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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拼才会赢

来源:中国创新文学网 作者:欧阳伟 时间:2018-11-29

——《随园流韵——袁枚传》作者袁杰伟的多彩人生

 

欧阳伟

 

写一本砖头厚的书当枕头,这是他的梦。他一直为实现这个梦而折腾。  ——题记

 

麻雀飞进了凤凰窝

北京,我来啦!北京,我爱你!

这两句话在他心里不知喊了多少次,从接到通知的那天起,到飞机进入北京上空,他一直在心里喊着,喊着……

一下飞机,他就直奔亮马河大酒店。

亮马河,位于北京市东部地区,又名亮马桥沟。古代远来客商的马车队来到这里,经常在河里给风尘仆仆的马匹洗涮,洗完的马匹就在河岸上晾干身体,故名“晾马河”,时间长了,就叫成“亮马河”了。

袁杰伟来京之前,做足了功课。起先他还有几分得意,想像自己真成了一匹马,一匹千里马,从娄底赶来,被北京的雨淋过、风吹过,也来亮马河里洗个澡,晾上一晾。转念一想,自己哪里算得上千里马,最多也就是一只小麻雀,一只从新化小山村飞出来的小麻雀,飞到了北京。

管他呢,既来之则安之,先看看再说。他在给自己打气。

8月22日,湖南娄底热得像个火炉,哪晓得北京也好不到哪去,热得不行。

中国作协《中国历史文化名人传记》丛书创作会在北京亮马河酒店的会议室召开,袁杰伟坐在那里,总感到座位上有什么东西硌人,浑身不自在。他相信,能参加这么一个高大上的会,真是祖坟开了坼。可他的眼睛把在座的人扫了一遍又一遍,他是第一次见到了这么多大人物,个个都是大名鼎鼎,有国内顶级报告文学大家,有鲁奖、茅奖获得者,有大学博导、终身教授,有人民日报的资深编辑,有的当过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或是省委宣传部长……他觉得自己这个小人物,居然与他们零距离接触,可谓是平起平坐,他兴奋得不得了,又紧张得不得了。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真像一只小麻雀飞进了凤凰窝。

当他把这个想法说出来的时候,李炳银老师笑着说:哈,能来就不简单咯,麻雀也不错,是最普通的小鸟,其貌不扬,却最接地气。你要知道,在这个圈子里,好多人也和你一样,也是从小麻雀蜕变成凤凰的。

袁杰伟与李炳银在一起

李炳银是谁啊?中国作协报告文学委员会副主任、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常务副会长、著名文学评论家、《中国报告文学》杂志主编。他是报告文学从低谷走向成熟的见证者和强有力的推动者,又是报告文学的捍卫者,他自谓为“中国报告文学的管账先生”。他的话既在理又暖心,袁杰伟精神为之一振。

说起怎么飞进去的,袁杰伟给我讲了一个辛酸的故事:

2012年到来的时候,眼看着就要迈进五十岁的门槛,我感到时光就像一只义无反顾的鸟儿,一个劲地只管往前飞,我想拦住它,或抓住它的尾巴问为什么要飞得这么快,但它根本听不见我的呼唤。望着它一刻也不停地飞翔的背影,我知道一切都是徒劳,除非与它一起飞翔。

我从小就志大才疏,梦想写很多皇皇巨著,并被译成外文,报纸上登满了对我写的书的评论。然而,快到五十岁的时候,还在为一家小报写着通讯和专访,还在写着广告软文,还在为一个几百元的红包写一则貌似新闻的“消息”稿,还在与小官员小老板们虚与委蛇……

事实上,这一切令袁杰伟感到悲哀,也是最不能原谅自己的。

 

写一本能够当枕头的书

袁杰伟是个有理想的人。他的初衷就是:写一本能够当枕头的书。

他侃侃而谈,陈忠实在五十岁来临时,为没有写一本书能够当枕头而焦虑,他终于下了狠心,在五十岁那一年辞了职,专事写作。我很佩服他的这种勇气和果断,他不负自己的焦虑、勇气和果敢,花几年时间终于写出了《白鹿原》这本可以当枕头的书。

袁杰伟明白,天上不会掉馅饼,幸福是靠奋斗得来的。

作家就得靠作品说话。写不出像样的作品,什么名头、什么标签都是扯淡。

要想写出好作品,先得有个好题材,好的选题。他整日整夜地冥思苦想,一次次雀跃又一次次否定,满天麻雀一只也没抓到。他不放弃,不气馁……

一天晚上,他在中国作协的官方网站上看到了中国历史文化名人传记征作者的公告,他一下子兴奋起来,好机会啊!亢奋没维持多久,他又纠结了:这是在向全中国征集作者呢,就像是一只天鹅向癞蛤蟆伸出了橄榄枝,我能够参加到这个行列中去吗?我能行吗?

他身上有股子不畏难、不怕苦、不服输的拗劲。试试,我一定要试试,不就是一封电子邮件吗?退一万步,争取不到也不会失去什么。万一实现了呢?于是他麻起胆子向中国作协发了一封信,算是投石问路吧。他留了一手,为保险起见,没有申报“热门”题材,而是申报“冷”一点的题材。他选择了袁枚。

袁枚,何许人也?那时他也只略知一二,袁枚是清朝性灵派诗人,毛主席当年外出视察经常带着一本《随园诗话》,就是袁枚主编的。仅此而已。

他赶紧上网查了一下,袁枚(1716年3月25日-1798年1月3日),字子才,号简斋,晚年自号仓山居士、随园主人、随园老人。钱塘(今浙江杭州)人,祖籍浙江慈溪。清朝乾嘉时期代表诗人、散文家、文学评论家和美食家。乾隆四年(1739年)进士,授翰林院庶吉士。乾隆七年(1742)外调江苏,历任溧水、江宁、江浦、沭阳任县令七年,为官政治勤政颇有名声,奈仕途不顺,无意吏禄;乾隆十四年(1749)辞官隐居于南京小仓山随园,吟咏其中,广收诗弟子,女弟子尤众。嘉庆二年(1797),袁枚去世,享年82岁,去世后葬在南京百步坡,世称“随园先生”。

袁枚倡导“性灵说”,与赵翼、蒋士铨合称为“乾嘉三大家”(或江右三大家),又与赵翼、张问陶并称“性灵派三大家”,为“清代骈文八大家”之一。文笔与大学士直隶纪昀齐名,时称“南袁北纪”。主要传世的著作有《小仓山房文集》《随园诗话》及《补遗》《随园食单》《子不语》《续子不语》等。散文代表作《祭妹文》,哀婉真挚,流传久远,古文论者将其与唐代韩愈的《祭十二郎文》并提。

他想袁枚毕竟是家门,说不定研究袁枚还有意外的收获呢。

信发出去之后,他又惴惴不安。中国作协能看上我吗?

不久的一天下午,北京来信了,轻飘飘的信拿在手里却是那样的沉,他急急地打开,哈,居然同意了,要他在一个月之内写出一万字的提纲。

有资格写提纲,就意味着入围了。

为了写好这个提纲,他立即从网上购了一批与袁枚有关的书。

经过近一个月的苦读和撰写,他终于拿出了一个不到一万字的提纲,发到了中国作协的邮箱。

袁杰伟说:就像每一次投稿一样,这次我也没抱什么希望,全中国这么多作家,估计申报袁枚的都有上百人吧。我又算哪根葱?

提纲发过去时,我记得组委会似乎回了封例信,说是否通过,端午节前会有消息。那就等等看吧,过了端午节并没有消息,我想肯定是没希望了。

我一个普通的业余作者哪有资格为袁枚作传,参加国家级的出版工程?

端午节过后的一天下午,袁杰伟骑着电动车去上班,半路上,他突然听到了手机收到短信的提示铃声,赶紧在路边停下来,一看是《中国历史文化名人传》丛书编委会工作人员原文竹女士发来的,居然是他的提纲经过专家论证通过了!

他兴奋得就像中了彩票,心里不停地喊着:中了,中了!

袁杰伟与何建明在一起

他知道,中国作家协会根据中央领导同志的指示精神,于2012年初作出决定,用5年左右时间,集中文学界和文化界的精兵强将,创作出版《中国历史文化名人传》大型丛书。这是由中国作家协会组织实施的一项国家级文化原创工程。经反复论证和筛选,确定传主名单一百二十位,都是中华文明史上的大师和巨匠。将他们的思想不断传递下去,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中国作协党组书记李冰担任丛书组委会主任,中国作协副主席何建明担任编委会主任。

乖乖,当代名家写历史名人,浩大的国家工程!

像是在做梦一样。

他把那条信息看了一遍又一遍,千真万确。

从梦中醒来,他忽然感到压力山大。

争取到这个项目不易,要写好更难哪。

于是,他一门心思就是找书、购书、看书。

他多次想过辞职写作,把这本书写好。

然而,工作太紧张,他不能请假,更不能丢掉这份工作。

一次次地冲动,又一次次地退缩。那些日子,简直就是煎熬。

他在报社的附近租了一个写字间,平时在写字间写作,报社有事立马赶到报社去工作。

娄底广播电视报社对面,有栋写字楼,袁杰伟租的写字间在六楼。他带我去到那里,迎面遇到两个小伙子,回头与我们搭讪,把我们当成了客户。原来这楼道里尽是这个公司那个培训机构,贴满各种广告。杰伟指着6038室说,我租的就是这间,现在又租给别人了。他推了几下,门锁着。他把脸贴在门上听了听,摇摇头说,里面很大,有五十多平,清静。

杰伟告诉我,那个时候报社事多,经常加班加点,忙得焦头烂额。有时一连几天都没有去写字间,有时去了也无法进入写作状态。

闹那么大动静,许多人都知道他在写袁枚传。

熟悉的人一见面就问:袁枚传写得怎么样了?

杰伟支支吾吾,无言以对。

就这样一拖再拖,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漂泊的日子

在娄底市娄星区乐坪东大道东525号,这栋四层大楼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建筑,原是市政府办公区。现在还有几家单位,娄底广播电视报社在四楼,楼梯口那间是袁杰伟的办公室。两张桌子,一张是副主编的,一张是他的,他是主编助理。桌子上除了两台电脑,还堆着一些书和报纸,红木沙发上也尽是报纸杂志。

他手忙脚乱地收拾着,说的话期期艾艾:不好意思哦,这里乱七八糟的,我也不天天来这里,懒得动。

杰伟是资深记者了,平常都是采访别人,今天要接受我的采访,他反倒显得有些局促。

这样吧,你先说说你的父母,你的过去。我说。

我的老家在新化县科头乡棠里村,爷爷奶奶都是贫苦农民出身,我父亲有两兄弟,我还有个伯伯。我父亲袁伍学从小就有种叛逆精神,在煤矿挖煤挖了几年,20多岁还没结婚。跑出去当兵了。我父亲去当兵那天,在去县城的石章路口一个酒铺买了一大壶酒喝,为自己壮胆。结果没喝完就已有八分醉意,于是抬脚就走。店主以为他是跟以往一样去县城做生意,下午还会回来的,就在后面大喊:你酒还没喝完呀,我留着你回来喝喽!我父亲一听这话,觉得是个好兆头,当兵不会被打死。因为还留了粮在这里,可以大胆地往前冲。父亲参加的是程潜的部队,后来随程潜起义,和平解放湖南。果然没有战死,直到1962年国家精兵简政,父亲才响应号召转业回乡。

我问:你父亲在后来的日子里有没有受到冲击?

还真没有。袁杰伟不加思索地说,解放后我父亲在公安机关工作了几年,转业回乡后当过大队长和村支书。可能是我们那里太偏僻太闭塞吧,那些个运动对我们那里没什么影响。我父亲一直保持着军人的性格,我遗传了父亲的血统,忠诚,直率,喜欢打抱不平,虽然我个子不算高大,但极富正义感,非常豪爽。这些性格特点也经常体现在我的文章中。所以我总喜欢在家庭出身一栏中写上“军人”二字。

我换了个话题,听说你到广州打过几年工,经历蛮丰富,还发表过自传体长篇小说《漂泊在羊城》。

袁杰伟憨憨地一笑说,我吧,怎么说呢,不安分,爱折腾。我是1983年娄底师专中文系毕业,本想考研究生,只因底子薄,特别是英语过不了关,考了几年都没考上。后来在湖南教育学院(后来并入了湖南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脱产学习,混了个本科文凭。我先后在新化县四都中学、维山中学教了七年书。

能当个中学老师也挺好啊。我说。

他苦笑了一下说,教书工资低,家里条件不好,我自身条件也不好,个子矮,长得又黑又丑,三十岁了还找不到对象。热心人帮我介绍了几个,那姑娘一看我就跑了。父母看我是个大学生,好歹也是人民教师,要找也得找个吃国家粮的。就这样高不成,低不就,我成了老大难。我就想出去打工,多赚点钱,也许就能改变命运了。

说干就干,袁杰伟第一站到了长沙民政学校,应聘为学生科长兼团委书记。面对漫长的暑假,他又坐不住了,找到在长沙办公的一个名曰海南国际新闻出版中心第4编辑部的地方,其实是个书商,算是兼职打了一份工吧,可工资并不高。

袁杰伟在长沙民政学校只干了一年,被派到娄底搞招生,遭遇到了一件荒唐事。碰到了几个女的,说是去广州那边有财发,做着发财梦的他就跟着去了。听课、洗脑,原来是搞传销的。他早就知道传销不是个好路子,是违法的,趁他们没注意,从厕所里溜走了。偌大个广州,他却举目无亲,不知道往哪里去,哪里才是他的容身之所。回吧,上当受骗出来,两手空空回去,想想都太窝囊,他实在不甘心。

走在广州街头,买几张南方人才市场报,鼓起眼睛找啊找,每一条广告都不放过。广州岭南职业技术学院招老师,这个轻车熟路,他有信心。应聘者要上一堂课,讲一个小时。他讲到十五分钟,主考官站起来说,可以了,就你啦。办学地点在广东省农科院土肥所,他教财会班政治经济学,又当班主任,工资有三千多一月,还一月一游,又有免费住的地方。看样子还不错,他扎扎实实干了半年。

放寒假了,老师们都回去了,他也想回去过年,可没钱,不好意思。他只好留了下来,校园里空荡荡的,他又不安分了,买了一辆旧单车,骑着满城跑,他觉得凭自己的本事,应该还可以找到更好的工作。

在人才市场,他看到广州电视台电视剧制作中心影视部招编剧,怦然心动,这个我也可以试试,说不定能写出几个好剧本,拍成电影电视剧,那可就名利双收啦。

打电话过去,对方答应见面。老板是个络腮胡子,傲慢得很,目光炯炯,交两个本子给杰伟:你把这个里面(指左手握着的本子)的人物写到这里(指右手握着的本子)面去,十五天交稿。杰伟毕竟没写过剧本,懵懵懂懂,感到压力特别大。导演催稿子,他只得硬着头皮到了片场,他写的被全部推翻。嗬,导演请来了大明星刘松仁给杰伟等三个编剧讲戏,他就很认真地记。就这样,电视剧《警匪较量珠三角》共20集,杰伟编剧的是1-7集。

或许生活就是较量。那段时间杰伟写着“警匪较量”,又要与老板较量,还要与任教的学校较量。经常忙到晚上二三点,他还得回学校,只好爬围墙进去。一来二去,暴露了,两边的工作都丢了。一切又回到了原点,没了工作,没了住的地方,成了一个流浪汉。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杰伟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那里尽是些小伙子小姑娘,他都三十出头了,像个另类,只搞了三个月,又把工作辞了。遇到一个熟人,把他推荐到广东顺德容声电器公司,每月工资2500元。他不去,他的想法其实很简单,顺德在乡下,自己从新化乡下来,又到乡下去,没出息。他要留在大都市,即使打工,也要在大城市打,机会也多些嘛。

流浪,流浪,流浪的日子想想都辛酸。

香港文汇报有个广州办事处,一套房子,十几个人,纯粹是拉广告,又没基本工资,他自己租房子,在那里搞了三个月,他又炒了老板的鱿鱼。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望着外边万家灯火,想想自己这些年在广州漂泊,打拼多年,到头来钱没赚到,还穷困潦倒,真叫窝囊。他忽然好想家,想起在四都中学、维山中学教书的日子,苦是苦点,起码还稳定。他调整思路,与其这样胡打乱撞,还不如当老师。

他来到了广州珠江边,当上了俊华学校的高中语文老师。

也就是在这里,他再次做起了作家梦。只要有时间,他就坐在房间里写东西,诗歌、散文、小说什么都写,写了就去投稿,什么赚钱写什么。

 

初恋的感觉像唱歌

命运总会有转机。他始终相信这一点。

他在维山中学的一个同事也来广州打工,与他住在一起。

不多久,那个同事在东山宾馆当文秘。近水楼台先得月,一到晚上,袁杰伟经常去那里喝茶、看演出,统统都是免费的。

前台有个姑娘秀秀气气,每次见到袁杰伟,姑娘都笑呵呵地跟他打招呼。每见一次面,他都感到特别亲切。悄悄一打听,说是湖南人,老乡啊。俗话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那个时候的袁杰伟,泪汪汪倒没有,心慌慌却是真的。隔一天不见,他心里就怪想的。这是不是……他又有点不敢想下去,毕竟姑娘比自己小了那么多,自己都可以当她叔叔了,可我一无所有,凭什么能攫取姑娘的芳心?

缘分哪,这个姑娘已闯进了袁杰伟的心里,弄得他寝食难安。他思来想去,实在不愿放弃这个机会,他得试试,得好好试试。

刚开始,他拉着那个同事一起,邀姑娘看了一次电影,姑娘去了,而且还很谈得来。他还探听到,姑娘叫刘任华,株洲醴陵人,去年才高中毕业,刚被亲戚介绍出来打工。

袁杰伟胆子大了起来,单独约小刘去划船。小刘也去了,两人玩得蛮嗨。

袁杰伟与小刘在一起,总有一种初恋的感觉。

灵感来了,袁杰伟连夜写了篇文章《初恋的感觉像唱歌》,很快就在广州《南叶》杂志上发表了。刘任华早就听说袁杰伟会写,虽说她不是什么文学青年,但也有点文学情结,对作家总有一种莫名的爱慕。他勤奋、憨厚,又能说会写,很快就接受了袁杰伟的追求。

如果说生活就像一支歌,年轻人与父辈之间总有些不和谐的音符。

刘任华把自己找到男朋友的消息告诉了父母,得到的回复就三个字:不同意。

袁杰伟和刘任华都不感到意外,毕竟两人年纪相差十五岁。

刘任华的父母怕女儿不听话,干脆把女儿叫回老家去了。

袁杰伟是见过世面、经过风浪的人,这么大年纪了,好不容易遇到自己喜欢的女人,岂能说放手就放手。他认准了,一定要把她追回来。

小刘回家后已经在当地一所小学当代课老师。

杰伟请假去醴陵看她,看她的父母。一次、二次……五次、六次,他坦白地说,我目前还是个穷光蛋,但请你们相信,我不会总是穷光蛋的,我有能力,我会努力的。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有时候,言语是苍白无力的。

一边是油盐不进,另一边却已感动得稀里哗啦。刘任华爱上了眼前这个男人。

第二年“五一”长假,小刘到广州看袁杰伟,杰伟欣喜若狂,可一摸口袋,身无分文,只得向朋友借了两千元。有爱的人,钱不是问题。七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两人还沉醉在爱河里。

火车票都买了,杰伟送小刘走到半路,小刘说不回去了。

杰伟左右为难,你那边有工作,不回去怎么行?

小刘态度坚决,打电话回去,辞了。

杰伟担心,你父母那边怎么办?

小刘说,你不管,我来说。

袁杰伟看过那么多书,读过那么多爱情故事,也憧憬过美好浪漫的爱情,没想到“天上掉下个林妹妹”,掉在自己手里,真个是“抱得美人归”。

事已至此,小刘父母态度也有了转变,女大不中留,由她去吧。

广州可不是新化那种小地方,没钱寸步难行,两个人要吃要住要花销,总得找个事做呀。

杰伟灵泛,买了台二手电脑,自己写作,女朋友打字,也算是夫唱妇随。

他又找了一份广告公司的活,一家一家发名片,一栋楼一栋楼包干,也能赚个基本生活费。

当时《南方都市报》的招聘广告没有做起来,经理找到他,要他写个南下故事放到报上连载,但不能用袁杰伟的名字。他灵机一动,就用他女朋友刘任华的名字,《南下故事》断断续续连载了一百多期。

恰好,广州一书商征集长篇小说,杰伟去碰碰运气。

对方提出要他写自己的打工经历,说是有卖点。

杰伟豁出去了,只要有钱赚,又能写作,满口答应。

回到出租屋,他就不停地写,小刘也就不停地打字。

一个多月,一部20多万字的长篇小说《捞仔手记》热哄哄地出炉了。

《南方文学》封面用醒目标题,头条隆重推出,接着又连载。

不久,《南方工报》也连载了他的长篇纪实小说《漂泊在羊城》。

不晓得是撮扒子太多,还是杰伟太老实,这部小说后来还被人盗用,别人是名利双收,他却焦头烂额。

广告提成少,稿费也不多,每月房租要300元,难以为继啊。

杰伟和任华结婚了。不久,任华怀孕了。

杰伟使出浑身本领,开始了新的打工之旅。

他应聘到了广州南洋大学,属于那种自考辅导式的学校。他教一个班的语文,还负责两个中专班的语文。他忙得脚不沾地,他得付出双倍努力,赚钱养家糊口。

老婆回醴陵待产,他只得两头跑。

生了,生了个女孩,杰伟给孩子起名叫奥妮。我想,应该是“爱你”的意思吧。

袁杰伟与妻子刘任华

 

乡愁里惨痛的记忆

杰伟做了爸爸,按说有了孩子,也该消停消停了。

可那个时候也是他最艰难的时候,回家过年,身上却只有几百元钱,妻子在湘东医院生产住院的钱都是岳父垫付的。岳父岳母都是实在人,劝他回老家教书算了,也好有个稳定饭碗,有住的地方。杰伟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呢,生怕把老婆孩子饿死了。就这样,2001年,他在长沙漂泊了一年,在广州漂泊了整整五年,也是他离开四都中学八年之后,又回到了四都中学。

杰伟无奈地说,我真的像做梦一样,山还是那座山,楼还是那栋楼,心已不是那颗心,我已经是身心交瘁。

在四都中学,杰伟分到了一间房子,老婆在家带孩子,日子过得相当拮据。

这一年的九月十一日,杰伟度过了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送走了他最敬爱的父亲。他一直把父亲当作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如今这种依靠轰然坍塌,令他顿感前路迷茫。

第二年五月,娄底电视台文艺部主任刘永红到处打电话找他。当时四都中学只有一部电话,由于电话不多,而杰伟写文章投稿发电子邮箱很需要,校长就把学校唯一的一部电话安在杰伟家里。杰伟接到了电话,暑假没到就请了假,到娄底电视台文艺部任总撰稿。只干了一个暑假,杰伟决定离开。因为电视台工资太低了。他送老婆回醴陵时,经过先锋中学,小刘突发奇想:何不到这里来教书?离家近,好照应。

袁杰伟一试课,马上就通过了。他又成了先锋中学高一语文老师。四都中学那边只好办了留职停薪。

干了一年,杰伟听说新化职业中专招语文老师,他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于是正式调进了这所学校。

那时,他写的文章到处发表,娄底广播电视报编辑约他写的一篇《文化的根》送终审时,总编看了蛮喜欢,打听到他的情况,感叹地说:这个人能到我们这里来当编辑就好了。责任编辑向他转达了这个意思,杰伟婉言拒绝了。他不是不想去,而是不想折腾了。不到一年,娄底广播电视报老总再次向他抛出橄榄枝,问他想不想来报社当记者。这下他真为难了。自己40岁了,在外漂泊这么多年,钱没赚到钱,总算找了个好老婆,买了房子,老婆还开了个书店,日子刚刚安定,就这样吧。

总编也是个执拗的人,多次相邀,杰伟本就不是个安分的人,驿动的心更加狂躁起来。

他成了两栖动物,继续担任新化职业中专教师,又在娄底广播电视报当记者。从记者、编辑,到专题部主任、广告部主任、发行部主任,再到如今的总编助理,他成了报社的“名记”。但当记者并非他的目标,他的梦想是当一个作家。

听了袁杰伟的大致经历,我得出一个结论:这是一个爱折腾的人,不管怎样的环境,他就像野草一样,倔强地疯长。如同他的头发,顶上已稀疏,两边却还茂盛。

我提出到他曾经生活、工作过的地方看看。

三月中旬,春意正浓。杰伟开着他那辆捷达车,载着我们,踏上了省亲之旅。

窗外,桃花、李花、杜鹃花,还有许多不知名的野花,漫山遍野地开着,一垄一垄的油菜花更是撒欢似地盛开,春天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路上,杰伟絮絮叨叨,他离开四都中学、维山中学二十多年了,还从没有回去看过。听他的意思,今天要不是陪我,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去那里看看。

我说,我们先到最远的四都中学,回头再看其他地方。

如今省道县道都是柏油马路,出新化县城十七公里,便到了四都中学。

杰伟把车停在校园隔壁一户人家地坪里,他主动上前跟人打招呼,看得出,他在极力想让人记起他来。可没有人认得他,就当我们是过路的。他站在学校大门前的一条溪流边上,兴奋地指着溪流中的几个水泥墩子说,这里没变,这里一点都没变,当年我们就在这里洗澡、洗衣服。冬天也在这里洗澡。只是那时的水要深一些清澈一些。

我疑惑地问:冬天也在这里洗吗?

他点点头说,是啊,那时条件差,没锅炉,没热水,也没浴室。那时年轻。身体好,下雪天都在河里洗过澡。

我们进到四都中心小学校园,这里以前是四都中学的地址,是杰伟教过书的地方。没有人拦我们,也没有人认出杰伟。刚下课,孩子们在校园的各个角落玩,像一群欢快的小鸟,跑来跑去,叽叽喳喳,也有孩子停下脚步看看我们,也就那么一眼,又玩他们的去了。

杰伟瞪大眼睛,这里看看那里瞧瞧,喃喃地说,变了,都变了,原来的房子都没有了,这些都是新建的。过去这里是小学中学一起,如今这里只有小学了。

一幢四层教学楼的墙面都贴着白色瓷片,楼房正中镶着“四都小学”四个镀金大字,旁边有两行小字:新化县维山乡,二零零五年三月建。

找不到熟人,也找不回多少印记,我们转了一圈就离开了四都小学。

在车上,我们不约而同地吟诵起徐志摩的诗句: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阳中的新娘;波光里的艳影,在我的心头荡漾。

原路返回,走大约四五里路,远远望见一排整齐的建筑,拐进去就是维山中学。

杰伟说,维山中学还有两个老同事,一个校长、一个副校长。

校门紧闭,一保安师傅上前查问。杰伟轻轻笑着说,你不认得我了?

保安师傅愣了一下,那样子好像在说,你是谁啊?看了看车上有“娄底市某某单位”的牌子,就开了铁门,让我们进去。

杰伟直接把车开到了办公楼前。一问,校长到镇上开会去了。

正是开饭时间,罗副校长在食堂帮忙。听说杰伟来了,笑着迎了出来。

来到一间教室改造的教师办公室,里面摆放着两排办公桌,堆满了书籍和作业本。

罗副校长叫罗忠伟,我们相视一笑,真有缘啊,三个伟哥聚会哪。

罗校长很健谈,他说,我比杰伟大三岁,1990年维山中学调进11个年轻老师,我们都是那年调过来的。杰伟从四都来的,他教语文,我教数学。我印象里他酷爱文学,办了一个《七里香》文学杂志,油印的。杰伟当主编,办得蛮好,老师学生都投稿,都喜欢看。可惜杰伟走了,《七里香》就停办了。他这个人老实,不多话,埋头做事,特别认真,只晓得看书,一有时间就是看啊写的。那个时候,我们就认定他是当作家的料。

杰伟给我讲了一件他生命中影响最大的事:1992年12月18日,他的一个大学同学戈某到维山中学看他,戈某在另一所中学教书。杰伟到外边买了菜回来,正在做饭,他忽然感到头上被东西砸了一下,他还以为是碰到了碗柜。抬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戈某举着菜刀朝他砍来,他左手一挡,左手背上被砍了两刀,戈某发疯似地一顿乱砍,他已经无力反抗,额头上一刀,头顶上一刀,嘴唇也挨了一刀,全身是血,两眼翻白,生命奄奄一息。好在同事们闻讯赶来,制止了戈某的犯罪行为,他被紧急送往医院抢救。等他醒来,父母亲都在哭,以为他死了。杰伟算是到鬼门关走了一遭,那一刻,他才觉得生命的宝贵,他最放心不下的是父母和老婆孩子。从那以后,他告诫自己,要把握好生命的每一天,无论是教书还是写作,他都不允许自己偷懒。

派出所民警来了,把戈某抓走了。后来听说戈某患有间隙性精神病,离职几个月了,那天他看见杰伟勾着头到碗柜里拿东西,满以为是要找东西袭击他,突然发病。杰伟知道情况后,心里陡然涌出一股悲凉之气,没有追究戈某的刑事责任。再后来,戈某家人把他送到医院治疗,不多久,戈某就死了。

哦,想不到,杰伟还有这么一段惨痛的记忆。

杰伟伸出左手,手背上凸起一条长长的疤痕,我摸了摸,内心有种颤栗的感觉。我看见他嘴唇上、额头上的疤痕依然那么明显,叫人不忍卒看。

我在想,杰伟离开这里二十多年,一直没有回来过,是不是与这些有关呢?

他没说,我也没问。我们都心照不宣,就这样把它埋在心底,让它长出别样的风景。

也许这是他心头永远的痛,要不是今天陪我来采访,他是不会触碰这一块的。

我默默地祈祷: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罗校长要留我们吃饭,我们不想给他添麻烦,谎称我们要赶到县城去,那里已经安排了。

原来这校园里有着两所学校,一所是维山中学,一所是水口小学,各有300多学生。走在操场上,地面全都是渣土铺成的,坑坑洼洼。

我忽然有个想法,倘若哪天精准扶贫扶到这里,孩子们就有福喽。

从维山中学出来,日上中天,气温高了许多,两件衣服是穿不住了,只得脱了一件。不知怎么,我仍感到闷得慌。

往回走不远便是杰伟的老家。已经是中午12点半了,我执意要去看看他的妈妈。

汽车从乡路拐向村路,走了二三里,停在路边一栋两层楼房门前。下得车来,杰伟说,这是我大哥的家。大哥当过村支书,去年退休的。二哥在外开了个彩票店,妹妹妹夫在另一所乡中学当老师。

杰伟推了几下门,喊了几声,没人应答。他说,大哥不在家。说着径直带我们从右侧上了个斜坡,也就二十来米,一栋老式红砖屋,显得有些破败。杰伟说这就是我的家,1977年建的,这在当时是村里第一栋红砖屋。现在只我妈妈一个人住在这里。

杰伟老远就喊着:妈妈,来客人啦。

老人家正在吃饭,一见我们,连忙收拾了碗筷,放进碗柜里。她用手掌抹了一下嘴巴,连连说:请坐!请坐!我来倒茶。

大厅正中有张桌子,摆放着一个镜框,里面有张黑白照片,是杰伟父亲的遗像。地上堆着一些带泥巴的萝卜,再就是一些农具和旧家具。

杰伟说,2001年9月11日,是一个刻骨铭心的日子,那天我爸在新化医院动手术,手术不成功,去世了,才76岁。那天也正是美国发生九一一事件。那年我37岁,我才突然感到自己已经人到中年,才感到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也是从那以后,他仿佛一夜之间成熟了,从广州回到内地,开始转向杂文、散文、时评的写作,陆续在《中国经济时报》《中国经营报》《杂文报》《杂文月刊》《文汇报》《南方都市报》《成都晚报》《桂林晚报》等全国数十家报刊发表杂文数百篇,并在新华网、人民网、红网、光明网、新浪网、千龙网开有言论专栏或被聘为特约撰稿人,在国内杂文界和时评界占有一席之地。

在我们东张西望的时候,杰伟站在父亲的遗像前,毕恭毕敬地鞠了三个躬。

杰伟妈妈王满英,今年82岁。她怪杰伟怎么不早点打招呼,她还执意要给我们做饭。我赶紧说,吃过了,我们真的吃过了。

王阿姨从里屋拎出一塑料袋花生和葵瓜子放在桌上,桌子是旧式八仙桌,我们围坐两边。王阿姨又拿出几支香蕉来,表皮有些发黑,我们每人吃了一支。王阿姨穿着一件蓝底小红花的外套,青色裤子,有点花纹的布鞋。看她说话走路的神态,全然不像一个八十多岁的人,最多也就七十左右。

与王阿姨说话,要大点声,她有点耳背,要杰伟当翻译。她说,杰伟小时候不爱玩,只爱看书做作业,晚上好晚还没睡。他爸一觉醒来,看到他还在看书,就会骂他,不爱惜身体。

王阿姨说,我的几个儿女和孙子外孙都孝顺,有好吃的都送给我吃,有时自来水停了,大儿子马上就担水送过来。她指着杰伟说,他上个星期回来看了我,还给我钱用。

我说,您老有福气啊。

她极力点着头说,嗯嗯,我是有福气咧。

从袁家出来,放眼望去,门前田畴阡陌,生机勃勃,屋后山峦叠翠,逶迤起伏。对于久居城市的我们,来到这样的乡村,真有种回归自然的感觉,身心格外舒坦。

王阿姨执意要送我们一程,下坡时我伸手去搀扶她,她摆摆手说,不用不用。我握着她的手,感觉老人家的皮肤纱布一样粗糙,厚实而富有弹性。

我回头一望,杰伟像妈妈,都爱笑。

 

为师为记两不误

很多时候,人们对“脚踏两只船”没什么好感,说出来也多含有贬义。

如果我们换个角度,其实也不尽然。

在我对袁杰伟有了更深的了解之后,我更坚定了这个想法。杰伟就做到了为师为记两不误。

2002年是杰伟人生路上的一个转折点,这一年他的第一本书《漂泊在羊城》正式出版了,而且很快销售一空。也就在这一年,杰伟调入新化县职业中专任教,好似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

有人说,他是石头底下的螃蟹——压不住的。果不其然,才一年多时间,他又开始了第三轮漂泊,2004年底,他到娄底广播电视报社当了一名编辑记者。他自我解嘲地说,这份工作比体制内不稳定,比在广州又要稳定得多。

2007年,杰伟第二本书《第三只眼》出版。次年,他先后加入中国报告文学研究会和湖南省作家协会,还成为了《中国作家》杂志的签约作家。

按说,杰伟的作家梦总算是圆了吧。

或许人都有一个通病,越是前进一步,目标越远大一些;越是提升一步,野心就越膨胀一圈。杰伟承认,我的理想不是加入省作家协会,当一个自我安慰似的作家。我要当一个大作家,我要写出一本能当枕头的书。人到中年,我时时都有一种紧迫感,是辞去工作潜心写作?还是继续为了生存四处奔波?或者一边奔波一边写些应景式的文章以谋生?事实上,他目前正处在后一种状态。

尽管我不图发财,但是,文学是后娘养的,首先我得解决生存问题。杰伟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咬牙切齿。话里透着些许无奈,同样也透着果敢与坚韧。

杰伟一只脚踏在新化职业中专,兢兢业业,倍受尊重;一只脚踏在娄底广播电视报社,风生水起,好评如潮。有时连我都怀疑,这怎么可能?两边都不挤兑他吗?他又是如何做到的呢?

他是在为钱拼命,还是在为事业发奋?带着这一连串的问题,我只好与他的两个“东家”正面接触,直奔主题。

在新化职业中专,副校长田申杰正准备出去开会,听说我是来采访袁杰伟的,连忙说,好好,我们聊半个小时吧。

田申杰说,袁老师是我们学习的典范,他非常好学上进,没有不良嗜好,学校安排的任务,他都会保质保量完成。他每次从外面采访回来,学生们都会欢呼雀跃。他对母亲特别孝顺,他母亲在我们学校住过一段时间,我们都看得真真切切。直到学校改建房子被拆,他母亲才又回老家居住。

我给你说几个例子:有个老师的妻子坠楼,学校发动捐款,杰伟一捐就是一千元。有个老师的儿子病重,他又捐了一千元。2016年12月,我们一个学生的父亲骑摩托车与货车相撞,当场死亡,学生重伤,做了七次手术。袁老师是这个班的语文老师,他的眼里满是泪水,当时就拿出400元钱给班主任,结果我们全校捐款3万多元。袁老师又与我们一道,陪在医院里,守着学生做手术。这个学生手术很成功,恢复得很好,早已重返校园,还担任了班长。学校扶贫,他每次去贫困户家都捐钱捐物,与他一个小组去扶贫的老师都很受感动。

我们学校正在爬坡过坎、攻坚克难的阶段,他利用自己的优势,写文章报道学校的经验、校风和作为,在社会上产生了较大反响。袁老师不喜欢阿谀奉承,一是一,二是二,对人对事都非常真诚。

采访中,我脑子里总会冒出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能脚踏两只船,且能游刃有余,决非易事,这不光是技术活,还要有大智慧,要比常人付出更多艰辛。

陈汉树是《娄底广播电视报》现任总编,说起袁杰伟,他快人快语:我和他很有缘分,我的高中老师与他是同班同学,说起来,他是我的师叔咧。

他是新化职业中专老师,要上课,又是市作协副主席,事也多,在我们报社他是顶梁柱,是我们的品牌。报社有什么重大采访报道、专稿任务,都是他出马。别人搞不定,他又快又好,关键时候,只有他顶得住。他为人厚道、坦诚,他的钻研精神、敬业精神值得年轻记者学习,这些年他带出了好多通讯员。我们生怕他离开,好在他带出了一个徒弟,是个大学生,不是中文专业,也不是新闻专业,是学市场管理的,刚进来时什么都不懂,袁老师把自己的写作经验、业务经验都毫无保留地教给他,还把一些业务单位让给他。小伙子肯学肯钻,成长很快,毕业才两年,已经成为了报社广告部主任。袁老师是个高素质、高品质的人,我们报社的人都亲切地喊他袁老师,都是发自内心的。

我说,《娄底广播电视报》只是行业小报,听说从1992年创办至今,坚持二十多年,每周一期,每期20个版,多的时候28个版或32个版,发行4万份,多次在全国行业报大会上作经验介绍,真是不简单,这在全国都少有啊。

陈汉树总编笑着说,这与我的几个前任总编打下的基础是分不开的,与我们开辟的文化娄底、娄底慈善、教育在线等版面办出了特色、办出了影响是分不开的;也是与袁老师付出的努力是分不开的。袁老师为我们报社作出了突出贡献,正是因为他的出彩,我们报社也沾了光。当然报社也为他提供了一个平台,为他体验生活、积累素材创造了机会。

如果要了解一个人,就看看他身边的朋友,听听他们怎么说。这话,我信。

当记者并非是我的追求,我想当一个作家。杰伟毫不避讳地说,不管身在何地,也不管经济条件如何,我始终都没有放下自己手中的笔。

袁杰伟在当地的人大会议现场采访 

袁杰伟与文友粉丝们在一起

 

写一个人首先得认可这个人

在采访杰伟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他除了工作就是写作,有必要这么拼命吗?

杰伟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使劲点了点头说,不拼不行啊。

我认定,杰伟身上有着梅山汉子的血性。

你为了写好袁枚传,前后花了四年功夫,想必你有太多的感受吧。我把话题再次扯到袁枚身上。

这一说,他的眼里放出光来,说话的语速也明显快了许多。

刚开始,我只是想试试,想写出一本砖头厚的书。随着我研读袁枚的相关图书资料越来越多,越来越深入,我就越来越喜欢这个人了。

可我还是没有沉下去写作,被一些事务性工作拖住了。

直到2015年的6月,我突然接到原文竹女士的催稿电话,才知道这套丛书已经出了四十本。天哪,我猛然感到自己太不像话了,再也不能拖了。但我还是觉得进入不了状态。虽然我已经写了两稿,大事年表和参考书目也列了出来,但我感到一点也不满意,不敢交稿。

2015年的10月,杰伟到济南参加中国报告文学创作会,会上一位作者介绍经验,原来他也是参与了《中国历史文化名人传记》丛书创作,重点提到了《高明传》,得知此书的作者竟然是三名小学教师,工作也很忙,并且调课也很困难,可见学校并没有给他们特别的方便。但他们还是挤出时间,并且四处采访,硬是写出了《高明传》,已经正式出版。这给了我极大的震撼!难道我的条件比他们还差吗?

杰伟提到济南那次创作会,我也去了。只是没有像他那样感到震撼,但我实实在在体会到了主办方的良苦用心。

杰伟接着说,如果你没有成功,就是你的功夫下得不足!这句话总是在警醒着我。老天已经给了我机会,如果因为功夫没有下足而导致失败,不就遗憾终生吗?

我与袁枚有许多相似之处哩,正直、善良、爱好文学,他曾漂泊在京城,我也曾漂泊在羊城,甚至都有那么一些“出格”,尤其是他的心气、性灵与我是相通的,他的许多思想和作为都让我敬佩不已。

袁枚当官有魄力,可以说是相当厉害。举一个例子,学政在某地受阻,原来是某将军的家奴仗势为非作歹,恰好在两县交界的地方,那边县令不敢管,袁枚敢管,他还设计抓了那个恶人。他在县令位子上辞官,还不到四十岁,说明他看破红尘,看透官场,只想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他在南京江宁买下一个园子,就是大观园遗址,建一个随园,前后花了十多年,直到五十多岁才改造好,他要干什么呢?作为编县志的编辑部,用来搞创作、交友,过一种闲淡、悠然的生活。他父母的坟墓都在那里,连宠物狗也埋在那里,还规划将自己、夫人、仆人都埋在那里。他有平民情怀,而且品德高尚。袁枚对朋友赤胆忠心,八十一岁时仍为去世已四十一年的朋友沈凤扫墓就是典型一例,并还将扫墓的事写进遗嘱,交待后人。他为仆人写过诗,他为厨师写过传记《厨者王小余传》,王小余就成为了中国古代十大名厨之一,也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有传记的厨师。他不像有些古代文人酸里酸气,他经营过文化产业,《随园诗话》就是典范。我由此想到,陶渊明辞官归隐,出于义气,对后半生的人生没有规划,以至于过得穷困潦倒。袁枚不一样,对自己的人生有非常理性的认识,有合情合理的规划。袁枚对封建礼教的批判非常尖锐,他十四岁时就写出了抨击二十四孝的文章,反对迂腐的孝道,反对宗教里的糟粕,那就是杂文,我也写杂文,我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我认为他可以与鲁迅媲美。

我觉得,写一个人首先得认可这个人。杰伟说到这,长长地吁了口气,又缓缓地说,都说同姓的人,五百年前是一家,我为自己与袁枚是家门,是他的后人而感到骄傲,我为自己能写这个人而庆幸。袁枚为人讲义气,为文讲情怀,当官像一个当官的,是一个至忠至臣的人。袁枚对当代文化的影响是巨大的,比如:女人是老虎,就出自袁枚的志异小说《子不语》。又比如:岳麓山上的爱晚亭,是不是袁枚题的字?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据考证,袁枚到过长沙,到过岳麓山,拜访过山长罗典。还有,袁枚提倡女性写诗,个性解放,他带过七十多个女弟子,当时被人认为伤风败俗,其实是纯洁的,他在杭州举办过二次诗会,全部是女弟子参加,对推动女子写诗起到了巨大的作用。我认为袁枚的思想光辉照亮着我们当代人的生活。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真正进入角色,我发誓一定要把他写好!要把他的故事告诉给广大读者,要把他的精神传承下去。

2015年11月下旬,杰伟接到原文竹女士的通知,到有“天下第一村”之称的华西村去开丛书创作会。杰伟明白,这是一次催稿会,抱着一半惭愧一半欣喜来到华西村,中国作协副主席何建明先生在开幕式上开宗明义地说,希望作家们借华西村一点力,帮助我们完成写作。

事后,杰伟坦率地说,参加这次创作会的有赵瑜、徐剑等,都是一些“落后份子”,但这次会开得很轻松,华西村“老支书”的精神似乎给了我某种神奇的力量。更让我高兴的是,我与赵瑜等作家建立了很好的友情。

有些作品是被逼出来的。这也是许多写作者的通病。

杰伟由被逼到开始逼自己,情形就完全不一样了。

大学毕业30年的同学聚会他没有去参加。

他的个人公众号《杂文日报》也连续几个月没有更新。

他开足马力,常常通宵达旦,没有节假日,妻子甚至以为受到了冷落。

2016年新年刚过,他的妻子刘任华带着小女儿冰瑶去了广州,与内弟一家合伙创业,大女儿奥妮在外地上大学,他彻底自由了,把电脑搬到客厅,开始了全天候的写作。

杰伟认为,袁枚最大的性格特征就是:写诗为人都非常性情,对朋友非常真诚,肝胆相照。于是,他给这部书取名为《性灵肝胆——袁枚传》。

书稿送审了,袁杰伟的心又悬了起来。

 

爱折腾的人运气不会差

人生的境遇,有时真的叫人难以捉摸,当时的苦恼与难耐,或许正是后来的喜悦和回味。

2017年2月14日,中国作协《中国历史文化名人传记》丛书的工作人员原文竹女士发来邮件,《袁枚传》是生是死,就在这封邮件了。杰伟惴惴不安地打开邮件,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口气往下读。读着读着,他兴奋起来,读完已是激动不已。

刘彦君老师对书稿给予了很高的评价:

作者在研读了有关传主的大量史料,并与一些专门研究者亲密对话的基础上,历时4年之久,认真梳理了历朝历代公共话语和私人语境中每每各不相同的对于袁枚的解读与传播,完整而生动地还原了袁枚的时代环境和人生,为读者呈现出了一个不同于文学史经典叙述的袁枚形象,丰富详尽,洋洋洒洒,且具有引人入胜的可读性,是一部较为成熟的传记作品。

其特点首先是没有泛泛地征引前人对于袁枚的一般性认识,而是摒弃了历代文人和道学先生在各类史籍中有关评点袁枚“好吃好色好玩”的表层印象,深入到传主其人的思想、人品、情感深处,紧紧抓住袁枚内心成长的线索,将其身处“天崩地解”时代的无奈,困惑,以及一生信奉和秉持的平等、坦诚、正直等启蒙精神,给予了重点突出的描述。如他高举“唯情”大旗,对封建王权、封建道统、封建孝道的抨击,如他对男女平等的认识与实践,反对妇女裹脚,倡导女子学诗,组织女子诗会,如他不畏权势,弃官回乡,坚持结交有识之士,嘲讽腐儒腐官,如他经营文化产业,收费选诗,讲究美食等,都与数千年传统社会提倡的义利观、男女之大防的观念,以及王权与道统等大相径庭。从这些叙述中脱颖而出的,是一个资本主义萌芽已见端倪的明清之际鲜明的思想启蒙者形象。

扣人心弦的故事和情节选择、描述,也是本传记一个重要特色。与一些传记作品以心理描写见长不同,此书紧紧抓住了袁枚的个体行动来安排章节,立意明确,叙事缜密。从“杭州一少年”开始,写他“桂林遇知己”、“漂泊在京城”,“复出”、“下海”,“壮行万里路”等充满动态感和进展性的行动,以此构成了袁枚跌宕起伏的一生,十分具有吸引力。特别是在第五章“七载芝麻官”中,作者选取了若干个袁枚判案的小故事来敷演成篇,将袁枚由吟诗作赋的文人到为安民除奸的行政官员的身份转换,以及袁枚不辱使命、忠厚待人的为民情怀、政治理想以及所期待的社会公平等,都从他亲自审案、断案的起承转合过程中娓娓道来,很见功力。如袁枚对于“母子案”,“拐卖少女赌博案”,以及反对父母包办婚姻,追求自由恋爱的“奸拐案”等的处理方式,都表现了他既公正无私,又悲天悯人的大爱情怀。故事一波三折,人物栩栩如生,让人欲罢不能。

读这部传记,扑面而来的是一种鲜活、清新、跃动着的当代气息,这种气息,当来自作者对多种表现手法的尝试。在写作方法上,作者没有沿袭传统的传记叙事方法,而是根据传主生活的多个侧面延伸,综合使用了多种文学手法来进行表现,字里行间能隐隐看到杂文、随笔、散文、小说等文体痕迹的融汇贯通,富有实验性和创新性。秀才、娘子、师傅与女老板、小偷、教授种种称谓任意结合运用,白居易、毛泽东等人物在作者叙述中自由地随意穿插,可谓古今中外,皆入文中。这种表达方式,不仅深化了传主的精神视野,引入了时代氛围,而且,对于文体有意识的跨界运用,也使整个传记的行文走字充满了变化,带给读者以意想不到的阅读张力,从而强化了作者与读者之间的沟通与交流。

2月21日,杰伟又收到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常务副会长李炳银老师的审读意见。李炳银老师说:袁枚是清中叶时期著名的诗人和诗选家、诗论家,尤其是他编著的《随园诗话》,在当时和以后的中国文学历史上都有重要位置及影响作用。袁枚是《中国历史文化名人传》的合适选择对象。

这部袁枚传记,在真实呈现传主的人生经历和精神情感世界等方面,表现客观、全面和丰富,写出了袁枚少年时的彷徨和后来24岁中进士、入翰林的风光以及此后因仕途受挫,进而又因生性自适随性,在溧阳等地做县令,虽政声很好,可不愿意受官场“行耻、受累、媚俗”风气约束,最后33岁时在南京小仓山筑“随园”,从此行动心灵归于“随园”,围绕诗歌活动自享人生的个性传奇内容。这些切近传主人生事业和兴趣爱好的内容呈现,对于读者从传记的角度认识感受理解袁枚,“自笑匡时好才调,被天强派作诗人”的人生,提供了充分和很好的阅读对象。

本传在叙述方式上,基本是贴着人物的生平延展岁月和经历故事、以传主自己的“诗记”为线索进行描述,结构上没有明显的主观设计策划,存在平直舒缓的表现。但在具体描绘语言上,作者却不是机械理性地呆板表达,而是用散文、随笔、杂文等笔墨尽可能地以接近故事形象的描述文字传达内容,虽少大开大合、宏大奇妙的叙述设计,可也没有冗长艰涩的阅读障碍。作品中许多与袁枚有涉的小故事,足可流传。此文本中规中矩,舒缓流畅。

此稿对于袁枚本人行事阅历故事的叙述是周详和到位的,评价也客观实在。但我在阅读后觉得,对于袁枚作为清中叶时期,作为中国诗歌历史上明晰强调“诗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作诗不可以无我”等主张“性情”说诗歌理论,反对拟古和形式主义的表现内容缺少相对集中突出的表达,对于这些主张在以后中国诗歌创作中的影响也缺少描述。有一点,但显得零散不够深入。不知是否可以再补充修饰润色。最后审读意见:基础很好,但需要再认真仔细补充修饰润色一遍。

能得到两位大家如此用心审读,又有这么高的评价,还有这么精到且细微的意见,杰伟能不激动不已吗?

再修改,再打磨,再润色……

杰伟说,我花再多的气力也是值得的。

其实,2014年,漓江出版社出版了《圩程——袁杰伟自选集》(三卷本)即长篇小说《漂泊在羊城》、散文集《尘埃落不定》、杂文集《第三只眼》,他还策划、主编了《感动娄底的50个故事》等多本文史类书籍。这在别人眼里,算是个角色了吧,他却始终不满足。

《袁枚传》洋洋洒洒40万字,这无疑是一本可以当枕头的书啊。

杰伟却说,这本书我还是不满意,写得仓促了些,写得过于保守,如果有时间,我还会改写,希望能写出新的面貌。

那天,我们来到新化县郊外的盐井饭店用餐。

这里是我的福地哩。杰伟说,去年中国作家协会第6号公报发布时,我正在这里,我获悉自己加入了中国作家协会。

哦,今天杰伟刚刚接到原文竹女士发来信息,要他把作者简介发过去,用于《袁枚传》的内封上。这就意味着出书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席间又得到消息,湖南省2018年度定点深入生活项目最终确定六部作品选题,杰伟申报的长篇报告文学选题《中国毛板船》榜上有名。

袁杰伟出版的部分著作

最近一段时间,袁枚火了,确切地说,是他的诗《苔》火了:

白日不到处,

青春恰自来。

苔花如米小,

也学牡丹开。

人们说,这是一首人生励志的小诗,苔虽然在阳光不能照到的地方,默默地开着,那么渺小,不引人注目,更无人喝彩。但是它仍然那么执著的开放,毫不自惭形秽,在逆境中有勇气实现自己的价值,充满自信,把自己最美的瞬间,毫无保留地绽放给了这个世界。

看看《苔》,再看看杰伟,我似乎找到了新的注脚。

《袁枚传》一经出版,袁枚是不是会更火呢?

杰伟是个永远不会满足的人,也注定是个爱折腾的人。

眼下,他正在为新化毛板船折腾着,他的下一个梦就是《中国毛板船》。他告诉我,他要让家乡这一非物质文化遗产焕发出夺目的光芒。

我相信,有梦就有远方,爱折腾的人运气不会差。

 

                                 

作者简介:

欧阳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湘潭市作家协会副主席。

作者:欧阳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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