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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谷源(纪实文学)

来源:中国创新文学网 作者:姜峰 时间:2019-03-28

 

 

 

到玉蟾岩,我是带着朝圣的心理去的。

 

由于撰写湖南农业志的原因,一直在探寻湖南水稻栽培历史。玉蟾岩,这个被称作“天下谷源,人间陶本”的圣地,总想去探个究竟。

 

那年12月,到过道县,本想去玉蟾岩,却因有急事,只在道县住了一晚,第二天去双牌县,那时还没有高速公路,只能翻双牌岭。

 

出发时,开始下起小雪,越往岭上走,雪越大,至岭上,雪已铺满弯弯曲曲公路,山上气温更低,雪落至地上,凝结为冰,车竟然无法下山了。我对同事说,这是老天要留我们在道县,留我们去玉蟾岩的。难道就这里滞留在山上?

 

熟悉此段路程的同事说,也许附近农户家备有防滑链,他去找一找。约半小时,买来了一副防滑链,只是价格有点贵。

 

想起这段经历,总心戚戚然,觉得愧对玉蟾岩。

 

这一年,春暖花开之时,怀虔诚之心,特意去瞻仰玉蟾岩这一圣地。

 

从县城出发,还是阳光明媚,道县盆地,在群山环绕中,时时看到平原上突兀的山峰。

 

 

接近寿雁镇,天空飘有乌云,步行近玉蟾岩时,雨大了起来。

 

县文物局同志带我们在一小山洞躲雨。他说,这山洞也有原始人生活的痕迹,考古时发现了史前人类使用过的陶片。

 

一会,雨停。

 

离玉蟾岩就只几百米了,拨开灌木丛,进入洞口,文物局的同志小心翼翼打开铁门。

 

玉蟾岩,道县盆地上凸地而起的岩峰,活象一只爬在盆地上的大青蛙,故名“玉蟾”岩洞上悬莹白色钟乳石,坐南朝北有一石洞,洞口呈方扇形,如玉蟾之鼻。

 

 

 

这只“玉蟾”口中噙着1万多年前的谷粒。

 

1988年发现玉蟾岩遗址,1993年、1995年和2004年,在该遗址连续发掘出了世界上最早的栽培稻标本和最早的陶制品,被评为中国20世纪最重要的100项考古发现之一,引起世界轰动。

 

 

 

1993年,考古队员在漂洗玉蟾岩遗址近底部的文化层土样中发现二枚稻壳,颜色呈黑色。

 

1995年,在层位稍上的文化胶结堆积的层面中发现了二枚稻壳,颜色呈灰黄色。

 

2004年,考古队发现了五枚炭化的稻谷。

 

三次出土的稻谷或炭化程度不一,或颜色各异,是因为标本所处的环境不同。

 

玉蟾岩出土的稻谷是一种兼有野、籼、粳综合特征的特殊稻种,体现了从普通野生稻向栽培稻初期演化的原始性状。

 

经测定,玉蟾岩古栽培稻的年代距今约1.4万年—1.8万年,这是世界上发现的最早的人工栽培稻。

 

在此前,认为印度拥有4000年悠久稻作文化,是世界水稻发源地,玉蟾岩古栽培稻的发现,打破了这一神话。

 

一万多年前的道县该是什么样子呢?

 

不难想象,一万多年以前,在亚热带湿润气候作用下,道县盆地及其周边有着茂盛森林,开阔的林间草地,宽阔的湖泊水域。

 

大量野生植物、动物,为人类提供了丰富的食物资源。远古先民对野生水稻进行利用、驯化、培育。他们已经脱离了人类的婴儿期,懂得“民以食为天”。

 

人工栽培水稻,创造人类最稳定的食物源。

 

 

一万四千年前,是个什么概念?

 

      中华五千年文明历史,指的是从五千年前的中华三祖黄帝、炎帝与蚩尤时代开始。北方黄河流域是黄帝部落,南方长江流域是炎帝和蚩尤部落。

 

长江中下游流域,是古老中华大地上最好的地方,这里土地平旷、气候温润、雨量充沛,动植物资源丰富。远古先民,在这片温润富饶的土地上创造了灿烂的稻作文明。

 

 

相传,炎帝常驾一叶扁舟,从长江出入洞庭,采集五谷、教民耕种。他上溯湘江,采药衡山下,日遇七十毒而不辍。他溯水而上,来到一片山水肥美之地,受到部落子民欢迎,并与他们一起打猎播种,在此受到“野猪拱土”启发,发明耒耜。此地后故名耒阳。

 

《补史记•三皇本纪》:“斫木为耜,揉木为耒,耒耜之用,以教万人,始教耕,故号神农氏。”

 

耒阳市离道县不远,嘉禾县也在道县附近。

 

嘉禾县之名,来自“天降嘉种”。《嘉禾县学记》载:“嘉禾,故禾仓也,炎帝之世,天降嘉种,神农拾之教耕作,于其地为禾仓,后以置县,徇其实曰嘉禾县。”

 

《衡湘稽古》云:“今桂阳县北有淇江,其阳有嘉禾县。相传炎帝之世,天降嘉禾,帝拾之以教耕,以其地为禾仓,后置县,因名嘉禾”。

 

炎帝神农氏“始教天下耕种五谷而食之”。神农氏葬于炎陵县城西十五公里的塘田乡鹿原坡。

 

 

炎帝神农氏揭开了有文字记载的中华农耕文明第一页。

 

栽培稻的祖先是野生稻,只有存在野生稻的地区,当地民族才有可能把它培育为栽培稻。距道县玉蟾岩不远的江永县至今仍有成片的野生稻。距炎帝陵不远的茶陵尧水乡艾里村,1981年发现有成片野生稻。耒阳、永兴等地称野生稻为“野禾”,自古也有“野禾”存在。

 

炎黄蚩尤时代,湖湘大地已经广泛种植水稻。

 

 

尧舜禹时代距今约四千多年。

 

以尧为首领的部落联盟,是华夏、东夷两大集团融合而成的,占据黄河流域。而在长江流域是三苗的天下。

 

三苗是苗族的祖先。现在苗族过“尝新节”时,鬼师要唱《谷穗歌》:

 

央与仰和妮,居泉水坡脚;

造田开水沟,撒谷在池塘。

捉住水牯牛,教水牛犁田;

牛轭挂肩头,叫它犁池塘。

 

“央”就是姜央,是苗族始祖,他的两位夫人“仰”和“妮”则是稻作农耕的创始者。

 

这里值得注意的是“撒谷在池塘”。不是在稻田里“撒谷”,而是在“池塘”里“撒谷”。普通野生稻一般生长在湿地边缘,所以,在野生稻被驯化为栽培稻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稻作农耕实际上都是在湿地里进行的。这里的“池塘”其实就是在大河边或湖沼边缘围起来种稻的湿地,而且原始湿地稻作确实都是“撒播”,不插秧。

 

是东夷人,后来做了唐尧的乘龙快婿,尧把自己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娥皇、女英嫁给了舜,后来,还把王位禅让给了舜。

 

尧、舜又想把南方的三苗部落统一于一体。几场战争下来,到舜时,实行“修德绥化”政策,对内加强自己统治,发展生产,对外与三苗联盟采取绥靖手段,三苗暂时臣服于舜。

 

史料记载,舜曾经把当时尚未分封的土地中最好的地方拿出来分封给了弟弟象。

 

那么,这个“尚未分封过的土地中最好的地方”在哪里呢?

 

这个地方就是舜征服长江以南的三苗以后得来的。

 

《帝王纪》:“舜弟象封于有鼻。”《孟子》曰:“封之有庳”,“庳”者,音鼻。

 

这里的“有庳”就是现在的道县和宁远一带。

 

相对于中原华夏,这里确实有点远、有点偏。劳作之余,象无所事事,无任何娱乐活动。于是,他在地上摆弄石头,相互对战,后来,人们把这种游戏工具叫“象棋”。

 

 

《史记》记载,舜帝“践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是为零陵。”

 

舜帝晚年去江南巡狩的地方也就是他弟弟象的封地,即现在道县、宁远一带。

 

这次远游后,他再也没能回到中原,失踪在南方这片莽莽大山中,是哪座山?也无法找到,故称“九嶷山”,“是为零陵”。

 

 

可见,尧舜禹时期,今天的永州一带的农耕文明已经相当发达了。

 

 

秋天,走在一望无际的澧阳平原,稻浪滚滚,你总能闻到那弥漫在田野的稻花香,更能感受那远古先民在稻田里的辛勤劳作。

 

这里发现了世界上最早的水稻田、最早的稻作农业灌溉系统。

 

杉龙岗、彭头山、八十垱、城头山、鸡叫城等等,众多的稻作文化遗址在此发现。

 

 

1988年在彭头山文化遗址,发现大量掺杂在陶片里的距今9000年的稻壳。

 

1996年在八十垱遗址,发现了距今8000多年的近万粒炭化水稻。

 

 

 

1997年,发现了城头山遗址,该遗址呈圆形,直径约300米,有环濠和城墙,城墙有东、北、南三个门,东门附近出土了附带灌溉设施的稻田(6500年前)和祭坛(6300-5800年前)。可见,早在6000年前,这里就已经开始举行大规模的稻作祭祀了。

 

城头山遗址内还出土了大量木材和炭片,经学者检测,发现80%以上是枫香木。学者随后对遗址周边的植物孢粉进行检测,却发现枫树孢粉的比例很低,不到10%。这就说明遗址周边并不存在枫树自然林,遗址内出土的大量枫木是由于遗址内的宗教祭祀需要而特意从远处搬运进来的。

 

说到枫木与祭祀,我们又会想起苗族的枫树崇拜。

 

《山海经·大荒南经》记载:蚩尤被黄帝打败,“蚩尤所弃其桎梏进为枫木”。蚩尤是三苗的先祖,也是苗族的始祖。传说苗族祖神“蝴蝶妈妈”也是从枫香树的树心里飞出来的。“蝴蝶妈妈”飞出来后,生下十二个蛋,由鹡宇鸟孵化,最后从黄蛋里孵出了苗族始祖姜央。

 

可以想象的是,远古的蚩尤部落、三苗部落,生活在澧阳平原,以稻作农耕为基础,以枫树信仰为核心凝聚在一起。

 

2007年,距今4000多年的鸡叫城遗址,发现了堆积如山的炭化谷糠、完备的灌溉系统。

 

这些考古发现,无论从年代还是文化谱系上都是非常清晰、连续的。

 

澧水河畔的澧阳平原,似乎地下全是远古的稻作文明。

 

 

沅水中上游的湘西,古老而神奇。长期以来,这里被人们称为“南蛮”之地。

 

沅水之畔,有一个知名的古镇,安江镇,我一直觉得这里很神奇。

 

说这里偏远吧,确实偏远,这里只是怀化市下属的洪江市下面的一个小镇。

 

走在古镇,密集的上世纪六十、七十年代留下的街道和房子,你可以感受这里曾经的繁华。

 

这里曾经是黔阳县人民政府所在地,1953年至1975年更是黔阳地区行政公署(现怀化市政府前身)所在地。

 

我想,这都是因为由水路交通运输转换为铁路交通运输后发生的历史变迁,安江镇的由盛到衰,是最大的见证。

 

神奇的是,这样一个小镇,有两大国务院授予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这里的沅水北岸的岔头乡岩里村,就是2005年评选为全国十大考古发现的高庙农耕文化遗址。

 

 

如果没有当地的向导,还很难找到这个地方,原发掘的遗址已经回填。从一条小路进去,在一片宽阔的空地里,树立有国务院授予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高庙遗址”的石碑。

 

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于1991、2004、2005年先后三次对其进行了发掘,发现了7000年前的历史遗存,出土的淡水螺、鹿、猪、麂、牛、熊、獾、象、貘、犀牛等各种水、陆生动物骨骸以及植物遗存达数十种,表明当时人类获得食物的主要手段,可能是以渔猎与采集为主的攫取式的经济方式。

 

 

 

高庙文化遗址被称为中华南方文明发源地。

 

而高庙文化遗址对岸的沅水南岸,就是杂交水稻发源地的安江农校。

 

 

当我来到安江农校时,学校已更名“怀化职业技术学院”,并已搬迁至怀化市。

 

这里已是“安江农校杂交水稻纪念园”,2009年被国务院授予“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校园内绿叶成荫,古树参天。“一粒改变世界的种子”——杂交水稻,就是在这个神奇的地方经过艰难探索,取得突破,成功并走向世界。

 

纪念园内旧式办公楼、校训牌、袁隆平旧居、教学楼、杂交水稻温室、鱼塘、早期杂交水稻试验田、玻璃温室、高温抗病鉴定圃等,一一保留。

 

 

 

 

 

 

这里见证了袁隆平及其团队的科学研究奋斗足迹,是人类稻作文明阶段性历史发展的载体。

 

1953年,从重庆西南农学院毕业的袁隆平来此任教。

 

 

1964年,青年教师袁隆平在这里提出了通过培育水稻三系(雄性不育系、保持系、恢复系)来利用杂种优势的设想。

 

1966年,他的《水稻雄性不孕性》一文在《科学通报》上发表,得到国家科委重视,责成湖南省科委和安江农校重视支持这项研究。

 

 

1967年安江农校成立水稻雄性不育科研小组,李必湖、尹华奇是袁隆平的两位助手。

 

1970年11月,李必湖在海南南红农场冯克珊带领采集野生稻资源过程中,在海南岛崖县发现了花粉败育型普通野生稻雄性不育株(简称“野败”),从而为籼型杂交稻三系配套成功打开了突破口。

 

 

1973年,第一个具有较强优势的杂交组合“南优2号”试种成功,这是历史的突破。

 

杂交水稻从亲本繁殖、制种到栽培,打破了传统的方法和技术,可说是水稻生产上的一次“绿色革命”。

 

从三系杂交水稻,到两系杂交水稻,再到超级杂交稻,袁隆平带领他的团队创造了一个个奇迹。

 

 2018年,超级杂交稻品种平均亩产1152公斤,创造了世界水稻单产的最新、最高纪录。

 

 

杂交水稻被世界公认为国际领先的科技成果,袁隆平被公认为“杂交水稻之父”。

 

 

把野生稻驯化成栽培稻,用野生稻与栽培稻育成杂交稻和超级稻,这是世界水稻栽培史上的三次革命。

 

 

湘、资、沅、澧,抚育湖湘儿女。

 

从南到北,从湘江源头道县王蟾岩14000年前人工栽培稻遗址,到澧水河畔澧阳平原彭头山6500年左右的水稻田。

 

从东到西,从湘东茶陵独岭坳7000—6500年的稻作遗存,到沅水之畔高庙农耕文化遗址,到现代杂交水稻诞生地——安江农校。

 

湖湘儿女绘就了一幅巨大的稻作文化遗存的历史长卷。

 

 

远古先民开始至今,在这21万平方公里的湖湘大地艰苦创业,辛勤劳作。

 

霸得蛮、耐得烦、吃得苦的湖湘精神,就是在这种筚路蓝缕的拓荒耕食历史中形成。

 

钱钟书之父钱基博云:“吾湘之人,厌声华而耐艰苦,数千年古风末改。惟其厌声华,故朴;唯其耐艰苦,故强。”

 

“蛮”、“朴”、“强”,使湖南人性格比外省人更为勤劳笃实。

 

吃苦耐劳,坚忍不拔,敢为人先,一代代湖湘儿女开拓进取,奋勇争先。

 

天下谷源在湖南,杂交水稻之源在湖南。

 

湖南是世界农耕文明的重要发源地,湖南是中国的乡土,也是世界的乡土。

 


 

 

作者简介

姜峰,本名姜太军,湖南宁乡人,副教授,现任湖南省农情分析研究中心主任、《湖南农业》杂志社社长。

责任编辑:于安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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