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拯救睡眠(报告文学)

来源:北京文学 作者:李燕燕 时间:2019-04-18

简介

 
 

李燕燕,笔名燕子,女,1979年10月出生于四川成都。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主要从事报告文学及散文创作。在《北京文学》《中国报告文学》《神剑》《前卫文学》《重庆文学》《光明日报》《文艺报》《解放军报》《经济日报》《重庆晚报》等报刊发表报告文学、散文作品近50篇。出版报告文学集及长篇纪实文学共两部。获中国作协“定点深入生活”等项目资助。

报告文学

 
 

 

睡眠对正常人来说就像呼呼喝水那样易如反掌,然而对于失眠的人来说却难如登天,失眠会让人百爪挠心痛不欲生,黑夜对他们来说就如地狱、噩梦,没有失眠经历的人是很难体味失眠的痛苦的。如此说来,人都害怕失眠,渴望正常的睡眠。然而失眠的人如何才能拥有正常的睡眠,正常的人未来如何不患上失眠?读一读这篇报告文学,或许你会觉得本文的题目并非危言耸听。

拯救睡眠

——谨以此文献给我国正在发展中的

心理健康事业

文 / 李燕燕

一个成年人,一天的睡眠时间,正常应该在7~9个小时。换句话说,人生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在睡眠中度过的。

 然而,还差三分钟就到凌晨一点,“知乎”上关于“睡眠”的问答还在火热进行中。

“你睡了吗?”

“没有那个福气,正陪老板唱K,他开心着呢!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你怎么还趴网上?不是说练了瑜伽状态好很多吗?”

“一言难尽。业绩比武马上启动,这几天一闭眼,各种报表、计划、PPT就自动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

“楼上,你发的这幅图看不懂。何意?”

“我想回到古代。老婆孩子热炕头。”

曾几何时,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黑夜浪漫,萌发了无数类似“唐朝的夜晚”的奇幻故事。黑夜静谧,意味着运转的停滞,也意味着人对世界控制力的空白。人们躺在床上,性爱抑或沉沉睡去。直到电灯普及,驱逐黑暗的同时,照亮了现代文明的高速发展之路。从此,“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变得不再必要,而睡眠直接成为效率的敌人。在一条看不见的长鞭驱策下,人们慢慢陷入永不停歇的状态。无休止的奔忙和24小时不间断的社交媒体,侵蚀着生活最私密的部分,人们能感知,却无法拒绝这样的侵蚀:昼夜分界已然模糊,写字楼可以整夜灯火通明,城市里出现越来越多深夜不打烊的餐厅、酒吧、便利店和书店;甚至,现代化程度没那么高的乡村,兴奋和宣泄也直达深夜。在时代驱动下,永不停歇的,何止是身体和脚步,更有内心,愈夜愈翻腾。

一位“豆瓣”网友则在“小组”发言:“今天我所渴求的一切仿若都近在咫尺,我迫不及待地想要抓住它们,并且深陷其中——我以为在享受生活,殊不知,已经被自己一点点构建起来的生活全面控制。包括所有的时间,更包括我的睡眠。”

中国睡眠研究会发布的《2017年中国青年睡眠现状报告》调查了近六万名10岁至45岁的人,76%受访者表示入睡困难,只有24%受访者表示睡眠状况不错,一觉睡到天亮的只有11%,仅有5%受访者作息规律,93%受访者睡前玩手机。这93%的人,显然无法通过卸载社交软件来接近正常的生活作息。

2018年3月18日是第18个世界睡眠日,其主题为“规律作息,健康睡眠”。中国医师协会睡眠医学专业委员会在清华大学举办了“2018世界睡眠日新闻发布会暨全国大型义诊活动启动仪式”,同时公布了一批数据:

社区老年人群中睡眠障碍和抑郁症状的患病率分别为30.5%和18.1%,且10.6%的社区老年人同时存在两种疾病或症状。睡眠障碍是痴呆发生的危险因素,失眠障碍是阿尔茨海默病发生的危险因素。

关注女性睡眠问题:女性更易罹患睡眠障碍。女性睡眠及睡眠障碍受不同年龄、不同生命阶段(青春期、月经周期、妊娠/哺乳期及绝经期)的内分泌与心理变化的影响。

关注婴儿的睡眠问题:国外研究发现,约20%~30%的婴儿受睡眠问题困扰,而我国婴儿的睡眠问题更加普遍,发生率约为40%~70%。20%~30%的婴儿睡眠呈碎片化,频繁夜醒,且可能有入睡困难、睡眠呼吸障碍等问题。

2018年中国“90后”年轻人睡眠指数研究结果则显示,中国“90后”年轻人睡眠指数,其均值为66.26,普遍睡眠不佳,呈现出“需要辗转反侧,才能安然入睡”的状态。“苦涩睡眠”占29.6%,“烦躁睡眠”占33.3%,“不眠”占12.2%,“安逸舒适睡眠”占19.4%,只有5.1%睡眠处于“甜美睡眠”。在睡眠时间上,“90后”睡眠时间平均值为7.5小时,六成以上觉得睡眠时间不足。

从睡眠类型的地域分析,睡得最早的城市为上海,睡得最晚的城市为深圳,起床最早的城市为北京,起床最晚的城市为珠海,晚睡晚起的城市为大连,晚睡早起的城市为重庆,最爱午休的城市为香港,最受情绪/情感干扰的城市为澳门。

时代变革催生多元化,包括复杂的社会生态和老龄化加剧。人们试图用生命三分之二的时间掌控一切,却对另外的三分之一失控了。

凌晨一点半,“知乎”的讨论仍在继续。

一位自称深受“失眠并发症”困扰的网友很是沮丧:“……我们的睡眠丢了,本来这应该是自然而然、不花一分钱的美好东西……”

一位曾被迫长期加班的网友话语中透出无奈:“为了生存,我只能任由上司剥夺我的睡眠。可当我升了职有按时睡觉的权利,却再也睡不着了。这是怎样的人身伤害?”

一位网友则“重要的话说三遍”:“拯救睡眠!拯救睡眠!拯救睡眠!”

 

 

求医

 

630公交小巴的一个途经站点,是重庆市精神卫生中心金紫山院区。早上7点40分,28岁的李晓在这个站点下车,准备去挂个门诊看睡眠。李晓的表情有些焦灼,因为上午还有商业谈判任务,所以6点半就动身先去求医。但早上的行程不太顺利。她家住在渝北区,离金紫山院区不到20分钟车程。车水马龙的星期一早上,打出租车不是一件易事。在“滴滴”上输入目的地信息,也一直没有回应。

“重庆的出租车司机喜欢先问问你去哪里。我跟他说去精神卫生中心,他立马转过头,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番,一边快速摇上车窗,一边跟我讲他有预约单。”李晓在半个小时的时间里先后遭到三次拒绝,最后只好转了两次公交,才在与繁华都市接壤的一处山脚,等到630路小巴。

金紫山院区在一个山坡上,“630”是唯一经过那里的公交车。和许多城市的同类医院一样,深藏在偏僻静谧的地方。金紫山院区坐落在一段盘山公路的一旁,周围尽是茂密的树林。若从繁华时尚的“红旗河沟”主干道出发,也可以步行40多分钟上山。

与李晓同坐“630”的还有39岁的林彦。林彦是前来复诊的。一年前,喜欢在夜里奋力做论文的林彦突然“没有瞌睡”了。以前动不动弄到通宵达旦,最早也是凌晨一点多才结束,可只要躺下,头一沾枕头,立马能睡着。“有一天突然不行了,总感觉脑子里塞满杂七杂八的东西,不停地转,越躺越兴奋。”

实在睡不着,林彦会慢慢坐起来,披着外套穿上拖鞋,移步到阳台的秋千架去斜躺。破晓的风带着凉意裹挟着她,初秋季节,很惬意。这种感觉,很像当年读博士研究生的时候,进入课题攻坚阶段,午夜从实验室出来,她和男友费力地爬上教学楼顶层的天台,相互依偎,靠在那里吹吹风,然后长舒一口气,感觉明天的一切艰难险阻皆可战胜。如今,对失眠的中年林彦来说,惬意是短暂的,第二天的感觉令人绝望。

林彦是个高校教师,课不多,工作时间相对自由。作为学院里的“论文高产者”,一个30岁出头便进入“正高”序列的年轻学者,一个名字常常出现在院领导汇报稿中的“出色才俊”,为了保证科研效率,她会把白天切割成很多段,在每个时段里“做该做的事”,而所有时段都“一定是紧密关联的”。“睡不着”以后,林彦每次睁着眼睛挨到早上七八点,半躺在床上考虑“一会儿起来,先吃个早餐,还是再闭目休息下;或者迟点,直接早餐午餐一起解决,下午再去实验室工作”。总之,新的一天又这么毁了。

“这对一个本身对自律性有着极高要求的人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林彦说。

 

作为同去看睡眠的人,在金紫山院区的候诊大厅里,李晓与林彦有了一些交流。李晓讲起了《南方人物周刊》上看过的一篇文章,说文中用《百年孤独》马尔克斯构建的深陷失忆泥沼的马孔多小镇作比喻,讲现实中的失眠会导致记忆力衰退,很是生动——“患者慢慢习惯了无眠的状态,开始淡忘童年的记忆,继之以事物的名称和概念,最后是各人的身份,以致失去自我,沦为没有过往的白痴。”

在“记忆力日渐衰退”这点上,林彦与李晓有着同样的担心。最近,李晓常常看着一个熟悉的人朝她走来,这个人可能是一块儿工作了好几年的同事,想打招呼,却突然想不起他叫什么名字,不只尴尬更有莫名的恐慌,“但如果有几天我多睡了两个小时,就会觉得脑子变灵光。”而在林彦,则发生过在科技大会发言时突然“断片”的情形。“断片”的那段成果综述,是她日常可以“倒背如流”的。有一段时间,林彦很关注“老年痴呆症”的发病年龄会不会提前。她还特意去医院做了脑部检查,结果显示一切正常。

其实,正是与失眠附生出现的一系列问题,使出生于1970年代末、思想存在许多顾虑禁区的林彦,最终告诉在国外访学的丈夫,自己要去看病,去精神卫生中心。越洋电话那头,丈夫“哦”了一声,便沉默不语,片刻嘱咐林彦:“病历上尽量用化名吧。”

“90后”李晓却认为这不是一件“大不了”的事,“看心理问题跟看身体上的疾病同样性质,有病就该治。”去年,李晓的公司组织体检,采取“套餐自选”式,一大半的同事都选择了“心理测试”这个项目。在李晓的公司团队里,“85后”占了90%以上。

时至今日,老百姓依然习惯性地把精神卫生中心称之为“精神病院”。下山的630路小巴招呼站与金紫山院区门诊大楼隔着一条狭窄的马路。站牌下,几个等车的路人好奇地张望对面。

“对呀,我们俩就住在附近的小区。没有,没有进去看过,没事儿进去干吗?”

“我有糖尿病,出门老想解手。一次在这个站等车时,实在憋不住就进到对面找厕所。我老伴晓得这事还训了我一通,告诫我千万不要再进去,里面有很多‘武疯子’,出了事他们也不负法律责任。”

事实上,诸如“精神分裂症”等严重的精神疾病都在院中一个严加看管的病区,有护栏门禁的重重加持,一个陌生人踏进医院也未必能找得到。在门诊大厅排队挂号的,大都是看“心理问题”,其中85%以上伴随不同程度的睡眠障碍。

 

早上8点,金紫山院区的“心理门诊”已经排起了长队,队伍里有老有少,身份年龄各异。一个50多岁的大姐正高声大气地操着方言,讲她辗转几个医院治疗失眠和焦虑的经历。她姓宋,来自距离主城近300公里的石柱县,家里经营着红火的农家乐。她因为严重的失眠和“检查不出病因的躯体疼痛”就医,最终被确诊为焦虑症,在这里经过两个疗程的规范治疗,已有所好转。

“因为睡眠问题就医的人群,包括了公务员、老师、工人、服务员、退休干部、小学生,林林总总。年龄最大的近90岁,最小的不到10岁。除了最普遍的失眠障碍(又叫原发性失眠或失眠症),还有睡眠不宁腿综合征、睡眠中的行为障碍(梦游等)、嗜睡、睡眠相位后移症候群(表现为晚睡晚起),等等。与睡眠相关的疾病达到90多种。”重庆市精神卫生中心副主任、主任医师罗捷说。金紫山院区心理门诊每天要接诊伴有失眠症状的病人超过150例,“西南医院每天接诊量大概要达到100例。”

在中华医学会神经病学分会睡眠障碍学组发布的《中国成人失眠诊断与治疗指南》中,失眠的定义被描绘为,患者对睡眠时间或质量不满足,并影响日间社会功能的一种“主观体验”。表现为入睡困难(入睡时间超过30分钟)、睡眠维持障碍(整夜觉醒次数不少于两次)、早醒、睡眠时间下降和总睡眠时间减少(通常少于6小时),同时伴有日间功能障碍。根据病程分为急性失眠(病程小于一个月),亚急性失眠(病程在1至6个月之间)和慢性失眠(病程半年以上)。一项调查表明,我国普通成年人在一年内有过失眠者比例高达57%, 其中53%症状超过一年,但仅有13%的患者曾经找医生谈及自己的睡眠问题。

罗捷认为,失眠分为生理性与病理性。生理性失眠包括境遇性失眠(换地方睡不着、遇到压力反应的“一过性”失眠),一般能够自动调节恢复。而持续两周以上的失眠则必须警惕为病理性,需要及时就医,否则会由于神经递质紊乱,难以恢复正常的睡眠机制。病理性失眠分为入睡困难、睡眠肤浅、早醒。

“现代电子照明最早改变我们的睡眠,随着社会不断发展,更多的因素加入其中。睡眠症状常常是情绪障碍、心理疾病和身体疾病的症状之一。”罗捷这样阐释自己的看法。

作为一名有着丰富实践经验的精神心理科医生,罗捷认为,“入睡困难”和“睡眠肤浅”通常是轻度焦虑、抑郁的表现,这两种睡眠问题过去人们统称为“神经衰弱”,现在已经没有这种医学术语了。当年,“神经衰弱”作为一种不规范的说法,并没有引起人们足够重视,“就如只见冰山一角,却不知海平面以下所蕴藏的庞大与危险”。而“早醒”则往往与有自杀风险的重度抑郁伴生。

“除了失眠这样具有普遍性的症状,最有意思的是,抑郁症的躯体症状还常常表现在胃肠功能上,吃不下饭,形体消瘦,腹胀腹痛,病人常常做完一整套消化科检查,兜兜转转一大圈,最后才会想到应该去看心理医生。焦虑症则反过来,表现为多食、发胖,同时呈现出心血管病的症状。”

 

林彦本是忌讳看心理医生的。虽然她的同事都是硕士以上学历的高级知识分子,但他们大多是“60后”“70后”,时代特定的烙印令他们记忆深刻,某些观念也随之根深蒂固。比如,林彦儿时的一个邻居就是人们所谓的“疯子”,最常见的症状是“成天低着头、惊惶躲闪、不和人说话”。虽然没有任何公共危害性,但大家都有意避着她。林彦记得,这个女邻居后来被自己的远房亲戚给卖掉了,若干年后蓬头垢面跑回来,街道上几个妇女按着她洗头剪发,因为头上长了虱子。一个月后,这个女邻居跳楼死了,自杀。大人小孩对她没有半分同情,街头巷尾纷纷议论“疯子终于死了”。林彦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女邻居很可能就是一个可怜的重度“抑郁症”患者。可是,哪怕到了现在,不少人也会把“心理疾病”等同于“神经病”,报以异样的眼光。在林彦执教的大学,进编制的老师报到前要先做心理测试,如果有问题,就不能被正式录用,“我们领导说过,要及早发现和清除那些可能惹麻烦的定时炸弹”。所以,林彦为了“失眠”去看医生,的确下了很大的决心,“不看不行了,决不能重蹈我大学同学的覆辙。”

除了那位女邻居,林彦读大学时还遭遇过“神经衰弱”的大学校友,那段经历非常难忘。一位室友,念高二的时候就在小县城被县医院的“内科医生”诊断为“神经衰弱”。整宿不能睡觉,安眠药是几年间的常备药。林彦和其他同学都知道室友的病,但在所有人看来,“神经衰弱”耳熟能详,林彦的母亲也有这个病,顶多就是失眠头疼,严重的时候吃几片药,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大事。可是,仅仅一年时间,林彦目睹了室友因为“连续三天一分钟也睡不着”而藏在卫生间痛哭,发展到“任何声音与光线都会导致彻夜难眠”。室友甚至用打工攒下的钱买眼罩耳塞。最终有一天,这个平时内向秀气的女孩突然狠狠操起椅子,向寝室里两个正用电脑放光碟的同学砸去,边砸边吼:“真的好讨厌你们,我被你们害死了!”一切猝不及防。室友被闻讯赶来的辅导员拖走,几天后办了休学。后来听说被诊断出狂躁症。

“失眠是件大事。只有当自己身临其境,才知道失眠的痛苦。”林彦感叹道。

从诊室出来,林彦掏出手机查了查公交软件,发现下山的630小巴还有一会儿才到站,就顺手翻出一个论文查阅APP,刚点开界面,想了想,又搁下了。

 

宋大姐也从诊室出来了。这次她并没有从医生那里拿到多少药。

半年多前,和丈夫一起在石柱县的乡镇经营农家乐的宋大姐突然病倒了,症状有些怪异——白天没大的不舒服,一到傍晚就开始胸闷心悸心痛,尤其在半夜特别难受,“感觉心脏扑通扑通就快从嘴里跳出来了。想喘口气吧,胸口又像压了块大石头。”整夜整夜,宋大姐都睁着眼睛在极度难受中度过。本来,宋大姐是不会轻易“认栽”的,她是镇里公认的“能干人”。儿子儿媳全部在外打工;老伴身体不好,逢变天就浑身痛,连腰都弯不下。宋大姐几乎包揽了自家“农家乐”里的全部活路,只在夏季客人最多的时候,才请同村人帮忙做做饭。客人前脚离开,宋大姐就立刻拆洗被罩床单,一分钟也不耽误,哪怕已经夜深。去年,她还流转来几亩土地种黄连。大儿子的一对儿女也是宋大姐和老伴带着。直到有天上午,困倦不已的宋大姐在院子里晒衣服时,突然晕倒。

“我肯定得了严重的心脏病,以后动不了怎么办?”宋大姐哭着跟外面赶回来的三个儿子说,脸色惨白。她最担心自己丧失劳动能力。

儿子们知道,不到万不得已,母亲是不会“露病”的,这次一定事儿大。他们把宋大姐带到重庆主城的三甲医院看心血管看胸科,结果一切正常,甚至血压血糖血脂都没有任何问题。可是,宋大姐依然入夜就胸口憋闷难以入眠,有时甚至通宵喘着大气呼吸。“找了几家大医院,什么检查都做过了,依然查不出病因。”最后,还是邻村的一位妇女主任提醒她去看“精神科”,可能是“思想里出了问题”。这位妇女主任曾经被剧烈头痛、眩晕和失眠折磨多年,最终被确诊为“神经官能症”,对症下药已经痊愈。终于,宋大姐半信半疑走上了另外一条求医道路,并得到确诊——意想不到,竟然还真是一种“心病”。但“焦虑症”及由此引起的睡眠障碍治疗起来并非“短平快”。宋大姐换了几家医院,试了不同的疗法,虽有好转,却并非“立竿见影”。

“我是守在屋里的主心骨,当然要尽快好起来才行,否则谁来支撑这个家呀。”

 

“与睡眠相关的日间社会功能损坏,包括疲劳或全身不适,注意力或记忆力减退,学习、工作和社交能力下降;情绪波动或易激怒,兴趣、精力减退;工作或驾驶过程中错误倾向增加。最严重的失眠者曾因此试图自杀。科学研究证明,睡眠剥夺与老年痴呆症有直接关联。”李晓的医生告诉她。但李晓尚未到用药阶段,还可以尝试用“认知行为治疗”进行调节,其中包括:

——下午三四点以后不要再喝咖啡、浓茶等。

——睡觉前不要过饱或饥饿。

——临近睡眠时间,避免做一些让自己兴奋的、思维活跃的事情。

——至少在打算睡觉前半小时,关闭手机等电子产品。不要在床上看电视、玩手机。

——睡前不要饮酒和大量喝水。

……

 

“我们可能属于‘长期缺觉’”状态的耐受人群”,心外科医生林明说。他对女友李晓的“失眠”及她所描述的那些“并发症”有些意外。几天前,他嘲笑李晓那些“养生”的动作“十分矫情”,甚至引发了一场争吵。但林明确实没见过因为“失眠”而衰弱的医生,即便是在长期缺觉状态下经受“刺激”也精力旺盛。作为年轻的副主任医师、科室骨干,林明需要24小时做好上手术台的准备,也时常出现凌晨两三点接到一个电话披上衣服就往医院跑的事,“比如,主动脉夹层破裂,分分钟致死,随时随地发病。”

长期经历睡眠剥夺的医护人员,不少都有失眠的症状。刚开始,夜间忙碌后,林明白天能掐空稍微补点觉,现在想补觉都睡不着。他不知是自己开始步入中年,还是正常生物钟频繁被打破难以调节回来的结果。失眠有时是因为工作焦虑或恋爱问题、家庭纠纷,但林明并没太在意,因为白天精神状态很好。

最近,林明的朋友圈经常被医生猝死事件刷屏。无病史的年轻大夫在“连轴转”之后猝死的原因大部分是心脏骤停。一项来自荷兰的调查研究显示,与睡眠质量高的人比较,睡眠差的人心血管疾病发生的风险高63%,冠心病的发生风险则高79%。临床干预研究显示,当失眠得到控制后,心血管疾病合并焦虑的发病率减少三分之一。

 

……试读结束,阅读全文请扫描文末二维码进入微店订阅。

全文见《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19年第4期

 

创作谈

 
 

 

睡眠这件“小事”

——报告文学《拯救睡眠》创作手记

文/李燕燕

 

最早触及睡眠问题,是在2017年9月,鲁迅文学院进修期间。我认识了一位叫“阿宝”的“70后”小说家,同时,他也是一位成功的商人。一次,阿宝主动跟我聊起“失眠”,并且坦言“那个东西很难治,我治了多年试了各种疗法,也不见多大好转”,他指着自己的光头告诉我,“就是因为长期失眠,才失去了一脑袋茂密的好头发”。当时,我因为一些烦心事,也陷在“睡不着”的烦恼中,但却没有把它当回事。阿宝这一说,我就把“睡眠”这件“小事”略记了记,上网,找知乎找豆瓣瞧瞧。

结果我发现,“知乎”“豆瓣”关于“睡眠”的话题成百上千。哪怕夜深,“知乎”上关于“失眠”的问答还在火热进行。一位网友的发言很是精彩:“今天我所渴求的一切仿若都近在咫尺,我迫不及待地想要抓住它们,并且深陷其中——我以为在享受生活,殊不知,已经被自己一点点构建起来的生活全面控制。包括所有的时间,更包括我的睡眠。

一个成年人,一天的睡眠时间,正常应该在7~9个小时。换句话说,人生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在睡眠中度过的。在一条看不见的长鞭驱策下,人们慢慢陷入永不停歇的状态。永不停歇的,何止是身体和脚步,更有内心,愈夜愈翻腾。人们试图用生命三分之二的时间掌控一切,却对另外的三分之一失控了。

我的好奇心被点燃。在犹豫着要不要吞下第一颗安眠药的同时,也决定了采写一篇关于“睡眠问题”的报告文学。

从2017年12月开始,我查看了大量资料,尤其是我的战友、资深心理咨询师刘云波发来的“2018世界睡眠日新闻发布会”公开的数据,可谓触目惊心。

——社区老年人群中睡眠障碍和抑郁症状的患病率分别为30.5%和18.1%,且10.6%的社区老年人同时存在两种疾病或症状。睡眠障碍是痴呆发生的危险因素。

——中国“90后”年轻人睡眠指数, 其均值为66.26,普遍睡眠不佳,呈现出“需要辗转反侧,才能安然入睡”的状态。“苦涩睡眠”占29.6%,“烦躁睡眠”占33.3%,“不眠”占12.2%,“安逸舒适睡眠”占19.4%,只有5.1%睡眠处于“甜美睡眠”。 在睡眠时间上,“90后”睡眠时间平均值为7.5小时,六成以上觉得睡眠时间不足。

原来,睡眠绝非小事。

当下,国人的睡眠亟须拯救!

2018年2月,在刘云波帮助下,我深入重庆市精神卫生中心金紫山院区。在那里,中心副主任、主任医师罗捷就我所关心的睡眠问题及其病因、治疗方案作了详尽科学的解释,也向我介绍了许多经典的病例。与此同时,心理咨询师何梅、余波、汤朝千、孙小莉等也纷纷接受了我的采访。他们从事着不同的研究领域,比如汤朝千从事的是争议颇多的“催眠”,孙小莉则是一位心理服务志愿者,足迹遍布重庆市数十个社区,帮助过的对象包括学生、老人、留守儿童、婚恋危机人群、单亲困难家庭、出租车司机等。与这群专业人士访谈的过程中,我愈发深刻地感觉到:睡眠问题,不仅仅是一个精神心理领域的问题,更是一个社会问题。

在将近四个月的患者追踪访谈中,沉没于“冰山之下”的“关于睡眠的那些事”,被我一点点艰难地“挖了出来”——

母亲对在外打工的三个儿子的担心焦虑,最终化为入夜胸口憋闷难以入眠、却在身体指标上查不出任何异常的“心病”。

一对老夫妻从外省来渝数年,“帮儿子带孩子”,思乡令他们双双患上失眠。在中国,“给儿女帮忙”的随迁老人有很多,他们被称为“老漂族”。“失眠”成了“老漂族”的“通病”。

一位年近花甲的父亲,因为严重失眠及巨大的不安全感,被迫就医,在诊断出中度抑郁的同时,还发现了阿尔茨海默病(老年痴呆症)的迹象。

心理咨询师汤朝千的手机里存着一张“冰山图”,“露出的三分之一是我们的意识,平于海面的是‘前意识’,海面以下的三分之二——最多的部分,是‘潜意识’。”冰山图”的原理来自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按照这一学说,潜意识很难或根本不能进入意识,前意识则可能进入意识。前意识处于意识和潜意识之间、担负着“稽查者”的任务,不准潜意识的本能和欲望侵入意识之中。但是,当前意识丧失警惕时,有时被压抑的本能或欲望也会通过伪装而迂回地渗入意识。热爱“掌控自我”的销售员,却被“与理想无关”的现实掌控,于是通过熬夜,与自己的灵魂对话;“奔四”的女性公务员,在现实中“缺爱”,通夜在幼稚的“青春偶像剧”里寻找被爱的感觉。

有些睡眠障碍的根源则是心理创伤。从小失去父母陪伴的留守少女害怕睡觉,一睡下便“噩梦连连”。目睹舅舅的意外去世,大学生从十四岁起患上了难于治疗的“梦游症”。因为失恋失业的连续打击,健康小伙成了一个“嗜睡者”。

不得不提的是,虽然当前复杂的社会生态和老龄化加剧,使得睡眠障碍在我国社会高发,但时至今日,仍有不少人把“心理疾病”等同于“神经病”,报以异样的眼光,使得睡眠障碍患者在就医治疗时顾虑重重。也因此,对患者的采访当中充满波折和困难。有的患者,我再三联系反复说明才同意接受采访,但最终拒绝见面,只答应电话采访;有的接受采访时,直接拿着一纸协议,要求我必须在作品中隐去他们的姓名、职业、工作单位,不许现场拍照,不许侵犯他们的隐私……

但值得欣慰的是,如今治疗“睡眠障碍”已经有了一套行之有效的程式:大部分人可以自我调整,主要包括练瑜伽、体育锻炼、饮食调整等;如果这些非药物治疗没有达到效果,需要专业人员的心理教育谈话、咨询治疗共同协助;一段时间的谈话治疗还是不能让患者很快睡眠,药物治疗可以起效。更值得高兴的是,在心理咨询费用动辄50分钟便以数百元计的今天,一些心理咨询师的工作室热衷社会服务,低价接诊了很多底层民众和青少年,“睡眠问题已然成为社会问题,对我而言,这是种社会担当。”心理咨询师何梅告诉我。

在长达半年的采访中,我也遗憾地看到,很多人拿着考来的心理咨询师资格证从业,专业素养究竟如何,不得而知。并且,在心因性的慢性失眠里,具有负性思维模式的人比例很高,通过精神交互作用,由于越来越关注,导致问题越来越严重,形成恶性循环。过度恐惧和关注睡眠又导致了生活的失序。形形色色的“睡眠产业”,在致力于解决睡眠问题的同时,也制造着睡眠问题。究其根本,失眠并不是一个纯粹生理或者心理的问题,它是各种社会因素的交织。

那么,“拯救睡眠”的正解是什么?

心理咨询师余波提供了一种答案:“拯救睡眠,最关键的是,要把‘失眠’作为一次修复契机,给人疗愈的机会,让人看到自己的‘伤口’和‘痛点’。

在结束采访的时候,我了解到,不少睡眠障碍患者已经开始把“睡眠问题”作为自我认知的一个最佳时机,借此调整自己的思维模式和情绪认知,生活也在向好的方向转化。

最后,以我的创作向我国正在发展中的心理健康事业献礼!

 

责任编辑:碧 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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