二万元的大病救助款。接着电话,望着天空片片落下的鹅毛大雪,第小妮的眼睛湿润了,声音哽咽了,她流泪了。回忆这许多年如果不是得到社会太多帮助,他们这个家早就散了。多少次,每每遇到困难都是政府和单位伸出了援手。低保金让她一家生活有了基本保障;区残联的工作人员数次为丈夫更换新轮椅;并且年年亲自上门送来残疾人补助金;儿子上小学户口划分不在新建小学区域,区宣传部领导以特殊困难户亲自为她联系解决。每隔一段时间,西峰区文明办和社区的工作人员就会主动上门来家,临走时又反复叮嘱她,有困难可以24小时随时打电话;每年春节前都有市、区领导到家来慰问,送米送面送油送慰问金;为了让第小妮方便照顾家庭、照顾丈夫,2014年4月份,单位将她的外勤投递调整为内勤报刊封发;在平常丈夫突发住院的日子,好心的同事会主动接替她的工作;丈夫的战友们逢年过节就来探望;亲戚无偿地为她提供住所,太多太多了......她想,正是有了祖国大家庭的关怀,才有了自己小家庭的安定。儿子一天天长大,弟小妮经常教育他,做人比做事更重要,要感恩社会,回报社会。而儿子也很争气,他从小就能帮妈妈干力所能及的一切事,学习上从不让妈妈为他操心。他的成绩在班上一直名列前矛。近些年,他支持妈妈加入庆阳市阳光志愿者协会,鼓励她用微薄的力量也去帮助别人,他说,你不在的时候,我来照顾我爸。

 去年小妮去省城领奖返回,班车经过静宁县,上来一位身高不到1米6的中年男人。他胡子拉碴,手里提着一摞干粮饼子,身上罩着件空荡荡的超大旧衣服,一看就是个受了别人周济的可怜人。弟小妮给那男人递去一瓶矿泉水,问他要到什么地方去?那男人回答说,他要到西峰找给干了活的包工头讨要工钱。了解到那人的情况,车到西峰后小妮主动给那人留下她的电话号码,并以市人大代表的身份持续关怀此事。还帮助那人为讨要工钱的事在法院立了案。开庭那天,她在法院门口碰到了那个开着豪车,又胖又壮的包工头,他指着她的鼻子骂她多管闲事,骂她当了个人大代表有啥了不起?并扬言要狠狠报复她!回到家后,她有些后怕,怕那包工头真撵到家里来闹事。可儿子却说,邪不压正,那人敢到咱家来欺负你,我就马上报警!看到长的高高大大的儿子身上重现着丈夫当年军人的气质,再听到丈夫和儿子开开心心地聊天说闹,她边做饭边开心地笑了。2013年丈夫又一次住院期间,她观察到医院许多病人家属没有可以方便阅读的报刊杂志,新闻信息渠道堵塞。于是她在人大代表会上提出“关于恢复庆阳市七县一区报刊亭的提案”。她的建议很快得到了采纳,此提案被做为庆阳市重点督办件处理。全市又有了内容丰富的报刊亭。

 离开弟小妮家的时候,中午的阳光正从窗户外面照进来,把玻璃窗上贴的一大一小两个“福”字映得格外鲜红。

天有一亏,地有一补!周军伟认真地对我们说,我对妻子有愧疚,可老天却用另一种方式补偿了她。

而弟小妮呢,却用甜蜜的微笑回答他说:吃亏是福!

 

作者简介:

 张香琳,女,汉族,中共党员,庆阳市西峰区人。2000年开始文学创作,笔名丁婴、香木木。现为甘肃省作协会员、中国创新文学网全媒体驻甘肃庆阳市特派作家代表、中国范仲淹研究会庆阳分会理事、西峰区文联委员。

 作品散见《黄河文学》《原州文艺》《东方文学网》《天水晚报》等报刊杂志及网络新媒体,曾获得中国小说学会颁发的“中国当代小说奖”、全国散文作家论坛大赛一等奖、甘肃省第五届黄河文学奖、庆阳市第六届李梦阳文艺奖、首届南梁文艺奖等多个奖项。作品入编《中国小说家代表作》《中国作家创作获奖作品集》等多种文集,著有短篇小说集《千万别出声》(三秦出版社)、长篇历史小说《凤城传奇》(甘肃文化出版社)。

 

责任编辑:于安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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