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简介 - 创作团队
简讯 |
您的当前位置:首页 > 纪实文学 > 现代 > > 正文

初心未改情未了

来源:中国创新文学网 作者:李国平 彭浪花 时间:2019-01-30

 

吃过早饭,龙洞镇敬老院的老人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到屋里享受风扇的清凉,而是三五成群地散落在院内四周,要么闲逛几步,要么闲谈几句。可不管是闲逛的还是闲谈的,一双双昏花的老眼总是不停地盯向敬老院门口那一条被水泥硬化过的村道。

8点左右,一辆半旧的男式单车载着一个头戴草帽、身材高大的男子出现了。“来了,来了!他骑车来了。”不等进院门,老人们便齐声喊了起来。很快,将其团团围住。

男子下车后,笑着跟老人们挥手打招呼,接着安放单车,卸下后架上的箱子,将里面放着的电推剪、剃刀、梳子和围裙一件件拿在手上。

“按老规矩,从最年老的、不能动的开始吧,保证一个也不会落下。”男子取下草帽,露出一张并不年轻却满脸汗珠的脸,朝着面前的老人再次笑了笑。

老人们知道,理发就要开始了,一个个欢天喜地。

不一会儿,院子里响起了电推剪理发的“兹兹”声。看着同伴焕然一新的发型,有些老人等不住了,在旁边来回走动。

“莫性急,快了。”

就这样,时间在推剪声中悄悄流逝,太阳也从树顶爬向了更高的天空。中午时分,地面俨然成了火球,院子里的老人们都坐到了台阶上各自的房门口,男子理发的椅子也跟着移到了阴凉处。但是,高温加连续的忙碌,使得男人的头发和身上那件灰色的上衣全都被汗水浸透了。豆大的汗珠不停地从脸上滚落,又滴答一声掉落到了他的脚下。终于,为最后一位老人理完了发,他拍了拍身上的碎发,又在全身酸痛的筋骨处用力地拍打了几下,然后,开始收拾工具。

到了开饭的时间了,可老人们却不愿离开,也都不说话,站在男子的背后,看着他一件接着一件地把工具放进木箱,眼睛里尽是不舍的神情。

剪了头发,个个显得神清气爽。男子高兴地扫视着眼前这一张张亲切的脸,跟来时一样挥了挥手,又骑着那辆半旧的单车,朝着十多里路外的家中走去。

老人们目送的男子叫谷正平,今年71岁,家住湖南省湘乡市龙洞镇泉湖村,是一个有着47年党龄、当过21年村支书的老党员了。从2010年起,他义务为孤老、残疾、贫病人员理发10000余次,足迹遍及周围4个乡镇34个村子,方圆15公里多。既不为名,也不为利,只为让身边的老弱病残能有一个幸福美好的晚年生活。2017年4月,中央电视台多个频道反复播放了他助人为乐的先进事迹;在今年的“湖南好人榜”100名候选人评选中位居第4位;湖南省委机关刊物《新湘评论》今年第16期以“活雷锋谷正平”为题,对他的感人事迹作了专题报道。

是什么力量促使这位生活本来就安逸的古稀老人,毅然放弃晚年的清闲,如此执着地钟情于一份不求名利的社会公益事业呢?2018年8月的一天,带着疑问和无限的崇敬,我走进泉湖,也走近了谷正平。

 

 艰难的抉择

湘乡市龙洞镇泉湖村是共和国开国大将陈赓的故乡,也是湖南省爱国主义教育基地。这里山清水秀,风景如画。修缮的陈赓故居,仍保留着流浪人员居住的收留房。它不仅记载了陈家人对底层弱势群体的体恤帮扶之情,也说明泉湖这地方的民风淳朴,村民心地善良。

1947年,谷正平就出生在这里。他家里有兄妹四人,他是家中的老大。那时的农村普遍穷,全家的生活就靠父亲种田、理发来养活。从十二、三岁起,他就开始为父母分担家务,经常跟着父亲出去帮人理发。

1964年,18岁的谷正平,因出身贫农家庭、根正苗红,在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中表现出色,当上了大队团支部副书记。然而,让他无法接受的是,两次申请入伍,体检合格,到了政审却无法过关。因为在长沙工作的堂兄是个右派分子。之后,他向党组织递交入党申请书,也因为这个原因而没有通过。

一段时间内,谷正平十分痛苦,甚至沮丧;有过彷徨,也有过失落。不过,凭着坚定的信念,他很快振作起来。之后,被提拔为大队团支部书记,又被任命为泉湖林场场长兼会计。

1971年春季,25岁的谷正平迎来了人生的春天。这年,县林业局在全县每个区招聘一个林业管理员。一向表现突出,又有林场场长兼会计的身份,谷正平被顺利地招聘到了林业局。作为合同制干部,他被分派在东郊区林管站任林管员。同年7月,在组织的培育下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此时,正值湖南省开山造林运动在全省铺开。湘乡县也掀起了消灭荒山、种植沙漠林的运动。刚刚入党的谷正平积极申请去造林第一线,被任命为东郊、横州、新研、长丰、大田、龙洞、城前、泉湖8个公社的林业技术指导员兼现场指挥员,同时负责蹲点横州公社狮冲大队。

运动从1971年开始,一直持续到1975年7月才结束。整整5年时间,谷正平忙得连回家探望的机会都没有。有时到区里汇报工作,经过家门口时,一想起堆积如山的工作,他不得不抑制住心中的思念。白天和社员一起挥汗种林,晚上给社员讲解科学培育和管理林木的方法。遇到一些社员不愿意交出荒山参与植树造林的,还得在夜晚挤出空闲上门去做思想工作。夜以继日的劳作,尽管有时让他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但望一眼那些日渐葱茏成海的苗木,他又觉得浑身上下充满着力量。

在谷正平的带领下,泉湖创造了500亩的造林记录,狮冲创下了1000多亩的记录。1975年,整个东郊公社荒山变绿海,成为全省植树造林的一面红旗。

造林结束后,谷正平又回到林业站。一个喜讯又在等着他。按国家政策规定,合同制干部可以转为国家正式职工。随着一起招聘的林管员一个接一个转正,已在林管员岗位上干了5个春秋的谷正平,觉得自己走在了铺满阳光的路上。可当这一束希望的曙光越照越近时,东郊公社党委书记却找上门来了。

那天,他们关门谈了整整一个下午。那晚,谷正平彻夜失眠了。

“放弃林管员工作,回泉湖去当大队支部书记。”这是谷正平做梦也没有想到的事!躺在床上,他辗转反侧。转正,铁饭碗,是多少人的梦想啊,就这样轻易放弃?他爬起来,叫醒了身旁的爱人。

 “不行!不行!人家开后门都想出去端铁饭碗。你倒好,在外累死累活干了几年,一声喊就要回来。那林管员岂不白干了?!”

“我是党员,不回来,对得住组织吗?”

“党员也要吃饭。你不回来,就不是党员了?”

……

这一夜真长啊。想想入党时的誓词,谷正平不由得脸红了。尽管与爱人吵了一架,一段时间互不说话。但他最终完成了人生的选择,说服妻子,于1976年1月回到泉湖大队担任了党支部书记。

1978年,改革的春风吹拂神州大地。一直渴望带领社员致富的谷正平又开始围山造林了。他将大队一些未完全绿化的山坡利用起来,全部种上杉木,开办林场;倚靠山多地广的优势,带领社员圈地成园,种植茶叶、果树,开办园艺场。到了上世纪80年代,那些成长的杉木、成熟的橘子、绿油油的茶叶都成了泉湖的支柱产业。

“林场和园艺场的收入,每年有近30万元。”讲到这些,谷正平的脸上露出了难掩的喜色。

“这笔钱的用处可大了。村里用它来修路、维修电力,改善农田、水利设施。以前每到农耕季节,村民们为了抢水,打架扯皮的事经常发生。可自从设施得到改善后,咯些现象基本上就没有了。”

 “遇到资金略有结余时,村上还用它去接济一些家庭贫困的村民,或者为村民抵扣上缴款。反正就一句话,生活慢慢好了,村民发牢骚、讲怪话的自然就少了,连邻里之间的纠纷也平息了很多。”谷正平说。

不过,在21年的村官任上,被谷正平称为得意之作的还不是开办林场和园艺场,而是为村民们办的一份特殊的简报。

1982年1月1日,党的历史上第一个关于农村工作的一号文件出台了。大江南北掀起了农村包产到户的春潮。然而,一些村民一方面高呼“终于打破了靠人民公社吃饭的大铁锅”,一方面又为包产到户无法完成个人耕种而忧心忡忡。

一想起那段往事,谷正平就忍不住叹息起来:“都是吃大锅饭给害的!”他说,人民公社的时候都是出集体工,今天队长喊东,他们就往东走;明天队长喊西,他们就往西走。哨子一响,三个五个懒懒散散地往地里走;再听哨子一响,一群一群的又嘻嘻哈哈地抢着朝屋里奔。

“出工是为了赚工分,大都出工不出力,个个磨洋工。种田的事是农科员和队长操心,再怎么教也是和尚念经——没人听你的!”谷正平说到这里,连连苦笑。按理,田分到户,谷正平肩上的担子就轻松了不少。可一直操惯了心的他就是闲不住。只要有空,仍旧围着村里的一丘丘田转。结果发现,不是东家浸泡的种子坏了,就是西家的水排得太早了,要不就是虫治得不及时。眼看季节快过了,该下种的还没下,该洒农药的还没洒;有的田里稗子长得比人还高,禾苗却是病蔫蔫的一点生机也没有。这可把谷正平急坏了。他总觉得有一把火在自己的心里头烧,而且烧得他寝食难安。

田必须种好,而且要比以前种得更好,这才符合分田到户的精神。当务之急,是要想出一个法子来,把种田的技术教给那些村民。谷正平躺在床上,这么不停地思索着,不由得想起年轻时的自己,当初不也是不会种田吗?后来当了村干部,必须带着村民一起干,且必须把工作干好。不会种田的他就主动请教乡里的农科员。再后来,为了拓宽自己种田技术的知识面,他干脆跑到县里买了很多农科书回来,待晚上空闲就一本一本地看。这么些年来,我谷正平种田不就是靠的理论加实践摸索么?

想到这里,谷正平眼前一下子亮堂起来。他要把自己这21年来积累的一身种田技术,加上书本理论,变成简单的文字,普及到每个村民。连续很多个夜晚,仅有高小文化的他,硬是凭着一份对党忠诚对村民负责的责任感,在一张简单的画报上,一字一划地编写着他的种田科普知识。

简报不大却内容丰富。怎么浸种育秧,怎么翻晒泥土?如何治虫除稗?一项项具体详细,一看就懂。不仅如此,他还根据各个季节的变化,按照农作物的生长规律和培植环境,以及管理方法来编写简报内容,让村民在实际操作中能够得到及时指导。

“一年10期,期期内容不同。有传统种田的方法指导,也有新形势下科学种田的方法;有常规问题,也有新问题新对策指导。我自己都没想到这份简报效果会这么好。”说起简报,谷正平那张发黄的脸上尽是喜悦。

难怪谷正平会这样高兴。因为,自从有了简报,泉湖村的村民都成了种田能手,户户丰收的同时是家家喜庆。

一张简报,教会了一批人,也富裕了一个村子。谷正平出名了。他的名字连同简报越传越远,附近村庄的农民不仅慕名前来索要,还纷纷要求他传授经验。这以后,他的简报很快传遍了全县。

1984年,泉湖村被定为全县第一次责任制改革成功的典范,县委书记张海根亲自带专家组蹲点泉湖学习和考察。

谷正平务实工作的精神,不仅深得村民爱戴,也颇受党和政府的认同与肯定。在他任职的21年里,年年被评为县市优秀党员、村支部书记。

然而,这位在村民心里已是德高望重的老支书,却在1997年泉湖村新一届支村两委换届选举中,主动提出辞职离任。他说“我已年近五十,在村支书的岗位上干了整整21年,是该让给年轻人去干的时候了”。

 

 倒贴钱的“理发师”

辞去村支部书记后,谷正平被在深圳工作的大儿子接了过去。儿子的初衷是父亲在农村干了一辈子,该享享清福了。可到了深圳的谷正平却总是坐立不安。儿子有些难以理解,问他为什么?谷正平的回答却令儿子很是意外:“泉湖是我土生土长了几十年的根,望不见那里的山,看不见那里的人,我心里空得慌”。

看着父亲每天失魂落魄的样子,儿子知道再挽留会适得其反。于是,2010年将父亲送回了阔别多年的老家泉湖。

离开家乡的日子,这里的一山一水,这里的父老乡亲,曾是谷正平魂牵梦绕的思念和牵挂。如今,当这一切又真实地出现在眼前时,他兴奋不已,感觉幸福就像海浪一般涌向心房。

又像以前一样,谷正平开始在村里走动了。脚步从村东走到村西。没事的拉个家常,有事的伸手帮个忙,已成他几十年来的一种生活习惯。

2011年的某一天,谷正平去看望龙洞村的老支书尹亮先。两个曾为村支书的人坐在一起,总有聊不完的话题。从党的政策,农民生活现状开始,不知怎的,聊着聊着就聊到村里的老人身上去了。尹亮先忍不住地叹了口气,说:“唉,只怕人老了,要走的时候连个理发的都找不到。”

这话有些蹊跷。谷正平连忙追问是怎么回事。尹亮先就跟他说了谷正平在深圳时泉湖村发生的一件事。一个病了很久的老人,临死的时候想最后理一次发。可村里没有理发师,只得到镇上去叫。谁知,镇上的理发师一听是即将要死的人,觉得晦气,说什么都不愿意。老人的儿子为了满足其最后心愿,下跪苦苦哀求,理发师才勉强答应,但提出了一个非常苛刻的条件:必须打一个133元的红包。

“你看,谷书记。现在这个世界,没钱连死的时候想留点尊严都难!”尹亮先的这一句感叹,无异于一把尖刀直挺挺地戳在了谷正平的心尖上。这样的事情竟发生在自己的村里!羞辱、难过,令他久久无法平静……

现在,中国逐渐进入老龄社会。尤其是农村,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创业,留下的都是些“空巢” 老人,有的甚至病痛缠身。谷正平默默地数了数,自己村里竟然有不少老的、病的、残的。难道这一点点起码、简单的要求都无法满足他们吗?

不!只要自己活着一天,就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再发生在自己身边!就这样,折腾了一夜的谷正平,第二天天刚亮就进城了。回来时,手中的木箱已装满了理发用的各种工具。从此,一顶旧草帽,一辆破单车,他走遍了4个乡镇的34个村子,且一干就是8年!

 “听说您理发的技艺还蛮不错,是不是以前学过?”

谷正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严格意义上是半路出家。”他告诉我,“小时候跟父亲学了点皮毛,是萌发了要为村里老弱病残理发的念头后,才经常跑到镇上的理发店去进修的。”

谷正平的话语说得轻描淡写,而我却听得肃然起敬。当时,他已经60多岁了。对于大多数老年人来说,早已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在家打打小“麻将”或带带孙子,而他却为了那些亳不相干的人选择了再度“进修”!

多年来,谷正平患有风湿性骨痛病。每到下雨天,全身筋骨就会钻心地疼。在外工作的大儿子每次出差,总会想法设法地为他买些特色药回来。而他只要用着效果好,外出理发时就会带上一些,一盒盒地送给那些因病残疾又无钱医治的村民。这些年来,他已记不清送出去多少药物了,只记得药名如香港的黄道液、新加坡的追风油、泰国的痛风药等等。

这些药来自千里万里,且有些价格还相当的昂贵。我便忍不住问:“你怎么舍得把这么好的药用来送人呢?”

谷正平平静地回答我:“父亲在世时说,‘就是穷得揭不开锅,叫花子来了也要抓把米。’我经常受病痛的折磨,知道这种痛是什么样的滋味。我用着好,再送给他们。看着他们有效果,比自己用还舒服。”

“收电费的。”是泉湖村谭冬生给谷正平取的绰号。当我好奇地问起这件事时,谷正平却失声地笑了起来。

老谭是同村人,也是谷正平的定期服务对象。因为彼此熟悉,每次谷正平上门理发的时间又恰恰跟村里收电费的同志一样准时。所以,爱开玩笑的谭冬生只要听到门外有谷正平的脚步声响起,便会隔着窗户大喊一声:“收电费的来了”。

谷正平还有一本随身携带的小记事本,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本村和相邻村镇残疾、孤寡老人的姓名、地址、电话及具体服务时间。为了更直观地掌握这些信息,他还做了个备份。在卧室的窗户底下贴了两页信纸,按照服务时间的先后罗列,做成计划安排表。每天出门前,只要站到窗前看一眼,他就知道谁的头发该理了,便决定去哪里。

本子上记录的和表上罗列的都是他固定的服务对象,只是数字不同而已。这些对象中,很多因病痛或年老,一个个先后离开了人世。原先的91人变成了现在的57人。对于已经离世的34人,只要一提起,谷正平的眼泪便一下子溅了出来,双眼里饱含的是深深的不舍。

这些年,为了义务理发,谷正平东奔西跑,可以说是风雨无阻。每次都是骑着单车去,最远的有时要骑上2个小时。他说:“我是党员,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忘记入党时的初衷是什么。只要还走得动,我就会一直这么做下去。”

 

锦旗背后的故事

从跨进谷正平家大门的那一刻起,我就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客厅四周的墙上,悬挂着一面面鲜红的锦旗和一块块烫金的匾额。仿佛远处传来的一道电波,拨响了我灵魂深处的心弦。

“免费理发,为民服务”“关爱老人,无私奉献”“慈行天下,爱心无价”“当代雷锋,真情相牵”“最美党员,模范先锋” 等等。这些锦旗和匾额,来自龙洞、东郊、育塅、泉塘4个乡镇,是长期享受谷正平爱心服务的残疾病人和孤寡老人送的,串起了谷正平义务理发背后一个个鲜活而生动的感人故事……

故事一:

育塅乡直冲村的吴春耕从出生的第一天起,就注定了与众不同的人生。因为软骨症,他被称作“肉人”,永远长不大,永远不能站立和行走,永远都必须依靠别人的帮助来完成最基本的生活内容。如果说得再形象些,生命对于他只是一具活着的肉体。

从小到大,母亲是唯一守护吴春耕的人。但随着岁月的增递,如今50岁的他,让年迈的母亲越来越感到力不从心了。因为得不到及时照料,他身上常年散发着异味。尽管没人愿意靠近他,但有一件非常尴尬的事却不得不面对,那就是头发长了必须要剪。

村里没有理发店。看着头发已长得不成样子的吴春耕,腰背佝偻的母亲只好找来一辆土车,喊人帮忙把吴春耕抱到车上,带着他去镇上理发。那天,母子俩在土车的“吱呀”声中满身欢喜地出发了,却没想到累了大半天才到镇上的母亲,推开理发店的门就吃了闭门羹。店里的顾客并不太多,可青年的理发师刚朝门外土车上的吴春耕瞅了那么一眼,就坚决地朝母亲连连摆手:“店里忙不赢,你快走吧。别耽误我做生意。”

母亲看了看一脸渴望的吴春耕,再次走进店里,并表示钱照付。可人家还是很坚决地拒绝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母子俩满脸的落寞,土车“吱呀”的声音仿佛变成了他们心中那一串串沉重的呻吟……

日子一长,吴春耕那头本已很长的头发长得更长了,而且乱成了野地中的一团荒草。母亲不知从哪里听到一个消息,说是龙洞镇泉湖村的谷正平专门为老人和残疾人上门免费理发。这消息如冬日里的一束阳光,将吴春耕和母亲冰冻的心一点点地暖开来。他们试着让人给谷正平托个口信,问他能不能上门给吴春耕理个发?

吴春耕所在的直冲村与谷正平家相隔20里。信托过后,吴春耕便跟母亲开始忐忑地等待。果然,谷正平来了。他一进屋,不嫌人家屋里脏、屋内乱,掏出理发工具就忙乎起来。待为吴春耕系好围裙准备理发时,才发现这是他理发以来难度最大的一次考验。

由于骨头松软,吴春耕完全没有任何力量支撑。尽管身子靠在谷正平的胸前。但是,只要一动手理发,这柔软的身子就会在谷正平的怀里晃来晃去。为了能够固定好吴春耕晃动的身子,谷正平只得一边用双腿使劲地夹紧吴春耕,让膝的力量将其稳固在自己的怀中,一边小心翼翼地推动着电剪。

理完了一边,可另一边却怎么也够不着。累得汗流浃背的谷正平只好再爬起来换个姿势,单手扶着吴春耕,腾出另外一只手来继续剪。终于,发理好了,谷正平浑身也累得撒了架般的疼痛。

看着年纪比自己还大的谷正平累成这样,眼见要收拾工具走了,吴春耕心里也不好受,生怕他以后不会再来了,便眼泪巴巴地问:“您下回还来吗?”

“来,一定来!”谷正平回答得异常爽快。

故事二:

80岁的刘树生是东郊乡石江村人,从2013年开始就瘫痪在床。这位上世纪50年代就已经入党的老党员,曾经也担任过村干部。许是因为有同样的经历,谷正平每次看到刘树生就感觉特别的亲切。

第一次走进刘树生的家,谷正平是惊诧的。他没有想到,在时代高速发展的今天,居然还有人住在上世纪60年代的老杂屋里。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他闻到是不止是潮湿发霉的异味,还有这混沌空气中散发的人的新鲜大便的臭气。

大便是刘树生刚刚拉下的。实在内急的他喊不到人帮忙,只好挣扎着半身不遂的身子下床。结果,身子刚滚到床边,还是没能憋住。先是拉在裤裆里,然后又顺着裤腿掉到了床沿边的地面上。

谷正平走进屋内,借着昏暗的光线,还看到了一个年老的妇人正歪斜着身子靠在床边的躺椅上。她是刘树生的妻子,同样中风在家。

谷正平见状,赶紧走过去帮刘树生把吊挂在床外的半边身子搂上床,又找来扫把、撮箕,把还冒着热气的粪便打扫得干干净净。

见谷正平一进门就忙碌,刘树生一个劲地嚎啕大哭:“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我身子不方便,硬没做得赢。”

“没事,没事,洗干净就好了。”谷正平一边安慰着哭得像泪人似的刘树生,一边找来脸盆和毛巾,打些水来,帮刘树生擦洗弄脏了的身子。哭声中,刘树生还一个劲地嘟囔着感谢的话,说要是别人看见早就躲开了,只有你谷正平不嫌弃我。

其实,谷正平跟刘树生完全不熟悉。之所以来给刘树生剪头发,是被人告知:“东郊乡石江村的刘树生瘫在床上,想请人理个发。”听到口信的谷正平就过来了。

帮刘树生清洗完身子,谷正平也洗净了手,回到刘树生床前,准备剪头。他将刘树生从床上扶起来,系上围裙,一把电推剪便在手中熟练地推了起来。仅一会儿功夫,刚刚还头发蓬乱的刘树生,一下子变得清爽精神了。

剪完发,细心的谷正平见刘树生的胡子也长了,又帮他把胡子刮干净。这一弄,弄得刘树生像见了自己的亲人一样,特别是当得知谷正平也是老党员,还当过村支书后,两人的关系一下子拉得更近了。

刘树生告诉谷正平,他有两个儿子。小儿子成家后带着儿媳长年在外打工;大儿子原先在附近的一家爆竹厂做事,在一次事故中不仅毁了容,还炸伤了手脚,成了残疾。“祸不单行啊。”2013年,他自己中风瘫痪在床;紧随着的2014年,妻子也中风瘫痪了。从此,一家人陷入了贫病交加的雪雨之中。

让谷正平感到意外的是,这样的家庭却没有来自社会的照顾,更没有按照国家现有政策吃上“低保”。他觉得这是一些基层党政干部的失职,而在这份失职里他也看到了一个普通党员所要担当的责任和义务。于是,二话没说的他,当即拿出纸和笔来,为刘树生写了一份“低保”申请。之后的一段日子,他前后跑村上镇里,一个一个部门的跑,硬是为刘树生一家把“低保”办了下来。

故事三:

去采访谷正平的这天,正好是他去育塅乡育桥村锅子组为李成生理发的日子。我想亲眼看看他是如何为残疾老人理发的,便跟了去。

已经92岁高龄的李成生,不仅瘫痪在床,而且患有老年痴呆症,对任何人都有强烈的戒备排斥心理。平常喜欢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床上。一旦有人靠近,他就条件发射般对来人进行武力攻击。

在谷正平服务的对象里,李成生算不得孤寡老人。他膝下有儿有孙。儿子、儿媳的房子与老人隔着一条马路,只是因为年纪大了,也需要人照料。孙辈们一个个在外打工,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次。李成生中风初期,儿子、儿媳曾动过要送他去养老院的念头。然而,一打听,公立养老院要排队。因为想进的人太多,至于什么时候能排上,谁的心里也没有底;而私立养老院的门槛又太高,作为并不富裕的农村人,简直就是脖子上吊着个画饼——中看不中吃。

为了使老人能够得到及时照顾,李成生的家人还是廉价请了一个本村的五保户当保姆。恰好这个五保户也是谷正平的服务对象。见李成生的头发长了没人剪,便把谷正平喊了过来。

来到李成生家的地坪前,一眼就看到了敞开的大门。谷正平熟练地领我们进屋,并告诉我们,他每次来,李成生家的大门都是这样敞开的。

卧室里,李成生独自一人坐在靠床的木椅上,神情冷漠,目光呆痴。卧室简陋而又凌乱。旧式的硬板床铺着早已看不出颜色的凉席,长条型的竹凳上堆满了李成生穿过的或者没有穿过的各季衣服。

谷正平帮李成生系上白色的围裙,在他耳边柔声说:“我帮你把头发理理吧。”李成生竟然没有半丝反抗,冷漠的眼神里居然还闪过一丝柔柔的光。谷正平一边理发,一边不停地跟我说着李成生的情况。他在这里已经理了一年的发了。刚开始的时候,见到谷正平靠近自己,李成生也会动手打人。可后来知道谷正平是来帮自己理发的,大约是感觉理过发后人就变舒服了,谷正平再来,李成生就乖巧了。

因为屋内光线太暗,我怕谷正平看不清,便四处寻找电灯开关。结果,满屋子转了一圈都没有找到。抬头一看,才发现这间屋里居然连个灯泡都没有。

李成生的发理完了,谷正平拿起扫帚把理下的毛发细心地打扫干净。然后,掏出随身携带的黄道液,涂抹在李成生疼痛的关节处,帮其按摩。在“享受” 中,李成生慢慢地睡着了,他也准备走了。这当口进来了一位70岁左右的妇人。她用怯怯的目光看着谷正平和我。待要走时,她才告诉我们,她是李成生的儿媳妇。一年多来,只知道有一个好人定时来给公公剪头发、揉关节,却从来没有碰见过。

妇人拉着谷正平的手,不停地说:“原来您就是那个好人!谢谢!谢谢!”一边谢着,一边不停地在裤袋里掏来掏去,说是从来没有给过工钱。这回遇见了,一定得给。

谷正平有个“三不政策”:一不收人家一分钱,二不吃人家一碗饭,三不收人家一份礼。这些年来,留谷正平吃饭的人多,送礼的也多,都被他一一拒绝。这回也不例外。

 

用仁爱感动社会

谷正平理发时曾遇到一件怪事。有一户人家明明有儿有媳,却从不供养老人。儿子、父亲明明相邻而居,早晚相见,却彼此形同陌路。

这个老人也是谷正平固定的服务对象。每次理发,他都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理完发,并不着急走,而是坐下来与老人闲聊。起初,老人还觉得家丑不可外扬,死活不肯说。后来跟谷正平熟了,觉得这人好,不嫌累、不嫌脏,按时来理发,钱也不收,饭也不吃,比自家人还亲。于是,一股脑将自己家的事全都告诉了谷正平。

“儿随媳妇女随郎,老官老娘守空房。”其实,说来说去就是因为家里穷,矛盾多,儿媳妇进门后没喊过一声爹娘。如今的老夫妻,正是因为婆媳关系紧张,让亲生儿子“娶了儿媳忘了娘”,一家人生分成了两家人。

这怎么行呢?农村有句俗话叫做“积谷防饥,养儿防老” 。父母将儿女含辛茹苦养大,老了、病了、残了,却无依无靠,令谷正平心里极端的不舒服。然而,僵化多年的关系如同一块坚冰隔在老人和孩子中间,单靠一两句言语和不着实际的大道理显然是说服不了的。因此,每回来理发,谷正平便有意将烧洗头水的活交给老人的儿子、儿媳去干。

刚开始的时候,老人的儿媳还有些不乐意,总是拿冷眼去瞧谷正平。谷正平却故意装着没看见,一个劲地夸老人儿媳勤快,对待家娘家爷孝顺。老人的儿媳着实被他将了一军,只好乖乖地抱着柴禾到一边去烧水。水开了,谷正平又叫老人的儿子帮忙扶着老人的身子,他便一边帮老人洗头,一边开导老人的儿子、儿媳。一来二去,儿子、儿媳的心被慢慢感化了。“人家非亲非故,那么远跑来为父亲理发,还不收钱。我们做儿女的应该尽义务。”之后,只要一看到谷正平来家里,不用叫唤,他们便主动帮忙烧水、洗头。看到忙碌的儿子儿媳,老人的眼角流出了高兴的泪水。一家人从此亲热起来。

看得出,谷正平对这件事的处理是很满意的。他说:“每个人的心都是善良的,只是有时候缺乏引导。”我很认同他的观点。“仁爱孝悌”历来是中华民族所推崇的传统美德,如今提倡以德治国,就是要大力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那么,“您内心的价值观又是什么呢?”我问。

谷正平目光坦然地看了看我,说:“能够看着身边的人幸福、快乐,力所能及地帮他们完成想要完成的愿望,我就心满意足了。”原来,他是想让那些病残的、贫困的老人们,不必为理一个发而发愁,不必为临走前无法留下一个尊严而遗憾。

“难道您就没有一点自己的愿望和遗憾?”

谷正平很坦率地告诉我:“要说遗憾,确实有一点点。”

那是1995年发生的一件事。一天,谷正平到市城办事。在去的路上,遇到一位曾经在林管站工作过的老同事。他告诉谷正平,现在落实政策,以前很多因为精简回乡的林业站职工都已恢复了原岗位工作。个别不愿意回单位的,该补偿的补偿了,能抵职就业的子女也安排了。

听到这个消息,谷正平很是兴奋。一办完事就立刻去林业局打探,结果被当头泼了一瓢冷水。

“落实政策的事早就结束了。你怎么才来?”负责接待的同志觉得很奇怪,怕他不相信,还专门找到当时的档案。看着颜色已经陈旧得泛黄的文件,谷正平有种隔世之感。他苦笑地摇了摇头,便没事一般回到了村里。可是,因为工作忙而没有赶上落实政策的事还是传了出去。有人替他打抱不平,怂恿他上访,而他的回答却很异常干脆:“上什么访?我一个党员去上访,像个什么样子!”

我试探着问:“一点怨言都没有吗?”他的语气依旧坚定:“没有。既然错过了,就不去想它。有什么好抱怨的。”

这就是谷正平,一个面对个人利益毫不在乎,却把别人的幸福时刻放在心上的人。正因为如此,他的身上总有一种与众不同的光芒:用大爱温暖他人,用善良感染社会。

在谷正平家的卧室墙上,我看到了一张红色塑光纸,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爱党爱国、和谐处事”“敬奉长辈、言行有理”“修身养性、心良性善” 的《家训》。怪不得,谷正平的家人都全力支持他的善举。为了照顾家里,小儿子特意从深圳辞掉高管的职位,带着老婆孩子回来了,可他却执意要去照顾别人;每次理发回家,桌子上的饭菜凉了,老伴却亳无怨色,一声不响地又去热一次。孙子今年读高中了,被爷爷的精神所感动,一到寒暑假就嚷着要替爷爷背理发箱,跟着去帮人理发……

这份《家训》落款为龙洞镇离任村支书“四自”活动协会,是历届离任支书集体创作的结晶。它不仅是谷正平家的“家训”,也是龙洞镇的“镇训”, 更是大家对谷正平大爱行为的一种褒扬!

“一个人的付出不足以影响整个社会。只有大家行动起来,才能给社会带来更多的美好。而创造这些美好,就必须从教育后代开始,从小培养他们爱国敬业、尊老爱幼,甘于奉献、崇尚善良的品格。龙洞是陈赓、谭政两位大将的故乡,有红色基因的传承。我们不能丢掉这么好的传统,要多向谷正平同志学习,发挥余热,做好表率!”因为有了共同的感受,这些曾经工作在基层第一线的老党员、老支书们便自发成立了“四自”活动协会,用行动向身边的每一个人、每一个家庭默默地传播着红色土地上的传统美德,让更多的爱洒向人间。

乐昌村原支书朱毅武是龙洞镇离任村支书“四自”活动协会的领头人。他不顾78岁的高龄,积极配合镇、村工作,同“四自”协会的老同志们一起为龙洞镇的发展出谋划策,与16名退休老党员共同创办了农家庭院党课讲习所。多年来,一直坚持不懈地为农村党员群众义务宣讲党的方针政策和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

77岁的彭正福,早年担任过大队的宣传员工作。在谷正平的影响下,这位有着41年党龄的龙洞镇石头村老党员,于2013年开始自办黑板报。从最初的健康小知识到后来的党的方针政策解读,一干就是5年。为了宣传好党的十九大精神,从开幕的那天起,他就天天关注大会信息,写了一本又一本心得体会。特别是十九大提出“第二轮土地承包到期后再延长三十年”的信息释放后,他立刻以专题的形式编写在他的黑板报上……

也许是不知道用什么言语来表达,反正听了谷正平的事迹后,许多熟悉或不熟悉的人都用一句最普通的话来夸赞:“他是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一次在公交车上,一位素不相识、年龄比他还大的老人,听说面前站着的他就是为孤寡老人义务理发的“谷书记” 时,硬要让座给他,说“你是真正的好人,快坐下来。”似乎直到今天,我才真正理解“真正” 二字的含义不仅仅包含着“尊敬” 。因为有了这样一帮人,有了这样一个良好的社会氛围,如今被誉为湖南省 “诗词之乡” 的大将故里龙洞镇,处处飘逸着乡风淳美的馨香,人人都感受到了新时代的美好与富足!

在采访即将结束之时,谷正平又告诉我,中共湘乡市委党校将于近期请他去为全市党政干部培训班讲一次党课。到时,他将以“怎样做一个合格的党员”为题,结合这些年来如何用实际行动践行“为人民服务”的思想进行党课宣讲。他说,这次讲课对于他不仅是一种荣誉,一种动力,更是一次传播美德、教化社会的大好机会。

看着激动中的谷正平,我终于明白了这些年来他为何如此执着!是对党的信念的初心,对群众不改的忠贞赤胆,驱使他砥砺前行。因为有了这样的信念和情怀,才使他年老体衰而初心未改情未了。从他的身上,我看到了中华民族五千年文明的根基和传承。同时,也更加坚信,一定会有更多的像谷正平一样的普通党员、普通百姓,用他们对生命的敬畏和悲悯情怀,把爱化作一缕春风,滋润着每一个需要帮助和温暖的人,让生命之花绽放出精彩和辉煌!

 

【责任编辑 尹红芳】

责任编辑:于安文
发表评论
请自觉遵守互联网相关的政策法规,严禁发布色情、暴力、反动的言论。
用户名: 验证码:点击我更换图片
最新评论

栏目导航
Copyright © 2018-2028 创新文学网 版权所有
咨询电话:15927618989 QQ:2865185296 投稿邮箱:2865185296@qq.com
本网有部分内容来自互联网,如对该部分主张知识产权,请来电或致函告之,本网将采取适当措施,否则,与之有关的知识产权纠纷,本网不承担任何责任。
网站工商备案
网站备案:鄂ICP备18008340号
鄂公网安备42090202000246号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