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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介石永别溪口

来源:文史精华 作者:陆茂清 时间:2020-01-23
南京,大校机场,1949年1月21日下午4点许。蒋介石在儿子蒋经国、军务局长俞济时、浙江省政府主席陈仪及台湾省政府主席陈诚等陪同下,拖着沉重的脚步跨上了“美龄”号专机,还未落座,就着人通知驾驶员:“飞机绕城一周。
 
这天,对于蒋介石来说,是刻骨铭心的一天。内外交困中的他,就在两个小时前宣布下野,按事先安排,当日离京,回老家奉化溪口休息,开始了在家乡的最后生活……
 
黯然回乡,侍从说他“这次脾气大大变了,火气特别大”
 
历史行进到1948年底,国共大决战胜负已分,蒋家王朝濒临大厦之将倾:前方败绩接踵,精锐丧尽,解放军已饮马长江北岸;后方百业萧条,一片破败景象,社会益发动荡不安;内部众叛亲离,以桂系领袖李宗仁、白崇禧为首的反对派趁机发难,加紧“逼宫”;美国总统杜鲁门认定蒋介石已是不可雕的朽木,劝其退休,让位给有希望的政治领袖李宗仁。
 
四面楚歌,蒋介石再也难以支撑下去了,无奈何决定“身先引退”。
 
“美龄”号起飞,低空绕南京城盘飞了一圈。六朝古都渐渐远去,蒋介石恋恋不舍地收回最后一瞥。
 
黄昏时分,“美龄”号专机在杭州降落,蒋介石下机登车,径直去了西子湖畔高档饭店“楼外楼”,浙江省主席陈仪在此设宴为他接风洗尘。
 
饭店内外便衣特工满布,食客均被以“今晚包席”的粉牌拒之门外。
 
北风呼啸,冷彻肌骨,贵宾室里却灯火辉煌,暖气融融,桌上美酒佳肴香气四溢。
 
面对山珍海味,蒋介石毫无兴趣,清癯瘦削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显而易见,他依然沉浸在刻骨铭心的被逼下台的悲哀中。
 
东道主陈仪端起酒杯:“总裁请。”蒋介石下野后,还保留国民党总裁的职位,手下人都改称了“总裁”。
 
蒋介石勉强举杯:“吃吧,大家随便些。
 
以天子门生自居的陈诚,一心想使蒋介石摆脱烦恼,作安慰说:“总裁进退光明磊落,感人至深,历史上的英明之主也都有暂时落难的,有我们这些人在,迟早会恢复的。
 
俞济时等趋声附合。蒋介石终于有了一点笑容:“你们都是党国的忠臣,要同心合力共图复兴。当然,还须等待国际形势变化,只要美、苏打起来,世界大战爆发,局面便可好转。”他转向陈仪:“我这次引退回溪口,家乡父老有什么看法?
 
陈仪不假思索:“总裁为促成国内和平激流勇退,适当其时。
 
此言一出,满座愕然。蒋介石一脸尴尬,但没有出声。
 
陈仪似已觉察不妥,欠身致歉:“恕卑职直言。
 
蒋介石装得很大度:“没有关系,是应直话直说。
 
心绪不佳的缘故,他吃得很少,话也不多,又不时看表。陈仪知道他的心思,嘱堂倌加紧把菜上完,8点钟敲过,宴会就结束了。
 
当天晚上,蒋介石住在杭州,下榻处是笕桥航空学校的天健北楼。洗完脚,他对随员们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众人应声而出。走在最后的蒋经国前脚跨出门槛又退了回来,再作安慰:“事情已经过去了,父亲不要再想它了。
 
蒋介石淡淡一笑:“不想它,不想它。这样重的担子放下来了,心里轻松得多了,今晚一定能睡个好觉。
 
次日上午10时许,蒋介石登机离开杭州,10点35分降落在宁波郊外的栎社机场,换乘轿车回家乡奉化溪口镇。
 
一长串高级轿车进了溪口的标志武岭门,既未在蒋介石、宋美龄夫妇的别墅文昌阁停留,也未去蒋氏祖居丰镐房,而是沿着剡溪边大街一直向西。
 
“蒋总统下野了,今日回乡来了!”溪口居民相互传告。
 
蒋介石以往每次回乡,溪口都要组织盛大欢迎,敲锣打鼓,燃放鞭炮,还有武岭学校的学生载歌载舞,热闹而又气派。这次却例外的冷冷清清,连内外有别的欢迎仪式都没有。据说他有指令在先:“如今是非常时期,一切从简,勿得劳动家乡父老。”其实是黯然下台,自觉脸上无光。
 
车队经过3里长街,至白岩山鱼鳞岙中垄停住,这里是蒋介石生母王采玉的墓冢所在地。一向以孝子自居的他,先前难得的几次回溪口,总要在守孝处的墓庐“慈庵”小住,这次也不例外。
 
奉化及溪口的头面人物,早已恭候在这里,未待蒋介石下车,争相围上前去,七嘴八舌:“欢迎总裁回乡。
 
蒋介石一副高兴的神情,揭帽在手,颔首还礼。
 
跨进卧室,刚脱下外套,蒋介石就咋呼起来:“衣架哪里去了?
 
侍从暗道“不好”,忙从他手里接过外套:“总裁您歇息吧,衣架马上送到。”另一个已钻进汽车,赶去武岭学校拿来衣架。
 
吃午饭了,一道道菜端了上来,武岭学校校务长施季言晓得蒋介石爱吃甲鱼,特地买了两只童子甲鱼孝敬他,还亲自下厨调配作料掌握火候,恭恭敬敬送到桌上:“这是剡溪里土生土长的,冬令甲鱼最滋补,请总裁尝尝。
 
他本以为能得到几句夸奖,孰料蒋介石双眉打结训斥开了:“现在是什么时候,还买这样珍贵的东西给我吃?你知道甲鱼多少钱一斤?
 
施季言慌了手脚,诚惶诚恐:“谨遵总裁教诲,下不为例。今次已蒸熟了,就请总裁吃了吧,不然也是浪费。
 
“下次切不可这样。”蒋介石的口气缓和了些,算是领了情,但又借题发挥起来:“你要晓得,我们的失败不是因为共党,而是在于自己,党政军干部包括高级干部在内,生活上太腐化了,是自己打败了自己,所以要深刻反省,努力改过。
 
“总裁说得是。”施季言躬身退出。
 
白米饭上来了,蒋介石提起筷子拨了拨,又嗅了嗅,一搁筷子:“这是机器轧的,我不吃,重做碾子米的饭。”他说的碾子米,是指民间用石磨加工的大米。
 
侍从立即撤下,去山下白岩村农户家里换来碾子米重煮。
 
等待做饭过程中,蒋介石一直虎着脸,侍从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吃完午饭,他按惯例午睡片刻,屁股刚落到床上就跳了起来:“谁让你们搞这弹簧床的?”12年前西安事变时,他听到枪声翻墙而出,失足跌伤了腰,经治疗虽无大碍,但天气转变时总是隐隐作痛,一向遵照医嘱不睡弹簧床。
 
侍从又是疏忽,又遭一顿斥责,忙不迭地换上硬铺板。
 
总之,蒋介石因下台后心情不快的缘故,事事挑剔,弄得侍从人员无所适从,提心吊胆。据一个伺候他的人事后说:“蒋先生这次回乡脾气大大变了,火气特别大,处处不顺眼不称心,好像是越王勾践回国,真有点儿卧薪尝胆的味道呢!
 
遥控时局,李宗仁愤愤而言“他是真皇帝,我是假皇帝”
 
蒋介石宣布下野了,实则退而未休,而是在溪口遥控时局。他自有如意算盘:按照国民党“以党治国”的党训,凡政府重大决策,必须经党的中央常务委员会通过后方可施行。自己虽然不当总统了,还可以国民党总裁的身份,凌驾于李宗仁之上,待时来运转,便可像上两次下野后那样复出。
 
为把溪口作为幕后指挥中心,早在年初,他就指令蒋经国,带着警卫组主任石祖德等打前站,到溪口部署警卫、通信各事。凡溪口内外及奉化的警卫部队,从官佐到士兵,都由小蒋审定,又在文昌阁及蒋经国读书处的小洋房,设置了专用电台,还调派飞机两架供专用。
 
从蒋介石回乡之日起,溪口便已取代了南京,成了国民党的政治中心。党、政、军、财要职上,原都有蒋介石提拔栽培的嫡系亲信,引退前又抢时间安插了一批。这些人当然是以恩报恩,仍遵蒋介石为唯一领袖,言听计从,他们频频出入溪口,或汇报,或面听机宜,或接受指令。对此,蒋经国的日记里有清楚记载:
 

父亲希顾墨三(顾祝同,字墨三——编者注,下同)将军电令李文,指挥北平中央各军积极准备战斗;

 

父亲接见黄少谷先生,决将中央党部先行迁粤,就现状加以整顿,再图根本改革;

 

父亲约见俞大维先生,商谈组织与技术问题;

 

父亲约见万耀煌先生,商讨中央训练机构的地点和办法;

 

奉父命电告顾总长,建议其通知刘安祺将军,在未奉命令之前,暂勿撤离青岛;

 

刘安祺将军来溪口,向父亲报告青岛近况;

 

阎百川(阎锡山)先生同父亲谈今后党政军等改造意见;

 

父亲派我赴沪往访胡适先生,并劝吴国桢不辞市长职;

 

第五军军长熊笑三昨来溪口,今日与其详谈;

 

陈辞修(陈诚)先生自台湾来溪口;

 

汤恩伯总司令来溪口;

 

张道藩、谷正纲两先生来溪口;

 

张岳军先生再来溪口;

 

周至柔总司令、胡宗南长官今日来溪口……

 
这也印证了张治中在《北平和谈前的几个片断》中说的:蒋介石表面是下野了,事实上还在溪口指挥一切,和各方联系,特别是对各地高级将领都联络不绝。
 
言之确凿,蒋介石在溪口源源不断地发号施令,由那些亲信贯彻实施,名副其实幕后指挥,遥控时局,现略举几事:
 
中央银行总裁俞鸿钧、中国银行总裁席德懋,遵照蒋介石的指令,将两家银行的外汇全部存入私人户头,转移去规划中的“复兴基地”台湾。蒋介石又命令在美国的军火购料委员会主任毛邦初,把手头及银行款资,改以私人名义存进美国银行,以备建设台湾之需。代总统李宗仁因库用空虚,曾令财政部将运往台湾的资金调回,却均被台湾省政府主席兼警备总司令陈诚顶回。李宗仁又发动部分立法委员,联名要求部分运回存在台湾的资金,同样毫无作用。
 
在杭州的特务报告:浙江省主席陈仪靠不住,后又报告陈仪与共方勾结,图谋叛变。蒋介石拍案大骂:“又是一个乱臣贼子!这老滑头企图于时局严重关头出卖党国,可恶之至!”他也不通知李宗仁,于2月17日直接指示行政院长孙科,下达了浙江省政府改组令,将陈仪免职,另派亲信周岩接任。3月上旬,又令保密局长毛人凤,以“通共”罪逮捕关押了陈仪。作为代总统的李宗仁,对封疆大吏的任免竟然一无所知,后来蒋介石打电话给孙科,以行政院名义追认了事。
 
李宗仁参加的国防部江防会议上,作战厅长蔡文治提出了经李宗仁同意的长江江防计划,与会者大都认为可行,唯有京沪杭警备总司令汤恩伯反对,并别提以沪杭三角地带为重点,以上海为核心集中防守方案。蔡文治据理力争,并说这是李代总统同意了的。汤恩伯根本不把李宗仁放在眼里,气势汹汹道:“不管谁同意不同意,这是总裁的作战方针,我照此执行。”而蒋介石的这一作战方针,李宗仁、白崇禧均未与闻,更有甚者,会后,汤恩伯公然将江宁要塞的大炮拆运去了上海。
 
3月上旬,行政院改组,李宗仁提名由何应钦出任行政院长,何应钦说,此事须由总裁同意。李宗仁于是嘱秘书处打电话告诉蒋介石,蒋介石阴阳怪气道:“我已引退了,不该再过问什么了。”何应钦听说后更不敢接受了。李宗仁只好派秘书长吴忠信赶去溪口,请求蒋介石直接向何应钦说两句,好说歹说,蒋介石才通过电话对何应钦说:“代总统既然要你担任行政院长,你就当吧。”有了蒋介石的亲口允诺,何应钦方才接受了任命。
 
3月22日,关麟征、宋希濂到溪口,次日蒋介石约两人谈话,当关麟征汇报李宗仁征求他担任参谋总长一职时,蒋介石说:“我离开南京时,曾提出叫你担任陆军总司令,何以尚未发表?李宗仁要你当参谋总长,这是企图分化我们的阴谋,你不宜担任,你以任陆军总司令为宜。”他又对宋希濂说:“湖南境内的几个军,于必要时叫他们退到湘西去,归你统一指挥,你回南京和顾总长、林处长研究一下,并把我的意思告诉湖南的几位军长。”宋希濂临走时,蒋介石给了他3本密码本,令交与湖南的3个军长,叮嘱说:“告诉他们,可随时和我直接联系。
 
据《李宗仁回忆录》载,参谋总长顾祝同唯蒋介石之命是听,即使一兵一卒的调动,也必须经蒋介石首肯。一次,李宗仁在总统府宴请于右任、居正、顾祝同、阎锡山等军政人员,一席未终,蒋介石就3次打电话给顾祝同,询问军事情况。
 
蒋介石掣肘李宗仁还有厉害的一着,就是公开制造党府、院府分离。他以总裁的身份,借口免受共军炮火威胁,命令国民党中央常务委员会迁往广州办公,又策动孙科主持的行政院南迁羊城。
 
这样,在南京只剩下了国民政府一块招牌,李宗仁成了光杆司令,诚如舆论讥讽说:政府已成一国三公,代总统在南京,内阁总理在广州,真总统在溪口!
 
代总统李宗仁令不能行,禁不能止,愤愤不平:“蒋先生是真皇帝,我是假皇帝!”为了摆脱蒋介石的控制,他动了劝蒋出洋的念头。
 
张治中奉李宗仁之命前往溪口,尚未开口,蒋介石劈头就说:“是德邻(李宗仁字德邻——编者注)叫你来劝我出国的,是吗?
 
张治中心中诧异,脱口而出问他是怎么知道的?蒋介石“嘿嘿”两声,说报上都已登出来了,当我不晓得?
 
李宗仁劝蒋介石出国的事,曾与张治中及桂系中几个人商量过,不知怎的透露了出去,南京《救国日报》以《蒋不出国则救国无望》为题发表评论,抨击蒋介石幕后控制种种事实,作结论说:蒋如不出洋,则和谈无望,救国无门。
 
张治中于是直言说:“代总统是有这个想法,总裁如能出洋,可免除中共与国人攻讦,卸去和战失败的责任。
 
蒋介石一口回绝:“我不需要这种关心,逼我下野是可以的,逼我亡命海外是办不到的。下野后我是普通国民,有自由居住的权利,何况在我的家乡。
 
张治中见他滴水不漏,知道劝也无用,回南京向李宗仁复命。李宗仁发牢骚说:“我们管不了,就把职位交还给他吧。我不过是代理总统,一走就可以了事的。
 
眷恋家乡山林泉石,扫墓时嘱儿孙多叩几个头
 
蒋介石有自知之明,判断战局形势,知道在乡已是余日无多了,对家乡的眷恋之情油然倍增,也或许寻求从悲伤中解脱吧,自回乡的第二天即1月23日起,就由小蒋陪同,携带孙子孙女,徜徉于家乡山林泉石、名胜古迹间,出游频率之高,令人惊叹,且往往自晨至晚,流连忘返,请看蒋经国的《日记》:
 

1月23日,上午天气晴明,侍父游藏山公园,山水幽丽,心旷神怡。复至乐亭旧址,伫立武岭潭畔,白鹭不惊,深得忘机之乐。下午又游白岩,顺道往显灵庙。

 

1月27日,午携儿孝文,随父攀登武岭山巅,极目远眺,群山环拱,父亲俯仰徘徊,不忍遽去。盖以此次下野,得返溪口故乡,重享家园天伦之乐,足为平生快事,而在战尘弥漫之中,更觉难得。

 

2月1日,天气阴霾不开,侍父游雪窦寺、四明胜景。午共方丈素食,复同登妙高台,飞阁凌空,一望无际,循岩下,直至仰止桥,观千丈岩瀑布。观瀑毕下山,乘竹伐回丰镐房,已万家灯火矣。瀑布飞洒若雪花,雄伟奇观,日光辉映成五彩,到此心旷怡逸,几已不觉此身之处乱世也。

 

2月2日,天阴,在涵斋午餐毕,即经过水渡下直达日岭,携儿孝文,随父同登岭顶,游览摄影,旋赴奉化县城,经孔庙、转救济院,至奉化中学,父亲当年读书之校舍也。

 

2月5日,天气晴朗,上午10时,携孝文侍父游育王寺,12时在承恩堂前午餐,下午至天童寺,已过3时在御书亭小憩进茶,这是父亲壮年时候常到的地方。傍晚6时半始由育王寺回寓。

 

2月6日,天晴,携文儿随父亲游石仑,上午10时半由慈庵出发,经玄坛殿、大松头、直上龙亭,登数百级即到石仑。游观后,经桃树坪之隐岩下山,在徐家宅吃烤番薯,深觉家乡风味,舌齿留甘也。

 

2月7日,上午10时许,携文、章两儿,随父亲往游法华庵竹山,在旧厂基午餐,复往东首原属山观察,旋自上西冈头下山,经新建登溪南山而返。

 
别时更觉家乡的可爱。2月23日,蒋介石坐竹伐游经晦溪时,见双峰夹溪矗立,山清水秀,草木葱茏,情不自禁地对儿子说:“如能置一小屋在此久居,亦人生之大乐也!
 
乡情亲情诚可贵,最后一次在乡的蒋介石,对此尤为珍惜。
 
1月21日,蒋介石游览龙潭下山至岩下村时,适有单姓乡民结婚,遂进去看热闹,受到本家与亲友热诚欢迎。他向新人祝贺夫妻好合,白头偕老,与吃喜酒的宾客谈笑风生。略用了茶点告辞时,主人还送与老酒、花烛,他也收下了。
 
蒋介石此次回乡,正赶上传统节日春节,其间抛开了失败的悲痛哀伤,融入节庆之中。
 
年前,蒋家忙着筹办过年节物,蒋介石兴致勃勃地观看儿子与佣人一起做年糕,又含笑与孙辈讲过年的习俗故事。除夕之夜,一家三代在祖居丰镐房祭祖敬神,饮屠苏酒,吃辞年饭,守岁,还给孙子、孙女发了压岁钱。大年初一早上,蒋经国携媳妇、儿女,向蒋介石拜年贺岁,句句祝福吉祥话。他满脸笑容,频频点头,只是有点乐极生悲,对小蒋说:“念一年又过,来年如何,实难想象。虽言新年吉利,但事实如此,又如之何?
 
自正月初一到元宵,溪口夜夜有灯会,武岭学校还天天演戏,蒋介石观灯看戏,接受了各乡灯会的恭喜祝福。
 
清明节到了,蒋介石叮嘱小蒋:“并非过于悲观,这恐是我们在家乡过的最后一个清明节了,好好准备一下,去祖母坟上祭扫一番。
 
随员筹办各式祭品,蒋介石逐一检查,令添加了其母王氏生前爱吃的水果点心。
 
清明早餐过后,他带着蒋经国夫妇及孙辈,上山来到墓前,亲自摆上祭品,点燃香烛,双膝跪倒在墓前,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
 
拜毕起身,要小辈叩头,连声说:“多叩几个,多叩几个。
 
蒋经国的妻子方良是苏联人,尚未入乡随俗的缘故吧,只是鞠了个躬。
 
“俄国人不懂礼节,不知孝道!”蒋介石瞪了洋媳妇一眼。他说的是宁波土话,洋媳妇也听不懂。
 
清明节后,蒋介石往来于溪口、奉化、宁波各地祭祖联宗。所到之处,也并不像以前那样故作威严,而是显得和气随常,还很有些人情味,只是很迷信,且迷信得滑稽可笑。
 
他是由轿子抬着进奉化后琅乡楼隘村的,卫队前后护卫,保长、甲长、族长及乡绅先已接到通知,端着香烛夹道欢迎。他探头轿外,不断向着人群招手致意。
 
进入蒋家祠堂,村民跟了进来,侍卫吆喝阻拦,有个老头大声嚷嚷:“我们要看总统,为什么不让进?
 
蒋介石听到了,停住脚步喝止侍卫:“乡亲们要看我,拦着干什么?”说着翻身迎了上去,带着笑,“我就是蒋介石,阿公您请进来吧。
 
“总统,听说你让位了,是真的吗?”老头问。
 
“阿公说对了,我是引退不当总统了。”蒋介石点头说。
 
“有传说总统快要走了,您可不能走啊,不然丢下我们怎么办?
 
蒋介石自欺欺人地说:“不走,不走。有你们这些好百姓在,虽然暂时受点挫折,最终还是会胜利的,你们尽可安居乐业。
 
在三岭村,蒋介石先拜祖宗墓,后去祠堂拜祖宗神位,当侍卫又阻拦围上来看热闹的村民时,他又连连摇手喝止:“不要拦,一个老祖宗传下来的,都是自家人。
 
族长猛然想起一事,直呼蒋介石的奶名:“瑞元,这祠堂坏了好几处,一下雨就漏,最好修一修。
 
蒋介石满口答应:“阿叔说得是,一定修,过几天我叫人来办理,所有费用由我支付。
 
族长感激地说“谢谢瑞元了”。
 
他连连援手:“这还用谢?我也是蒋家的子孙,是应该做的嘛。”只可惜半个月后他仓皇离乡出走,“一定修”成了一句空话。
 
蒋介石本是个很迷信的人,如今处落难之中,更讲究更敏感了。
 
在沙栋头村祭拜完毕,与族长等在祠堂门外合影留念,他左顾右望,询问各人姓名。其中一个答道:“小民叫蒋兴宝。
 
蒋介石拍拍他的肩膀说:“你的名字调个头,叫蒋包兴好了。”其内心不言而喻。
 
进入葛岙村口,蒋介石因路狭轿子难行,下轿上山,对面来了一个老人,主动上前招呼:“阿公贵姓?
 
老人答:“姓王。
 
“好,好。”蒋介石视为吉利,高兴得摘帽致意,弄得对方不知所措,怔怔地望着他。
 
又来了一个乡绅模样的中年男子,向蒋介石一鞠躬:“总统好。
 
“姓什么?”蒋介石又问,希望再来一个姓王的。
 
“小民姓谢。
 
蒋介石大为扫兴,他以为“谢”字不吉利,含“辞谢”、“谢绝”的意思,所以是一言不发穿肩而过。
 
对亲戚,蒋介石显得前所未有的客气,如到葛竹外婆家扫墓探亲,与舅父一家相叙时,说话神情似有无限依恋之情,多次对表弟说:“你到溪口来,我在家等你。”临别上轿时,又重复了一遍。事后这位表弟说:“他这次来特别客气,从来没有这样叫我到他家里去。
 
以党总裁身份掣肘李宗仁,破坏国共和谈
 
报章报道,李宗仁代理总统后,即发表声明,称愿意以中共领袖毛泽东所提八项条件为基础进行和平谈判。为示诚意,公布了七项和平措施,诸如取消全国戒严令、释放政治犯、启封因抵触戡乱法被查封之报馆等。
 
蒋介石看着报纸发起了牢骚:“德邻真糊涂,怎么好假戏真做,那七条正给了共党空子,还不是自乱阵脚?
 
他见李宗仁一副“唯和是务”的姿态,担心其万一与中共和谈停战告成,便可在美国支持下坐稳江南半壁,自己就没有复出的机会了,于是频频施展伎俩,破坏和谈。
 
先是指示国民党中宣部发出《特别紧急宣传通报》,大意谓,总裁虽暂不行使总统职权,但仍以总裁地位继续领导本党,关于和平问题,仍以总裁元旦文告言论为基础;致函南京、上海等地的军事、政治、党务、宪特头目:勿受和谈煽惑,必须做与共党作战到底的准备;授意亲信、参谋总长顾祝同,向各嫡系兵团司令、军长,发出“誓与中共作战到底”的密令。
 
国防部长何应钦遵照他的命令,组建了12个编练司令部,源源补充训练新兵;已被解放军歼灭的嫡系部队各个师的编制,也都很快恢复,并任命了他信得过的师长。
 
李宗仁组建了与中共和谈的代表团,他们是张治中、邵力子、黄绍竑、章士钊、李蒸、刘斐,以张治中为首席代表。蒋介石对此名单大为不满,在日记中写道:“可决定其为十足的投降代表,但共党是否接受其投降,是一问题耳。”“李宗仁的和谈方案,无异于协同共军消灭国军之基础。
 
3月3日,南京政府谈判代表张治中到溪口,向蒋介石汇报拟定的和谈“腹案”。张治中讲到和谈“限度”即现在所说的底线时说:“我们希望能够确保长江以南若干省份的完整,由国民党领导,如华北、东北各地由中共领导一样。”蒋介石以“嗯”表示赞同,还说:“我们是应保有长江以南省份,彻底实行三民主义,但估计中共是不会答应的。你一定要力争,要不辱使命。
 
蒋介石就与中共和谈问题,要张治中转达李宗仁:“中共所提八条中的第一条关于惩办战犯,我,还有德邻等中枢要人,都在名单之内,如此国将不国,这是无论如何不能同意的。改编军队,不能专指我们的,中共的军队也须改编,军队国家化,双方保持一定比例。不能听任中共废除宪法,只能同意实行民主化和多党的民主政治。联合政府的建立可以考虑,应采取三三制或六六制,总之是,双方在政府中保持对等的发言权。
 
蒋介石的这些话,全盘否定了中共的八条,且是要李宗仁必须照办。
 
3月23日,行政院改组,由何应钦出任院长,仍兼任国防部长,蒋介石一向视何应钦为亲信,直言不讳训示说:“现在是备战求和,仍以整饬军事为主,不宜分心,更不该对和谈想入非非。
 
蒋介石接到张治中从南京来的电话,告诉他4月1日将飞赴北平谈判,想再一次听听他的意见。蒋介石冷冷一句:“你来不来无所谓。”言毕立即挂断了电话。
 
张治中还是来了,蒋介石的态度十分冷淡。张治中预测和谈前景时说:“目前形势太坏,对我们很不利,假使我们坚持划江而冶,中共不同意,和谈就会破裂。
 
“你是不应对和谈抱太多的希望。”蒋介石脸色一变,“你们去谈吧,反正有德邻撑着。
 
事后蒋介石对俞济时、蒋经国等说:“张治中这个人变了,都听德邻的了,先是来劝我出洋,今又倾向于唯中共条件是从。
 
小蒋和合道:“他是变了,成了没有立场的投机人物,不但是李宗仁乐意的,也是毛泽东乐意的,好像是为共党借箸代筹,到北平后不投降才怪呢!
 
南京谈判代表团登机北上,中外瞩目的国共和谈开始。蒋介石再设障碍:他越过代总统李宗仁,指令亲信将领将江北残部撤至南岸,加速建造工事,又在江南组建二线兵团,作出不惜一战的姿态。沪宁地区以黄埔系、CC系为骨干的团体,在蒋介石的授意下又是集会,又是声明,又是通电,叫嚷“战争责任毋庸追究”、“国体不容更改”、“军队国家化”、“以总裁元旦文告为谈判依据”。
 
和谈开始后的4月6日,蒋介石以国民党总裁的身份,向在广州的中央党部提出,和谈必须先订停战协定,中共何日渡江,则和谈何日停止,其破坏责任应由中共负之。
 
第二天,国民党中央常委委员会通过了蒋介石的和谈方针,反对中共渡江。中常委还按蒋介石的旨意,成立了“和谈指导委员会”,由李宗仁、何应钦、于右任、童冠贤、孙科、张群、朱家骅、白崇禧等组成,负责谈判的指导与决策,内中的多数成员是听命于蒋介石的。
 
传来消息,中共坚持八项条件,无论是和还是战,解放军要一定渡过长江。蒋介石立即操纵国民党中常委通过决议,大意谓:划江而治不可动摇,共军在和谈期间如实行渡江,即表示无任何诚意,政府应立即召回代表,并宣告和谈破裂之责任在于共党。
 
为诱骗胁逼李宗仁照此执行,蒋介石召见在溪口的张群:“你回南京向德邻坦直告以利害,只要他能站稳本党立场,共同对付共党,则无论和还是战,我一定全力支持他。
 
4月15日,在北平的国共和平谈判双方代表,拟定了《国内和平协定》最后修正案八条二十四款,以4月20日为最后签字期限。这是以中共八条为基础拟定的,中共方面作了宽大而有原则的让步。
 
张治中为首的南京代表团认为,《国内和平协定》的条件虽然高了些,但国民党属战败求和,唯有毅然接受。遂推派黄绍竑及代表团顾问屈武,携“协定”飞回南京,向李宗仁请求签字问题。
 
李宗仁犹豫不决,何应钦、顾祝同等坚决反对,连白崇禧也不答应。这样,李宗仁更不敢拿主意了,令人送去溪口征询蒋介石的意见,同时要求中共暂缓签字日期。
 
蒋介石看过“协定”拍案怒骂:“文白(张治中字文白——编者注)无能,丧权辱国!”他在日记中写道:“共党对政府代表所提修正条件二十四条款,真是无条件的投降处分之条件。黄绍竑、邵力子等居然接受转达,是诚无耻至极者之所为,可痛!余主张一方面速提对案交共党,一方面拒绝其条件,同时全文宣布,以明是非与战争责任之所在。
 
18日,在广州的国民党中央常务委员会,遵照蒋介石指令发表声明,拒绝《国内和平协定》,通知在南京的李宗仁和行政院长何应钦照办。国民党宣传部长程天放对记者谈话云:“和平的希望黯淡,如果共产党渡江,国民党不会投降,而是抵抗。是成功还是失败,要靠我们的努力。
 
何应钦主持行政院开会,作形式上的最终决策,李宗仁列席。参加者有中央党部秘书长吴铁城、参谋总长顾祝同、行政院秘书长黄少谷及各部部长,他们均是蒋介石的人,同声一致反对签署“协定”,本已不敢接受“协定”的李宗仁,也只能唯蒋介石之言是从了。
 
19日,李宗仁主持召开和谈指导委员会最后一次会议,决议电告张治中,请中共延长签字期限,就若干基本问题继续进行商谈。
 
当天晚上南京广播:对和平协定八条二十四款似未便同意,尤以渡江要求,实非即可同意。
 
毛泽东要张治中转告李宗仁,拒绝延期签字的要求。
 
20日,李宗仁、何应钦联名致电张治中:中共所提之要求,政府已无考虑余地。
 
南京政府最终拒绝在《国内和平协定》上签字,国共和谈彻底破裂。
 
“家乡虽好不能久留了”,凄凄惨惨戚戚永别溪口
 
4月21日凌晨,人民解放军百万雄师,分东、中、西三路,在西起湖口、东至江阴的千里战线上强渡长江。
 
这天晚上,蒋介石为安定惶恐不安的人心,前呼后拥去武岭学校礼堂观看京戏,亲自点了大吉大利的开场戏《天官赐福》。
 
锣鼓响起,幕布拉开,龙套刚上场,侍从副官来报:“总裁,南京来了紧急电话。
 
蒋介石一怔。“紧急电话?
 
“我去听。”蒋经国站起来就走。
 
不一会儿,小蒋匆匆回了来,附着蒋介石的耳朵轻声了两句。
 
“走。”蒋介石径直出了戏场,随员也都紧跟其后。
 
看戏的料是发生了什么变故,立时秩序大乱,戏也就散了。
 
原来是解放军已全线过江,南京告急!李宗仁以“和谈破裂,首都受炮火威胁”,宣布迁都广州。
 
蒋介石本以为苦心经营了3个月之久的江防,加上长江天堑,一定能抵挡一段时间,殊不料不堪一击,又气又急,口授了一份十万火急电报,严令各部竭尽全力,阻止共军向南推进;又令行政院长何应钦发布公报,把战事重开的责任推给中共。
 
形势突变且是急剧直下,蒋介石为防止李宗仁向中共投降或是卸职不干,急电约他到杭州会晤,商讨应变之策。李宗仁与何应钦、张群等应约抵达杭州笕桥航空学校,蒋介石先已在那里等候。
 
忧愁脸对忧愁脸,非常危急形势下的见面,一切从简,就在会客室里开始了“杭州会议”。几乎没有寒暄,一坐下便话入正题。
 
李宗仁一上来就没有好气:“你当初要我顶出来,为的是和谈,谈了你又如此这般横生枝节,现在和谈已经破裂,南京马上要失守,你看怎么办?”他的话,既是叫苦,又是责问。
 
蒋介石反问:“对于和谈,你还有什么打算?
 
李宗仁曾有设想,退守发迹之地的两广,凭借白崇禧指挥的30万兵力为后盾,再与中共谈判,于是说:“准备再派人去北平商谈一次,争取局部和平也好。
 
蒋介石明白李宗仁“争取局部和平”的用心,一言否定:“大可不必。过去中共因为军事上没有部署好,才同意和谈,现在他们已经渡江了,再无谈判余地了。
 
“那我没有什么办法了,唯有下台,由你复职。”李宗仁甩纱帽了。
 
蒋介石惊讶地说:“德邻何出此言?
 
“国家将亡,按理我应万死不辞领导下去,但现在这样政出多门,一国三公,我怎么能做事?你为什么不设身处地为我想一想?”李宗仁近似斥责。
 
蒋介石倒是和颜悦色:“德邻啊,现在特别需要我俩同舟共济,切不可意气用事。当然,你说的不无道理,这样吧,今后一切由你全盘负责,无论你怎样做,我都支持你,怎么样?
 
李宗仁听蒋介石说得那么的诚挚,气消了许多,甩纱帽只是为要挟他不要再在幕后掣肘,如今目的已达,也就算了,便说:“希望你能言必行,行必果。
 
蒋介石满口答应:“这是一定的,德邻放心好了。
 
当下两人商定了几条办法:政府今后唯有与共党坚决作战到底;军事方面,由何应钦统一陆海空军之指挥;加强本党之团结与政府和党的联系,联合全国民主自由人士共同奋斗。
 
李宗仁回南京后,即与何应钦联名公告,声明“团结反共,奋斗到底”的方针。
 
23日凌晨,南京城外炮声隆隆,解放军发起最后一击。李宗仁逃离南京。
 
当天南京解放,解放军分路猛追,其中一路直指浙东,当地的中共游击队也频频出击。
 
蒋介石坐卧不安,寝食俱废,其心情有如蒋经国的日记:“南京业已弃守,内外形势已临绝望边缘,前途充满暗影,精神之抑郁与内心之沉痛不可言状,正如‘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情景也!
 
为防成为瓮中之鳖,蒋介石准备开溜了,叮嘱小蒋:“把船只准备好,明天我们要走了。
 
“明天?”小蒋有些吃惊。
 
“家乡虽好,未可久居了,明天一定得走。”蒋介石喟然长叹。
 
“父亲此行的目的地在哪处?”小蒋问。
 
不知是何用意,蒋介石连儿子也不告诉:“不必多问了,叫黎舰长听候命令,随时准备出发。”黎舰长是“泰康”号军舰舰长黎玉玺,此前,他已奉命游弋于象山港水域探查水上通道。
 
为免去后顾之忧,小蒋准备把妻子方良与一对儿女先送去台湾,于是向老子请示。蒋介石当即同意了。
 
明天就要走了,蒋介石触景伤怀,徘徊至中夜方才上床,仍是转侧难眠,叹息声声:“这一走,何时才能重归故乡?
 
4月25日,蒋介石草草早餐后,与蒋经国去母亲墓前拜别。
 
“母亲啊,孩儿不孝,丢下母亲在此孤苦零丁……”他跪倒尘埃,涕泪交流。
 
“父亲,我们走吧。”小蒋抹着眼泪把老子扶起来。
 
蒋介石一步三回头离去,乘船到剡溪南岸,在岸边石路上缓缓步行,不时停下来遥望对岸,现无限依恋之情。
 
“再去丰镐房看一看吧。”小蒋建议。
 
“总得一别,不要看了吧,免得伤心。”蒋介石摇摇头。
 
“要不要与乡亲们话别?反正吃过中饭走,还有点儿时间。”小蒋又说。
 
“免了吧。”蒋介石又是一声长叹。
 
最后一顿午饭,按蒋介石的吩咐,一式的溪口传统家乡菜。怎奈离愁别绪,如何咽得下去?但他每样菜都夹了一筷,算作临别纪念吧。
 
喇叭声响,轿车启动,蒋介石再三叮嘱“开慢点儿”,边掀开窗帘一角,贪婪地望着路旁的房屋、树木、青山,缓缓离开了故乡溪口镇。其情其景,可谓凄凄惨惨戚戚,蒋经国当天的日记如诉如泣:“溪山无语,虽未流泪,但悲痛之情难以言宣。本想再到丰镐房探视一次,而心又有所不忍;又想向乡间父老告别,心更有所不忍,盖看了他们又无法携其同走,徒增依依之恋耳,终于不告而别。天气阴沉,益增伤痛,大好河山,几至无立锥之地。且溪口为祖宗庐墓所在,今一旦抛别,其沉痛之心情,更非笔墨能形容于万一……何时重返家园,殊难逆料矣!
 
车子到了南濒象山港的团村,通往港口的路狭窄又高低不平,汽车难行,蒋介石下车换乘轿子。
 
当时正值小汛,“泰康”号兵舰停在外海,需坐竹筏转乘小汽艇过渡到舰上。
 
当地保长已预接通知,早早备好了竹筏,带着甲长们在岸边恭候,撑筏的是几个绝对忠诚可靠的甲长。
 
蒋介石由小蒋与俞济时扶着,一步一步走上竹筏。竹筏是经专门加工了的,筏子上铺着厚厚的门板,椅子固定在门板上,四周扎有结实的毛竹栏杆。
 
竹筏离岸,蒋介石摊开地图,不时问岸上的地名。
 
“这是什么地方?”他指着左前方的村落。
 
“加爵科,土名喜鹊窝。”撑排甲长戴扬土回话。
 
“喜鹊窝,好!”蒋介石脸上有了笑容,他转头四顾,不禁大失所望,是因为不见喜鹊飞来。
 
竹筏靠上了小汽艇,蒋介石弃筏登艇,取出一把银元递给保长:“辛苦大家了,分发给各位了吧。
 
“欢迎总裁再回来看看。”保长躬身接过。
 
蒋介石笑也不是,哭也不是:“一定,一定。
 
小汽艇把蒋介石一行驳上“泰康”号,舰上官兵列队迎接。俞济时凑上来:“总裁要不要训示几句?
 
“有什么好说的?”他径直去了舰长室。
 
“泰康”号鸣笛启动,蒋介石就此离开了故乡,自后直至1975年4月5日病逝台湾,终未再回溪口,离乡竟成永别!
责任编辑:邓 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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