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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 船(报告文学)

来源:中国创新文学网 作者:袁杰伟 时间:2019-03-23

 

沉       船

 

 

口袁杰伟

 

 

2017年9月,我在娄底市文体广新局非遗科和地域文化传承中心几位干部的陪同下来到新化县白溪镇的旧县村采访。

这是一次奉命采访,其本意是调研湘中美食文化、民俗文化等。

但职业的经历告诉我,任何一次主题采访都有可能无心插柳,得到意外的收获。这一次,我同样抱着这样的幻想。

旧县村就位于资江河边,之所以叫作旧县村,是因为北宋新化立县时的第一个县城是在现在的白溪镇,第一下县治就在旧县村这个地方。

据说,新化县首任县令的墓址也在旧县村。

我们决定去“考察”一下。

从白溪镇镇府这边的码头坐渡船过了河,再走两三百米小路,就来到一个山脚下的庄稼地里。山上森林深草,人迹罕至。距种有庄稼的地里几十米远处的山脚下,据旧县村村主任介绍说那就是新化首任县令的墓。透过密密的杂草荆棘望去,可依稀望见一块隆起的土堆和被风蚀得差不多了的墓碑。

村主任见“上面”有人来考察,连忙叫了一个人拿着柴刀过来砍杂草和荆棘,表示一定要保护好首任县令的墓。

“考察”老县长的墓址其实并非我们这次活动的主要目的,所以一行人只是匆匆点一把火就要走。

但估计一些当地的耆宿闻风后,以为“上面”会有大的举动,或以为要打造旅游景点之类的,便闻风赶了过来。耆宿之所以成为耆宿,是很关心当地的最新动态的。

我遇到过的很多情况都是如此。

果然,正当我们要返回时,来了一个戴着草帽的老头,他满脸发黑,草帽也是黑乌乌的,眼睛黑亮黑亮,他站在长满红薯藤的地里,整个身子有点佝偻,看上去就像中学课本里的元谋猿人。

一行人都忽视这么一个存在,催促向“元谋猿人”走去并有交谈倾向的我快点走,到别的地方去采访。

我才不管呢。我觉得这个人的身上很可能有“料”。

我不喜欢这种很多人一起进行的采访,特别是一些有电视记者参与的集中采访,人多口杂,我采访的气场受到很大的干扰。

我喜欢一对一的采访。

 

我走到他身边,问他是什么人。他说:我是政府的“副科级干部”退休的。

我登时瞪大了眼睛:真是人不可貌相!这个“元谋猿人”或“北京人”可是个“副科级”干部!并不是“出土文物”。

“原始”与“现代”结合得竟如此令人惊讶。

我想,他的身上一定“有料”。

我不觉来了兴趣。

    我采访过很多“人民群众”,比如“抗战老兵”、一线工人等,不过实话实说,如果被采访者是没有读过书的文盲或读的书在三年以下者,那就真的讲不出一个所以然,所说的东西零碎而片面。

而一些当过干部的人,都能讲得有条有理、条条是道。采访起来轻松多了,写的时候自然也轻松顺畅。

采访这当过“副科级”干部的人,应当比较顺畅。

人多口杂时,只能先做个简单的了解。

   原来,他是十五六岁驾船为生,什么船工号子、上滩歌、下滩歌他都能唱。

     我请他唱一首,他蹲在地上就唱起来,唱得字正腔圆、有板有眼,并眯着眼睛进入意境,让人有身临其境之感,好像坐在了他的船上,船在飞快地、乘风破浪地前行。

    再进行简单的交谈。

他讲述的时候,时时情不自禁地辅之以动作,或拿起旧烟筒,或拿起板凳作出与河匪格斗的样子,眼珠子里露出蛮横的光来。

这才是真正的亲历者。

他叫龚球生,退休前是田坪区的副区长。

我想起毛主席的话:实践出真知,斗争长才干。真的假不来,假的真不来。这才是真正驾过船、在风里雨里波涛浪里搏斗过的水手啊。他简直就像迷一样把我迷住了。

我在这里采访了一天时间,到了夜晚,渡船停运。龚球生驾着自家那艘小船,熟练地摇着撸、打着手电,把我们送到了对岸。潮平两岸阔,岸这面是星星点点的村庄,岸对面是万家灯火的市镇。一个八十多岁的水手,与我这个六零后的作家在资水江河里他的小船上相遇,与这个驾着船闯荡过数十年江湖又当过几十年领导干部的老人相遇,我有一种穿越历史的感觉。

这一次采访,虽然经了一个下午,但我还是感到受众多人的裹挟,只能点到为止。但我心里一直想着要再次去采访他,单独采访他。

20183月,我向湖南省作协申报的《中国毛板船》选题被批准为2018年湖南省作协定点深入生活项目。我下决心一定要再一次单独去采访他,我把对这种高龄人士的采访定义为“抢救性采访”。

由于俗务繁忙,直到201811月,我才终于再次踏上白溪的土地。当我刚刚进入白溪镇的时候,看到一座崭新的大桥飞架资水东西两岸。

想起一年前采访到晚上时,龚球生老人驾着自家的小船送我们过河的情景。真是感概万千。看来,一条大桥的修通,会给白溪这座曾名闻遐迩的名镇带来什么样的变化?

这一次是白溪镇文化站原站长龚高翔陪同。我开车接到他后,准备把车开到码头附近的镇政府院子里,然后坐渡船过去。

龚高翔告诉我,现在没有渡船了,都是从桥上过河了。

我的心里一楞:渡船没有了,龚球生自家的小船还在用吗?

我讶然:桥那么远,方便吗?

龚高翔说:现在都是过桥了。

这世界变化快啊。

白溪马上就要“现代化”了,那些不“现代”的小木船,已成为历史或即将成功历史了。

我要去看看龚球生自家的小船。

 

汽车通过白溪资江大桥时,大桥两端都标有检测非洲猪瘟的牌子。过桥后绕了一大圈,才找到龚球生的家。这一转,足有四五公里路程。而如果坐渡船,则不过一两百米。

我感觉还没有坐渡船那么方便。

如果我是走路,则要走近两个小时才能到。现代文明其实也给人带来麻烦。

龚球生并不在家,他家下面那条熟悉的小船,我也没有看到。

龚球生的继配招呼我们坐下,说他是到河对面理发去了。过了一会儿,龚球生一头短发出现在他家的小院里。

这一次没有陪同人员的插嘴,我自由自在地做了几个小时的访谈,访谈进行到近下午两点钟,我的胃反抗得厉害,这才离去。但总算对龚球生的水上经历有了一个全面的了解。

 

 

龚球生的父亲有四兄弟,他的大伯龚东发,少亡,娶了亲;二伯龚球发(班名龚春权);父亲龚同发(班名龚春彬)     小叔龚长发(班名龚春模)。

    龚球生的前三代都是穷光蛋,没有田土,靠在资江河里帮别人驾船、当长水(相当于长工)为生。父辈四个在白溪上下几十里都是有名的舵手。一般都是把是把货船驾到桃江县再回来,也有驾到安化卖完再回的。船到安化的小淹镇,又叫作滩脚下。一只秋船能载七八十吨,单趟七石米的工价,一石米是一百二十斤。驾船回来,还要给一次工价。

     江湖一把伞,只准吃不准攒,舵工师傅一个搭裢,两个布袋,一把油纸伞,一个大烟筒。

     说着,龚球生随手拿起放在门角落里的一根一米见长的烟筒,竹节密集,黄中带黑,烟斗里灰垢积得老厚。

    他舞动着大烟筒,说这东西既可用来抽烟,也可用来当武器防身,用来打狗吓狗是经常的事。

     这真是历史遗存。

他说,这个是他父亲留给他的,他爷爷还留了一个给他,那个有七八尺长,烟斗的金属重达半斤。但那个大烟筒在1958年时被生产队拿走了。

     龚球生的伯父是那种掉下片树叶都怕砸着脑袋的人,他父亲龚同发却非常胆大,打过两次土匪。

     第一次是在一个春天,父亲放毛板船到安化后,走路回来。只有舵工师傅是坐轿回来的,其它人包括老板都是走路回来,这也是老板对舵工师傅表示尊敬,可见舵工师傅的地位。舵工师傅回来时,老板还要打发五六斤米,一竹筒菜,炒些干鱼。工钱不给现钱,回来后再给钱。也许是舵工的工资高,怕带在身上不安全吧。但其它的水手都是现结。

父亲不是舵手,所以得了现银,可能不小心被土匪看到了。

父亲走到安化碧岭界山上时,感到远远的有两个人尾随而来。其中一个拿着一把两面有锋的宝剑,寒光闪闪。父亲远远地看到了那两个人,心中一惊,继而冷静下来。父亲是个有名的把式,功夫操练得可以的,一两个男子汉拢不得他的边。

为了诱敌深入,父亲故意朝河边飞岩走壁的危险地方走,那两个人见四周无人,手中又有宝剑,当然认为吃得住,便紧跑几步逼到父亲的后面,冷冷地喝一声:“要钱还是要命!”手握宝剑对着父亲,眼露凶光。父亲不做声,淡定地把烟丝装到烟袋上,右脚却慢慢地移到坎底,立稳。那两个土匪眼露凶光咄咄逼人等着回复,父亲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到把柄,用力把宝剑抢到了手,右手使劲一掌,就把那个土匪推下了深深的崖沟,掉下去时哇哇叫爷。另一个见状,慌忙夺路逃跑。父亲幽默地笑了笑说:“别走啦!我把钱给你!”还把钱袋拿出来,提在手上,作出要扔给他的样子。可那个土匪吓得命都没有了,只见他深一脚浅一脚,衣服被荆棘撕扯得嘶啦啦响也顾不及了。父亲到这时还要幽这个土匪一默。梅山人就是这么爱幽默,你们管这叫黑色幽默吧。

 

还有一次,父亲与人装了一船石灰到洞庭湖区去卖,船到汉寿的时候,因为没有北风,停靠在一个无名小洲上。而这时是六月天,常言说:“小暑南风十八天”。等到北风不容易,等十天半个月是家常便饭。船在无名洲上停了好几天,停靠在一个无人处。

有一天做早饭时,老板把装有花边的竹筒取出来,拿了银元,再往石灰里埋时,可能不小心被附近的土匪发现了。就这一天傍晚,一艘鱼船靠了过来,船上有十二个土匪,船头架着一艇机关枪(架在船上打的),有三个土匪各持一把三八式步枪,另几个土匪持有寒光闪闪的梭标。

生死攸关,打是唯一的出路。

船老板外号“三宝鞋匠”,补鞋出身,是个有名的把师(武术高手),他下令退到洲上,迅速用唯一的一把菜刀砍下十几根杂木,操起来迎战。

土匪很快就荷枪实弹地上来了。

两军对垒。

一触即发。

空气像死了一样凝固,任何一点火星都会引发爆炸!

就在此时,“我军”一个胆小的没拿棍子,疯狂地往船上逃,想跳到水里逃命。

一个土匪端着一把梭标,“嘶拉——”一声刺穿了胆小鬼的肚子,胆小鬼一声惨叫倒在了地上,鲜血满地。

“三宝鞋匠”喝声:“打——”

十一水操起杂木棍,拼起命来打,短兵相接,一打一个准,把土匪的步枪全部打落在地。水手们拿起枪来想开枪,却不会扳那鸡公打卡,索性把步枪当作棍子使,打得难解难分,血肉横飞,一个个喘着粗气,眼睛里喷得出血来。

战斗进行了一个多小时,打死了十一个土匪,最后一个土匪被打烂了耳朵后,飞快地向河边逃去,跳上鱼船,夺命而逃。

龚同发奋起追去,跳上随货船带来双飞燕小船,划起双桨就要去追。

三宝鞋匠在洲上大声喊:“龚同发呃,追人不过百步啊!”

“追人不过百步”是江湖饶人的潜规则,也是保命的护身咒。勇敢的龚同发听了劝告,没有再追。

船开到汉寿后,三宝鞋匠带人把缴获的枪交给了团防局,而把梭标则自己带回家,用来打了鱼叉。

 

 

我11岁(1946年)时,父亲在一次航运时出险,打烂了一只七十多吨的船,之后再无人请他。我所在的村当时叫石板村。父亲就租了一只两吨的船,或者做渡船用,或者做生意,装陶罐等到安化的江南、小淹、东坪等地去卖。顺流而下时,父亲让我在后面掌舵,他在前面指挥,他手势往左,我就把舵往右打,他手势往右,我就把舵往左打。我就这样学会了掌舵,没过多久就可以单独放船了。

卖完之后再背纤把船拉回来。父亲搓棕索做个棕搭背让我背着,父亲就下到水里去推。

这样干了半年,十二岁、十三岁我就读书。我十四岁那年,家里作了一只五吨左右的小船做生意,因为船大,回来时还请一个人拉纤。没做生意时做横渡。

1951年我已经16岁了,父亲让我当家,业务的大小事情都由我说了算。我们造了一只22吨的船装煤、陶罐等到益阳去卖,也去过湖北孝感、沙石,还装芝麻、稻谷到过武汉、洪湖等地。

从汉口回湖南时必须刮北风,没有刮北风必须等。北风来了随时走。有一天晚上八九点钟的时候,来了北风,我们马上扬帆起航。没想这次北风越刮越大,风帆放不下来,要用脚使劲地踩,我们四个人使出吃奶的力气,好一阵子才把风帆扯下来,等到帆扯下来之后,船已经漂到了岸边搁浅了。我们四人又拿起木棍撬,撬出一身的汗才把船撬到河里,这时北风已经停了,我们得继续等北风来了才能继续走。但这时,我们已经累得精疲力尽了。

这样的事也是经常有的。

我驾了九年的船,掌了六年舵。

1956年,我的船折价四百多元归公,交给白溪的星星合作社,我成了合作社里的一个监察委员兼生产队长。生产队一共有四只船,都是30吨以下的。我是个急性子,干就要干好的。我组织的这四只船赚钱最多,航运管理站就发展我入团,当了团支书。

1958年,新化县成立运输人民公社,调我到人事保卫科,以工代干,当安全科监察员,又让我兼下水调查、海水事故调查等。

1958年冬天,我被下放到生产队去搞冬种蹲点,最难的工作是将粪窖里的粪掏出来,粪又冷又臭又硬,我一点都不害怕,钻到粪窖里去把粪挖出来,装到箢箕里,举到窖的边上,妇女们只管担粪就行了。见我这样不怕苦不怕臭,大家都很称赞我。

1959年上半年,我又被下放到船队驾船,兼新化县运输人民公社文工团团长,以前喜欢看戏的我,在下放的这一百天里学会了唱花鼓戏。一百天后被召回去,当了公务员,给我定要薪水是29元5角,但实际上发了30元,因为我虽没当股长却主管了股里的工作。1963年以后,我当公社的组织委员、监察委员,工资涨到了41元。由于工资不高,当时与我一起被转为公务员的4个人有3个不干了,回生产队当农民。

1949年镇压反革命时,我是水上值保会的值安员,两个土匪在斗争过程中逃跑了。新化县十三区立即发布通告。我是最年轻的值安员,我立即想出一个办法:把所有的渡船都链接在一起,让他无渡船可过。因为要逃出白溪当时必须走水路。我驾着一只小船在河边等着。

等了几个小时,土匪见我一个人守着排,就要租我的船过河,说是到河对岸去打米。我立即吹出口哨发出信号,埋伏在周围的民兵立即冲了过来。土匪见民兵围了过来,就要跳河自杀,被我一把捞起,摔到了船上。后来这两个土匪被送到县政府公审枪决。

 

 

 

原来我们新化归宝太府管。

宝庆府有十二条溪。

上五溪:酿溪、小溪、球溪、麻溪、中连溪

中三溪:化溪、太阳溪、辇溪

下四溪:油溪、白溪、里溪、苏溪,除了苏溪与安化搭界外,其它三条溪都在新化境内。

外河有航标,湘资沅醴叫山河,资江在临资口注入洞庭湖。长江才叫外河。外河上有航标。

资江河里的船主要有鳅船,新化人为主,这种船大小不一,最大的可载150吨。

毛板船,两头翘,枞木做的,十来个人驾驶,八匹桨,中有太平舱,板辙。槽船,冷水江人为主,屁股是翘的。

渡船。掌渡船的主要是年龄大的,丧失劳动能力的。

20吨的船,左右各三人划桨,五六十吨的,左右各四五人划桨,还要架外跳,外跳1米八到两米,会游泳、水性好的在外跳上划桨,水性差的在船里面摇撸。

不同的船有不同的号子。

毛板船的号子,一般八人摇八人呼。

背纤的号子,载重七八十吨的船,空船都要十来个人背。船上有扳索师傅,头篙师傅,边篙师傅,桅子有十几二十几米高,篙子结实,结骨要密,通头般大。铁箍都有好几斤重。回船同伴要一只一只扯上来。我是头篙师傅,穿的是废麻织的草鞋,比草鞋耐磨多了。头篙师傅那一背篙,一转身,一抵,是非常有力的,上滩时,头篙师傅的眼睛发出羊股子光,头篙师傅的肚皮上加了一个厚厚的护兜,还是经常被顶破。

大船有十几只篙,称为排篙。

新船下水时,全村帮忙,一起呼喊下水号子。

卸货有卸货号子。

背纤时四脚着地,脚抵着石头,双手趴着。纤夫待遇不高,从益阳背到新化,一箩筐米,一百多斤的样子。其中要打三次牙祭,益阳打一餐牙祭,吃老板半斤肉;中间到了东坪打一次,一个半斤肉,四个菜。早餐、中餐要吃肉,晚餐随意。冷天要吃天光饭,回到家里要吃一餐。

行船跑马三不算,又说是行船跑马三分忧,还说是行船跑马三分命,也有说行船跑马三分险。都是说的行船是很累、很危险的事。

“下水书生,上水畜生”。意思是下水时,穿得干净整齐,体面,上水时,衣服已脱得精光,身上也弄脏了,像个畜生。

合作社成立以后,30吨以上的进国营湘航,30吨以下的进合作社。

人民公社成立后,公社只有鳅船,没有毛板船了。

                

 

龚球生的标准简历如下:

龚球生,19355月生于新化县白溪镇旧县村,1956年任白溪新型木帆船高级社监察员;1958年任新化县运输人民公社人事保卫科干事(半年);1961年调田坪区白岩公社茶溪公社组织委员、监察委员;1966年任茶溪公社党委副书记,1969年在茶溪公社负责,任革委会副主任;1970年任田坪区委委员兼茶溪公社党委书记;1978-1980年任田坪区区委委员兼车田江、晏家公社书记;1981年任田坪公社书记;1982年任田坪区副区长;19871月任白溪区何思乡党委书记;1988年退居二线,任正科级协理员;1989年任何思乡人大主席;1992年任何思乡协理员;1995年退休。退休后,新化县人社局每年春节会发给200元慰问金,白溪镇老干支部组织去过一次井岗山学习。

龚球生传承了其父龚同发勇猛、肯干的血性,作为一名水手,他做过许多默默无闻的好事。

 

勇救落水者

 

  龚球生一生多次勇救落水者。

  13岁那年,有一天龚球生在河边看到从一艘停在岸边的70多吨的鳅船船舷上掉下来一个人,那人可能不习水性,又瞎挣扎,人掉到水里就看不到了。龚球生想都没想就跳下水去,潜水五米多到船底下去找,没找到,再次潜水四米多,终于把人救了上来。这是他第一次救人。

不久,又有一个叫龚德修的掉到水里,急得一顿乱趴乱叫。龚球生跳下水去,根本拉不动他,反而差点被拉了下去,他使出吃奶的劲儿,好不容易抓到船,借助船的力量把他拉上了岸。这人后来崽孙满屋。

1962年冬天,茶溪公社田淌大队一个老头子穿着一双胶鞋棉衣到溪河里捡死鱼,一不小心掉到冰冷的溪河里。龚球生见状,奋不顾身地冲过去,顾不得脱衣服就跳到水里,把那人抓住。那人年纪大,行动不便,又穿着棉衣浸了水,特别重。龚球生不顾一切,咬着牙硬把他拖上了岸。那人60多岁,叫徐建海。

1966年夏天,龚球生在邵阳北仓公社开留守干部会议(社教结束后,一个村留一个干部,叫留守干部)。休息的时候大家在有四五亩宽的塘里洗澡。突然,一个叫曾宣贵的新化县委组织部干部由于抽筋掉到了水里,龚球生几个猛子游过去,迅速游到曾宣贵身边,用肩膀使劲将他托了上来。

也是在北仓公社,一口水塘先年冬修时留了一个坑,两个人在岸上用手浇水相互泼着玩,突然,两个人都不小心掉到了水里,岸上的人都急得拍腿、急叫。此时龚球生距水坑有四五丈远,正打着赤脚,他不顾一切地冲过去,见水里有水泡冒上来,寻着水泡一个猛子扎下去,就把两个人托出了水面,在众人帮助人两人得救了。

1963年,一些干部在新化师范学习,傍晚时到资江河里洗澡,龚球生在河边一个厕所里解手时,听到一个菜农大呼“救命!”龚球生提着裤子出来,只见一个后生沉到水里去了,他赶快跑过去,找了三个地方都没有找到人,因为水太混浊了,看不清。第三次沉到水里到处找时,才摸到那个人,将其拖上岸来,送到新化县人民医院,经抢救无效死亡。死者29岁,那一年龚球生也是29岁。虽然没救到人,但县里还是对他通报表扬。

 

1966年的一天,龚球生在茶溪公司搞社教,有一个人去公社信用社借钱,路过溪河时,发现河里浮着死鱼,便去捡,不知怎么就掉到了河里。周边看到的人不习水性,没去施救,有人到公社来叫领导,龚球生马上赶到现场,人是没救了。龚球生跳到水里,将其遗体托上了岸。

 

1969年,龚球生主持茶溪公社的工作,福星大队的支书与会计闹矛盾,会计一气之下跳到水里。龚球生闻讯后马上去,但人已经不行了。龚球生不顾一切,将其遗体托了上来。

 

多次无偿献血

 

龚球生是O型血。

1960年,正是三年困难时期,一天,新化县运输人民公社的一个职工因病住院,医院通知要献血,并向家人下了病危通知。公社前去献血的有30多人,但验完血后,只有三个人的血型相合。龚球生听说自己的血型相合,心想,我作为一个党员,一个职工应该带头为职工无偿献血。便打电话叫两个血型相合的人不要来了,自己挽起袖子,献了500毫升的血。

1966年,茶溪公社五星大队一个看山员发现一个单身汉在偷木柴,看山员冲上去要抢偷柴贼手中的斧头,偷柴贼不松手,看山员说:你再不松手,我就要报告生产队了!单身汉拿起一把柴刀就往看山员头上砍,顿时血流满地,看山员双手扶着头跑,等队员们上山时,看山员已倒在地上。龚球生赶快安排将看山员送到锡矿山职工医院抢救,自己带头输了一瓶血,挽救了陷于垂危的看山员的生命。

 

退休之后,龚球生自己置了一只小船,平时用于过河买菜、买米,过河办事。有时帮助别人过河。有时还用于见义勇为。到2018年我采访他时退休23年,还先后打捞浮尸十起,送去土葬和火化各五起。

镇上其他人对龚球生是个什么看法呢?

白溪镇原文化站站长龚高翔带我来到白溪镇闹市区的一栋楼房,上到六楼,便停下来敲门。门框两边贴着对联,楼梯间和门口都十分干净。敲门进去,见屋内灯火辉煌,地面洁净,主人忙给我们拿拖鞋。顿时,我这个地级市市区来的人,回到了当年乡里伢子进城里领导家的感觉,虽然是一闪而逝。原来,主人两口子正在玩纸牌,他们单独住着这么一套好的房子,男主人叫张先球,已经年满81岁,神清气爽,口齿清楚,很多六十多岁的人都还没有这么好的精气神。我心里暗暗赞叹。分宾主坐下后,女主人给我们倒茶,我们便开始进入正题。

问:张老驾过毛板船吗?

答:没有。

问:您见过毛板船吗?

答:当然见过。

于是,张先球给我介绍了他见过的毛板船和资江水系的一些情况,最后谈到了他自己的身世和对张球生的看法。

 

张先球,19372月出生,6岁丧父,9岁做寄崽,最初在木子湾烧灰,担灰坨,九角五份钱一天,吃钵子饭。先挑石灰石装窑,石灰烧好后再挖灰、卸灰,身上的毫上全部烧光,脚板上有眼。用志木树烧油填脚眼,夜保夜。做煤用忠爬头。

1952年,张先球架着千驾船从沙塘湾运石灰和煤。当时有个说法,叫头顶邵阳,身困俄阳,尾把益阳。他把煤运到这“三阳”那里去。

20189月接受我采访时为白溪镇老干支部书记、禁毒协会会长,老科协会长。

为了生活,张先球很小就在河边问那些船老板:你们人驾船吗?被收下来后,他开始学习摇摇撸,十个指头全是泡。第一次从新化摇到益阳,十天时间赚了八块光洋,第一次赚这么多钱,高兴得睡不着觉。走路回来是400多里,到东坪买桃子卖,桃子边卖边烂,赚了三袋米钱。后来负责扯扮索。到长沙、常德等地装过货物。解放后偶然的机会学机械,后来当了干部。先后当过白溪镇(并乡前)党委副书记。

说到张球生,他有点不以为然。

我始感讶异。张球生这样一个苦难打不倒的,经常做好事的人,怎么一个老同志对他不以为然呢?

原来,张球生那条小船,是白溪镇航运部门执法的对象。过渡船由镇里统一经营,可龚球生去用那条船渡客人还赚钱。镇政府的人几次上门去执法龚球生态度非常强硬。面对这么一个老领导,老同志,镇里的人感到无计可施。于是转而求助张先球这个老领导,毕竟,龚球生还得参加退休支部的活动的。

张先球当然是与龚球生老友交心,所以龚球生能够接受。但一谈到船,龚球生脸色很不好看。这条船,就是创几十年的“私家车”,河西现在是一片山村,河东是一座闹市,一切生活物质,连理个发都必须到河东去。一两天不到河东打一个转,肯定是不舒服的。龚球生也许这样想:我的船湾在自家的附近的湾湾里,与资江航运没半毛钱关系,丝毫都不碍交通,凭什么要我处置?我驾了一辈子的船,现在又住在河边,没有船习惯吗?我碍了谁的事?更何况,我驾着小船,冒着生命危险做了那么多的公益事情,救了那么多人,打捞那么多浮尸,给过往群众方便,有什么不可以?!你们搞的这轮渡,慢得要死,喊都喊不动,到了时间就下班,群众哪里方便?!公私结合,解放生产力,我这个老家伙驾着小船,急他人之所急,犯了哪门子的王法?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张先楚明显地感觉到,龚球生的青筋都要暴露出来了。

张先楚拿着茶杯,一而再,再而三地向龚球生举起。龚球生开始并不理会,低起眉毛,一股很大的气。

“老兄,我们都八十多岁的人了,几十年的兄弟……”

龚球生才轻轻地抿了一口。

良久,张先楚才说:“老兄啊,我们都是共产党员,几十年的老党员啊……”

只这一句,龚球生强烈的敌意,便瞬间瓦解。

最后两人商量出两个解决方案:一是卖了,二是解了当柴烧,就像当年汉口解毛板船一样。

从张先楚家里出来,龚球生放眼一望,觉得镇上的街景熟悉又陌生,好像自己这一去,就不会再回来了似的。他忍不住使劲地多看几眼,好像要把这些街景,街上的米店、豆腐店、理发店、杂货店、饭馆,通通装到眼睛里带到河那边去。他走着走着,走得似乎有点儿踉跄,似乎要跟这一切做最后的告别似的。这时一辆摩托车轰着油门冒着大烟飚地过来,到他身边聚然停下,那小伙子差点脱口而骂:“找死啊!”抬头遇到龚球生鹰隼一样犀利的目光,腆着脸笑了笑:“球生爷,是您老啊!”龚球生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意,悄悄地侧身而过去了。那小伙子回过头,看着龚球生无声的背影发楞了好一阵子,才重新发动油门往前飚去。

来到河边他小船的“专用码头”,龚球生合起双手,向四面八方作了个揖才登上小船,拿起撑篙,一篙撑去十来米,黑白发亮的铁质篙头顿时提起一溜水滴,就像挥泪酒江河般悲壮。龚球生这才坐下来,拿起一匹桨,使劲地划着、划着,桨叶起落处掀起白哗哗的浪花,冬天的江风一阵阵扑到他的身上,他生起一种英雄赴死的悲壮之美。小船很快就抵达了它熟悉的彼岸,那个避风避浪的“专用码头”。一跳下船,他就跑回家里拿来一只老木桶,一桶一桶的往船上倒水,很快,船上就装满了水,沉下去跟水平面差不多了,他又跑到周边搬来石头、废砖,一块一块地往船身上掷去,沉到水里的小船就像一只眼睛,茫然地看着他的主人怪异的举动,终于,小船不堪砖石的重负,“豁——”的一声沉到了水底,水面上卷起一个巨大的漩涡,就像小船对他的主人发出冤屈的悲鸣……

龚球生瘫坐在河边的湿地上,双眼噙满泪水,浑身也湿透了……

这一天是20181122日。

 
责任编辑:碧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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